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熙蒙确信自己已经死了才对,可眼前的空间和自己的触感却如此真实。难不成真有所谓的“死后的世界”?
想到这儿,他有点跃跃欲试,探索的欲望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可不等他摸索出什么,身后的动静让他提起了防备。
碰上不知道是敌是友的陌生人,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自己的后背对着他,这是老头子教给他的。
人是经不起念叨的,熙蒙怎么也没想到,回头看到的人会是傅隆生:黑帽子黑衣服黑裤子,手上还缠着白色绷带,人如其名,一道黑色的影子。他却觉得傅隆生这身打扮也不知道在给谁报丧,晦气得很。
熙蒙原本伪装起来的笑容僵在脸上,情绪翻涌而上,他攥紧了拳头,意识到自己的不平静后,强行把手插回兜里,故作轻松地挑衅到:“怎么?没跑过那帮警察,死那么快?”
傅隆生没说话,他沉默地打量着雪白一片的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门。他出伸手碰了碰,沿着边缘绕了一圈,发现墙体之间严丝合缝。
还能呼吸,应该有空气流通,不然把人送进来憋死的意义是什么?那就应该有缝隙才是,难不成在天花板上?傅隆生默默抬头,发现没看出什么来,这才把目光转向一边已经开始怒瞪他的熙蒙。
如果提出,让我踩一下他的肩膀看看上面,应该不会同意吧。或者答应后,等到我爬上去的那一刻,被丢出去。傅隆生的目光从熙蒙单薄的肩膀移开,心想,如果在这里的是熙旺就好了,看着也更结实。
“你在想什么没礼貌的事情?”熙蒙好似从傅隆生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也为他的无视感到气急——都这时候了,还不能正视我的存在吗?
“见面到现在,还没和我好好打招呼,熙旺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傅隆生迎上熙蒙的目光,不闪不避。
熙蒙像被这句话泼了盆冷水,嗤笑一声后开口:“真是小心眼啊,干爹。要我再说一声‘好久不见’吗?或者再给你一个拥抱?嗯?”
他敞开怀抱,露出柔软的腹部,上面已经没有了傅隆生刺出的伤口,但熙蒙自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痛到恨不得蜷缩起来。
可他怎么会向傅隆生示弱?他只是输了,又不是认输了。
“难不成daddy你还能带着刀吗?我都手无寸铁……”说着,就看见傅隆生手里噌的一下弹出一把刀,“喂,犯规了吧。”熙蒙手臂失去力气砸下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知道怕还要顶嘴,怎么就不知道改呢?”傅隆生语气淡淡,慢条斯理地收回刀放进兜里。他没有再动一次手的念头,毕竟他们俩还能凑一块儿,不是幻觉就是做梦。
那么首要任务,是出去。傅隆生和熙蒙陷入了沉默,或者说是对峙。警惕,观察,且都不愿意先行动。
也许是房间也不耐烦这俩人了,生怕二者从此对视到天荒地老,先一步妥协。他们眼前凭空浮现出了一行字:不说爱就出不去的房间。
熙蒙瞳孔地震,好歹也是冲过浪的人,自然无意间浏览过所谓“不做爱就出不去的房间”。等等等等,为什么是和傅隆生?!他是我干爹啊!这是个龙类的问题……这下不是完全被困住了吗,我就知道干坏事最终会不到好的,死了也要受折磨……
正在熙蒙cpu高速运转即将烧毁的时候,傅隆生摸着下巴,轻佻一笑,抱着试试也不会怎么样的心态,轻飘飘地说:“我爱你。”
哈?什么我爱你?告白吗?我去,畜生啊,我就知道干爹你对我图谋不轨……要答应吗?为了出去我难不成要牺牲一下?真是没办法了,都是为了出去,反正也不想再和他待一起了,咬咬牙闭着眼就过去了,反正出去后也可能碰不到,反正现在大家都是死人……反正,我也不爱他。
熙蒙的眼睛已经开始转圈圈了,整个脑袋都是红的,就差冒气了,抬头一看,发现上面的字是“说爱”,登时就泄气了。什么嘛,呵,原来都是骗人的……
“怎么不说?动个嘴皮子的事情,不会是没对女孩子说过吧。我还以为平常你们几个孩子去酒吧玩,这种话说惯了呢。”傅隆生挑眉。
熙蒙抱胸:“对着美女我当然说得出来,你个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能对着儿子说这种话,真不害臊。我要对你说这句话也是很恶心的,要做心理建设的ok?”
