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长假前的图书馆格外冷清。正值午后两点,弥漫着旧书气味的自习室令人昏昏欲睡。云朵短暂地遮蔽了日光,冬天的光束照不透室内,让我感到犹如陷身一块凝固的巨大乌云。
就在我的上眼皮快要不堪重负地垂下时,一声清脆的按钮声惊醒了我。
啪嗒。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下意识循向光源,赫然看见右前方的书桌前坐着一个银灰头发的学生。他低头专注于桌上摊开的演算草稿,手里的圆珠笔一刻不停地动着。纸页反射的灯光映亮了他的脸庞,那是一张无论性别都称得上极为漂亮的脸。额发自然卷翘,顺着前额两侧柔柔地散开。眼睫毛在沉思之中无意识地颤动着,同垂束在左肩的长发一样,都是稀罕的银灰色。
他抬起头,怔忪的我没来得及移开视线。
那是一双澄澈透光的蓝眼睛,先是惊讶,而后羞涩。
他握笔那只手的小拇指按灭了书桌上的台灯。啪嗒。贫有血色的嘴唇轻轻地张合,我隔着数米开外读出那个无声的单词:抱歉。他的目光像林间的惊鹊一般,从我脸上快速移开,很快又专注于演算之中。
我定了定神,打开早已自动熄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此刻我感觉自己并非醒了过来,而是活了过来。书桌之下,我颤抖着的左手掐住了自己的大腿,避免粗重的呼吸声忘乎所以地从嗓子中泄出。我假意看着液晶屏,实则目光越过屏幕上沿,长久地将他安静思考、动笔、蹙眉、呼吸的模样隐秘地圈在自己的眼中。
那天下午,阿尔瓦在图书馆待到了晚上七点,直到天边已近苍红的薄暮。一切迹象都在指向他是一个多么勤奋优秀的好学生,和我这种人截然不同。他的家境也许不太好,方才他起身离开时我瞥见黑马甲侧边的线头,看起来只是超市里的廉价货。他的蓝笔袋洗得都快褪色了,四角还是沾着黑墨的斑块,冥顽不化。笔袋只装了黑笔、红笔、铅笔和作图尺各一个,都是最便宜的随处可见的款式;从商标磨损的程度来看,已经用了很久。
我轻轻地拉上笔袋拉链,把桌面还原成他离开前的样子。桌上贴着的便签提醒我时间所剩不多,我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在注意这里之后,举起手机,拍下了阿尔瓦的桌面。
咔嚓。
我随即发现自己很难停下来。第二张,聚焦草稿纸上顿挫圆润、一笔一画的可爱字迹。第三张,圆珠笔尾有轻微挫痕,难道他在苦思不得其解时会小口小口地咬笔?第四张,左手边的保温杯,漆身大片剥落,想必和笔袋一起陪伴了他多年。第五张,贴在桌上的便签贴——放大,聚焦——
“你看一下编号6的推导,我马上回来。——A.L.”
看起来阿尔瓦是和同学有约,很快就要返回。铤而走险、火中取栗的刺激格外快乐,我迅速揣好手机,带着许久未有的高昂的期待和乐趣,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又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我看见阿尔瓦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回到座位。他从桌上拿起几张演算草稿,又拉开笔袋摸出一支红笔。忽然,他愣了一下,开始在笔袋、稿纸甚至挂在椅背的书包中翻找起来。他身边的男生——我猜想就是那张便签贴的留言对象——低头小声问了句什么,阿尔瓦摇摇头,有点不可思议地再看了眼自己的笔袋,然后和朋友一起走出了图书馆。
我看着这一幕,心脏因为高昂的兴奋而重重跳动。刚才从笔袋中翻到的阿尔瓦洛伦兹的学生卡,此刻正被捏在我汗湿的手心。我低下头,用拇指一遍遍地摩挲印在学生卡上的蓝底头像照。照片里,他微微颔首,柔长的蓝眼睛流露着宁静,嘴角略显紧张地上扬。我喜欢这表情,让我一遍遍地回想起看见他的第一眼。
学生卡上有他的姓名照片,以及一行小字:物理系,大二年级。
我已在他的宁静幸福的生活上凿开一条爬虫般的裂隙。从这里开始,向内窥视,我前所未有地期待着自己接下来将会发现的一切有关于他的事情。
1
在学校的教务系统中查询全校课表,再筛选出物理系大二年级的必修课。我记下每周固定能见到阿尔瓦的时间段和教室位置。很幸运,他和我的上课时间几乎没有重合,这意味着我能有更多时间隐藏在教室中后排乌泱泱的学生中,从背后静静地注视他。
他喜欢第二排正面黑板中央的位置,总是会提前一刻钟来到教室,并给那天在图书馆的朋友占个座位——其实没什么必要,压根没人愿意和他们抢靠近讲台的位置——然后安静地复习笔记,或者去找老师问问题。我爱极了他一只手捏着粉笔侧身在黑板上写画,一只手紧张地摩挲着西装裤的大腿侧缝线,专注地望着老师、时不时乖巧地点点头的模样。他朋友一般卡在上课铃响前姗姗来临,看见阿尔瓦刚询问完老师回到座位后,会拿出胸前方巾问他要不要擦手上的粉笔灰。上课铃响了。我看见阿尔瓦接过方巾擦拭指腹,快速地把桌上的书本往里推了推,把右耳的发丝挂在耳后,轻而快地落座。
