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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神千空身上的气氛，似乎从某个时刻开始改变了。
要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月球带回Whyman之后……甚至更早，也许从阿拉沙一战，他被解除石化的那一刻起，便已初见端倪。
最初，大家只是模糊地察觉到这一点。
在合力制造火箭引擎的日子里，千空站在复杂的装置前，低声向西瓜讲解着原理。
他那一向锐利的眉目微微垂下，眼神中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耐心的温柔。
当西瓜答对了问题时，他微微俯下身，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毫不吝啬地夸奖：
“干得漂亮，西瓜。”
西瓜眨了眨眼，眼里细碎的光芒轻轻闪过，害羞地扯高了点盖着半张脸的头套。
看着两人的身影，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地停留。
西瓜为了复活大家，孤身一人度过了七年。本属于少女最美好的年华，全部都投身在了制作硝酸上。
千空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时，眼神中闪过的柔光，夹杂着隐隐的疼惜，像是某种未出口的歉意。
起初他们以为，这份温柔只是源自对西瓜的补偿。
但不久之后，他们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千空的改变，不只在西瓜面前显现。
龙水推开实验室的门时，千空正叼着笔，眉头紧锁地盯着数据。
“千空！”
千空闻声抬眸，将笔放在了桌上。
“多亏了你上次的意见，龙水航空现在正式开始运营了。不如你就趁这个机会，加入龙水财阀吧？”龙水一如既往地发出了邀请。
千空嘴角勾起了熟悉的弧度：“哦——不愧是龙水大人，了不起了不起～”
明明是与往常无异的话语，语气中却丝毫没有往日的讽刺。
千空伸出手，指尖隔着帽檐，轻轻落在龙水的头顶。动作随意，却带着亲昵，就像是在安抚乖巧孩子，仿佛在说：好孩子，好孩子～
他很快就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随心而起的小插曲。但余温依然残留在龙水的发顶，久久不散，令人忍不住想要贪恋。
龙水愣在原地。
从小到大，无论他达成了怎样的成绩，父母与家族口中只会冷冷地评价：“总算有些不辱七海之名的样子。”
管家弗朗索瓦与仆人们，始终是规矩地朝他鞠躬，带着敬语说：“不愧是您，龙水大人。”
或许是第一次，有人像对待孩子那样，揉着他的头，给予最单纯的肯定。
而且还是来自石神千空，这个一向毒舌，言辞犀利的男人。
龙水的思绪一片混乱，而罪魁祸首——石神千空却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阅研究资料，淡淡地说：
“但是我还要做时光机，所以答案还是No。”
空气沉默了片刻。
千空似乎察觉到龙水异常的安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微微踮脚，抬起头凑近了龙水的脸，距离近得能清晰看见石榴色虹膜里的纹路。眼底倒映着龙水的脸，让他感到几乎无所遁形。
“龙水？怎么了？”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
龙水猛地抬起手臂，试图用手背遮住自己泛红的脸庞。脸上灼热，呼吸也变得紊乱。
怎么了？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
随着千空从零开始重建文明，发明复活液拯救人类的事迹逐渐在最近复活的人群中传开，越来越多人尊称他为——Dr.STONE。
“说到底，Dr.STONE 这个名字，原本应该指的是 Whyman 大老师吧？到底为什么会变成我的称号啊。”
司双手抱着千空所需的实验器材，脚步沉稳地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听着千空的抱怨。
嗯，总是会低估自身对他人的影响，这也是千空的坏习惯之一。
没有得到司回应的千空，突然停下了脚步。
司刚想开口询问，千空径直转身走近。
下一刻，千空没有丝毫预兆地将头倚过来，轻轻地靠在了司的胸膛旁，耳朵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像在细细倾听，确认着什么。
“……千空？”
司的肌肉绷紧，犹豫着是否要拉开距离，但又怕在手中叠成小山的物品会撞到千空。
隔着布料，千空的呼吸细碎而灼热，温热的感觉沿着胸口蔓延。
咚、咚——
咚、咚——
寂静中，心脏的鼓动像被放大了数倍般，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耳膜，司感到有些喉咙发紧。
千空抬起头，红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柔光，唇角轻轻扬起：“你这家伙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话音刚落，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伸手拍了拍司的肩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仿佛方才短暂的触碰，只是转瞬即逝虚假的幻象。
只留司立在原地，手臂下意识抬起，掌心覆在胸口上，胸腔里的鼓动比方才更加剧烈。
