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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似乎越下越大了。
这场年前最后的大雪,下出了一种将世界全然淹没的气势来。
将喧嚷的街巷、间或的枪声、不安的喝骂……全数淹没在一片白茫茫之下。
你轮流换着手呵气,即便戴着镶皮草边的小羊皮手套,你的手指照样被冻得僵硬不已。
头顶上那把中看不中用的小洋伞更是被大雪压得摇摇欲坠,细软的蕾丝花边都被浸湿,耷拉在伞缘渗着水。
街巷里早已没多少摊贩,大部分人都提着几两肉几棵菜,匆忙地回家做年夜饭去了。
你呵着手回头望,来时的脚印早已被雪淹没,身侧擦肩而过的人们木然的神情之下,俱都勉强地挤出几分喜气来。
今夜除夕。
无论局势再如何动荡,老百姓的生活总是要继续,不知道会不会有明天,便只能尽力去把今天过好。
只是这一回头你没注意,不小心撞着身侧路过的大娘,忙站稳下来慌忙道歉,“抱歉抱歉……”
“小心点呀小姑娘。”大娘和气地看你,见你冻得哆嗦的模样,关切地问了一句,“雪这么大,怎么不回家?”
“我……”你的手攥了一下伞柄,朝她笑了笑,“这就回,谢谢。”
待你再将视线转回前方时不由得一愣。
……糟了,跟丢了。
你忙小跑几步紧赶到巷尾,四野空寂白茫,巷子里人影寥寥,全然看不见那个显眼的身影。
你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堆满了雪的鞋尖,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小姐。”
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讶然抬头。
“你已经跟了我三条街了。”
身材颀长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巷尾,霞光般的眼眸在纷扬大雪中看向你,深灰色羊毛大衣衬得身姿笔挺矜贵,如同一棵卓然立在雪里的松。
“我……我只是……”你万万没想到自己早就被他发现了,一时嘴唇嗫嚅答不上来。
你以为他会接着逼问,却听见一声轻笑,他再次开口,“……脚不疼么?”
……脚?
你怔然地低头看,略显单薄的小皮鞋陷在厚厚的雪里,袜子早已被浸得湿透。
知觉像是此刻才恍然复苏一般,入骨的寒意与刺痛霎时袭来。
“嘶——”你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企图通过换着腿站,让自己的脚轮流逃离雪地。
在他的眼里,像是落进雪地里的畏寒小猫奋力地扑腾几下。
明明穿着打扮都是骄矜富家小姐的模样,却在冰天雪地里悄悄跟了他三条街,那样漂亮的低跟小皮鞋可走不了远路,那样精致的小洋伞也遮不了大雪。
如果真是谁派来的,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就算是刚加入组织的愣头青,都不至于像她这样……笨拙。
自以为跟踪得天衣无缝,还知道把自己往人群密集处藏,在他回头的时候躲进墙角或是假装看别处。
已经不是露出马脚的程度了,况且穿着又那样显眼,在他眼里完全是无所遁形。
他莫名有些想笑,弯了弯唇角。
倒腾半天脚仍是冰冷,你在雪地里跳了跳,索性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是谁?”
事实上你跟了他三条街,也没彻底捋明白自己究竟能问他什么,只好先挑着最基本的问。
他神情有些愕然,随即哭笑不得起来,“是你跟着我,现在问我是谁?”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朗朗的,又带着些质感特别的尾音,让你想起衣柜里的小礼裙,滑软微凉的丝缎之下,是柔和朦胧的一团纱,在夜色中会泛起令人目眩神迷的流光。
“我……”你心念电转地随口编了个理由,“我迷路了,随便找个人跟着。”
“……是吗?”他微微挑眉看你。
他可以假装没有看见你从自家轿车上跳下来,撑着伞小步跟上他的画面。
“嗯。”你神情正经地点头,硬着头皮振振有词道,“我、我总要知道你是谁,才知道你可不可信,能……能不能继续跟着吧?”
……天哪,你在说什么。
你懊恼地捏住了伞柄。
“好。”他像是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你这套说辞。
逻辑不通,错漏百出,但他心情不错,都可以忽略不计。
随即他再次开口,微沉的声音如提琴般悦耳,“我叫祁煜,在大学当美术教授。”
“教授?”你讶然地看他。
你想过他或许是商人、是明星,或是某家高门名流的少爷,却没想过会是大学教授。
那张脸实在太过矜贵又冷然,与想象中儒雅随和的大学老师不太相符。
不过……
看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还以为特别冷傲呢,但看起来……脾气好像不错?
“不像吗?”他稍一偏头。
“也不是。”你想了想解释道,“就是……我以为老师都是穿着长衫布鞋的。”
……至少你在旧照片里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刻板印象。
而眼前这个自称祁煜的男人,穿着长到小腿的羊毛大衣和笔挺的黑色西装三件套,衣襟下掩着暗色系的格子围巾,以及裹着一双长腿的西装裤和薄底皮鞋。
比起老师……倒更像是一位英伦绅士。
他像是觉得很有趣地笑了,轻摇了摇头,“时代不同了,小姐。”
“……嗯。”你不知该应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遥遥地用手指点了点你,“况且你自己穿的不也是洋装?”