“那你心理建设好了没有?”
“……”
“熙蒙?”
“烦死了!”熙蒙背过身去根本不想理他。
傅隆生不想哄孩子,但还是没辙,决定试一下:“熙蒙……”
熙蒙悄悄竖起耳朵。
“我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笨蛋,也没有想过放弃你们任何一个。”傅隆生叹息。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自己说的,都不重要了。”熙蒙抓紧自己的袖子。
“是啊,那是因为背叛已经发生了。熙旺也好,你也好,胡枫、小辛、阿威、仔仔,竟然没有一个站我,”说到这里,傅隆生苦笑,“我这个‘爸爸’做得很失败吧。”
“……别跟阎王点名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下追杀令呢。”熙蒙还是没有回头看他,不想从他脸上分析假意还是真情,也不想让他分析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动摇。
“所以你花多少钱杀我?”说起这个,傅隆生已经能心平气和了。
“反正只是搞黄德忠的零头,我们租的车都比你贵,你什么也不是。”熙蒙咬牙。
“还真是谢谢你看不起我了。”傅隆生摇头。
“所以最后死的不是你。”熙蒙低声呢喃。
“我教过你们的,做事要有完全的把握。如果那天你和熙旺一起来,或者你愿意多分几个雇佣兵到我头上,说不定就成了。”傅隆生慢慢走向熙蒙。
“让你把我们顺手都宰了,方便你跑路,省得跑几趟的‘成’吗?”熙蒙听到他在靠近,身体不由得紧绷起来。
“不好说。毕竟,只要看到你们站在我的对立面,我就输了。”傅隆生站定,保持着彼此的安全距离。
“炸弹都炸不死你,输在哪里?”熙蒙扭头,语气嘲讽。
“心,我输给了你们的心。野心,真心。爸爸被你们丢下了。”傅隆生脸上少有的露出了脆弱的神色。
“你自己养出来的,早该想到的。”熙蒙心一颤,喉头滚动,对傅隆生的“真情流露”将信将疑。
“是啊,我这种人,众叛亲离,也算是最合适的结局。”傅隆生垂下了头,慢慢弯下了自己的脊背,显得如此疲惫。
“……daddy,如果你乖乖去死就好了。”熙蒙没忍住转过身来,手指微颤。
“我还没活够,熙蒙。十几岁开始,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活下去,”傅隆生平静地对上熙蒙的眼睛,“活得越久,就越想活。我喜欢平静的生活,有熙旺,有你,有我们所有人。”
“我也不想死啊,我也不想哥哥去死,”熙旺的声音开始颤抖,“干爹如果死了,没有追上来的话,我们大家就成功了!钱都到手了,我们到时候直接出国,去哪里不是快活!”
傅隆生张开怀抱,把熙蒙抱在怀里,虽然从身高上看上去更像他在投怀送抱,但的确又是他在主导着拥抱。不是车站那次饱含杀意的死亡之拥,而是充满安慰的温暖的怀抱。
他听到熙蒙闷闷的又小小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在他的胸腔引起不小的震动:“爸爸,对不起。”
傅隆生摸着他的头发,说:“没关系,谁叫我命不好,当了你老爹。”
熙蒙好像是笑了一下,沉默间,他终于轻声回应:“我也爱你。”
可是空间里没有任何变化。
气氛一下子就诡谲起来,傅隆生察觉到熙蒙环抱他的手渐渐收紧,甚至叫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好像是要把他勒死在怀中那般。
“daddy,你在说假话吗?”熙蒙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情绪。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傅隆生察觉到不妙,但不明白为什么,“因为门没开?”