杰诺注意到，千空伏在桌子上睡着了。看样子是强撑精神研究到一半，疲劳终于还是爆发了。
散乱的发丝垂落在脸侧，微微拂过鼻尖，瘙痒令千空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杰诺下意识伸出手，想替他把碎发拨开，却在即将触碰到前停住了。
冰凉的金属手甲，必定会将他惊醒吧。杰诺缓缓摘下了连着指套的手套。
指尖刚靠近，睡梦中的千空像猫一样，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这是他曾一度打算抹杀的存在，如今近在迟尺，鲜活而温暖。
千空的睫毛轻颤，眼皮缓缓抬起，露出朦胧的红眸。他眯着眼，似乎在辨认是谁靠近：“杰诺……？”
半睡半醒间的表情不设防备，声音里带着倦意，隐藏在心底的问题无意识地呢喃了出来：“……话说，你在这儿悠哉悠哉地陪我做时光机，真的没问题吗？”
千空脸枕在手臂上，偏过头看着杰诺，依稀闪过一丝笑意：“美国那边，对你的呼声还挺高的吧。”
杰诺唇角微微勾起：“哦——当然。比起统治愚众，显然还是研发超越时代的发明更为Elegant。”
“库库库……那还真是感激不尽。”
千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红眸里氤氲着困意的水雾，压在手臂上的侧脸被压得微微泛红。含糊不清的声音句尾轻得几乎听不见：
“跟你一起做实验……还挺开心的，老师……”
杰诺愣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半响，他轻声回答：
“……我也非常乐在其中呢。”
千空已经彻底坠入梦乡，不知是否捕捉到了杰诺的回应。
斯坦利每日的例行任务之一，就是检查那两个疯狂科学家有没有把自己累死在实验室里。
今天，实验室里静悄悄的，灯却还亮着。斯坦利推门而入，果然，地上倒着一个人影。
斯坦利走近一看，千空像是电池耗尽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瘫在那里。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摇了摇：“起来了。”
千空没什么反应，过了好好一会才缓缓抬起头。半睁的红眸覆着一层困意。
他懒洋洋抬手，自然地朝斯坦利伸出双臂：“累死了，起不来了……就像宇航员训练的时候那样，把我带走吧。”
斯坦利微微挑眉。
他想起那次便衣游泳，千空拼命挣扎着才勉强游完一个来回，整个人像条死鱼般趴在岸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全都贴在身上，动弹不得。最后，还是斯坦利把那湿答答的、单薄的身体扛了回去。
他低声哼笑了一声：“宇航员训练的时候，你可是真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现在可不是那种情况吧。”
“不，现在就是那种情况。”千空的语调完全不像往常，没有以往的倔强，带着几分赖皮的意味，甚至……就好像在撒娇一样。
斯坦利的目光停在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沉默不语。
一般人，会对一个曾对自己下过杀手的人，露出这种表情吗？
他伸手探了探千空的体温，一切正常。
刚想开口问“没事吧”，千空的头却轻轻一歪，呼吸逐渐平稳，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斯坦利盯着那张睡颜，脸上一瞬间闪过复杂的神色。
最终叹了口气，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真是的……”
语气中夹杂着讽刺、无奈，还有某种淡淡的柔软。
这可是关于千空的大事件，幻特意召集了一场会议。
他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中：“该怎么说呢，千空酱……最近总是无意识地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场。”
司神情沉重，点了点头：“千空本人似乎毫无自觉，但确实太危险了。
“平时和以前差不多，我之前试探了一下，还是被千空酱毫不留情地吐槽肉麻和恶心。”
幻表情严肃地微微低下头：“但偏偏就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瞬间才是最糕——糟——的！”
龙水深吸一口气，抬手盖住半张脸：“破坏力实在太强了……”
“连龙水都这么说……”羽京苦笑了一下：“看来事态比想象中还严重。”
杰诺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讥讽：“哦——？听你们的意思，是希望千空停止这种行为，变回‘以前’的模样？”
话音一落，除了杰诺和斯坦利，其他人都明显一顿。
冰月的面罩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眉眼间，神色却十分笃定：“不，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羽京缓缓摇头，语气坚定：“没有‘以前的千空’和‘现在的千空’之分，千空就是千空。”
“问题在于，受到影响的不仅是我们。”龙水的神情凝重。
斯坦利紫唇间夹着香烟，嗓音低沉： “确实，从周围的目光就能察觉到。”
作为曾经的敌人，斯坦利比谁都清楚，石神千空的感染力有多可怕。
在执行千空的护卫任务时，他几乎时刻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灼热视线，憧憬的、敬仰的、爱慕的……种种情感如同被深埋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会引爆。
