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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帮老家伙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阿尔图用手点点纸面上秀丽的笔迹,装起一副要发火的谴责样来应对刚打开门、神色复杂的苍白苏丹。能说会道的苏丹嘴巴张开又闭上,喉咙像是被噎住了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躺卧在软榻上的罪魁祸首就用了点力气把自己从床榻上撑坐起来,随后清清嗓正襟危坐,等待面前人的发落。
“你怎么在这里。”奈费勒最后还是选择问了这个问题,尽管他看起来想说的话汇总成文书将又是一本销路堪忧但具备划时代意义的的政治书籍。
“我出现在你的寝宫里有哪里不对吗?”阿尔图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又翻开,找到某一页摊平,用目光扫一遍后把头又扭回来,“没什么不对的呀。”
“不欢迎我?我以为你见了我会很开心。”宽大的衣袍一半被卷在身后,阿尔图注意到了奈费勒背到后面的半只手,就持过烛火往自己的面侧又靠了些,鼻翼打下的影子一下子被压短,一小片黑色就这样翻个身,“你再瞧瞧?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一边说着一边把书放下,慢步走到奈费勒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若是再近一点,对方脸上的烛光就要比月光更浓了。
奈费勒收回那只想传召近侍的手,他刚发现今天奈布哈尼也不在,或许也是面前这人的手笔。“我只是在想...你是怎么回来的。”他借着烛光把阿尔图从上到下都细细打量一番,盯着裤子下摆看了好一阵,又和那双眼睛对视到蜡油往下流了几寸,“玛希尔的发明被我禁止过,按理说你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这样回到宫里,然后出现在我的寝房。”
“我是跑着过来的。”阿尔图直直肩,看起来倒是挺得意的。
“真的,我可是跑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面见奈费勒的神情又变得阴转多云转晴转阴,阿尔图忙扯出一张苦脸又拉过奈费勒的衣袖,作势要把对方往软凳上安坐,“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再歇一会儿就走人,绝不给你惹麻烦。”那细瘦的身子骨出他意料的灵活,也可能是因为外袍做的太过宽大,只消扯一下再拉一下,胳膊就从他手里溜走了。
“...别耍些花招戏弄我,我还有事没做完。”奈费勒抽回手后盯着出被拉扯的部分看,又摆手平了平那边的褶皱,冷的,但足够软。他的足尖侧过去对着门口。
“...再过一会儿连天都要亮了,除了睡觉,你哪里这么多事要做,”阿尔图微蹙起眉毛,“而且是在不需要骂我的情况下。”
眼见那张嘴巴似乎又要说些什么不得了的话出来,他连忙摆摆手:“这样这样,我和你一起走,反正咱俩也好长时间没聊上话了。”
奈费勒的眉毛紧了又松,在他眨眼的后一瞬阿尔图便举起右手,竖着食指与中指指着穹顶,又把左手平在胸口处挺直了腰背发誓:“这一堆神那一堆神在上,我阿尔图以自己的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对面前这位贤明的学者、革命的话事人、苗圃终身成就者、传奇孤寡贵族、绯闻风波男主角、最最仁慈最最宽容的奈费勒苏丹行任何歹事、施任何法术、骂任何脏话。”
奈费勒叹了口气,走出几步,停在站在门口等着阿尔图走到他旁边。阿尔图发现他在偷绕视自己的背后背,便摊开双臂将自己摆得像一只死在岸边干涸的青蛙,在对方面前转了一整圈,得到几乎微不可视的点头后步伐轻快地跟着对方刻意放轻的脚步走出门。
苏丹的寝宫被收拾得肃穆又清廉,巡夜的宫人暂且不在门堂,两人并肩绕过三个门廊便出了房屋。削挪了原本用来囚禁王子与其母亲的囚室,透过寝宫右上方的两颗石榴树便能望见此前居住着后妃的房屋们,那些建筑卧在颜色更深一点的地方,看起来更柔软,像是人熟睡时胳膊上摊开的肉。
阿尔图饶有兴味地摇摇拇指指向那些现在还间或燃着烛的窗,问道:“我和梅姬可都不住在那里吧?”
奈费勒向他投去一个微妙的眼神:“鲁梅拉典籍官现在住在那里。”
赶在对方开始发散之前他补充道:“还有学习外交和史书记录的学生,再后面通常被用来接待外交。”
阿尔图在听到后半句话后面上的表情便都消去了,抱着臂,半晌才开口:“你也不怕他们勾结旧势力来刺杀你?”
