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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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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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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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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hends|婆莲】后来的春天

Summary:

你什么时候退役?那时候我也不干了,一起去旅行吧

Notes:

ooc致歉 禁止上升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0

孙施尤问过朴到贤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春天有尽头吗?

那时朴到贤以为这是孙施尤新想出来的玩笑话,随口回答:“春天哪里会有尽头,春天过去了还会来。”

朴到贤等孙施尤的下文,孙施尤却什么都没有再说。所以朴到贤一直忘不了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后来在阿根廷,见到满街的木槿,他们说这是阿根廷的春天。

朴到贤又想起那个问题,想:那么是不是木槿凋落,阿根廷的春天就结束了。

 

朴到贤从阿根廷回来以后就恹恹的,像被阿根廷的冷与热魇住了,且几乎是立刻就演化成一场烫红骨头的高烧。

烧到他以为自己会死去。烧到连孙施尤都来看他,最后还留下一句话,朴到贤当时昏昏沉沉没有听真切,回想好久才明晰——

他说的是:“到贤呐,一个人加油做吧,长出一颗新的心脏。”

长出一颗没有过去的心脏。

“这次我不会看着你了哦。”

好残忍的孙施尤。

真想写一封遗书说要是死了就全是孙施尤害的。

 

他和孙施尤,热烈过、承诺过、分开的;他和孙施尤,生疏过、体面过、逃避着;他和孙施尤,悲怆过、碎裂过、告别了。

 

有人说“幸运的AD一生被初恋辅助治愈”,朴到贤看到这个说法会想到孙施尤。

孙施尤是否有过治愈他的时刻?

在格里芬时他没有想过孙施尤的离开会让他痛苦,他一度将赛场失利、队伍分裂和失去孙施尤混为一谈。朴到贤无法分辨痛苦的来源,只能任由它们随着血液流动又在心脏累积。

 

他本应该平静地接受孙施尤的离开不应该耿耿于怀,哪怕真的恨也好,总之不该看到孙施尤的腰被队友环住就妒,私自觉得孙施尤像一块清香甜蜜的软糖,被光照亮时如同乞爱的羊羔——不管是什么总该归他所有。

每一次孙施尤装模作样地说一些挑衅的话,他就在心里雀跃——孙施尤你看,你有多舍不得我。

冥冥之中,好像他们非要再次相遇不可。

在韩华的他们像两团火,触碰到就燃烧在一起。

一种难以命名的冲动让朴到贤都变得更加诚实。可以承认没有他会空落落的、可以把心思系在他身上连他随口唱的歌都顺应柔软的心情接上下半句、可以把眼神变成宠物蛇绵绵缠上去、可以为他买小丸子、可以让他穿代表viper的队服、可以变成开屏的孔雀……

总之什么都可以。

他这才知道,原来孙施尤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就像第一缕春光,有带来一整个春天的能力。

 

那时他还是觉得孙施尤是他的辅助,而孙施尤的AD是他。只有看到那两个ID并肩他才觉得安心。

 

01

孙施尤怕再不开门会被告扰民,一开门就是冲天酒气。

朴到贤很少把自己搞得这么不体面。

撑在门框上,垂眼看他。

“到贤呐,或许你发酒疯应该回你自己……”

朴到贤不等他说完,灌了一口酒吻上去,酒液烧在唇舌交缠之间。

被孙施尤用十成力气推开,后背砸回墙上,孙施尤还想补一拳,朴到贤回过劲来先一步捏住孙施尤的脖子。

倒是没用力,甚至算温柔,摩挲了一下侧颈,孙施尤的脉搏在他手指下跳动。

 

维持着这个姿势被朴到贤带到床上,朴到贤开始疯了一样地吻他的身体,上衣整个堆到脖子下面。

孙施尤的皮肤好像很薄,就算比起他们年少时已经添了很多肉,还是觉得薄,或许那不是现实意义上的单薄,而是灵魂的跃迁,只要稍微下力就能折断他们的人间、一同飞升天堂。

天堂。

朴到贤突然停下动作,看着眼前男性半裸的上身。

“基督徒是不是恐同?”

孙施尤听了这话就笑起来。

朴到贤也跟着笑,视线痴痴跟随孙施尤摇摆,突然又掉下眼泪,一开口声音都哽咽:

“孙施尤,我没办法爱你,为什么?”

 

孙施尤看见他的眼泪,又笑得更大声。但好歹动作轻柔,血液的温度烘在掌心和指尖,触朴到贤的脸和眼角。

“怎么回事,我们到贤都不年轻了。”

孙施尤没头没尾的说,朴到贤也风马牛不相及地回:“我要退役了。”

孙施尤把手收回去,视线也退缩。

“有什么稀奇,我都退伍了。”

朴到贤不信孙施尤没想到,但他要装不知道,朴到贤就点破好了。

“你说的旅行,什么时候。”

没有疑问的语气,就像在要求命令,根本没有想过不去的可能,非要孙施尤给一个时间不可。

 

其实朴到贤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还是被抖内提醒的。

朴到贤听到孙施尤的名字,竟然首先觉得生疏,就好像他们没有过热烈的曾经从来都是不冷不热、泛泛之交。

他的灵魂和肉体分离开,明明被这样的陌生感刺痛到蜷缩成一团,身体却滴水不漏地完成了表演:“这个,要看施尤哥的时间啊。不过或许那本来就是玩笑话。”

 

孙施尤会分享时间的人早就不是他了,很久之前就不是了。

当然,对他来说也是一样。

孙施尤之于朴到贤,就像一道愈合很久的伤。

 

这样的陌生感是他们联手完成的。

 

情谊和关系从来都是各自发展,其实哪怕是曾经一起拿下S冠的队友,也没有逃开这样的宿命。

不过孙施尤不一样,他们的队友情谊,或许算是有纪念价值,可让他痛苦的从来就不是职业道路上的分岔。

而是感情的变质。

 

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缺少的运气早早把他们分开,所以才没有走到不可回头那一步。虽然,如果真的让他选,或许他还是会选留在一起,然后一条道走到黑。

 

今天见面之前,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联系过。

 

朴到贤早知道孙施尤是“表里不一”的人,或者说“高攻低防”。具体表现在,对待别人的失落沮丧,他总有办法能让人重新开心起来;但对于别人对他的安慰却很难接受,为了避开这样的善意甚至对自己的低落三缄其口,即使一定要说也只能笑着说出来。也表现在,孙施尤可以随便地对很多人说“我爱你”“结婚吧”,却从不对朴到贤说。

 

朴到贤到底有哪里不一样?是朴到贤的爱不一样、还是他对朴到贤的爱不一样,自由浪漫的小猴子才舍不得招惹?

 

不知道答案没关系,或许“viper-lehends”的正确性被验证的那一天,他们会更有勇气一点。

曾经朴到贤是这样想的。

 

可惜他们迎来的并非圆满。

失败,分别。

连不舍都不堪,想念也拗口。

 

隔开他们的最初是跌落预期的成绩,是海、是六十分钟时差,后来变成不同的前缀,最后变成友情变成隔阂和恸哭。

 

所以他们先放弃爱情,后放弃记忆的诚实,决心什么也不承认。

 

或许他们是很没有缘分的人。

才沦落到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对方和身边的人狂欢。曾经以为会一起做到的事分别和别人实现。

 

而分开的日子也没有怎么样,当然能活下去,在无数错失里,他们有好好做正常体面的人。

不过就是深夜情绪上头,睡着的前一刻会想问——

难道不可以有一种感情无关性别、皮相,无关生活,只是相爱着像关于乌托邦的永恒幻想在现实里落地。

好吧。

他们最终没有说过一句爱,没有性,只有曾经眼神交缠恍若宣誓。

 

爱期望让他们变成两块崩裂的石头。

 

在他们走出那段时光很多年以后,遗憾和痛苦才迟钝地在心脏里跳动起来。

 

以不足以让他失去理智的酒精为借口,曾经暧昧到无限接近恋人的时刻都没有做的事,全部都做了。

朴到贤是罪人,孙施尤是无可赦的帮凶。

 

两个渐行渐远的人,连过线的玩笑话都要在脑子里转几圈才敢说出口,却这样突破了身体的防线。

 

朴到贤感觉自己的刺又穿破皮肉长出来了,掐住孙施尤两颊,迫使他承受这个吻。

他可能有点恨孙施尤也有点恨自己。

 

他们那天好像没有想起,朴到贤当初并没有答应那个玩笑似的邀约。仿佛就这样默契地认证孙施尤没有玩笑朴到贤没有拒绝。

所以后来他们还是去旅行了,还加上李承勇和李汭燦。

本来想去南极,但是他们一群人怎么也没健康到敢莽闯极地的程度,最后退而求其次选了阿根廷。

离南极一步之遥,能不能算到过南极?

