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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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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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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9

【瑜奇】晚灯与我

Notes:

那就再等等我吧,稍稍地再等我会儿。
像此刻晚灯等着我们拥抱舍不得熄灭那样。

Work Text:

震感和地震预警几乎是同时到的,前后说差着两秒都多了。
黄蓝色强光反复频闪,警报铃声绵连急促到丝毫不给人喘息的空间,跟天灾人祸不给人喘息的空间是一样的。
王子奇从床上弹起立正站后甚至还不明不白地降五指收拢,虚握着抬到太阳穴附近,脚底下地板实感不强烈,身体却隐约感觉得到空间波浪起伏的颠簸,他跟着晃动,像渔船。
奈何脑神经还被扯在梦里,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剧组还是在家,这会拍的是真枪实弹还是爆破演习。
等完全清醒反应过来这确实是一场地震的时候,他人已经被自己妈妈拖拽到一楼花园里站着了,拖鞋没来及穿,光着个脚。
王子奇低头看了会儿,庆幸自己没什么特殊的睡眠嗜好,衣着完全内里齐整,并鼓励自己继续保持这个优良习惯,哪怕以后真点背儿碰着点什么不可抗力,能做个体面人。
家里花园铺面的是那种表面不规则凹凸的仿山野系青石板,硌脚,倒不凉。
八月底算夏末秋初,太阳烧着光依然兢兢业业日均普照八小时朝上,等它倦怠降落下去,空气啊风啊和那些塑料座椅啊不锈钢门把手啊都赛着伴地褪去温度、冷掉,倒是地表的柏油蓄住些余温,肌肤接触的体感称得上颇为舒适。
手机预警仍然在尽职尽责通报着地震信息,震级震中和震源深度波及范围,远倒是不远,十三公里,到他们这也只剩个余波尾巴。王子奇后知后觉感觉到有些耳鸣,大概率是起猛窜的,他慢慢蹲下去,靠着围栏席地而坐,看见妈妈坐在那头的长椅上,与他隔开一小片种植绣球和月季的花圃,给他爸回电话:
“晃得不厉害...嗯......我们也在楼下站着呢,我跟你讲啊我去找你儿子屋喊他的时候他挨床边上闭着眼站军姿来着,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拍戏拍傻了......”
........................

确实有够傻的,他抬脸瞄了眼二楼拉着厚实窗帘黑黢黢不透光的窗户,自己多少也捡到了点自己的乐子,动了动嘴角。
但那不是正做梦呢么。
梦到什么了呢?有点想不起来。

王子奇看了一眼屏显时间,二十二时五十五分。
他家小区平常该最热闹的清晨和傍晚都不能说上吵闹,这会儿居然隐约带着点人声鼎沸的热闹,掺杂些狗叫和孩子哭声。烟火人情味蒸腾上来,像是刚掀开一锅滚熟的饺子,煮沸的汤水翻滚着扑面而来,引得他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来一句歌词,
“这一刻突然觉得好熟悉,像昨天今天同时在降临”。

如果回忆是一座不可触及的空房子,那人类的五感可能就是高悬在天花板的投影仪,不停地在这间空荡的屋子闪动透射出各种形态的影子。比如吃到口味和小时候很类似的口香糖,闻到好久好久之前熟悉的皂香,或是听到特定在某一天某一时刻才会响起的鞭炮声......人很难无凭无据地去抓住已经流淌过去的东西。
他呆过的剧组很多,酸菜馅饺子味的就那一个,算算都得是前年的事了。
其实他年纪还不算大,更多地在往前走,很少会有这种坐在树下要从过往人生里探寻点什么的时候。一旦有,又会忍不住想真摸索出点能牵引他的线索,把来龙去脉捋得明白些,好歹能给自己心里压点底气,能兜住底的那种。
毕竟他道行上明明白白跟那人差着辈儿呢。

