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尼布尔海姆,这个小镇的名字由古老的北方人民世代相传的神话化名而来,冷雾与寒冬的意象让它像月亮似的远于繁华喧闹,成为盖亚地图上一颗不起眼的蒙尘的图钉,钉刻其上时短暂地刺痛过小镇男孩克劳德怀揣着米德加梦的心灵。这里离米德加太远,也离克劳德所期许的未来太远,要想跋山涉水到达梦想的彼岸简直像登上月亮似的艰难。当克劳德坐上水塔望向远方连绵的晚霞时,他偶尔会想,宇航员第一次踏足月球的那刻,于月亮而言,是否就像迎来了一颗不同寻常的陨石的降临。人类是一枚宇宙中最小单位的陨石,不由天体引力捕获,轨道毫无交集,却在降临的瞬间永远地将命运与星球交织。
——这之后,在那一个永恒的瞬间真正来临的时刻,他看见一架飞机像陨石似的砸向了尼布尔海姆已经废弃的军用机场。
起初看见飞机的轮廓时,克劳德一度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毕竟当军队结束了尼布尔海姆的驻扎任务后,这片天空上就再也没出现过除了飞鸟和云朵以外的东西。他紧张地爬上水塔的最顶端,顾不上危险只想确认那架飞机是否成功着陆。傍晚时分的光照已经十分有限,那架体型很小的飞机从海岸线那端飞过来时只在它身后广阔的晚霞里留下尘埃似的一个小点。克劳德看见它正在摇摇晃晃地下降高度,于是连忙也爬下了水塔,一路小跑着往机场那边赶去。他在路上没有听见坠机的巨响,机场那边也没有冒出滚滚浓烟,所以那位突然造访的客人大概是成功着陆了。
克劳德气喘吁吁,在到达机场荒草丛生的大门后逐渐放缓了脚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架真正的飞机,它的两刃平滑修长的机翼托举着金箔似的一片薄薄的夕阳,仿佛那里还残存着天空的余温。线条流畅柔美的机身让克劳德挪不开眼,令他着迷地想着这是他见过的比摩托车更漂亮的一架飞机。他入迷得忘记了这不是一架无人机,刚想要走上前抚摸漂亮的钢铁,就被舱门陡然拉开的声响吓了一跳。如好戏开场时徐徐掀开的幕布一般,唯一的观众男孩就这样撞见了驾驶员拉开舱门跳上地面的时刻。
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时,他首先迈出了左脚,并且留下了我的一小步是人类的一大步这样的名句。但这里毕竟只是连机场都荒废了的尼布尔海姆镇,所以没有一位记录员能够记载那名驾驶员是一只脚还是两只脚同时跳上了地面,或者他降临尼布尔海姆后说的第一句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克劳德呆愣地仰头,凝视着银发的飞行员一开一合的性感嘴唇,却丝毫无法解读他的话语有何含义。说真的,克劳德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飞机或者陨石撞击了,要不然他就是像妈妈看的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单纯地因为对方过分漂亮的脸而头脑发昏。再或者,这个男人可能是一个外星人,所以他根本无法听懂对方的语言。
是的,他听不懂。克劳德在对方结束了他的大段发言后愣了好一会,之后缓慢而困惑地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听见金发男孩说出陌生的语言,萨菲罗斯略微蹙眉。随着飞行里程与年岁的渐长,他已经学会了许多国际上泛为通用的语种,因此现在听见一种与米德加语、珠诺语、甚至科雷陆语都毫不相干的语言于他而言甚是罕事。好在萨菲罗斯经验丰富,旅途过许多风情各异的国度,语言不通只是他飞行生涯中一个最不足挂齿的小麻烦。萨菲罗斯熟练地掏出phs打开翻译器,示意对方对着上面说话。面前的金发男孩领悟得很快,叽哩咕噜地又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但相比起来,他的翻译软件就没那么聪明,在全盖亚的二百多种语言里居然不能匹配上任何一个,只为萨菲罗斯弹出来一串不连贯的乱码。萨菲罗斯意识到,他几乎是像外星人一样降落在了一个极为陌生偏僻的地域,这一点从过分小众的语种、杂草丛生的机场、以及面前男孩身上简朴的着装都能印证——也许他来到了陆行鸟星球也说不定。萨菲罗斯看着男孩略显无措腼腆的模样和金灿灿的刺刺脑袋想。