 

02

从首尔出发,中转法兰克福,最后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降落。

据说这个城市的全称有七十多个词。西班牙殖民者在这里下船时说:“Buenos Aires”,意思是“好空气”,但他们一行人到达时只剩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到达下榻酒店以后完全精疲力尽,没有心情感受百年传说中的“好空气”,只想先睡到昏天黑地再说。

他们运气还行,订到四间宽敞的大号床间,而且相邻。从左到右是李承勇、孙施尤、朴到贤、李汭燦。

等睡饱了,从被窝的柔软温暖里慢慢清醒,做完洗漱,推开窗,南美的春天就充盈满眼。

11月中的阿根廷,木槿满街。

孙施尤简直要把红色的花团看作落霞染红的云朵,心血来潮扒拉出相机来拍,可能因为不常拍照,不怎么会用、拍得也一团糟。

相机也不是他带的,是李承勇带的,昨天太混乱不知道怎么到了他这里。

他想问问李承勇醒了没,一看手机才知道他们都在下面吃上早餐了。

 

牛肉馅饼和牛角面包都不错,不过孙施尤还是最喜欢焦糖布丁,还被李汭燦嘲笑小孩子口味。

孙施尤跟不懂甜食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隔着半张桌子跟李汭燦闹起来。

“小猴子怎么这么有活力。”

李承勇虽然是看着朴到贤,但话是说给孙施尤听。

果然孙施尤听了就调转矛头:“因为我年轻不行吗?你们都老了呀,只有我还能这么可爱。”

“难道哥没有想过根本没有人觉得你可爱吗?”

朴到贤冲他抬了一下眉。

“我会体谅大家的嘴硬。”

 

19世纪初,大量欧洲移民涌入布宜诺斯艾利斯,并且将博卡区作为他们的第一站。融合了米隆加、哈巴涅拉、玛祖卡和瓦尔斯等元素的探戈就在碰撞交流中生出雏形。

他们去Rincón de Carlos Cardel看了表演,但真的模仿着试探地跳探戈,是在一个酒馆。

非常普通的一个酒馆。

本来是在逛集市,结果被琳琅满目的商品迷得忘记时间,实在逛不动了随机推开一家酒馆的门,踏进去踩在黑白格地板上,在暗淡灯光和舞曲中失去自主性。

突然就很想跳舞。

“或许,谁想请我跳舞吗?”

“我们这里难道有谁会跳舞吗?”

李汭燦在旅行中的意义或许就是给跳脱的孙施尤栓绳,毕竟他们格里芬的人都疯得各有特色,另外两个人根本指望不上。

“跳得差就不能跳吗?灯这么暗呢,怕什么。”

 

“孙施尤,在Carlos Gardel之前,探戈其实是在流氓水手和舞女之中流行的调情小调。”

他们找到一个角落,朴到贤把手搭在孙施尤腰上,让他的脸蹭着自己的肩膀,呼吸之间都有酒香。

“孙施尤,所以你现在是在跟我调情吗?”

朴到贤压着声音说话,简直像缠绵舞曲的一部分。

“哇……我们到贤这样说话真的不是开玩笑的,是这种程度的话……也怪不了我吧。”

孙施尤咬字越来越轻,尾音变成羽毛往耳廓扫。

当然是。

它的意义本就如此。皮肉摩擦,欲从灵魂理智的间隙逸散,每次触碰都不可避免地带来一点点痒。像一丝电流,酥融咿唔缠至全身。

那样欲壑难填的爽快。

 

“好像偷情。”

朴到贤说。

孙施尤不同意,抬起视线看朴到贤,他的镜片反射一些颜色变得缤纷,孙施尤的眼神就迷恋起来,好像看到了即将消逝的彩虹。

摇摇头,他说:

“像人生的最后一个梦。”

 

朴到贤咬上他的耳垂,恶狠狠地评判:“你喝醉了。”

“什么嘛,听到不想听的话就这样。其实你才是喝醉了。”

 

探戈是孤独者的三分钟爱情——谣传这是博尔赫斯的最后一首诗。

 

如同生命没有下一秒钟一般地接吻,孙施尤只希望真的没有人看到他们。

 

估计是听不懂酒保说什么,喝混了,总之回去的时候李承勇和李汭燦已经醉到在出租车上昏迷。孙施尤和朴到贤倒是神志清醒,还有闲心看车窗外掠过的雕塑。

有一瞬间孙施尤以为他们穿越了时空。

“到贤呐,我们生活在19世纪末吗?”

朴到贤奇迹般地明白了孙施尤在说什么:“嗯,这里是欧洲,不是阿根廷。”

孙施尤突然就笑出来,露出很久没见过的小梨涡。

“那岂不是没有League of Legends了?那我怎么认识到贤呢?”

“可能……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水手,每天吵架。等到战争爆发,我们就先后被流弹击中,倒霉地变成交叠的尸体,等不到清理战场就腐烂在一起,最后渗透到土地里。”

孙施尤想象了一下,神情复杂。

“好恶心的告白。”

“我根本没有在告白。”他觉得自己说错话,又补充:“才不会跟你告白。”

我不喜欢你的。

 

下车的时候要不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帮了一把,孙施尤真的会一人给一巴掌把他们叫醒,再栽赃给朴到贤。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待了三四天,吃到的牛肉都格外鲜嫩。除了烹饪方法更合口味,韩国的肉食几乎是被秒杀。然后才想起来,这座城市被环抱在潘帕斯草原里面,只有一面临海。

孙施尤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消息,说几十公里外就能见到潘帕斯牧人,现在去还能看到高乔竞技大会。

能拿着翻译器聊得热火朝天也是一种本事吧。

 

他们兴冲冲地出发,两三个小时以后就决定以后坚决不让孙施尤插手行程。

孙施尤嘴里的潘帕斯牧马人倒是看到了,骑着马恣意驰骋,而他们的越野车费劲地在泥路里蛄蛹。

高乔竞技大会因为语言不通也没有那么有意思。只有烤牛肉比市区吃到的更加美味,从这个角度看可以勉强说不虚此行。

那个竞技会让他们这几个职业跟“竞技”挂钩的人最感兴趣的居然不是驯马套牛那些,而是一个叫“挑环”的项目。

骑手会驭马疾驰,在合适的时机从马背上站起来,用手里的小棍挑下挂在空中的一枚戒指,并且送给一位属意的女郎。幸运的话,会得到一个吻作为回报。

很难想象这样像古老图腾一样的活动会延续至今。

那些戒指并不精美——只论审美意义可能还比不上前几天在集市上看到的廉价工艺品,是因为过程才让它们变得珍贵。

朴到贤很难不想到他们的冠军戒指。

他和孙施尤都有冠军戒指,只是让他们的冠军戒指变得珍贵的过程并没有镌刻对方的名字。

那一年他拿下世界冠军,狂躁的快乐将他整个人解离,后来他甚至无法回忆起最快乐的时刻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而蓝雨下,他的身体为了保护他不受狂喜的伤害蕴生出一点刺痛,于是他和孙施尤一起输掉的每一场比赛都从灰烬的余温里复活。

他拿到手机后被浪潮一般的祝贺扑倒在绵软的情绪沙滩,同时一种期待到恐惧的窒息感也轻轻扼住他的喉咙。

他像找宝藏的海盗,可以指明心意所向的罗盘指针高速旋转始终没有留下一个方向。

没有那个人,没有孙施尤。

他就克制着,一半的自己用尽全力地开心,一半的自己用尽全力地等待。

第二天他终于忍不住,像迎来一场决赛之外附属的加赛,他问李汭燦:“孙施尤跟你怎么说的?”