但院子外的人声已渐渐沉下去,又陆续传来几声金属碰撞,王子奇挫热手心揉了揉因为没有表情僵硬久了的脸。算了,想不明白,不行下次见面问吧。他想,虽然甚至想不出该问些什么、能问些什么,但时间还有的是。
譬如歇完这个星期就该收拾收拾进组,他们新的剧本这会儿就摆在那个黑乎乎窗户后面的玻璃台上。
他总能跟他说出点什么鲜为人知又自成一派的瞎道理,让他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维持枕稳衾温的错觉。
外面倒是彻底静了,隔壁家那只狗也很长时间没再叫过,但他懒得动。点开聊天软件才看见家庭群聊内容显示已经超过三百多条,最底下那条是他爸刚在群里发的台风“海豚”即将登录的新闻,预计登录日期,好巧不巧跟他进组那天的日期一样。
地震跟着台风,没完了是。

朋友圈里谁家墙裂了,谁家花瓶倒了,谁家孩子光着屁股在楼底下打瞌睡,王子奇翻了个底掉,也没看见那颗蓝鲸喷水的脑袋,想来他那郊区拍摄地离震中距离得更远些,没什么反应的话,这会儿该能睡挺香。
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没见着面,工作啊商务啊综艺在上半年接的尤为紧洽,对话框里上次聊天记录显示在一个月前,他发了张青面獠牙面具的照片,上个戏的拍摄道具。那边隔夜回了表情包,金角大王举着葫芦,“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期间倒是通过两次视频,除了在哪在干嘛交流些近况之外,多数说的都是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说不想赶快见着那是假的,其实想念最具象化的表现就是想见面,想见着那张脸,比自己凭空臆测的生动活泛得多得多得多。

王子奇抬手给月亮拍了个特写,镜头拉的很近,像素清楚到看得清那颗小行星坑坑洼洼的壳子。
他看了会,左右觉着不好,又调成广角镜头去拍。拍出来月亮在整张夜色里模糊的看不清边界,倒是亮澄,发着光。
配字“你看今儿这月亮,多圆哪”。

黑黢黢一张,发出去很快就无声无息被地震热度给刷了下去。

 

--

 

因为台风的关系整个剧组原定开机时间往后延期两天,其实很多不需要主演和大外景搭建的室内琐碎戏份已经在拍着。
海风夹携而来的雨水又急又密,像笼布,在窗子外头劈头盖脸地蒙着。且不时变换方向,大力地往玻璃和铁栏杆上砸那么几下子,一夜不知道要被吵醒多少次。
王子奇眯眼按亮手机,早上七点一刻。离上一次看也就过去不到俩小时。
这次要拍的是谍战剧,在上海。经纪人早两天就打电话让他回来,担心碰上强降雨高速路上不安全,再耽误事,事实证明不是杞人忧天。
翻个身,王子奇把脸埋进枕头里,想是起床做早饭,还是等这波胃酸劲过去,再囫囵补一觉。昨晚上睡得跟没睡似的。
意识快要被鹅绒大枕头完全吸走的时候,又是“嘭”地一响,接着有脚步声,行李箱轮子在木地板上的滚动声,再过一会儿,卫生间淋浴房的花洒被打开了。
睡得再迷糊,这会儿也清醒了。

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摊开躺在客厅毛绒地毯上,多少带了点水迹,能闻着些许土腥味。王子奇叹口气,打开冰箱门挑挑拣拣。这顿早饭最后还是得做。
黄景瑜洗澡跟特种兵集训营似的,吹风机响得都比水声要长。
趁着饿意这会还没过去,王子奇捡不费事的来,草草成型两个三明治,那人还没出来。雨好像下得更大了一点。索性又烧水泡了壶茶。茶叶是黄景瑜上次来带的,像模像样配了套建盏。喝白茶用什么建盏啊,花里胡哨的,看不清茶汤。他摸出两个玻璃杯子,放桌子两边,一人倒了一杯冷着。