他和他朋友听课都很认真。
我总觉得他朋友看上去很是眼熟,直到他有天穿了件松绿色的条纹西装外套来上课,我才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他。在学校官网一年半以前的开学典礼报道文章里,我找到了学生代表的名字,赫尔曼·塞曼,还有他演讲时的照片。根据名字和大致年龄范围,我在网上检索到了许多和赫尔曼相关的信息,或者说,他一路以来的荣光满载:在学费昂贵的双语私立学校屡获奖学金,初中开始就在马术、高尔夫和模拟联合国等社团活跃,拿过的物理学科竞赛或创新发明设计比赛奖项令我眼花缭乱……我轻易而妒忌地描绘出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才富家子。他和阿尔瓦唯一的相似点可能就是物理学,这也是我能在网络上查到的唯一和阿尔瓦有关的信息:大一时,在物理学科竞赛电磁组别,他们两个人一起捧起了全国金奖的奖杯。
他们的世界离我实在是太远了。认识到这一点,我便再也无法纯粹享受地观望阿尔瓦的生活。他在这只存在学业与友情的平静温室中多待一秒,就离那令我望不可及的未来更近一步。陷入这样的境地,止步于隔着好几排乌泱泱的教室座椅、只能遥望他专注于眼前知识或身边朋友的背影,让我感到无与伦比的焦灼和恐惧。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捏紧藏在衬衫胸前口袋里的学生卡,用几乎要磨花卡面的力道,一遍遍地摩挲照片里阿尔瓦一无所知的、无辜的微笑。
甚至,就连不翼而飞的学生卡给他的生活带去的微小涟漪,很快也消弭不见了。大概是因为总要借赫尔曼的卡去食堂吃饭或者预约图书馆座位让他感到愧疚而麻烦,阿尔瓦不久之后就重新申领了新的学生卡;当然,也吊销了旧的那张。
手中的卡片刷过四号男生宿舍楼的读卡机。小小的黑匣子亮起红灯,液晶屏上显示“读卡无效”。我抬头望了一眼这栋四层楼的公寓,白墙蓝瓦,像巨人的小巧玩具。
幸好,我赶在卡片失效之前,连夜试过了所有的宿舍楼栋。我确定阿尔瓦就住在这里。
锁定他居住的房间也没有花费我多久时间,这要得益于阿尔瓦早出晚归的好习惯。本来,我已经买好了高倍率望远镜,做好了冒着风险逐一观察房间住户的打算,然而阿尔瓦总是在深夜踩着图书馆的闭馆音乐离开,因此,只要连续几晚观察房间灯亮的时间,就能确定他所住的房间。
我换到了新宿舍楼。拉开窗帘,现在,我能够透过窗户一览无余他的房间。搬着行李一步步踏上阶梯时,我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在高歌颂曲;在自己的喘息声中,我听见箭在弦上般的兴奋。是夜,晚上十点四十分,我的右眼架在望远镜的观察孔前,眼球干涩、甚至因进了灰而发疼,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愿闭眼错过哪怕一秒。
望远镜中,房间的灯亮起;如同戏剧开幕一般,我看见独属于我一人的主人公放下书包,意外地有点孩子气地倒进扶手椅,像白色的小猫一般,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贴身的黑马甲和白净的衬衫衣袖绷紧,虚虚实实的褶皱勾勒出他纤细的身体。
一滴眼泪,从我右眼慢慢地滑落。也许是因为刚才落进去的那粒灰尘。也许不是。
我保持着右手架住望远镜的姿势,朝窗户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摊平。视野如狩猎场。远处的房间里,他如同立在我掌心之中,就像是八音盒中随着糖果般的音乐在舞台中央一圈圈起舞的人偶。
我握紧了拳。
我开始钻研摄影技巧,房间的一半都被各式各样的摄影装备和工具书占尽。从前我对此一窍不通,但时间紧迫之下,我的照相技术突飞猛进。每天晚上和清晨,食指按在快门上,焦灼而愉悦地等待着阿尔瓦出现在镜头之中时,我都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天堂的窗前。关于他的相片很快凑齐了一本相簿,然后是一本又一本。我甚至还按动作、衣着与天气分了类。出于谨慎,我自己购置了冲印相片的机器和相纸。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快乐都来源于看着桌上的黑匣子吐出一张又一张发着热的照片——揉着慵懒的睡眼,纺纱似地用手指梳落初雪一般的卷发;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用功学习;坐在窗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臂伸出窗外、玩似的抚弄攀墙常春藤探出的芽尖;抱着枕头,倚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放空;清澈的蓝眼睛看向窗外,视线似有若无地飘过了我的镜头;双手捧着电话,和朋友或是父母有说有笑;踮起脚尖去够书架顶层的书;捧着一本书,凝视书封站立良久……