“近卫们比起前朝的时候要可靠多了,都是拜你所赐。”阿尔图听到回答后胡乱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在发现奈费勒正盯着自己看后便改为给自然卷顺毛,抬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走。
迈过第三扇门来到的则是把旧宫改造后的小花园——为了表达在自己和贵族们战天斗地的同时苏丹和外交大臣在老玫瑰园喝茶这一行径的不满,某位住在宫中的知名贵族命人将这里也都栽种上玫瑰。奈费勒第一次和阿尔图在这些看起来张扬得过分的花儿之间私聚时后者正抱着他家的酒——那算的上是一小桶了——在还没落下的太阳边陲一边喝一边劝,最后两人都算得上喝得酩酊,还是那天刚毕业的学生里突然折回来的三两个搀着他们回去的。那些孩子最后大多留在了朝堂和王城里发挥着自己的光热,还有几个去了下城开学堂。
奈费勒走在这些同那日夕阳余烬一般的玫瑰间,不自觉地开始说些学生们的事情,私底下的,朝堂上的,说的时候眉毛顺下来缠着月色看起来又柔和上几分。
“也就起初的三年忙了些,议会的派系分裂又重组,最后稳定下来就又只消牵点头,糖鞭兼用,治国理政的那一套,落到议长肩上的活儿没那么多,”他步伐微缓,“但,要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些后悔。如果能稳定的再早点就好了。”
“恕我直言,在这点上您真的应该好好反思一下,那可是三年。从说服一个阿卜德到杀了一个阿卜德用了多久?从说服满朝文武到被贵族事扰得快猝死又要多久?’那个苏丹’喜欢以一敌百还则罢了,您怎么也这么恶趣味。”阿尔图扯掉了几瓣玫瑰花瓣。
“我们的议事厅还坐不下那么多人。”或许有着恶趣味的苏丹说。
阿尔图被奈费勒和玫瑰挤在中间,正拉直胳膊让指尖滑过步及的每一朵花瓣,在扫到一只格外饱满的后来了主意,笑嘻嘻地转半个圈,好侧过半边身拿正脸对着奈费勒。
“要不这样好了,让梅姬做你的维齐尔,我做你的议政王后,”阿尔图的目光闪烁,摘下一只沾着寒露的玫瑰别在领口的缠上巾,压低眉毛勾起嘴角冲奈费勒左右摆了摆自己的脸,“魅力足够,社交管够,隐匿战斗样样精通,体魄魔力双管齐下,只要保证一日六小时的睡眠和三餐,天地良心的好养活。”
贤明的苏丹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好啊。他说。我明天一早就起草文书然后给盖斯看,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阿尔图耸耸肩,盖斯可不是禁得住逗的年轻人,要是和奈费勒一起同他开玩笑...唔,光是想想就足够头疼。
他把玫瑰取下来捏着花茎在手里转,一边转一边继续和奈费勒在花草间行着步。走到一处开阔的石路处又停下脚步,阿尔图捏着玫瑰举向石路的中间,又转了一圈后解释:“你射完箭后因黑魔法昏迷的那阵子,我其实在这里又打了一架,和暗杀者。我那时候折了半条胳膊又什么都没带便只能把他摔在石板上抬腿朝他猛踢,他的刀上涂了毒,被我踢到一边后落到花丛里导致那里现在还是光秃秃的一片。他想抬起身却又倒下去,试过三次后就彻底不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不用刀与剑的情况下杀人,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在那之后权力成为了最好的工具,我不需要再动刀了。”他用指甲在花瓣的根部划下很深的一道痕迹。
奈费勒看向石板周围,那里花开得正盛,对着他们点头犯瞌睡。“刀可以夺取别人的性命,也可以切除害人病痛的祸源,如果每个人都学会成为医生而不是刺客,那便不算太坏。”他敛了敛外袍,待对方把头转过来后便向着不远处的建筑走去,阿尔图收回花默不作声,走近几步再抬起眼,视见门框上熟悉的翠绿花纹后眼皮就又耷拉下来,随后是一声被刻意拉长的叹息。