“咋起来了,我吵着你了?”
话是这么说,那人晃过来,面上也没什么为扰人清梦而愧疚的样子。黄景瑜坐姿从来不端正,斜靠着椅背,两条胳膊架着翻去椅背后面,长腿松散舒展,斜伸出桌下。这样的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自在,自在且无畏。
左右三明治就剩一小半,王子奇拿手指捏成小团整个送进嘴里,端起茶顺了口,才问,
“你怎么来这了?”
“凌晨杀青,也没找地聚了,趁着雨小赶快回来。”黄景瑜慢条斯理地喝完热茶,开始吃东西,换对面人靠在椅背上看他,
“上次你不是说就这两天提前回来么,我停公司底下那车还是你的,来你这,好停车。”
“啊,是,”王子奇说,“你那车也停楼下呢,雨停了正好给开回去。”
“费那事儿,”黄景瑜三两口吃完,起身把桌上空盘子收进洗碗机,顺手拎回茶壶,给俩人空杯子续满,“后天一起去得了,我东西都齐整的很,本来就准备好的。”
王子奇想想也是,要不是天气原因,他哥这时间排的,无缝进组。他看着那人青黑的黑眼圈,让他先去休息,自己索性也去冲了把澡。刚做过饭的人身上总会留着油烟味,闻起来像个冷掉的炸肉丸子,走哪沾哪,洗掉舒服些。

等他回到卧室,黄景瑜也没睡觉,靠床边打电话。听起来是刚杀青那部剧的导演,来来回回寒暄,再约着小聚。
电话还得继续一会,看他进屋,黄景瑜空出的左手自然地伸过去,等着人走进,抓住手腕,把人拉到身边坐好。嘴里不停,手上揉捏他弟的手指玩。王子奇也随他,就着被他拿走占为己有的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头枕在黄景瑜腿上。
屋内窗帘一直没有拉开,隔绝了室外混沌于水雾之中的天与地。
台灯昏黄,光线依旧是暗的。
他们手和身子的些许部分贴紧在一起,体温源源不断地从对方身上传导过来,蒸腾出他一晚上都没怎么酝酿好的困意。
王子奇觉得雨声依然很吵,但就要快听不见了。

 

-

 

快感像曾经某个沙滩上不断被沿岸海水冲刷的湿暖白沙,自天花板某处裂缝排山倒海般倾倒下来,将他整个包裹住。混着腥咸味。
王子奇感觉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脚底下没有接触到任何物件--地毯,沙发,甚至床垫。或被托着,被抱着,在那人怀里。
甚至都被做失禁了一次。
懒得睁开眼睛,懒得动用脑神经去整理自己的四肢,懒得控制呻吟和痉挛,当然控制也是白费力气,黄景瑜这种时候废话很少,与他平时不同,身体却像一张网,捆缚纠缠至每根头发丝。
经脉骨骼都很清晰的手自他后背摸索向上,掌根卡在面颊和脖颈相接的位置,快捂住他大半张脸,抚摸或按压着揉搓,间或把手指插进他口腔里搅动。
黄景瑜很喜欢自己去舔舐他的掌心以及指根处的缝隙,王子奇知道。
因为但凡他做这件事,就能被再压得紧一点,那人插入自己体内的性器撞得更深、更重。这使得他有种莫名的支配感,愉悦到笑出声。
黄景瑜盯着他笑,也不问笑什么,只是抽出手指勾下头与他接吻,尖牙将他的舌头叼出唇外吮吸,不许他收回去,不亲了也要耷在外面与他观赏和玩弄。
口水横淋顺着两边脸颊淌在床单上,真得是太热了,王子奇抽空想道。
俩人之前射出的精液同汗液胶粘在了一起,身前身后没有一块干爽的地方,但他此刻干旱得想开口求黄景瑜将他光裸地扔去外面淋雨,身体里储存的水分快要被榨干,只余留渣滓和粉末的形态。
他被吻得不得不错开头,想要摄取些空气给予一直被压缩的心肺。
黄景瑜微微抬头看他,一滴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好巧砸他眼角上。

“嗒”

又一滴

“吧嗒”

王子奇闭上眼,“我突然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黄景瑜胳膊穿过他腋下,揽小孩一样给他翻身抱起来,手掌继续在他后背漫无目的地摸索,数脊梁骨。
王子奇环抱过去,“想起来地震那会儿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了。”

 

--

 

更早点,彼此还不算特别特别熟悉那会儿,他们第一次合作。
谈相见恨晚有点过了。但黄景瑜这么个人,挺神奇,你明知道他处事老辣,又会相信他同你足够真诚,王子奇很难想到有什么人会跟他相处不好。
戏里他俩演消防员,免不了需要重点渲染几场生死离别。导演最后决定让演员把哭戏集中在一天拍摄,情绪根据剧情需要一层层递进加深,最后呈现出来效果确实会更好。
其实都是黄景瑜在哭,他只陪了一场,拍完也没走,坐旁边看着。