李汭燦一时有些怔愣——朴到贤平时几乎是有意识地避免和别人谈论他——于是李汭燦没来得及深思手已经快速调出聊天界面给朴到贤看。

孙施尤的祝贺不算及时也没有晚到迟到。

「堵住马桶的年糕怪物先我一步拿到冠军了吗?」

李汭燦那时心情应该很好,都没有回嘴:

「施尤啊加油吧」

「kkk,我们汭燦真的很了不起呀」

他们还扯了些什么朴到贤没看到,李汭燦神智回笼已经把手机收回,但朴到贤也已经不想看了。

李汭燦的眼神里带点警惕,更多的是好奇:“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大概被淹死了,所以什么也没有跟我说。

但朴到贤说:“就差不多的话呗,他这个人。”

李汭燦若有所思地品味朴到贤骤然低落的情绪。

 

被淹死的,到底是谁呢。

朴到贤心上有最后一片署名的蓝雨高高盘旋,他疑心过它坠落之时会不会给他带来疼痛,但现在他知道了——这片被孙施尤掌控的雨,再也不会落下。

孙施尤不肯给他一个圆满。

 

回去的时候李汭燦气得要让孙施尤下去推车:“孙施尤,你都坐了那么久车不然也让车坐坐你吧。”

孙施尤看了看朴到贤又看了看李承勇,最终选择往李承勇身上一躺:“施尤睡着了!”

这辆四驱越野车其实性能不错的,无奈路实在难走,挣扎到晚上才回酒店。

 

也多亏了孙施尤的灵机一动,他们终于不再留恋布宜诺斯艾利斯,向北出发,往伊瓜苏瀑布前进。

 

由于孙施尤已经被踢出决策层,他们很顺畅地决定花两个小时左右飞过去,而不是自驾16-18个小时“深度体验民俗风情”。

落地伊瓜苏港国际机场,再坐车到公园。

他们的酒店在公园内部,离瀑布非常近。他们不是很累,本来想修整过后简单逛逛,但是天色却阴沉下来,很可能要下雨。

这次他们只订到两个房间。

出乎意料的是,李承勇和李汭燦居然强烈要求要住一间房。

 

等雨水满满覆盖在玻璃上,房间里就进入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全时刻,任何大逆不道的想法都不会被世界看见。

 

朴到贤发现房间有投影仪,就问孙施尤要不要看电影。

“那施尤还要吃零食。”

孙施尤这个人软乎,不管什么年纪,只要他自己愿意都还是可以很可爱。

朴到贤产生了一种烘烘的冲动,把还在整理行李箱的孙施尤一整个抱住扑在床上。

“哎一古……哥怎么这么可爱……”

朴到贤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孙施尤脸颊上拱,孙施尤有一种被大型犬舔了一脸口水的嫌恶感。

“再这样想把哥吃掉了真的。”

 

孙施尤即便在军队沉淀了两年依然拼尽全力无法战胜,感觉被朴到贤当成猫在吸了。

 

影片不算太多,阿根廷本土影片的海报占据大部分视线。对不熟悉的排斥是人的本能,孙施尤好不容易在里面找到了亚洲人的面孔,连名字和简介都没看就打开播放。

是日语电影。

 

为了保证最佳观影体验,他们缩在一起,体温融合成一捧温甜的蜜。孙施尤把朴到贤当成靠背在靠,死的人体工学不如背后人鲜活的身体,他乐得享受,在朴到贤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朴到贤的右手从孙施尤手臂下穿过去,落在柔软的腰腹,这人总是暖呼呼的,又软,像一团鸟类的小窝。

可能这也就是朴到贤迷恋他的原因,总是那样让人心安。

像世界末日前可以拥有的最后的安全区。

 

主角是两个偶然相遇的年轻人,灵魂共振的默契让他们很快成为情侣。

年轻的时候总是愿意为了快乐的那部分忽略并不适配的那部分,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因为世界上本来就不会有完全契合的人。

但孙施尤仍然不赞同这种感情观。

“啊,其实这种,更适合做朋友吧?要是分手了,又真的这样的爱过,以后就再也没办法分享默契了。”

“可是明明是爱着的心情,却要做朋友,哥,这样是说谎啊。”

“喂喂,想说我是害怕失去的胆小鬼吗?”

“哥,是因为这样才不肯跟我……”

“呀!你这崽子乱说什么呢?我们从来就没有过这样默契的时候吧?”

朴到贤就不说话了,孙施尤扭头去看,正正对上朴到贤一双眼睛,执着的。

“lehends觉得,我们不是适配的下路组吗?”

孙施尤第一时间竟然只想逃避。

“我可是觉得跟谁都可以好好合作呀。”

但是在朴到贤那样不肯放手的眼神里,他掩饰的笑意也冷下去。

“这样认为的人是我吗?”

“如果你存在着我们很默契的感想,却还是选择了放弃不挽留,又是因为什么?”

“在你心里,lehends一直和你最适配的选手吗?”孙施尤又笑:“或者说,lehends一直是和你适配的选手吗?”

 

是了。

这才是孙施尤耿耿于怀的事。

深深烙在他心里,又依靠着越发成熟的性格愈合,完成了自洽,再问这个问题也就可以不用执着于答案。

 

所有人都会渐行渐远,那不叫走散,只是走上了注定不再并肩的道路。

而朴到贤从来没有不相信孙施尤,跟孙施尤成为对手的每一场比赛都让他格外兴奋,他期待lehends也阻杀lehends。

他渴望和lehends再走一次。

就他们两个人,在风雨飘摇的下路背靠背。

 

拿到冠军,他人生里有一些遗憾理所当然地消散,但他又知道有另一部分遗憾浅浅建立起来。蓝色光点闪闪烁烁,他才有了实感,他来到了一个距离过去很远的地方,距离孙施尤很远的地方。

他好像是从遗落的南境回来,甚至有一刻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朴到贤还是不是以前的朴到贤。

孙施尤这些年一直没有离开LCK,于是在朴到贤离开韩国的那段时间里,他总以为孙施尤在原地。即便没有在等任何人,孙施尤的驻守也成为一个锚点,只要一回头永远能找到他。

而找到孙施尤,朴到贤一定就是朴到贤。

所以确认没有得到祝贺的那一刻,比起伤心,更贴切的形容词叫惶惑。

 

等到他真的回到那里,才发现孙施尤其实一步一步跟着时间后退,时间不可逆,孙施尤的远离也就不可逆。

 

这些复杂的情绪太庞杂,朴到贤两只手也抓不住。只有怀里的人,这一刻还在他怀里。

朴到贤就紧了手上的力气,头也往孙施尤颈窝里蹭。

又耍赖。

窗外的雨仍旧滴答滴,一点点一点点,把孙施尤心里的情绪敲成绵软的散去的雨气。

算了,现在的孙施尤已经不在乎了。

又摆烂。

接着窝在朴到贤身上。

 

电影里曾经很合拍的男女主角,渐渐地还是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风格。

他们的矛盾远比争吵过的更多更深刻。

朴到贤看着成长过后灵魂面目模糊的男主角,突然就很伤心。

如果孙施尤眼里的他永远是以前两手空空的他就好了,他在别人面前需要的是底气是成熟,他在孙施尤面前需要的恰恰是颤抖,是软软的刺,是刻在脉搏里的青涩。

他曾经以为喜欢孙施尤需要很多,可孙施尤真正喜欢的他一开始就有,或许正正是一开始才有。

在抽筋剥骨的疼痛里,他成为了更好的人、很好的人。但人的身体就那么大,得到都是通过失去换的。

他失去的那一部分自己,永远也回不来。

 

“你哭啦?眼泪滴到我脖子里了,好痒。”

“很感人啊。”

朴到贤的声音闷闷的。

“原来我们朴老师是这种类型的啊……”

朴到贤就小小一口咬在孙施尤脖子上。

像口唇期的小孩。

 

男生和女生背对背挥手,朴到贤问孙施尤:“你觉得变了吗?”