这个男人,或者说(克劳德决定给他一个新的称呼),这条上岸的小美人鱼也许真的用言语交换了一双长腿,因此成为了不能沟通的可怜且美丽的公主。但克劳德知道,童话里并不存在男性的美人鱼,所以省略前缀地来说,这位飞行员只是一个可怜的外乡人,而且在即将到来的黑夜中缺少一处庇护之所。克劳德是第一个捡到他的人,意味着这位外乡人在落地后第一个看见的是他,就像小鸟在破壳后会把第一个看见的家伙当作自己的妈妈,克劳德则是相反地主动担起了责任,擅自地认为对方是一颗自己捡到的陨石,并郑重其事地向这颗特别的星星伸出了手。在明知对方听不懂的情况下,克劳德还是尽职尽责地问了一句:“外星人先生,你要跟我回去吗?”
银发的飞行员思考了一会,握住了克劳德向他摊开的手。但他似乎会错了意,开始用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指在他手心里七拐八拐地画着什么。痒痒的。克劳德想着,发觉这今后大概有一场困难的跨文化交际在等待着他和小美人鱼先生,而他们手掌交叠的此刻就是一切的开端。言语无法传达,笔画无法触及,面前的飞行员简直就是一尾被困在鱼缸里的可怜小鱼,与克劳德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鱼缸外的男孩抿紧嘴唇,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手探进了池水,轻柔地将无序打转的小鱼拢入手心——克劳德主动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让他放弃继续在自己手心无用地写字,转而将手指滑入对方的指缝之间,与他十指相扣。
现在,在告知对方自己的来历和身份的尝试均以失败告终后,萨菲罗斯终于第一次能够读懂这个金发男孩的意思:
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萨菲罗斯跟着金发的小向导沿着山路行走了一段,很快便在橘橙色的夕阳笼罩间看见了一个小镇的拱门状的标牌。幸运的是,那些风干褪色的钢铁拼凑出来的字符中有他熟悉的米德加语,萨菲罗斯照着拼读了一遍:尼布尔海姆镇。不是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金发的男孩像担心他走丢了似的一直牵着他的手,萨菲罗斯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便任由着对方把他带到了小镇某一间屋子的门前。男孩娴熟地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看来这栋不大的房子就是他的家。推开门时屋内是一片昏暗,萨菲罗斯便知道男孩的房内并无他人,这也省下了他再费心与其他居民沟通的麻烦。
萨菲罗斯对认识更多的本地人并无兴趣,也从未想过要在这个小镇降落,但海面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使他不得不迫降在最近的机场。离开飞机前,萨菲罗斯通过无线电和这片区域的空中交通管制塔台取得了联系,得知一场强台风将要登陆他目前所在地区的海岸。塔台管制员告诉他,这将是一场持续一周的风暴,不过他不必等到雨势全无,在风力稍弱后便可以重新启程。萨菲罗斯没有再向他们咨询更多天气信息,因为他看见一个男孩气喘吁吁地停在了自己飞机跟前。他金色的头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毛绒绒的光辉,湛蓝的眼睛同脸蛋上淌下的汗珠一样闪烁着晶莹的光亮。萨菲罗斯于是放下了手里的无线电,推开舱门踏上了地面。
暴风雨来临的前夕,萨菲罗斯需要一个提供庇护的住所,为此他选择与这位金发的男孩交涉一番——这之后,跨文化交流事故就发生了。萨菲罗斯无法理解他的语言,但金发男孩的善意通过相握的手与热可可饮温暖的温度切实地传递于他。萨菲罗斯坐在男孩家柔软的沙发上,端详着手中杯子上的小鸡图案印花,接着忽然回想起了人类在文字与语言诞生之前是如何传递信息。他在男孩探究的目光中起身走向一旁的书桌,并从那里带回了纸页和铅笔。灵感在笔尖触碰到纸张的一刻于他脑海闪过,萨菲罗斯略微思索,随即快速而准确地下笔勾画起来。
克劳德看着这位陌生的驾驶员把他的笔记本摊在膝上,随后有铅笔在纸上勾勒而过的沙沙声时续时停地在缺乏言语的客厅中响起。不久后,飞行员停下了笔,转而将笔记本推回给他。克劳德凑上去仔细一看,发现他居然完整地绘制了一份盖亚地图。在那份简略但明了的地图上,右上角的一块区域被打上了圆圈的标记。克劳德认识那个地方,猛地惊讶地抬起头,用他不擅长的语言报出了一个词汇:“米德加?”