经纪人电话里总跟他念叨,机会好,要多学习。他也知道。
自己科班出身,演技循规蹈矩是有的。那种东西比起公式,更像是成套作文提纲,谁想要都能拿到,写得好写不好却得各凭本事。
黄景瑜不是,他并非技巧型演员,塑造角色,全靠自己在琐碎生活里拿自己情绪放大来得以感受、琢磨。所以跟他演起对手戏来,王子奇总觉得自己相对更容易沉浸入戏。因为那人情绪是真的散发萦绕在周围,开心是,悲伤也汹涌。
王子奇看着屏幕上红俩眼眶的人,算上这会儿,连头带尾哭了快仨小时。

最后一场在剧院里,没人,没台词,舞台空荡,周围架满机器,他孤身一人置身于黑暗里流泪。情绪渲染到这,没费劲导演就喊了咔。
但黄景瑜哭到停不下来,人留在座椅上,低着头,拿手背胡乱揉搓脸颊。
王子奇凑过去递纸巾,说真的很好。

他知道他在拍哭戏时会反复回想让自己难过的旧人和往事,王子奇从前觉得这没什么。大家都会有嘛,谁也不能无时无刻顺心如意。
但今天这么看啊看啊看着,让他在某些时刻,意识到了不一样。
从小课本老师总教,要学习别人身上的优点,其实不然,是学不来的。
人生哪里能那么好复制呢?一个人好端端与你并肩站着,妄言谈笑,但你根本无从探寻在过往细密得看不见针脚的时间里,他的这一块怎么生长,那一块怎么消失,永远得是自己才能将自己从百态千味中打磨出来。
王子奇手不自觉想挽他的胳膊,想凑近一些。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好像有好多好多,比自己能想象的还要多的让他信手拈来就泣不成声的过去,在他身上举重若轻地刻了痕迹,最终成为现如今黄景瑜的样子。

这个人好像,没有好好被爱过。

 

———————-

 

繁琐华丽的长形水晶吊灯高悬在头顶,子弹将它击打成一副零落散碎的样子,已经不再发光。王子奇被身后高大的军官捂住口鼻压制在欧式沙发、墙面还有书柜隔出的一块狭小空间里,即便他整个人已经几乎悬空嵌进军官怀里了,也动都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是真的有在闭气。
黄景瑜手背微微拱起,在手心和鼻翼相贴的皮肤处空出丝缝隙,并没有真把他呼吸压得很严实。但摄像为了抓面部特写,把进景全部推在他们胸口以上,呼吸肯定会使得上半身起伏得很明显,细节稍许不到位,都烘托不出来命悬一线的氛围。
怎么好像每部戏里他俩都得肢体大范围亲密接触几回。
缺氧让他感觉稍许昏沉,王子奇索性闭着眼想些有的没的。好歹这次不用被托抱起来满场跑了。他脸周围胶黏成片成缕的红色液体,表情也不用做。因为这会儿他演的满清余孽小少爷,要不是后头这位军官来救,也早死得不能再死了。

“咔”

“这条过”

“少爷,呼气,”黄景瑜松手拍了拍他脸“别憋过去了。”
“不能”王子奇往前挪,起身伸手拉了一把还蹲在拐角窝里的黄景瑜。刚刚他整个人重量都不在自己身上,拿军官当真皮沙发坐。“我水底下能憋一分多钟呢。”
“给你厉害的。”
军官起身弯腰拍打干净自己腿后沾染上的粉尘,站直后又去抖背后刚刚窝团了大片褶皱的深色披风,步履不停,随意踩过一众破窗碎屑往主机位那走,显得笔挺高直。
满打满算看他穿这身衣服小半月有了。王子奇被化妆师控在原地补伤,眼神还是忍不住跟过去状似不经意地瞄上几回。
还是很好看,闪人眼那种。

这场戏比较狼狈的是王子奇。
穿长衫锦缎整天招猫遛鸟包戏子的旧贵族少爷,其实背地里偷摸着给地下党送钱送物资,干卖命的营生。被端窝以后趁乱跑出来,一路上枪林弹雨头破血流,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驻军军阀头子救了他。