“说真的,和你一起主管政事后就会常来这个地方,一点惊喜感都没有。”阿尔图用手扇扇似有若无的纸张与油墨味,边扇边吐了吐舌,在奈费勒把头转过来前快速收拾好自己脸上的表情,重新持起一副疲惫的面容和对方一起收拾着卧桌上的纸张与书籍。他下意识拉开了桌子下方的小抽屉,看见里面摆着软膏盒与用过的半瓶精油后挑起半边眉,嘴扁到一边似笑非笑的,眼睛飞速地在盒子与桌对面的那张脸之间来回移动。
奈费勒向抽屉睨去一眼,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现在换我有点后悔了。”阿尔图玩味地笑出声来,把软膏盒从抽屉里掏出来再旋开盖子——刺鼻的薄荷味直冲进他的鼻腔和眼睛,这下咳嗽的人变成了他,笑的人变成了奈费勒。自知被耍又理亏的人只能把抽屉甩回去,甩动着眼皮继续帮忙按内容和日期理着那些政要文件与苗圃讲义。笔迹很新,有一部分是奈费勒亲自写的。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毕竟总有人的嘴巴耐不住寂寞。
“唉,呃,说到后悔...说到底每个人都会有后悔的事,过了时间总会好——”阿尔图在桌面上齐了齐纸张,用手指拨过左角确认顺序的正确与否,“你别回答,虽然我想听,但你还是别说。”说罢将手上的文书放在奈费勒手上那份的上方,又用手在侧面拍了拍好让它们看起来更规整些。
“接下来呢,你总不能抱着这些进被窝吧,”阿尔图问,“算了,你倒也真有可能。”
奈费勒把它们立起半抱在怀里,嘴唇附近的肌肉蠕动两下最终也没扯出个所以然,不知是想往上还是往下。
“送去维齐尔的议事厅,早上盖斯要读...”阿尔图曲起的半侧胳膊悬停在他眼前截停了他的发言,前者摇摇手臂,后者迟疑两秒后便伸手搭上臂弯,把自己从软榻上撑起来。阿尔图把腰巾间的那朵玫瑰取下来送至纸面与奈费勒胸前的空隙,确认它不会随着走动滚落后半持着那带些微寒意又柔软的皮肤跨出了门。
“我以为你已经到了会经常陷入追忆的年纪,才会走几步便停下来说点什么。”奈费勒的手已经内扣上胳膊肘突出来的那点骨头,戒指正随步频一下间隔一下地敲在上面。
“我可还年轻着呢。倒是你,没有手杖走久了膝盖就会疼,偏偏又爱抱着书和东西在宫里到处跑,每每推开门停下步额角就开始流汗,搞得我每次都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二人的身高相差不大,因奈费勒泄了些力现在刚好持平,阿尔图便只是把肩膀向前送点,好让对方肩胛骨的凹陷刚好可以抵在自己背后的那点弯曲的弧度上,这样能再省点力,而且还能再暖和些。
奈费勒听罢侧过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张距离自己一掌之隔的脸,视线从额角勾到下巴,又顺着颧骨往眼尾挪动,在阿尔图连鼻翼都不敢动得太大幅度乃至要将自憋死前总算作结:“你确实要更年轻些。”
阿尔图吐出好大一口气。
又走了一会儿,穿过已经被废弃的宫奴用的住所,绕至那条曾用来和妃子暗通款曲的小道,奈费勒突然开口:“我在有的夜晚会问法拉杰些关于你年少时候的事情。”
阿尔图侧过头睁大了眼,随后笑得连带着肩膀都开始颤,说:“哦...天呐,奈费勒,你不用这么...我是说,我亲爱的最最聪明的苏丹呀,年少时的人是最常见的,因为每个人一旦生了病就会变得和小时候一样,任性、难对付、爱撒娇、明事理又会胡闹。我虽然体魄过人,可也不至于连病也不会生吧。”奈费勒没应答,面色越来越差,目光斜送到一旁似乎是记起了什么糟糕的事情,阿尔图就敛起笑,用目光回勾着奈费勒的面。
“可我还记得你刚上朝的时候。你那时候很年轻,太年轻,还不会假装自己是个死人来保护自己的孤独,也仍旧会对那个苏丹抱有一丝期望。或许你还是那种会在家里吃蜜饼一定要就着咖啡的年轻人,因为你会把文书抱在怀里,”阿尔图抬起对侧的手轻拍那只环着自己胳膊的手面,“你知道吗,你的家人很爱你,他们总是围在你的旁边,所以把他们看上一圈就可以知道你出生到现在的一切。你们都太过坦率,脸上藏不住事,只要盯着那位长相和你相似的女性的嘴唇,脑子里就会响起你年幼时候听过的摇篮曲。我想我们听过的是同一首。但那时候我的父亲已经和另一个女人有了外遇,不过我母亲仍不知情,所以那曲子依旧很动人。直到我长得越来越像我父亲之前都是如此。”