孙施尤说,有没有改变没有意义,总之随着时间的推进,他已经不是最好的他了。

朴到贤坐直了身体,和孙施尤面对面。

“那我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我?”

孙施尤笑得小梨涡又出现,轻轻颤抖。

好像回到了他的二十二岁,那一天距离他的二十三岁还有一个多月,他知道雷克雅未克永远地把一部分的朴到贤变成了纷飞的蓝色的光雨。

他说:“当然是成为世界冠军的时候,我们到贤是最好的到贤啦。”

朴到贤觉得他不会有比现在更伤心的时候了,他知道孙施尤没有在嘴硬,可是孙施尤的眼睛看见的分明是格里芬那个竖起尖刺,长着一张馒头脸的他。

孙施尤在说,他身边的朴到贤不是他心里最好的朴到贤但是是他最喜欢的朴到贤。

朴到贤曾经耿耿于心的祝贺,他希望得到的肯定,他却又听出来这是孙施尤真心的释怀,释怀之后,是告别。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回到LCK以后,有一年韩华给他拍纪录片,他邀请了孙施尤,孙施尤说:那个时候有很多事,没能祝贺他世界赛夺冠很对不起,现在真的很恭喜他,虽然真的过去很久了…对不起他,这个最对不起了。

这个最对不起。

他怔愣许久。

于是孙施尤留给他的悬案又叠上一桩。

他知道这段话只有孙施尤80%的真心。

孙施尤那时总是说他有了余裕所以更松快了,其实不是,其实是害怕。害怕孙施尤已经不愿意像以前一样包容他。

也找不到竖起尖刺的勇气和必要。

孙施尤说但是他以前也很有趣,是不一样的有趣。

他就知道,孙施尤对以前那只小刺猬有着绝对优先级的偏爱。

他不愿意东施效颦,也没那个必要。他觉得总有一些是只有后来的他才能给的。

可直到当下他才知道,孙施尤是他遗憾的一部分。是拿下世界冠军也没办法弥补愈合的一部分。

所以同样的,他也是孙施尤遗憾的一部分。

那没有落下的最后一片蓝雨,不是因为孙施尤没有祝贺他,而是因为朴到贤和孙施尤、viper和lehends,没有一起去到那里拿下这个冠军。

永远也没办法弥补了。

 

原来如此。

孙施尤早已认定朴到贤会拿到那个冠军然后成为最好的朴到贤,可是那个最好的朴到贤却又不是他的朴到贤。

孙施尤那时候没办法祝贺他,原来如此。

 

朴到贤的眼泪太多,比成为孙施尤心里最好的他的那一夜淋到的雨还多。

如果他们一起拿到了那个冠军,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朴到贤就这样哭到睡着了。

孙施尤等他呼吸平缓才一点一点去擦他的眼泪。

“到贤呐,为什么要比一个‘最好’呢?爱的发生,往往与最好的时候并不重合,爱的终止也不会因为是最好的时候而苟延续命。”

“遗憾也不会永远深刻的,即使就是现在这个哭成一个水宝宝的朴到贤,也可以是最好的朴到贤。不过未来想起今天不会再痛苦的朴到贤,会是更好的朴到贤……的吧……”

 

03

李汭燦和李承勇对视了一眼之后一种诡异的沉默就在房间里弥漫开。

最后还是李汭燦先开口。

“你……也看到了吧?”

李承勇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在酒馆,朴到贤和孙施尤接吻了。

李汭燦看着李承勇那副早有预料的样子瞬间头疼起来——西八,他们格里芬的人都有病!为什么叫上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为什么要答应?

“你早就知道他们……”

李汭燦说到一半又停住,李承勇和他们两个关系都不错,而且看上去有着守口如瓶的优良品质,可能没少两边当树洞。

“难道你不知道吗?”

李承勇居然是真的在疑惑,李汭燦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我当然……”

不对,这时候他又想起一些褪色的回忆,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记得。

其实李汭燦这个人,不是真的没有察觉,只是他懒得在乎,毕竟事不关己。也就是这样才让他毫无防备地踏上了这段旅程。

现在事又关己了,于是他就想了起来。

 

随着职业上的各自发展,他们私下联系得越来越少,但这不代表情谊浅薄。所以李汭燦收到邀请只惊诧了一两秒,然后没有想为什么就答应下来。

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有些浅淡的两个人没有让他警惕。直到现在,一些曾经看热闹也好真的关心也好,总之关注过但未深究的事,又翻腾出来。

第一件事,是拿下S冠后朴到贤问他孙施尤怎么祝贺他的;第二件事,是朴到贤看到ruler和孙施尤一起玩了辛吉德变得格外反常。

 

第一件事在李承勇的补充下拥有更加完整的面貌。

 

“在那之后,施尤有蛮长一段时间不愿意见到贤。有一次我们把他骗过来,他又像没事人一样,正常和到贤开玩笑说话。”

“就是因为太正常了,才不正常。因为他对到贤一直是不一样的,但那时朴到贤就像成为了他世界里的普通人。”

“我当时并没有想通这一点,只是觉得奇怪所以一直在观察。于是发现了施尤轻松下的刻意,他为什么要在一群朋友面前用力表现出他对到贤态度如常呢?现在看来,就是这样吧。”

“因为没有办法开口祝贺到贤,又难以解释,所以不能提起,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因为到贤一直属于他交际范式外的人,所以用普通方式伪装反而露出马脚。”

李汭燦地瞪大了眼睛:“没有祝贺?”

李承勇点头。

“这件事他们谁都没跟我说。是后来施尤在到贤的纪录片里自己说出来的。”

“等一下,孙施尤没有祝贺朴到贤夺冠,然后朴到贤还邀请他去拍自己的纪录片,孙施尤在朴到贤的纪录片里堂而皇之地说没有祝贺朴到贤夺冠,最后这一段还放出来了?”

李承勇的平静衬得李汭燦有些大惊小怪。

“他们的事,在GRF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志勋可能也知道一些。后来他们身边的队友大概也知道一点吧。”

 

孙施尤敲开隔壁的门,李汭燦的神色很复杂,搞得孙施尤莫名其妙的。

“我怎么了吗?”

 

离出餐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但杜松子酒全天供应。孙施尤尝了一口,感觉一大把松针随着酒液沿路炸开。

孙施尤不信邪,又灌了一大口,死死压住才没有在李汭燦和李承勇面前咳出声来。

猛然咽下的酒液像一颗核弹,砸得孙施尤身体里升起一朵蘑菇云,把神智都蒸得朦胧。

然后他才回答李汭燦的问题——

“你和朴到贤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孙施尤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从还在GRF的时候就这样诘问着自己。

那时候的朴到贤完全是一只小刺猬,孙施尤后来常说他触碰的话会被刺伤,但其实小刺猬的刺是软的。

朴到贤看向他的每一个眼神说的每一句话,最后还是会不自觉软下去。

孙施尤觉得小刺猬蛮可爱。

和李承勇反差萌的可爱、郑志勋人型猫的可爱、崔玄凖天然呆的可爱,都不一样。

朴到贤的可爱绝对是有害的,至少是有倒刺,轻轻往人心口挠。

所以他蛮怕小刺猬。

他知道自己就是不信邪,要是因为自己的不信邪招惹了这只小刺猬就罪大恶极了。

朴到贤的眼睛,那时候那么干净执着,窄窄一线,孙施尤真的害怕被他看,会有一种占据了朴到贤全部视线的错觉。

孙施尤不招惹他,过线的玩笑也舍不得对他说,被朴到贤扎扎地怼了两次以后,干脆都不在朴到贤面前说了。

他自认为是严防死守的。

可是万众瞩目之下,朴到贤还是那样炽烈地紧紧抱住他。紧到孙施尤真的分不清乱成一团的心跳是来自哪一具躯体。

孙施尤就想,完蛋了,吊桥效应把我们害惨了。

孙施尤认为肯定是赛场这张钢丝桥把他们——LOL唯一一条双人路上的两个人——把他们摇摆的心脏绑在一起了。

他们还那样稚嫩,无法承担感情的变性。

 

“所以你就逃跑了?”