化妆师往他眉中心抹的血浆有点多,干不透,弯弯曲曲经眼角淌到眼下鼻翼的位置才算凝固住,睁不开眼。他开口说眼睛疼,讨要纸张,有人拿来纸给他细细擦眼角黏住的那处。
其实不用看,刚刚窝在黄景瑜怀里那么久,他一靠近王子奇闻着味儿都知道是谁。
“行了,眼睁开试试,”黄景瑜说“没粘着眼珠子,下条拍完今晚上就结束,回去再给你好好洗洗。”
“嗯”王子奇看不着不好用手碰脸,甩甩头试图让视线更清晰一点,左手中指弯曲钩挂着的金丝边眼镜也跟着身体晃荡,小声说,“又得吵架啊。”
“乌囔啥呢?”黄景瑜没听清。

上海这些日子连更晓夜地下雨,讨债似的,好像要把整个夏天出过的太阳给讨回来,外景拍出来色调灰暗的很,倒是跟整部剧情情绪很搭调。伴随着温度也比刚进组的时候降低了十度不止。
偏生这南方人跟秋衣秋裤有仇,劝好几回也不乐意往自己身上套,给念叨急了就浑打岔:没带啊没带,网上买了还没寄到呢。好巧不巧又赶上昨儿一大早的戏被劈头盖脸泼了杯热茶,后面剧情得接着走戏,拍到过了晌午才把湿大褂换下来,感冒发烧顺理成章。
王子奇说话声本就跟胶黏水糊的似的,音里空气都塞不进去,现在更好了,胶水成了浆糊。
双男主戏份百分之七十并行,俩人上半年综艺收尾还得从剧组请假去录,紧赶慢赶都嫌时间少了,总也不能为这点小毛病撂挑子。苦了黄景瑜这几天在片场活是个耳聋眼花的老大爷,王子奇张嘴说句话,他就得皱眉往他跟前凑凑,问,“说的啥?”
病秧子苦中作乐,秋衣秋裤买回来也穿得很乖,说话声倒是越来越小。一句话有时候翻来覆去,老大爷得凑到很近,近得耳朵快贴他嘴唇上了,才能听清楚说了什么。

王子奇戴好眼镜抬头,“没乌囔啊,”他眯眼笑“你自己听不清嘛,大老爷。”
声音依旧软糯混沌,从后脑勺发出来。
黄景瑜转动手腕作势要抓他肩胛骨,说“你别逼我动手啊。”
那人很夸张地叫了一嗓子,浑不在意顶满脸花里胡哨,蹦跳着跑走了。

黄景瑜瞧他背影可乐,想起演雪迷宫那会儿。

眼镜这个物件在王子奇身上总是很有效用,戴不戴,戴什么样式儿的,得出来的模样味道都不一样。
顾一燃是高知,眼镜款式朴素简洁,戴上起码面上端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不惹俗世尘埃的样子,而且当时这个角色的设定也的确如此。是这小子嘴馋又抹蜜,愣是给演成郑北家养出个圆润媳妇。
这次可能是巧了,也可能是资方在后期宣传上想拿这个当噱头,剧组妆造不知道从哪淘来个金丝圆框的古董眼镜给他,镜腿挂耳那处软垫还好端端囊俩眼,把项链般的金线穿进去连着,戴着时链子刚好垂耷在肩头位置。再配上一水缎面长衣长杉,黄景瑜觉得王子奇整个人越看越像只雀儿,养在深宫大院黄花梨木笼子里那种,金丝雀儿。

那边厢导演在喊下一条准备,黄景瑜抬手正正军帽,迈开长腿往既定拍摄点走去,余光里看见那只金丝雀儿扑闪着翅膀向他身边飞过来。

 

 

下戏时接近凌晨三点,王子奇半个眼白红通通跟个兔儿似的,先回酒店处理去了。黄景瑜惦记,使唤他发小也跟着,看看严不严重。临走交代眼珠子的事可大可小,真难受的紧还得是去医院。他自己跟接完一场夜归安抚妻儿的戏,回到酒店,窗外天色尽头那儿已经微微看得见泛白光。
拍摄间隙王子奇给他打过电话,呜呜哝哝说好像是没事,洗干净了,不疼也不痒的,也不耽误玩手机。
给黄景瑜都气笑了,说什么叫好像没事?哦合着你管有事没事就看瞎没瞎啊?
那边也笑,笑完说真没事,都不怎么红了,当时红大概是弄不干净染了点色。真难受了我还能忍着啊。
咋你没忍过啊,
黄景瑜说。

