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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该如何忘记高悬如那晚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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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着那支万民的愤怒。奈费勒其实想过要不要将阿尔图的名字也镌刻于它之上,毕竟故事的起因只是一张白银制的苏丹卡,它贯穿了他们自此相交的命运、直到其中一个杀死另一个为止。所以,他想阿尔图的名字应当是在它之上的,一切的罪因终将归于苏丹、这场游戏异化了人、也异化了生命。——喉咙的梗塞感扼制了他的思绪,他怎么会这样想?错误是无法被抹去的、就算苏丹是一切的本源,他的手上也的确饱浸了鲜血,他难辞其咎。
因此那支黑箭也只是重新被揽进他的袖口,阿尔图留下来的军队为他破开城门、为他打开宫殿的大门,奈布哈尼侧立在苏丹的身侧、他的背后是沉默着的其余三位近卫。
彼时奈费勒带着满身的血污、他的宽大袍子沾满敌人的鲜血,他拔出剑来、直指九级黄金王座之上的、狞笑着的苏丹的咽喉。此刻应该说些什么的,奈费勒张了张嘴、他能言巧辩的舌头兀地僵硬到不听使唤,仿佛有肿块堵塞在喉咙之中,他嘶哑地挤出两个音节,最后只拼出毫无逻辑地一句话来。陛下,这是属于阿尔图的谋反。
苏丹在金王座上捧腹大笑起来了。我以为你会更快地动手呢!爱卿呀!他高声笑着,声音听着像是野兽愉悦的吼叫。爱卿呀!你怎胆敢在我面前拔出剑来?你真以为阿尔图卿偷走了我的戒指吗?他的眼睛在纠葛的黑发后迸出明晃晃的不怀好意,他不无恶意地朝奈费勒竖起右手——那枚血红色的宝石仍安稳地待在他的无名指之上,奈费勒的呼吸在此刻仿若静止,思绪在脑内旋转如无头的飞鸟。不要紧的,我的箭上凝聚了万民的愤怒、它足矣刺破这万逝戒的防御,但距离如此之近、我来得及拉开弓箭吗、如果是阿尔图,会出现这样太艰难的境地吗?
杀了他吧!苏丹咀嚼着这点太血腥的愉悦,如此命令他一语不发的近卫们,但他并未反应过来之时、四把剑便先一步没入他的躯体,将他固定在这把命运般的金王座之上。每一位近卫都曾在魔戒下发下过牢不可破的誓言、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在苏丹的身侧拔出剑来。但忠诚与背叛共同组成了永远循环下去的莫比乌斯环,近卫们背叛了他们的誓言,让曾如黄金一般的信任化作刺入君主背后的利刃。而这点选择、这份罪孽的代价将会是死亡。
万逝戒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每一个近卫都在这魔力的浪潮中风化,奈费勒看见他们的躯体正如玻璃那般破碎、化作晶莹的粉末。但奈布哈尼回头望了他一眼,这个太悲伤也过于风流的浪子、这个同他只有名字当中的一个字有些许重合的近卫——奈布哈尼的眼角流出淤塞太久的泪水、而它一经滑落便燃烧成金色的火焰。苏丹在王座之上挣扎,魔戒已经开始愈合他的伤口,因此他撕心裂肺地大笑着、咒骂着,他丑态毕露,恼怒到疯狂的地步。红发的那个微笑着,让火焰滚滚地灼燎过脸颊、任凭自己身体的部分正在逐渐破碎——他温柔地低下头、以额头贴在苏丹的手背之上,再极尽小心地握紧君主的手掌,他缓缓地褪下了那枚正杀死他的戒指,而后喃喃地说。吾王啊。我为您带来了自由。
而后他化为金色的沙粒、如同被风所卷起那般飘散在空中,那万逝戒跌落在地、发出同金属无异的碰撞声。苏丹安静了一瞬间、也仅仅只有一瞬间——他突兀地显得太怔愣、太平和——但他立即便变回往日那般的模样。苏丹粗哑地喘息着,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拔出自己身上的剑、它们太滑腻,奈费勒几乎能看清那剑锋如何破开更多的皮肉、留下翻卷的伤口。他的指腹触及那把木弓,留下太粗糙也太厚重的滞涩感,万民的愤怒何时变得如此沉重、仅是取出它就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
苏丹从喉口滚出嗤笑声来,剑刃脱离身体时又连带出成股的血液、如泉般在他身上流淌。温热的鲜血顺着皮肤与肌肉的走向漫下来、涂抹在金王座之上。但苏丹毫不在意,他只是紧盯着奈费勒手中的那支箭与尚未拉开的弓、他并未错过后者额角上所滴落的汗水,于是他又一次嘲哳地嘶吼起来,话语里饱浸了血的欢愉。奈费勒卿,事到如今,你只能用黑魔法来抵抗我吗?你的脊背上流着谁的血?你的手指拉得开那张饱浸罪孽的弓吗?爱卿,你毁了一切,你根本无法射出那支箭!