他又冲奈费勒笑,后者面色和缓了些,在另一片凉薄的皮肤点到他的指尖后两人都收回手,徒留下环贴着的那些皮肤发着热。
小道的旁侧种的是些方抽出枝条的树,都是会结出果子的,孩子们栽种的手法当然说不上精巧,可最后他们也都只是叫人在上面再修饰上些细小的花,不平整的土躺上去像苗圃门前的空地。阿尔图顺着它们的根部寻觅着曾和他摔在那上面过最后因病去世的孩子的坟冢,没找到,白色的皮肤闪过眼边,跟着望过去便能发现小道左侧分支尽头的空地中央有一株要足足两个孩子环抱起来才抱得住的榕树。他的视力还是那样好,所以他看见了树上钉着的那张稚嫩涂鸦,模糊的小脸冲他笑。
“我都不知道这条路原本有这么长。”二人走到路的尽头,他发出一声自言般的嘀咕。
“也没有那样漫长,”奈费勒紧了紧外袍,夜在方才似乎又深了些,“那里离第二扇门远点,但正对着议事厅的窗子,他以前缠着你盼着你,我们最后就移了地方,十二个人一起走,路也就短了。”
阿尔图只是喉头滚动挤了声呜哝,挤着奈费勒的肩把他往旁侧的庭廊下引。明明只要走过面前这个空阔的广场就可以直接走到第二扇门口靠近维齐尔议事厅的侧门,奈费勒微抬起眉毛,由着他拉着自己走到那条被绕满紫藤的连廊口。这片幽密的连廊没有烛火,睡在黑色的摇篮里,徒留紫藤花香在空气中弥漫。
阿尔图把奈费勒搭在自己臂弯的手轻轻移下去,向前迈入廊下,融进漆黑色一片里。无论怎么看都描摹不出半分人的面容,只有臂上摆动的衣袖告诉奈费勒有人还站在身前,阿尔图的步子很轻,他听不见,只感受到远处廊口送来的软风从自己的左部滚过去,最后扒着模糊的人形边缘把他的衣沿向后吹。
“临近第二扇门的风最急,你只有外袍最厚,身子和里衣都是些不禁吹的,这边走的夜风最小,即使是跑起来也受阻最小...就我的经验来说,想偷偷出宫走这里最合适不过了。”两只熟悉的手臂从黑色里伸出来,系上他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接着把他里衣束着的细带解开,绕过最外侧的黑色外氅又在腰处微紧,拉过对侧的两侧绣着金丝的边缘向内挤占着里衣呼吸的空间,再顺着边线把略有歪斜的绶带摆正,指肚抵在近锁骨的那颗四菱花上,最后似是很满意地拍了两下。
“你穿维齐尔的衣服时我眼睛都看直了,想着你怎么升了官品味就变得这么为国家着想,又金又翠就连鸟也像翡翠雕的假鸟,可又不得不认同你审美不错,怎么到你身上就连金币上那些钱臭味都得尊称一声‘奢华的气质’,”那双手抚平左边绶带压出的褶皱,收回到影子里,“所以上朝第一周我光盯着你那鸟看了——我想了半天是不是你也花了三十金币找工匠做了只翡翠鸟来专门讽刺我,直到我看你在家还穿着老一套才打消了这个猜疑。”
“你的品味倒是一直都没变过,”奈费勒笑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总是打扮得像是只寻配偶的孔雀,贝姬夫人做的对,你那些衣服真的该送给猫做窝再重做几套。”
“哪怕是作为我的陪葬品也不行?你不会一套旧衣服都没放进我的棺材里吧?我会伤心的。”门廊里的黑暗说,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笑容在一瞬之间散去,天上的云则堆了起来。奈费勒往黑暗的深处看去,那黑暗实在太过浓稠,没有一丝阿尔图的痕迹,在他眼睛里的只有黑色,黑色,没有温度却裹着细小绒毛的黑色。一种感觉跑进他的脑海:如果他现在伸出手探进黑色,则会摸到柔软而又温暖的一片。他没那样做,身上的衣物紧贴着他的皮肤,折过来的温热体温将他与这份冰冷的夜晚隔离开来。
奈费勒看着那里,没有开口,等待一个答案。
“只要我死得比你早些,我的葬礼总会由你操持的,”黑暗的笑意不减,那声音很轻很轻,仿佛耳语一般,“庄重也好惨淡也罢,你总能拾掇些‘阿尔图式’的东西给我下葬,奈费勒,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品味真的很糟?”
