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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的一切都是炙热灼人的;那通体白色的太阳迷得人无法睁眼,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将所有景色都扭曲成了道道幻象,叫人分不清究竟是真实的沙漠绿洲还是旅者临死前所见的蜃景,脚下的沙子被烤得金黄,烈阳的温度透过布料皮革炽得人脚底发烫。
唐风并不喜欢这种地方,他只觉得这温度和阳光太过耀眼,会模糊掉他的判断还有意志。他常年累月与机关暗器,冷血霜刃打交道,这些事物的冷慢慢浸入了他的灵魂,叫他只觉得只有置身于冷冽的空气之中,他的五感与心神才可得到片刻安宁,即使他的心脏仍然在迸出热烈的鲜血。
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他定不会有这个兴致到这西域翰漠——唐家堡内最近有一信物失窃,这信物的牵系不大,只与门中一桩生意有关,并未涉及门内机密。但若是丢了却有损唐门颜面,那信物现下被人混入送往西域的货物之中,追回它可要费上不少功夫,堡内并不想为此大动干戈,便派了出身外堡的唐风去取。
派他一人,正正好好,不多不少。
唐门武学向来以机关暗器,诡秘难测出名,擅长刺杀却不适合正面相拼。以唐风一人之力强行拦下驼队实非明智之举,先不说是否能战胜,想在一片混战之中拿去信物只是天方夜谭,他打算先混入驼队随性再伺机将其取走。
他先是在城中离驼行不远的客栈观察了几日,摸清了驼队的规模以及货物安排,锁定了信物所在的那一队。待驼队准备启程时,他才与领头搭话,商量随行一事。
编造一个合理的缘由并非难事,西域商路并不安全,路遇马匪并非罕事,驼队也乐得多一位武艺高强的侠士相助。
与他一同加入的还有一个明教,那明教似是领头熟人,戴着兜帽简单攀谈了几句便径自走到一匹骆驼前系上了行囊。
此次约有骆驼三十峰,每五峰为一小队,唐风照着自己先前打探好的情报加入了载有信物的那队。
随着驼铃响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离城墙越来越远。刚出城的那段还尚能瞧见几户人家,驻守的官兵虽不多,但大抵也是能对马贼起到一个威慑的作用。
但深入这沙漠腹地之后,便是另一番境况了。
马贼头领高亢的声音在驼队进入山谷不久之后便响彻云霄,那吼声弹上石壁又是阵阵回响。
唐风先是抬手用匣内剩余的弩箭射落了几名尚在山崖上挽弓的弓箭手,明教已然不知在何时隐去了身形。
在唐门重新装填弹药的时候,那明教忽地解了暗沉弥散在马贼中现了形:
他刀法极好,马贼的血液被他的刀口从体内划到了天上,经太阳一照又散入沙地。只见那双弯刀被他舞出阵阵银色刀光,恍若白日月光随他身形闪动取人性命。
有明教在前,不适合用范围过大的兵器,唐风只稍打出几发追命箭替明教作掩护那马贼团便见形势不妙撤离了此地。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这一仗打出了名头,之后的路程他们竟未再遇其他匪徒,一路就这么悠悠然地到了修整处。
驼行的人自是互相认识,在他们进入客栈后不多久遍分成几派,三五成群地在各自桌上讨论起他们圈子里的那些事情来,什么这笔货送完了能赚多少呀,敦煌或者伊吾城的老爷们能与他们合作多久呀,城中哪些酒肆歌楼值得一去呀,都是些看似杂碎但是如果没在长期在这地域混迹便无从知晓的消息。
唯二不是他们原班人马的两人遍心照不宣地挑了一处远离中心,挨着窗户的小座。
沙漠的夜晚并不温暖,但是比起忍受一群人挤在这一隅小厅中所传出的热气,还是夜风更让人舒心些。
他与明教都是江湖中人,相互认出门派并不是什么难事。
唐风拉开木凳,扫了扫木桌上的沙粒,率先开了口:
“我瞧阁下今日身手不凡,敢问阁下姓名?”