孙施尤看白痴一样看李汭燦:“什么叫逃跑?那时候我有得选吗?”

那时候的事,后来的人总不愿意提。

孙施尤自己也不愿意提。

也不想回忆。

但他又总记得,在他离开GRF之前,蹭过来,柔和得不像话的小刺猬对他说双排吧、我辅助你也行,玩辛吉德也行。

孙施尤那一刻真的觉得这只刺猬是自己养的,真的该要带走。

 

不过离别没有他想得可怖。

他是适应力很强的那一类人,也不算想念,因为想联系随时可以联系,只是ID不再并肩而已。

 

当朴到贤应他的邀请使得他们在HLE再次相遇,他才真切感受到别人评价里“像在过第二次人生那样成熟”的朴到贤。

让孙施尤招架不住也抵抗不了。

经历了一次分别的朴到贤表现出极具魅力的风趣与体贴,还有私下里恰到好处的示弱。

 

“有一回志勋和我吐槽,说到贤在你面前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自己说和别人说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孙施尤难得羞赧,弱弱抵抗:“有吗?”

李承勇冲他眨两下眼睛,显得无比诚恳:

“有。”

 

那时候孙施尤真的没有办法不沦陷。

他的心脏怦怦然,认认真真在想,要是夺冠的话,他们会更勇敢、冲动到说出那句话吗?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一定要控制住自己。

万一恋爱以后吵架分手,还怎么一起打比赛呢?

但是孙施尤又自信他们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赛场。

所以真的不行吗?

 

他的纠结,却又多么可笑。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无法面对这段时间有过的轻浮想法。那叫他觉得难堪。

他和朴到贤,lehends和viper,并非没有触摸冠军奖杯的实力,但在他们一起走在那条下路的时间里总是赢不下想赢的比赛。

 

于是朴到贤又变得沉默。

孙施尤的难过总是藏得更深,他甚至把安慰别人当成消解失落的方式,于是他去抱朴到贤,问他要不要哭出来。

孙施尤甚至暗自希望,朴到贤可以竖起他的刺,然后他们大吵一架各自飞。

但朴到贤既不说话,也不哭。

只是搂紧孙施尤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

 

后来朴到贤就走了,从始至终没有掉过眼泪,连尖锐的语言也没有。

 

所以关于朴到贤的眼泪,孙施尤以前只在传闻中听过。

也是在那个纪录片里,他自己说出来的。

在LPL季后赛的时候,说在大家面前号啕大哭了。

孙施尤那时和现在的想法一样:

“LPL啊——”

 

“其实真的……跟到贤,我们的人生早就……不再重叠了。也缺失了很多、很久。所以失去关于对方的重视也是……理所当然、可以原谅和理解的。对吧?”

李汭燦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想听什么我告诉你。”

“呀!我是辅助又不是中单。”

始终只是用海一般沉静的眼神注视孙施尤的李承勇,终于还是在看到孙施尤笑容的时候开口了:“失去了特殊性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孙施尤也冲李承勇眨眼:“让幸福把遗憾包起来,遗憾就会消失的。”

“那你的遗憾消失了吗?”

李承勇的眼神突然明晰起来,孙施尤很快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李承勇的眼神。

孙施尤哑口无言。

他移开视线,盯着玻璃杯里晃动酒液的液面,很久。

“可能我的幸福暂且不够。”

 

孙施尤要的面包烤好了,他没有再说下去。

“你们都是神经病。”

于是李汭燦作了最终结语。

孙施尤又笑得很大声:“对啊,职业选手们难道不都是赌博人生的疯子吗?”

 

回房间之前,李汭燦叫住孙施尤:“以后人生还有很长,以前走过的人生也并不短暂。如果从来没有遗憾,就不会有关于幸福的定义。要发疯就疯彻底一点啊。”

李汭燦还觉得不够,在孙施尤有点惊讶的眼神里又补充上最后一句:“本来就应该你和朴到贤两个人来啊。”

孙施尤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谢谢”?但他估计他真的说出来李汭燦会把他杀掉。

所以他只能说,今天早点睡吧。

 

04

朴到贤醒来,视线还模糊着,先在发暗的房间里找孙施尤。

他睡着之前,孙施尤把他的脑袋放在腿上,手指轻轻穿插在发间。

这样的孙施尤像家一样。

 

他还没缓过神,先被捂住了眼睛。

耳朵听见孙施尤打开了灯。

“雨停了但天色很暗,得开灯才行,你适应一会儿再吃东西?”

朴到贤把孙施尤的手拿下来,没戴眼镜,看不真切。

他就把孙施尤的手牵过来,轻轻一下去吻。

 

朴到贤重新回到LCK以后和以前很不一样。

人两手空空时和收盈获满时肯定不一样。有的人一朝得志就趾高气扬,但朴到贤不是这样,他在20年的柔和之外还增添了一分不动如山的安定。

像一池波动的温泉,把小猴子泡在里面了。

所以孙施尤总是很期待朴到贤的“反击”。

 

其实孙施尤不知道,朴到贤比他想的还要更敏锐。朴到贤觉得藏在相似相处方式之下的,是孙施尤不会再为了他疼痛的心。

 

认为他拥有的已经够多,不需要孙施尤的包容了。

 

同时朴到贤离开LCK后,适应新环境和走出失败阴影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过的要快了太多,或许对于孙施尤来说这也是一种佐证。

这是朴到贤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

他刚到LPL,即便被陌生的语言文字包围,也仍然有夺冠的信心。

 

在这间房间里,朴到贤看着孙施尤的背影,意识慢慢回笼,梦境沉淀,他才迟缓地发现分别的残忍之处。

不是距离也不是时差,是两个人的喜乐悲苦不再同步,一个人的狂欢会变成另一个人的伤口。

如孙施尤看着他远走异国消弭言语的隔阂淋那场纷扬蓝雨,如他看着孙施尤如小鸟一样扑进别人怀里拿下他们错失的那个冠军。

孙施尤没有跟他共享失速的心跳,他也没有接到孙施尤珍贵的眼泪。

 

“施尤哥……”

孙施尤想,不会吧他还要哭吗?

然后就被紧紧抱住。

朴到贤说:“做噩梦了。”

 

其实他梦到的只是他们的那时候。

那时候,我们怎么会分开走的。

 

瀑布倾泄往下,升起的不像水汽像不充分燃烧造成的大量白烟,除了视觉效果,相似点还有扑到他们脸上时会带来一种窒息感。

他们长大嘴巴,在巨大的水声里,不知道有没有在欢呼,还是仅仅是为了呼吸。

也有可能是对即将远去的第一人生的哀悼。

 

李承勇和李汭燦走在前面,被水汽劈头盖脸扑了个十成十,眼睛都睁不开。

好不容易挣扎着擦出湿沉沉的视线,稍一回头,就看见朴到贤和孙施尤旁若无人地接吻。

李承勇不是说这俩人叫他们两个来就是怕自己越线吗?我怎么感觉他们把我当观众了?