王子奇几年前拍冬与狮,在东北正冬寒抱冰的雪地里摸爬滚打一个多月,眼睛也受过伤。

那时候他们刚合作完第一部戏不久。
黄景瑜开始觉得这小孩像个冷冰冰的乳胶枕头,谁随便往上面丢个苹果,还是砸块榔头,他都只给你不痛不痒的颠巴两下,接得很安稳。但也不至于因此就不招人喜欢了。等时间长混熟稔了,忘了从哪天开始的,乳胶枕头不知怎么好像有意来亲近自己,他回过味儿来再去摸,枕芯子里已经换了天鹅绒,变得绵密蓬软,躺着靠着、搂怀里抱着,都得劲。
再过后那段时间,黄景瑜打心眼儿里是想好好把这枕头当亲弟弟处的。
但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真就如同广阔大地上纵横交错着的列车轨道那般。乍一眼看上去以为是杂乱无章的,摸不着头绪的。其实早已在这里换了方向、那里拐了弯、路几百米处要变换倾斜角度时定好了--最后得在站台里打照面。
诚然有迹可循。

白山寒在骨头缝里,王子奇长那么大没受过这种冻法。即便是里三层外三层裹到走路都费劲,整个身体还是一丝丝暖和气都没有。更何况还是拍打仗的。一群人动辄往雪地里趴,冰面上走,有时候摸爬滚打着不小心把帽子摔掉了,他都担心自己脑浆子别给冻住。
其实脑浆子冻住这事就是黄景瑜吓唬他玩儿的,他也知道。
那天夜戏,他窝在临时搭建的瓦房里等。黄景瑜视讯打过来,接通就被他糟蹋得没个人样的妆面给惊着了。王子奇整张脸上劳什子糊得看不清底色,破袄烂帽,剩一双眼睛还算亮堂,絮絮叨叨说有多冷穿了多少马上要拍被炸呢又得在雪地里滚......
黄景瑜就说那你可把帽子系好了,绑头上,不然光着脑袋在雪地里滚几圈,脑瓜里脑子浆子冻一块,随便磕哪就嘎嘣一下,裂了。
他描述得过于绘声绘色,连着几天,王子奇但凡帽子没裹严实钻了寒风,耳边厢就响起黄景瑜说的,嘎嘣一下。
后来脑袋保护挺好,倒是眼睛挨炸坏了。
爆炸时他离得太近,碎屑刺进眼眶里,草草处理完了也没敢耽误拍摄进度,最后落下个干眼症,时好时坏的。
被崩坏的那颗眼球充血一周左右,之间有两三次,他没接黄景瑜打过来的视讯。要不假装没接到,要不挂断说在忙,下戏只给回电话。直到恢复差不多,明面上看不出来有什么端倪,才主动给人打过去。黄景瑜聊着看他总眨巴眼睛,问他眼咋了。王子奇说雪地太亮,晃着了。

被雪晃着眼的人关掉手机,自己都略感迷茫,说不清楚怀抱着怎样的念想。
不能说就食髓知味了吧,还不至于。
只是无意识的,自然而然的,不想给予他不快乐,不柔软,或是带点伤尝点痛的任何东西。
他更想将这些归结于自己的某种情绪,而不是情感。

一直到俩人再进组朝夕相处,黄景瑜才从他助理那得知眼睛被炸坏的事,再回想起那几通电话和视讯,确认小孩是刻意想瞒着他。
拍摄默契顺利,平常间依旧亲亲热热,该玩玩该闹闹。他托人从国外带眼药水,王子奇也很自然地拿着用着。但这件事就很微妙的戳在他们中间,像午后山间静谧湖面上,突然从水下浮出的零星泡沫。
有时候被补光灯照久了,王子奇不自觉要频繁挤眼睛,导演喊停,他就将眼镜取下来揉揉眼再继续,不带什么抱歉或委屈的样子。然而黄景瑜跟旁边看着,心上好似游出几尾鱼来,绕着他打转,这叨一下那啄一口的。是痒是疼,说不出来个滋味来。