奈费勒盯着他满溢戏谑的眸子,他抖着手、竭力忽略肋骨间的紧缩感、战栗着搭弓上箭,每一寸皮肉的痛麻都不足为惧、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只有一个念头——握住那根箭、拉开那张弓。但他的手指为何被汗所浸湿?他为何握住了它而兀地不知如何发力?万民的愤怒从他的指间滑落,砸在地上时如一根太普通的箭那般折断了杆,尖锐的箭尖在青金石宫的地砖上滚出两圈、落在他的靴子旁、毫无生气地躺着。
那支箭的魂灵抗拒你这个罪人!爱卿、你同我一样是有罪的!苏丹疯狂地笑着,鲜血随着他的话语而大股大股地涌出。我的手饱沾万民的鲜血,你的手上是阿尔图卿的命呀,一个人的血同万人的血有何分别!他因为失血而发出太用力的呼吸声,自金王座之上站起身来、步步踏下耀眼的九级黄金阶梯,血液在他身后拖拽出死亡的足迹、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路径、曲折地向奈费勒的脚下蔓延。阿尔图卿的鲜血会撕碎更多人的命,难道你真以为这是独独属于我的罪孽?
奈费勒紧缩着瞳孔,浑身上下均为一片冰凉的麻木,他的瞳孔倒映出鲜血涂地的青金石宫殿、又满溢着在战斗中所消逝的生命。战士王握着刺伤过他的宝剑,箭尖在地上拖拽出索命般的、金属剐蹭地面的摩擦声。爱卿呀——奈费勒没等对方说完,他在对方胸口处不间断的血腥味中、在剑锋抵在自己的喉管上之时。
奈费勒竭力地、不顾一切地将手中的箭头扎进了苏丹的胸腔。仿佛用尖刀割开一块生肉、它就此毫无阻力地陷进暴君的皮囊,流出的血甚至远不及剑所造就的豁口,但苏丹的躯体只晃了晃、又晃了晃,随后表情即刻凝固在惊愕的一瞬间。对方的剑没有完全地割断他的喉管,他还活着、只是感到窒息,他挣扎着逃离压下来的尸体,带着血液与尘土的手指在地上抓挠,因死亡压迫于头顶的力道而泛起青白。
他意识昏沉地被冲进来的援军所救,届时他正挣扎着往出口的那道门槛上爬、他浑身颤抖、用一只手捂着喉咙,豁开一些的气管嗬嗬地流出血来。在被架走之前,他只是看着一方宫墙所围着的、太逼仄的圆月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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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阿尔图的眼睛。它像苏丹金王冠上的宝石。它如某一晚的月亮并无丝毫不同。奈费勒扯着伤了声带的喉咙嘶嘶地吐气,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举动只会使他的伤势更重几分。
如果他远在亡灵之国的政敌没有死,会不会得出比这更好的结局?这个念头如植根般扎进他的脑海,生长出太夺目的、诡异的心灵之树。不论他如何想要忘记都无济于事、正如他再无法忘记那轮高悬的明月、也无法忘记那从未升起过的新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