他有多久没有眨眼了?眼球处传来的干涸的疼痛让他眼角发热,奈费勒快又轻地眨了眼,随后缓慢地小幅度摇头。“不,阿尔图,那是些能和你一起永世长存的东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奈费勒,”那一缕漂泊的黑暗夹杂着幽微的叹息声,然后还是笑了起来,它穿过门廊,离他越来越远。“你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可如果只提你的名字大家脑海里的你便是永远年轻着的。时间或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客观,也没那么重要。新月从王城的一侧跑到另一侧要七十分钟,太阳升起要七个小时,可他们感觉上则是一样的快,只因人终究会睡去。太阳总会升起来,人也总会死,七天,七十七天,七年,它们相差的都不是很远,对死去的人来说都只是一瞬。”
“不过再见你的时候我还是会跑着过来,到那时再一起睡个漫长的觉吧。”阿尔图的声音消散了,伴着从尽头拂过他发丝的温凉的风。
奈费勒的左膝传来一阵迟缓的疼痛,他微曲起膝盖,影子的头顶距离已然安静的门廊远去了一步。一股无名的惊慌追赶上了他的脚步,心脏在胸膛的跳动的声音一如那惊慌般飞快,他的头痛也开始发作,那场打透王城与下民的雨同时也打透了他的脑壳,风一吹,水波就会拍打进他脑内倾斜的窗户,裹着他在地摊上蜷曲。他蹲下身,影子距离门更远了。
又是一阵风吹过,枝叶的影子在瓷砖上摇晃着变形,随后那些影子便开始在连廊的石柱间穿梭,有时是长手长脚地在砖缝间跨越,有时则弓着背迟缓挪移着,有时则只有一小团落在台子上翻滚,最后落到廊下只留下两个细瘦的影子,它们太过矮小看起来不过刚发育的孩童。两个影子牵着手在廊下奔跑,又带动一阵擦过他左颊的微小气流,影子们越跑越快,从方形的石柱跑向第二扇门后的议事厅,穿过门廊的黑暗,便只望见其中跑得更快的影子从黑色中跑出来,一直跑到厅门前才停下,然后回过头向身后不停张望。
奈费勒怀抱着书卷一点点抬起头,影子在此刻转过头面向着他,笑着大喊道:“别发呆,要赶不上啦!”
奈费勒微微摇晃几下,吸进一口气将自己撑起站直腰,又不可避免地弯下一点背,迟缓地迈开腿,跟着廊间的月影前进。
“再快点!”影子靠着门框,弯下腰双手放在嘴边冲他喊。
奈费勒张开嘴巴呼吸,将书页加在胳膊与腰侧的空隙间好让另一只手提起过长的衣摆,加快脚步绕过了庭边的榕树与门栏,踏上了间天的石板。
“跑起来!跑起来,奈费勒!”影子蹦蹦跳跳地举起双臂朝他挥手。
奈费勒撞开了门,月光从门后打进来,映在软榻上,穹顶上垂下的链绳伴着他进入的气流微微摇晃,秀丽的瓷砖上只剩下他自己的影子,那块柔和的黑暗正持着一张翘起边角的棉麻纸。玫瑰从他的怀抱中飘落,倒在纸张和影子的胸口处,红得太过炙热以致于让人想要移开视线。
天很快便亮了,孩子们从街上跑到城里,晨练的士兵有序聚集在演武场,早会的贵族蠕动般往前新进,维齐尔坐在凳子上对文书叹气,苏丹躺在一旁软榻的枕席间轻睡。
今天没有鸟儿说话。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