直接报上对方门派不是什么明智的开头话,唐风还是选择了惯常的客套问法。
那明教弟子明显听得也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很快便答:
“陆埃。”
他生得一副西域人的高鼻深目,显然报上的并非本名。但唐风也没那个兴致去学那佶屈聱牙的西域话,只是心下产生疑问;
这“陆”作为姓氏对于明教来说并不是稀罕事,毕竟他们教主汉名陆危楼,身为教众取用这字作为中原姓氏也并不稀奇。但是这“埃”字却不常见,既不像是出于什么诗文典籍也不似信了那神仙道士命理一论所取,他很是好奇这明教侠士取用这字有何用意。
开口询问此事也并非什么值得斟酌的事情,唐风问道:
“这名字可有什么典故?”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向店小二说完酒菜,视线还往的是旁边的方向去,眼眸微阂并未直视明教。
但那明教视线倒是一直锁在他身上,听到此问后他双眉挑起,烛光映在他琥珀色的虹膜上,瞪着眼睛看着唐风,做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
“唉,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陆埃先是用了一句问话回答。
只见他伸出手指划过桌上的木纹,捻起残留的风沙,继续道:
“你瞧这西域的砂,乘风起时遮天蔽日,风歇了便重归大漠。”
他说完松了手上的力,任沙粒从指缝中流泻。
“我觉得啊,人就和这些沙漠里的沙子没什么区别嘛。我们从风里来了,又回到风里去了。”
他边说面上边露出一个笑容,大咧咧地露出了他的上牙还有犬齿。
“我的命不值钱。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我就因为任务失败而死掉了嘛!”
陆埃越说越开心,似乎认为死亡是一件令他感到皆大欢喜的事情。
唐风有些听不下去这明教的胡言乱语,这信明尊的人竟真将生死看得比那纯阳宫或者衍天宗的道长谋士们还通透?
说实话,他从事这刺杀的行当多年,见过的濒死之人不在少数。有的是目标,也有的是同行。他们每个人的死法都不一样,但每个人最后露出的眼神都如出一辙:
那是刻在这幅肉体凡胎之中,最本能的,对于生的渴望。
他相信,如若有机会,那些人定会与面前的黑白无常商谈,试图多求得人间几日,将自己此生执念逐一实现。
——既然降临到这人世,那就必定得遭受自身欲望与执念之苦。
他抬臂举起酒壶;窗外的月光落在酒液上,徐徐从壶口滑出银弧落入二人面前陶碗。
待双方酒碗斟满,唐风借势开口:
“虽然这么说,今日遭遇马匪时,我瞧阁下落刀时倒是一点也不犹豫。莫非,阁下当真觉得自己这幅肉身没有求生的本能?”
陆埃也不为唐风这番尖锐的话所恼。他双腿岔开,左臂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破虏装布料并不多,露出他的精瘦腰身:与常年出没于月光下的唐风不同,西域大漠的烈日将他的皮肤灼成了古铜色,深色的皮肤将他身上的肌肉起伏勾勒更加分明,加上客栈烛火映上的摇曳的金光,让人只觉得这明教自身就是一副精美的战甲。
他的右手拿起唐风为他添的酒送到嘴边,面上笑容未改,不急不慢地饮了一口,道:
“我在教中苦心训练十余载,如若现在还不能好好地使这身上的功夫,可是会愧对教中多年来对我的悉心栽培的。”
油嘴滑舌。唐风心道,不过他们二人本就是萍水相逢,并不指望能真从这明教口中得出什么东西来。他拿起酒碗送到嘴边尝了尝酒。
果不其然,味道很烈很醇。但不是他这种平时嫌少沾酒的人能够适应的,他被酒味激得皱眉。
陆埃瞧他这副反应面上也还是那副笑脸,只是敛成了微笑。开口道:
“我瞧你武功应是唐门弟子,敢问姓名?还有,你我不必以阁下相称,入了江湖便都是江湖中人,不必如此生分!”
唐门放下酒碗,但他还是能在开口时感受到浓烈的酒气,那酒液其实并未真正入肚多少,不少都被他含化在了唇舌。
陆埃身为习武之人自然五感都甚为敏锐,他们又在同一张桌子上相对而坐,距离不到二尺。
“唐风。”
他只觉得这短短二字都是伴着醉人酒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