李汭燦咬着牙直面张牙舞爪的水汽,假装自己根本没有回头过。

 

朴到贤觉得这一秒钟一定要吻孙施尤。

 

其实除了上一次,他们以前也接吻过的。

在viper职业生涯最黯淡没有回忆的必要的前韩华时期。输到发烂,输到“赢”变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他下定决心要改变。

然后一转身看见孙施尤倚靠在门上。

一扇多么普通的门,后来成为朴到贤的梦魇。

因为他在那一刻真的非常难过。

他和孙施尤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的痛苦没有烧成眼泪,而是变成疯狂的一个吻。

朴到贤就是这样一个人,对猫毛过敏还要养猫,离开之前还要吻孙施尤。

孙施尤怔愣的时间很短,孙施尤也是疯子。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考量全部作废,他热烈地回应,连呼吸都舍弃,就好像心甘情愿溺死在这个吻里,被朴到贤谋杀。

朴到贤甚至想问他——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孙施尤的睫毛真的好浓好纤长,一下一下像鸟类的半扇羽毛。

 

最后朴到贤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走了,心里唯一记得的只有鸟羽一般的睫毛。

 

当下,在盛大的水汽里,孙施尤的睫毛扫着朴到贤的皮肤,他们心悦诚服地窒息。然后睁开眼睛,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伊瓜苏瀑布是世界上最壮观的瀑布之一,位于阿根廷与巴西交界处。他们乘坐小火车到达站点后还步行了一公里才到魔鬼咽喉的观景平台。

结果下来以后李汭燦只记得这两个逼人在上面忘情拥吻,完全没管他的死活。

 

李承勇也不知道是真的被糊住了眼睛还是防御性拉满,总之四个人只有他受到了伤害。

在这一方面李汭燦不肯吃亏,是打碎牙要把血牙扎进对方眼睛里的性格。

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湿着,水声仍在耳边环绕。李汭燦一边拿毛巾擦耳朵,一边对着孙施尤说:

“你知不知道,22年你和ruler玩辛吉德,到贤急得像被弃养了。”

李汭燦眼神里的玩味要溢出来。

孙施尤错开李汭燦的审视,却慌不择路找到朴到贤的眼睛。他对上湿漉漉的一双眼,好像伊瓜苏的水汽留存在朴到贤眼睫上始终未干,和十八岁一样干净。

 

那时的朴到贤,还会如此在意这些吗?

 

孙施尤的记忆里,那一段时间他们的联系非常少,几乎可以说断联。

没有等到祝贺的朴到贤,在已经熟悉起来的异国他乡,看到他和孙施尤一起练过却没有登上赛场的辛吉德辅助赢下了比赛。

那种感觉,像他和孙施尤一起救下一只小鸟,却由孙施尤和别人一起放飞。

 

“那时候真的以为哥不在乎我了,因为属于我们的画被填上了别人的色彩,我们的回忆都会被覆盖掉。”

或许是自然的广袤壮观将人的身躯衬托得太渺小,对于命运的畏惧使得朴到贤害怕行差踏错,于是无法再嘴硬。

在话出口的瞬间,他又福至心灵地想到:

“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的,只有我一个人吗?孙施尤,你是不是……”

 

“呀!我不想听这个,麻烦你们回去再互诉衷肠好吗?”

李汭燦长了一双细长机敏的眼睛,此刻非常不开心地眯起来。

 

孙施尤松了一口气,说了两句玩笑话。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朴到贤。

 

但他逃避也只是一时,一回房间朴到贤就定定地看着他。

孙施尤正要讲话,门就被敲响。

是酒店的服务人员——刚刚朴到贤居然是去要酒了。

朴到贤把那玻璃酒瓶放在小圆桌中心处。

“写三张字条给对方,抽一个回答或者履行,说谎了或者要换一个就喝酒。”

朴到贤这股说一不二的气势让孙施尤有些不满:“有这种游戏吗?”

“没有,但我有问题想问你。”

“那你直接问。”

“我怕你说谎了,我不知道。”

“就算你这样规定我也可以不喝酒吧。”

朴到贤看着他,也不笑,很坚定的样子:

“你会的。”

孙施尤一时愣住,朴到贤已经拿来了纸笔,开始写他的那部分。

写什么呢?

孙施尤不像朴到贤有明确的目标,绞尽脑汁,也只写了一个。

他大大方方把空白的两张字条摊开,给了朴到贤空过的特权。

 

朴到贤将两个杯子都倒上酒,熟悉的松针味又刺上鼻腔。

“哥先抽吧。”

 

孙施尤伸出手去,却被朴到贤按住。然后朴到贤将折好的纸条又一一打开。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朴到贤有很多想问的事,但在下笔的那一刻,他只害怕孙施尤抽不到这一张。

所以他把自己摊开,清清楚楚地表示他对这个问题的重视,孙施尤不回答不罢休。

 

这个四个字拆解出来,还是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为什么爱我?有没有一刻不再爱我?以后还会爱我吗?怎么爱我的?

 

孙施尤被三张一模一样的纸条惊住,表情随着心意软下去。

他想喝一口酒,却怕朴到贤以为他在撒谎。

“在GRF就开始了呀,不为什么,可能看你总是很新鲜吧?也有可能我恋痛啊……有那样游移的一刻吗,我不知道,要么一次也没有,要么有很多次。以后会怎么样呢……以后两个字好远,大概旅行结束就结束了吧。”

孙施尤说了太多:“真有点渴了,我可以先喝一口吧?”

不等朴到贤表态,他已经猛地喝了两大口,然后才接着说:“我的爱很无聊啊,逃避、讥讽、包容……嗯……可能还有眼泪?都在那个范围里。”

 

朴到贤听得很认真,惹得孙施尤想捏捏他的脸。

 

朴到贤像一个很乖的学生,自顾自点点头,然后伸手去拿孙施尤的纸条。

孙施尤看见他这样,有些不忍心,身体动作快于大脑决断——他按住了朴到贤已经抓到纸条的手。

朴到贤不解:“哥?”

“你可以选择空白的纸条,我没有什么想问的。”

这反而让朴到贤感知到了纸条内容的不同寻常,他加了一些力气收回手,手背从孙施尤指腹滑出来,产生干痒的知觉。

 

[如果让你跟我告别,你会怎么说?]

 

朴到贤抬头,孙施尤的无措显而易见。

孙施尤知道他会痛。

可朴到贤笑了。

渐渐又有点眼酸。

 

“告别吗?我只想过告白。”

 

他离开LCK的时候并没有正式地跟孙施尤告别过。等到了LPL,在完全陌生、一次都没有去过的国家,他试探着联系孙施尤,孙施尤回应后他觉得孙施尤没有生气,于是松了气,觉得这事就会这样过去。

因为他真的很讨厌跟孙施尤告别。

孙施尤离开GRF时他就是如此笨拙,好像全身上下只剩眼睛还活着,连话语也是干巴巴的。

但孙施尤却难以应对似的,简直像逃避。

 

当朴到贤成为要离开的那个人,他才理解孙施尤当时的心境。

不知道表现出不舍会不会更残忍。

尤其是他的离开是自己选择的。

他便只能沉默,是非只由孙施尤判定。

 

他一直以为孙施尤不在乎,但这句话却把他的疤撕开,朴到贤几乎闻到新鲜的血气。

 

朴到贤张了张嘴巴,觉得满口都是干凝的血腥味。

孙施尤指的告别是什么呢?

是难言的感情不再作数吗?长着白森森牙齿的遗憾全部否认、夜里烧得苍灰的爱欲全部冰封、人性卑劣酸意腐蚀的妒痛全部麻痹。

然后成为对方世界里的泛泛之交。

这就是孙施尤说的告别。

朴到贤一时间有点呼吸不上来,前胸闷闷的、简直在痛了。

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那样难过。

然后鼻尖蹭上了软绵的皮肉,嘴唇被吸吮住,孙施尤成为氧气被卷入肺里。

 

孙施尤感受到朴到贤稳定下来才抽身,轻轻的三两下,糯糯地吻干唇上的湿意。

鼻尖仍旧蹭在一起。

朴到贤觉得孙施尤此时成为了他的世界,但孙施尤说:“到贤呐,这样可怎么办呢?”

 

这样可怎么办呢,你这样难过,我这样心软,两个人都不停地犯规,我们要怎么好好告别?

 

05

他们去火地岛的路线经过巴塔哥尼亚荒原,这是世界上最偏僻的荒原之一,也是世界上春天来得最晚的地方之一。

说经过也不太准确,因为巴塔哥尼亚总面积约67.3万平方公里,火地岛有时也被划入巴塔哥尼亚的范围。

而且孙施尤很想去那里看看,所以没有直接飞到乌斯怀亚。

他们运气实在不错,没有去布宜诺斯艾利斯转机,直接降落埃尔卡拉法特。

他们是为莫雷诺冰川来的。

这片“活着”的、仍然在推进的冰川。

 

在去的路上,他们四人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强烈的抽离感。因为巴塔哥尼亚的自然景观就像他们想象中进化之初的地球底片。

他们身处其中,也就被剥落直到成为一片荒芜。

 

李承勇说好像到了外星。

李汭燦难得表现出不同于他人设的清澈:“那会不会看到外星人?”