而偏偏站在这无数目光正中央的石神千空，在这种事上却迟钝得近乎天然。
吐出的一缕烟雾消散在空气里，斯坦利低声喃喃：“希望他能多少有点自觉呢。”
“这已经不止是‘能察觉到’的范畴了，而是实实在在地发生着。”冰月的声音低冷：
“有关千空君的过激崇拜者，或者说——跟踪狂的案件，正在上升。”
他抽出一叠报告，厚厚的纸张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光是这周，就已经是第三次了。甚至有人成功潜入了千空君的住所。当然，在不惊动千空君的前提下，已经处理妥当，家里物品的位置也已经一一还原。”
“哼……”龙水双手抱胸，紧紧皱起眉：“看来公寓的安保措施还得继续加强。”
千空现在的住所，是龙水财阀旗下最新主打的高端安保公寓，配备无缝覆盖每个角落的监控系统以及全天二十四小时的巡逻保安。当然，龙水没有向千空收取租金，不如说是他主动提出让千空住的。
他当时的理由是——“Dr.STONE入住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千空一开始极力拒绝，说这是浪费资源，没有这个必要。但在众人几乎半推半逼的坚持下，他才勉强接受。如今看来，的确是明智的决定。
羽京微微垂头思考：“但是，是什么促成了千空的变化？”
杰诺抬起一只手，不疾不徐地开口：“千空的行为模式变化，并非性格骤变。而大概是他的大脑正在无意识地进行‘安全校准’。长期的高压与威胁下，杏仁核会始终保持过度警觉的状态，抑制一切社会性接近行为。但在阿拉沙之后，尤其是从月球归来以后，外部威胁减少，在确认周围对象足够安全后，大脑就会下调威胁反应，转而激活奖赏系统……”
杰诺的长篇大论被斯坦利不耐烦地打断了：“OK，杰诺，这就够了。简单来说，我们对千空来说是安全的对象，会让他无意识地寻求亲近行为。”
“哈哈——！”龙水打了个响指，笑声豪迈：“也就是说，和我想要千空一样，千空也想要我！”
幻的嘴角抽了抽：“龙水酱……虽然这么说也不是不对，但还是有点……”
司的眼神冷静而锋利：“很遗憾，这种亲近，却是危险因素。”
幻和羽京暂且不提，连他自己、冰月、杰诺、斯坦利这些曾真心想置千空于死地的人，千空也照样毫无芥蒂地纳入身边。
可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担心。
如果连他们这种曾与千空为敌的人，都能被千空轻易地接纳，那么在未来，任何心怀恶意之人都有可能利用他广阔的胸怀，靠近他，最终成为伤害他的源头。
“这是千空的优点，也是致命的缺点。”司的声音低沉。
“千空酱也真是的……”幻叹了口气，垂下眼。
——不过，这种“异常”，或许并不只是单向的。
在千空无意识地把他们划进自己的安全区的同时，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千空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以各自的方式，将他紧紧地围住了。
就像是环绕恒星的轨道，他们将视线、行动与想法，全都投向了同一个人。
忽然，羽京的耳朵轻轻一动，捕捉到外面的动静，他压低声音提醒：“……千空，现在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没过多久，随着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千空走了进来，红眸环视一圈房间里熟悉的面孔，眉毛轻轻挑起：“你们聚在一起干嘛？在谋划什么可疑的事吗？”
氛围骤然紧绷。
幻反应迅速地从座位上跳起来，笑眯眯地跑到千空面前，夸张地张开双臂，挡住千空视线的同时，像要把千空抱住：“千空酱～！你怎么来了～”
千空朝旁边侧身，躲过了幻的熊抱，满脸写着拒绝。
幻仿佛被他嫌弃的眼神伤到了，眯起眼睛说：“好——分——过！！！千空酱……”
然而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千空伸出的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嘴唇。下一秒，一颗圆溜溜的东西塞进了嘴里。
舌尖瞬间涌起气泡般的触感，甜腻又带着一丝刺激——是可乐味的糖果。
幻不禁愣了愣。
“千空，我也要！”龙水立即凑了过来。
“有大量的研究表明，糖分能促进大脑运转。”杰诺也走向前，理直气壮地索要糖果。
千空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你们一个个的是小鬼吗？还在抢糖？”
嘴上嫌弃，但他还是从兜里掏出糖，逐一丢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杰诺并没有伸手去接：“我刚做完实验，指套碰过化学试剂，不太适合直接拿食物。”
说完，杰诺仿佛理所当然般地抬起下巴，微微张嘴，满脸写着“喂我”。
“啧。”千空咂舌，蹙眉低声喃喃：“那就把指套摘了啊……”
虽然抱怨着，但他还是将糖送到了杰诺唇边。
杰诺吃下糖果的动作冷静而从容，唇角微微弯起。
短短一瞬，时间仿佛静止。
——咔嚓。
有人猛地咬碎了糖果，声音清脆刺耳，像是泄愤一样用力过猛。
幻嚼着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糖果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留下甜腻的味道。
——嗯，就是这样，就是这种地方。
幻心底涌上一股苦涩的温柔，默默叹气。
——实在是太甜（天真）了，千空酱。
他垂下眼，嘴角的笑容若有若无。
或许这才是石神千空，这个魔性的男人，真正可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