萨菲罗斯听懂了这一句,因为男孩是用略显生疏的米德加语说出了他出发地的名字。萨菲罗斯于是再次用米德加语试探地询问:“你会说一些米德加语吗?”但面前的男孩只是带着歉意摇了摇头,看起来他只会说“米德加”这个词。但聪明的男孩没有气馁,转而握起了他放回桌面上的铅笔,然后用左手认真地在那张并不精细的手绘地图上比划估计了一番,最后在左上角的大陆的一处仔细地打上了标记。在这之后,萨菲罗斯知道,他家中墙上挂着的标记他飞行途经地点的地图上将要再打上一枚全新的图钉,因为他确信自己从未来过尼布尔海姆镇的位置。不过,既然自己的所在之处并非南大陆的食人族部落,他便没有什么再需烦恼的了。
房间一侧的亚麻色窗帘忽然开始小幅度地翻飞,同时有沉闷的滚滚雷声自远方传来。萨菲罗斯意识到无线电里预言的那场风暴即将到来,心中惦记起自己停驻在无所遮蔽的废弃机场的飞机,不由得些许皱起了眉毛。如果暴雨损伤了机翼,他就只能在这座小镇长时间地停驻,直到其他的飞行员前来救援。或者,他可以转而寻求离开的船只,但这样将在路途中浪费更多的时间——
克劳德无法理解米德加语,但他从银发男人微蹙的眉头间读懂了他的忧虑。男人戴着皮革手套的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克劳德平时用来写作业的半截铅笔,直到它因为他动作的分神啪嗒一声掉落在了木地板上。飞行员弯下腰时,克劳德不小心从他松垮的领口间瞥见了饱满胸肌的隐约轮廓,惊得立马把视线挪到一边。他接着在男人的皮质夹克外套上看见了米德加的标志,随后还在他胸前的口袋处发现了一本探出半截的小册子。克劳德的目光攀上书册的封面,从那上面认出了十字架的暗纹,于是知晓了飞行员放在胸前的是一本怎样的书籍。而后,一个想法忽然间同闪电一般划亮了他的脑海。
萨菲罗斯的手指刚触碰到地板上的铅笔,一只不安分的小手就忽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随即轻巧地抽走了他胸前口袋里的圣经。萨菲罗斯抬起眼睛,就看见金发的男孩像是在查找些什么似的专注地翻动着书页,澄澈的蓝眼睛被他垂下的浓密睫毛遮去大半。
不论语种,圣经的章节与段落拥有着同样的编码。克劳德的手指抚过泛黄的书页,努力回忆着妈妈在祷告中念起的语句。在腓立比书的第四章第六节,他从那陌生难懂的字里行间找到了他想要表达的言语——
萨菲罗斯俯身向前,在摊在桌面的圣经上,男孩用指甲修剪得平整的指尖轻点着一条句子:
“应当一无挂虑”
(Be anxious for nothing.)
从那一刻,萨菲罗斯明白,语言将不再成为他们二人之间的壁垒。无需言语,无需承诺,仅仅将目光交汇,他们便能拥有阅读彼此心意的魔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