“据我所知,真心真情的说爱,两个人敞开心扉解开心结,就能开门。daddy,你哪句话在骗我?还是从头到尾……都是假话?”熙蒙抬起头,两眼通红,青筋暴起,宛如厉鬼。
傅隆生拧眉:“怎么会呢?你这又是哪里知道的规矩?你有来过这种地方吗?如果骗人的是这个空间呢?”
熙蒙根本听不进去一点,握住傅隆生的肩膀开始摇:“我就知道你根本不爱我!从小到大,我们几个孩子里面你就只喜欢哥哥一个!哈!我应该早就明白的!说爱,你也只会跟我那个笨蛋哥哥说,因为就他什么都听你的!不然怎么会把命也送给你!”
“等等!熙蒙!听我解释!”
熙蒙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你和熙旺是不一样的!”
“我当然知道!你爱他,讨厌我!你根本只想要他一个儿子!”
傅隆生受不了了,总觉得这场面和以前听过的琼瑶剧如出一辙,他的老胳膊老腿和老鸡皮疙瘩有点受不了,于是怒而出手,给了熙蒙一巴掌:“冷静一点!”
熙蒙捂住脸,耳光的声音在整个空间回荡,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眼泪席卷至全身:“你打我!”
傅隆生额头青筋直暴,不知道熙蒙中了什么邪:“我是你爹!我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你从小到大,哪里没被我打过!我又不是你马子,爱不爱的,你朝我发什么癫!刚刚还说恶心的是谁?!”
熙蒙捂住脸蹲了下来,自暴自弃一般消沉了下去。随后他抬起脑袋,声音凄凉又阴森,就跟阴魂索命一样:“不爱我也没办法了,daddy。呵呵,哥比你、比我早死,现在你和我困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出不去,根本就碰不上我哥了,你就这样和我待在这里一辈子吧!”
傅隆生只觉得他脑子出问题了,以前青春期那会儿也没看过孩子这样啊?还是说这一切果然就是自己的幻觉,或是一场梦?真是诡异到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最终单膝跪地,神色温柔,轻轻抚摸着熙蒙红肿的左脸:“痛不痛?”
熙蒙委屈地点头:“好痛啊daddy。”
“对不起,好像我从来没跟你道过歉吧。这个家里,就你和我最像了,我知道自己有多么危险,我是怕你也走上我年轻时候的老路。”
熙蒙又开始半信半疑。
傅隆生拉下衣领,让他看自己脖子上的疤:“因为不谨慎,我被警察追得屁滚尿流,兄弟们死的死,抓的抓。逃跑的时候,我慌不择路,被鱼钩勾住了脖子,差点死了。熙蒙,我不想你也这么狼狈,我是真的在为你、为你们考虑。”
熙蒙定定地看着傅隆生,目光黑沉。他伸出手试探地摸上那道疤,狰狞蜿蜒的疤几乎横贯了傅隆生半边脖子,温热的脉搏在他的手下鼓动:“你从来没说过。”
“我可不想说这么丢脸的事情。”
“daddy……”
“嗯?”
“哥哥知道吗?”
“他从来没问过。”
熙蒙突然笑了:“那就好。”随后,他扑向傅隆生,攥住对方下意识反击的手腕,轻轻吻上那道疤——舔舐,吮吸,啃咬,像小狗一样带来粘腻湿热的痒。
“daddy,”熙蒙趴在傅隆生身上,双眼迷离似含泪,“我爱你,如果不想我继续做下去,你应该说什么?”
傅隆生瞳孔放大,为熙蒙毫无征兆的举动失神了一瞬。他承认自己从没有想过这一点,可熙蒙在这时候说出口,傅隆生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觉得悲哀。
原来我到底还是对你留有一丝不忍。傅隆生的心一麻,抬手捧住熙蒙的脸,让他靠近自己,直至呼吸交缠。
“这是我给你的告别,熙蒙,”傅隆生说着,又吻了吻他的嘴角,“我爱你。”眼神里是作为父亲的包容。
门开了,傅隆生离去,熙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自己却只能停留在原地,就和他们两人本就是一死一生的命运一样。
“下次别这么早来见我啊,死老爹,省得叫人白高兴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