孙施尤可算抓到这个机会,大惊小怪地冲李汭燦嚷嚷:“如果到了别的星球,那我们就是外星人了呀!”

 

李汭燦冲他翻白眼。

 

由于慕名而来的人很多,所以这里的旅游项目其实发展得很完善。

这里的冰川徒步分为Mini Ice和Big Ice两种,前者在冰川边缘已经开了路,后者会深入冰川但须提前准备,且为了保护冰川有人数的限制。他们在冰川边缘过过瘾就可以了,没那么高的追求。

 

船上吹到的风,细细的,像刀刃。蓝色浮冰绝大部分的瑰丽身躯隐没在水面下,只露出一尖头部。

他们在船上也如同浮冰一般摇摆,却又逆着它们的方向往冰川行进。浮冰也只能看见他们的皮肉,看不见他们隐没在灵魂背后难言的情感。

 

这面的冰川不似想象中那么纯净,被风带过来的沙石压压积累,弄脏了它的神秘。

 

边缘的冰面还好些,再往深处去,它会像玻璃碎一样锐利。

 

或许冰川浸润后的风更加清新,总让孙施尤疑心是不是有细雪夹杂在里面。

他怕冷,把自己包得厚实了些,这会儿闭了眼睛感受,叫朴到贤看他像一只幼熊。

“哥这样皱巴巴的。”

孙施尤要过来打他,但穿厚了动作钝,更像卡通人物了。

李汭燦和李承勇也损他,孙施尤闷气不和他们闹了,一个人巴巴往旁边走。居然发现船上的工作人员在采冰。

他去问,戴了手套不好按翻译器,好在英语水平勉强能够交流,磕磕绊绊听懂了——在船上会用干净的冰川冰给他们兑威士忌。

孙施尤想了一会儿,问能不能给他一小块,得到肯定答复后欢天喜地摘了手套接过干干净净的那一块来自冰川的纯粹冷意。

他借了采冰的工具轻敲几下稍微剥出大致形状,然后就用从心脏流通到手掌的温度为它塑形。

朴到贤走近,恰好听见那些人在为了孙施尤手上的东西惊叹。

孙施尤背对着他,他没看见是什么。

“施尤?”

孙施尤回头冲他笑,鼻尖上落了一点晶莹的冰碎,让发红的鼻头显得很可爱。

“viper选手,请来捧起你的奖杯~”

他说着转身。

在他冻到发红的手掌心里,是一个小小的、剔透的奖杯。

朴到贤的心脏好像离开了他的身体,现在维持他生命的不是心跳,而是一种缥缈又坚实的、形而上的、抽象的…的、感动。

在冰川之上灼热到让他要被烫伤。

他眼前的光亮开始晃动,都分不清是他走向了孙施尤,还是孙施尤走向了他。

“干嘛啊,不想和lehends一起捧杯吗?”

孙施尤引导着他将手掌托在下方,又一齐上升至心脏那个高度。

朴到贤听到有人在欢呼,然后细细的冰晶纷纷扬扬从高远处向着他们沉落,在冰面反射的光照下、闪烁着,那么微不足道,但又那么盛大,比得上他人生中任何一场大雨。

朴到贤的手指有点僵住了,动作好笨拙,甚至显得卡顿。他从颈间提起一根银链,尽头带出一枚戒指。

孙施尤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戴上的,只能确定是到了阿根廷以后才有的。

“那lehends选手又多一个FMVP了。”

朴到贤把戒指从脖子上解下来,带着体温的那一圈就不大不小地套住孙施尤。

 

阿根廷是全球首个将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拉丁美洲国家。

外国人听不懂韩语,以为这边在求婚。

 

于是他们在秩序之外,等到了阴差阳错的一瞬间。淋沐一场冰雨,捧起一座冰杯,戴上一枚婚戒。

 

李汭燦从李承勇脸上看到了浓烈的担忧。

他当然知道李承勇作为两人的朋友在担心什么。

那个孙施尤用体温融筑的奖杯是会化的,即便留在冰川上也会有碎裂的一天;冰晶也不像轻盈的亮片,坠在身上的一瞬间就被体温暖成水;连祝福也是一种误解。

这种海市蜃楼,或者更伤人一些地说,这种过家家,真的会让他们从遗憾中得到救赎吗?

 

李承勇和李汭燦都没能忍心戳破他们的饮鸩止渴。

李汭燦感觉自己像不得不陪精神病患者演戏的心理医生,哪怕现在他们说自己是蘑菇他也会拿一盆土给他们站着。

 

在回去的船上孙施尤才好好打量那枚戒指。

既不阿根廷也不首尔。

朴到贤对他解释,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逛集市时在一家典当行买的。

像合抱的两片雪花,但嵌在中间的却不是纯净的无色钻石,而是一颗很漂亮的黑欧泊。

“说是镇店之宝呢。”

孙施尤暗暗觉得漂亮,嘴上还是不承认的:“应该是看你比较好宰。”

朴到贤也不辩驳了,点头承认。

“但完全是哥的指围,觉得很巧,所以还是买下来了。”

朴到贤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但孙施尤却在听到的那一刻,觉得自己也成了远处冰川崩裂的一部分,自深处传来轰鸣声。

“冰崩。”

李承勇的声音被坚冰落入阿根廷湖的声音吞噬,只剩下兀自开合的唇形。

 

此时孙施尤的心里下了一场小雪,朴到贤是唯一的雪人。

 

06

据说很多失恋的人会在世界尽头的灯塔留下结晶的痛苦,原本已经渐渐没有人这样做,但因为一部电影,文艺青年又开始继续这种矫情的告别——或许同性恋占比还更大些。他们做旅游计划的时候看到这部电影的信息,朴到贤点进去看了两眼,抽离的画面断续的情节,再加上陌生的语言,根本没有看懂。只知道这大概是两个男同性恋的故事。

 

乌斯怀亚曾经是一座天然监狱,因为它几乎与世隔绝。冰海、盖着雪的山与丛林,让被囚于此的人很容易心生绝望,就好似灵魂也被冻住了。

当一切暖色调的情绪都被褪色处理,那么这个地方就成了阶段性自弃者的朝圣地。世界上最南边的城市为情绪自残提供了良好的环境,等发散的悲伤到达承受阈值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就开始淡化记忆,于是触底反弹重获新生。

 

他们在这里的第一天,先去看了企鹅。但比起企鹅,反而是收集鱼鸟骨头的博物馆让他们更感兴趣一些。

骨骼好似总被排斥在血肉温度之外,但承托着生命。等到血肉都腐败殆尽,就只剩下骨骼能冷漠客观地描述灵魂有过的热量。

“鱼鸟的精神骨骼是关于浮游飞行的联想,而人类的经历就是精神上的骨骼。”

有些鱼骨上写了字,但是孙施尤没怎么看懂。

“没准骨头上本来就是有文字的,只是我们识别不了,我的骨头上,就会写下今天和你们来看了企鹅。”

李汭燦不留情面地评价孙施尤的奇思妙想:“好恶心。”

与此同时李承勇和朴到贤也开口。

“这样想有点浪漫呢。”

“好浪漫。”

李汭燦在心里骂道:果然GRF都是神经病。

 

他们这天不算累,回去的时候仍有笑闹的余力。

在一段短暂的安静里,李汭燦突然说,这里的房子和冰岛的房子有点像。

他不懂建筑风格,但白天孙施尤关于骨骼的那一番话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不管后来又经历了什么,冰岛在夺冠的那一瞬间成为了他的精神地标,此后亦从未拆解。可以淡忘,却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连那一天的记忆都淡了。我那时还以为永远不会忘。”

孙施尤走到前面转过身和李汭燦面对面:“汭燦呐,你堵住马桶就逃跑了的事我可是到现在都没淡忘呢。”

“承勇把我的头像换成猴子的事也没忘。”

“到贤nim,你的罪孽更是罄竹难书了,我到现在还是不吃鸡腿哦。”

孙施尤一开三,好像以为自己很干净。

反击得最狠的人是李汭燦。

“到贤呐,那你有没有忘记孙施尤不祝贺你夺冠的事呢?”