照了足够多的照片以后,我偶尔会有这样一种奇怪的想法:阿尔瓦好像成为了我现实中的一个意象,像是生活中的一只蝴蝶。不知为何,每次看到他,我都会产生一种朦胧而美丽的不真实感。他不知道他在带着我做白日的梦,害我心振荡而不怡。每一天,从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开始,我整个人由内而外地精力充沛,好像努力与专注是我对他的朝圣。
今天也在教室看见了他。
这是我的恋爱吗?我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随后又坚决地否定。想到这个词语的瞬间,潜意识就害怕地将它包裹了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可是,在照了足够多的相片以后,当我的眼睛放在相机前,瞳孔放大、屏息凝神之时,只要阿尔瓦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觉得世界飘忽了起来,只剩他一个定的;或者说,世界静定了,他却漂浮了起来。我眼前的全部世界都是一张纸,他甚至不在纸上。
有好几次,我都疑心他发现了对面楼栋异常的反光,注意到了某扇窗之后隐秘的镜头。但那只是我的错觉。直到大二学年结束,我的摄影狩猎游戏都进行得十分顺利。运气极好的几次,阿尔瓦在换衣服时忘了拉严窗帘,他白净而略显松软的大腿,大片大片地在我眼前一晃而过;衬衫的衣领滑落,雪白的衣料随着他解纽扣的动作上下摩挲着他的肩头。我登时觉得两腿之间的布料一紧。次日早上他还是和没事人似的挺直脊背坐在教室前排,保温杯和蓝笔袋放在邻座的桌面上,一边温习功课一边等待朋友。
我看着他的背影,恶毒地想到:学习这样聪明用功,有什么用?在自己的房间里,被人视奸偷拍了两个多月,身体从头到脚地被陌生人的视线浸染了个透,还一无所知,呆呆地和朋友玩着上学游戏。
我的愤怒不是空穴来风。几天前的课间,赫尔曼笑着和他讲了个什么事情,他顿时垂下眼睫,耳尖发红地狠狠摇头。我凑巧走进教室,听见赫尔曼孜孜不倦地说:
“……你相信我的眼力。她肯定是喜欢你哪!”
开什么玩笑!我几乎想往那大少爷的脸上揍一拳,叫他嘴里吐不出话来。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锲进了我的心脏,戳出了血,疯狂的嫉妒与猜忌吸食着我的鲜血越长越大。最糟糕的是,动心与否这种事,根本无法通过远远观察或窥视房间来确认。我眼睁睁看着伤口流淌殷红,又根本没有止血的方法,飓风般裹旋的阴暗情绪终于炼成了愤怒的箭矢,我发誓我要让阿尔瓦对此付出代价。
学校不再为大三的学生提供校内宿舍。这意味阿尔瓦即将搬出现在的单人间,找一个新的住所。我抓着望远镜,最后一次透过熟悉的窗户,注视他收拾行李、打扫房间、关门离开。
我拉上窗帘。静默的黑暗之中,我冷静地思考阿尔瓦接下来的去向。根据过去半年的观察,他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在学习,起早贪黑地泡在图书馆里;和他那个朋友赫尔曼相比,阿尔瓦对于人际社交和娱乐活动可以说是敬谢不敏。加之物理系大三的课程繁多,我推测他会选择住在离学校近的地方。校园地处市郊,人烟稀少,这对我而言利好;然而考虑到他平素极度节约的吃穿用度,他大概率会选择与人合租。他的社交圈很小,性格内敛寡言,好友几乎就只有赫尔曼一个,合租的人选似乎别无他人。我赌气一般地心怀侥幸道,难道赫尔曼愿意屈尊和人合租一穷二白的市郊便宜公寓?
他还真答应了。该死。
阿尔瓦的新住址是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的小公寓楼,三层二号;根据建筑商文件,户型是两室一厅,带有一个小阳台和卫浴间,以及楼层公用厨房和洗衣房。一目了然的中档租住用公寓。他胆敢在我眼前与人合租,令我非常不快,但至少是独立房间。
不过,也有两个好消息:
第一,公寓到学校之间的最近路线需要经过一段狭窄的辅路,那里是监控盲区。
第二,阿尔瓦找了个兼职: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夜班收银员。每周轮两天,前半夜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