戏拍到快要杀青,哈岚小队另外三个要先走,黄景瑜作为他们的头儿,给攒了顿散伙饭。
说是要一醉方休的,但黄景瑜王子奇明儿一早还得转场拍花洲的戏份,女演员公司那边管的紧,没坐太长时间就给接了回去,最后喝大的只剩国柱晓光那俩男演员。
黄景瑜找的馆子离酒店很近,等来人把醉汉们扶上车,他们才慢慢溜达着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聊些闲篇散话逗趣。
长春九月的天早晚温差大,但还不至于下雪。王子奇把外套领口拉高,直到遮住小半张脸,说,“要是能拍到下雪那会儿就好了。”
说话间走到路灯底下,黄景瑜停那借光对衣服拉锁,王子奇便转头寻他,想等他说点什么回应。黄景瑜抬头时正好对上那人的目光,橘黄色暖光从高处投射下来,把他照得温和盈亮,尤其是眼睛。

“不怕再晃着眼啦?”黄景瑜说,“再晃了躲哪啊?”
王子奇他怔愣片刻,笑了,说,“黄景瑜,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儿啊。”
黄景瑜扑上去拿手肘卡他脖颈,“说谁小心眼,都知道就瞒我呢,怎么我是你家长啊,还报喜不报忧的。”
“你不是在外都说是我哥么,”王子奇也不较劲,老老实实呆在他肘弯处,下巴垫在他小臂上犯懒,“给你报喜不报忧跟尊老爱幼有什么区别。”
“伶牙俐齿,油嘴滑舌。”黄景瑜说,“还装模作样。”
王子奇笑得想弯腰又弯不下来,肚子都痛,整个人刚刚没来及散开的酒劲一股脑儿全往外冒,几乎有种天地颠倒的失真感。他索性将脑袋靠在黄景瑜肩膀上,沉甸甸压着他半边身子。
“褶子那么多,不想再给你添了。”王子奇顺过气,任黄景瑜揽着肩膀带他慢悠悠往前走,可能是刚刚闹得有点累,声很小,但能听清。
“哪来的褶子?说我老啊?”黄景瑜转头看他,这人喝多少都上脸,红晕却全在眼底颧骨那片,领口根本遮不住。
“不老,脸比我还嫩呢。”王子奇抬手戳了戳黄景瑜眉心,又垂下将手虚虚握成一个叩门的姿势,在他胸口敲了两下。。
“说你这儿呢。”
“这儿怪皱巴的。”
“我没叫你大哥啊,黄景瑜。”

我没叫你大哥啊,黄景瑜。
我知道你懂得很多道理,遇山遇海都能进退中度,会走一程看一程的风景。我也理解你人生至此,得到的可能早已离初衷相去甚远,失去的也没法回过头问明白为什么,能安慰自己只活在当下好好珍惜所得已经是很不容易。
那能不能,将我当下的好事也装进你那里呢?
毕竟我也没有办法往昨日旧日回溯,褶皱沟壑有了就是有了,存在过就抹擦不去。但如果自今日起让路程变得平坦一些呢?如果我还挺擅长做这件事,你会不会想,跟我一起走走,试试看呢?

王子奇至内而外在原地打了个转,想离开黄景瑜的桎梏,他体温太高了,蒸得自己满脑子胡言乱语。只一秒又被捞回去。

黄景瑜抱住了他,说,“反了天了你。”
“没有,”王子奇反驳,声音陷在厚实的棉衣里,听起来懵懂又无赖,“你试试看嘛。”
当窥探的变多,我变得贪心不足,看过你的眼睛就很想摸摸你的脸,拂过你的肩膀又忍不住想摸摸你的头发,想着如果落雨水,就想要最好落到我们出不去这间房屋,刮狂风,最好能一大群欢呼雀跃地拍打着窗棂让我能躲进你的身体里,要是下雪,要是下第一场雪的话,我真的很想跟你堆雪人,给它围上你的围巾,和我的帽子。

“你试试看我不喊你哥啊。”
“那喊什么。”
“老黄。”
“听起来跟老伴似的。”

那就再等等我吧,稍稍地再等我会儿。
像此刻晚灯等着我们拥抱舍不得熄灭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