 

朴到贤的视线落到很远的地方,却笑了。

“不是说世界尽头的灯塔可以留下不开心的事吗?明天到那里我会努力忘记这件事的。”

 

回到旅馆,孙施尤带着那枚戒指去找了朴到贤。

“我想还给你,又怕你看见会想起我。到贤呐,如果有想忘记的事,就连带着它一起忘记吧。”

朴到贤抗拒接过那枚戒指,也不看孙施尤,眼神像落了灰,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在船上看到哥的表情我就猜到了。但是哥真的这样说,我还是很生气。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些事。你总是这样靠近我一步马上又后退三步。”

孙施尤咬着下唇,用了力地咬,逼自己不要心软。

“那不是为你做的,你不是想通了吗?那也是我的遗憾,所以我也只是为了自己。”

“哥果然还是害怕失去的胆小鬼啊。”

朴到贤向前走一步,极限地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所以呢?施尤要忘记我吗?不是说我的罪孽罄竹难书吗?”

孙施尤把东西塞给他,接住朴到贤的视线:“是你,是你要忘记我才行。”

 

前往灯塔前,他们先去了火地岛公园里的邮局。一路上朴到贤和孙施尤都一左一右地走,也不讲话,导致他们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安安静静地写完了明信片。

写完明信片出来,孙施尤又说他还漏了一张,等他走了李汭燦才问朴到贤发生了什么事。

“旅行要结束了,世界尽头是我们的最后一站。”

李汭燦皱了皱眉,没懂朴到贤是什么意思,想追问一句,余光看到李承勇的表情,豁然开朗,也就不忍心再问。

 

孙施尤太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旅行结束,他们就退回秩序之内,做普世意义上正常的两个人。

 

灯塔很漂亮,孤独得确实能够被许愿。

朴到贤想他有什么要遗忘的。

他当然有,他要忘记所有关于孙施尤的事,那么他的回忆一定圆满快乐。

或者只忘记爱的部分,留下恨。

恨孙施尤,恨世界,恨痛觉恨心脏。

 

不能上岛,他们只是在游轮上看了三色灯塔。过去的时候船上有人许愿,李汭燦他们也跟风。

孙施尤不跟他们一起许愿,孙施尤说许愿能实现的事其实是靠自己实现的,自己做不到的事许愿也没有用。

 

所以他会自己忘记朴到贤吗?还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在他们许愿的时候,朴到贤看见孙施尤去找了船上的工作人员,另付了一些钱,留下一个小木盒。

 

孙施尤留了东西在世界尽头。

 

朴到贤没有跟他们一起返程,李承勇和李汭燦没敢追问,孙施尤也不阻拦。

但孙施尤离开之前莫名其妙地对朴到贤说,其实他们去看的三色灯塔并不是真正的最南边的灯塔,真正的尽头在合恩角,美洲大陆的最后一块岩石上。

“我是说,我们所缅怀、纪念、信仰的,不过是包装后亮晶晶的赝品。”

所以如云似月的群群瞬间,也没必要铭记篆刻。

 

概念可能是赝品,但孙施尤留下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是水面之下湖蓝色的真心。朴到贤不愿意放任孙施尤再给他留一桩悬案。

他去找了那艘游轮,问到了孙施尤说的话,也成功拿到了那个小木盒。

 

他在打开的前一刻,被巨大的恐慌笼罩,甚至觉得这里面的东西会毁掉他的整个人生。

或许孙施尤放任他来,就是笃定朴到贤最后不会打开它。孙施尤怎么会想不到他要做什么?

 

孙施尤,但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孙施尤留下了一张相纸,可能是在邮局打印的。

是21年的朴到贤。

和冠军奖杯。

截图上的配文是[被评为今年英雄联盟电竞中 最杰出的职业选手]

翻过来。

背面有孙施尤的字迹:

不忘掉也没关系,毕竟是很珍贵的人生经历。

 

孙施尤要留着这个木盒在船上,让它在代表遗忘的世界尽头不再着陆。

 

船员说阿根廷的春天已经进入尾声。

可就像朴到贤说的,春天过去了还会来,所以阿根廷的木槿都变成尘土,那不是春天的尽头。

当他们谁也不敢说“爱”,又决定再也不要说“爱”,甘心又难拚,幻想又意冷,规矩地守住一条名为“朋友”的线,那就是春天的尽头。

朴到贤知道了。

这才是孙施尤的正确答案。

 

朴到贤看着那张单薄的相纸,突然觉得眼前一团一团地发起黑来。

他想到了那部电影里的台词——

“我始终觉得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朴到贤坐上返程的飞机,依靠机械跃升到云层之上,才觉得,最该留在那个所谓灯塔的,或许是他们两人的护照。

当他们的归处消失,过去三十年人生都泯灭在阿根廷的尘土里,他们人性中的卑劣在痛苦中得到宽恕,或许他们也能“从头来过”。

 

他回到韩国以后就发了高热,如小儿惊厥一样让医生都棘手。

吊了几天水,没怎么见效。

孙施尤作为朋友来看他,发现他脖子上仍旧挂着那枚戒指。于是没有经过他的允许,擅自将它解下来带走了。

“到贤呀,不是跟你说了要忘掉吗?”

孙施尤是如此体面。

就好像他更有处理情绪的天分,甚至不需要往皮肉和骨头的缝隙里填补痛苦,就决然地剥离了不正确的感情。

而戒指被孙施尤带走后,让朴到贤以为死亡不过如是的高烧轻松退去,原来生命真的没有什么痛不可以痊愈,仅仅病一场。

 

可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已经变成身体里一场烧干血液的山火。

焚毁我。

 

Notes:

后记

这一篇起笔是在《三月养成记》之前,但我当时并不想匆匆将它写完。我最初想随着婆莲的互动发展慢慢地写,可从三月到十月,发生了太多事,我怕这样慢下去会写崩。

同时我对他们的理解也一直在变化。

特别是ssu没有祝贺pdh夺冠这件事,让我有无数种猜测,每一种都指向更深层次的未知。

我并不想将其解读为“嫉妒”“不甘心”,我认为那是一种遗憾。久久无法愈合才会久久耿耿于怀,因为伤口每一天都存在,牵动时就会痛一下,用极为短暂的半秒钟来提醒、脱敏。

ssu有那样艺术品一样的性格,所以才让少数的不妥帖显得那样特殊——我始终相信有爱才有痛。

我翻来覆去地对这件事做了很多描写,因为我对这件事的看法也是慢慢改变的。

所以这篇文可能很乱,我把它当做我对写婆莲的一个交待,最终还是没有大改,让那些凌乱,脚印一样,作为痕迹留存。

连名字也纠结了很久,它最开始叫“春天的尽头”,但“后来”,“后来”仍然是待续的,而且觉得婆莲很适配《后来的我们》这首歌。所以最后还是改成了“后来的春天”。

向忍受这一点看到最后的朋友致谢也致歉。可能会看得有点晕有点困。

 

其中有几段文字,真的是我的眼泪泡出来的,遗憾、叹惜。写现背真的很痛。

但是我仍然自私地希望他们不要完全释怀,至少不要让过去的遗憾完全消失,留取幸福之外微不足道的一点痛觉作为纪念。

 

我一直认为写同人完全不ooc的不可能的,可有时候会恐慌——这是不是太ooc了?

 

但我是真的都尽力了。

最后是,这段时间我总是有精力的时候没时间、有时间的时候没精力,所以赶着国庆假写完了这篇。
大概不会修文,要是还有想表达的就写在番外里。

好希望婆莲突然火了然后我就有吃不完的饭
馍馍莲莲好好麦麸吧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