你低头看自己的穿着,才反应过来。
……没错,现在正是中西潮流激荡相融的时代。
“所以你的结论是……”他将伞换了一只手撑着,修长的手指裹在黑色手套中,你看到他袖口被大雪微微沾湿的痕迹,“可信吗?”
绕回去了。
话是你问出来的,你只好又点点头煞有介事回答,“既然你是老师……那当然是可信的。”
方才步履不停时还好,这会儿站定下来,雪的寒凉就自脚底飞快攀上来,两条腿似乎被结成雪地里的冰柱子,侵入骨髓冻得动弹不得。
你嘶了一声,看向他小声问,“……祁老师,能不能帮我一下?”
“嗯?”他不解地看你。
你觉得他的神色似乎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指了指自己的脚,“我冻僵了,动不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撑着伞一步步朝你迈进,走得风度翩翩步伐稳健。
就是慢吞吞的。
随着他走近来,你越发移不开视线,那张脸自泛黄的黑白旧相片走出来,一点点在你眼前着了色,变得鲜活暖热。
精致昳丽的五官配着棱角分明的脸庞,锋利与柔软糅合得恰到好处,英俊却又不冷硬。
好得天独厚的一张脸,好云蒸霞蔚的一双眼眸。
“来。”他站定在你身前,抬起自己的手肘,绅士地微微俯身将小臂横在你身前。
你恍然回神,意识到他是让你扶着他小臂。
你将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搭上他小臂,他配合你稍抬高了手,让你顺利从雪地里把僵硬的腿提起来。
你抓住他的小臂作为支撑,努力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
即便隔着冬日里的厚厚衣衫,你仍能感受到手底下的肌肉力量,稳稳地撑住你站稳。
未免手中的伞与你的伞相碰,他往旁侧稍移了一些,失去遮掩的大衣袖子转瞬沾上雪点,衣摆也洇开些许深色。
你忙往旁边雪浅些的地方挪了挪站定,放开了他的手臂。
他泰然自若地收回手,温和地提醒,“雪下得更大了,早点回去吧。”
似乎也没准备等你回答,他朝你稍稍颔首便撑着伞转身离去。
他像是顺理成章将你的“迷路了”当作一个拙劣的、用以接近他的谎言。
“……等一下!”你忙开口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来,一个礼貌倾听的姿态。
你仰头看他,抿了抿唇,声音闷闷地说,“我……我不认识路。”
“真的不认识路?”他转回身来,挑一挑眉看你。
这里于你而言本就全然陌生,你下了车便一门心思跟着他,才发现来时的街道全都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哪里还辨得清方向。
“……真的。”你眼底有些微热,勉力地眨了眨眼企图忍住。
“好。”他垂眸看你,几分无可奈何般耐心问,“那你家在哪里?”
“我家……”
这两个字眼像是霎时戳在心头最柔软脆弱的位置,难以遏制的酸麻自心脏奔流到四肢,再搅入本就纷杂混乱的大脑。
几乎是立刻,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家……”
你含糊地想说些什么,却被过分激烈的情绪撞得破碎,只呜咽着重复了一遍。
“你……”他愕然片刻,便显得有些无措,想伸手却又觉得不妥。
“我不知……我不知道在哪……”
堆积压抑几日的情绪崩溃决堤,你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又觉得有些丢人,蹲下身在雪地里抱住自己的膝盖。
压满雪的小洋伞随着你的动作摇摇晃晃,手腕酸疼不已,你索性赌气般地丢开,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埋起来抽噎。
头上身上却不似预期般立即落满雪,你抽泣着抬起眼,看见男人在你身前蹲下身,那把伞移到了你的头顶上。
他低头看你,蓝粉色眸中几分不解,几分无奈。
不知为何,你觉得更委屈了,抽抽搭搭地哭着说,“我……我想回家……”
祁煜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样莫名其妙哭笑不得。
大雪天里形迹可疑的小姑娘跟了他三条街,跟踪的法子和扯谎的理由都拙劣得可爱,他原想即便是某种刻意接近秘密刺探,此时他也愿意假作不知地放她离开。
可这个小姑娘下一秒却把自己缩成一团可怜的小鹌鹑,在茫茫雪地里哭得直颤,说自己想回家。
……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险些要以为眼前之人是什么雪天出现的妖魅精怪了。
可心头被某种从未有过的滋味攫住,如同细细密密的蛛丝攀上血管,将他原已沉寂平静的心脏网住,缓慢的心跳于此刻在雪中解冻,于恍惚中怦然复苏。
他垂眸看着小姑娘柔软的发顶,破天荒地开口。
“那你要不要……”
“跟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