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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一连持续了几日,偶尔会有小雨淅淅沥沥地下,转瞬又消失不见。这几日整个城市都透着一阵湿寒,街上陆陆续续出现穿着棉服行走的人,萨博却还是裹着他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似乎并不嫌冷。这是他的陋习,尽管是个落魄的街头画家,依然要强地保持着艺术家的行头。阴天的时候很少有行人驻足停留,他便在街边随意找了处地方支好画架,静静坐下。
他转动手腕时优雅的神态引得不少行人为之驻足停留。很少有人来看萨博的画,那些目光都率先停留在他那张俊美的面孔上。人们留下硬币,大多也是为了这张面孔。他已经对此见怪不怪,画起画来,他便变得忘乎所以,全神贯注。
香街并不是他最喜爱的地方,形形色色游客聚集在这里,步履匆匆,都向着一个地方奔涌。他更喜欢在岛中间的桥上找处落脚的小地方,塞纳河总是他怎么也画不够的,可惜近来天气渐冷,一幅画不知不觉画到头手已经变得冰冷僵硬,不剩多少知觉。只有气候急剧变化的日子,他才会在香街停留,为了结束时方便找处附近的咖啡馆落座。
哪怕是在人流涌动的香街,只要支起画架,以三角架为中心的那一平方米便成了萨博的小天地,是他与外界隔绝的屏障。他不喜画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只想单纯地记录下这个平淡的阴雨天,便画了一幅没有行人的街景图。全神贯注的萨博很少注意周围的人和物,即使眼睛在看着面前的街道,他也只会看见自己想画的东西,因而当那个男孩的面孔被他看见时,萨博不免有些吃惊。
似乎是自己的眼睛主动选择了他,男孩不同于其他行人,被大大方方地放进来任凭萨博打量。那男孩也在看他,是略微有些新奇的神情,萨博盯着他的面孔恍惚的时候,男孩已经走到近前,开始观摩他的画。
“你的画真好看。”男孩用蹩脚的英文说道。
“谢谢。”
萨博笑了,弯着嘴道了句谢,用的是法语,不过男孩听懂了,继续打量他的画。
“在好奇我为什么不画行人吗?”
这次是流利的英文。萨博的英语是标准的英式口腔,几乎听不出来口音,男孩显然被吓了一大跳,知道对方可以交流后,他就忍不住变得更兴奋了些,继续用他蹩脚的英文说道:
“你怎么知道!”
他说完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台相机,萨博才注意到他瘦弱的脖子上挂着条肩带,男孩打开相机调到某个页面,将里面的图片拿给萨博看。
“总觉得你那张图太落寞了,要是像照片里一样有多多的人就好了。”
萨博听了只是露出淡淡的笑意,面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并不想对自己的创作理由做出过多解释。眼前的男孩并不是巴黎人,他打量香街时,目光总是闪闪发亮,是那种外地人特有的看什么都新奇的眼神——再加上他胸前那台相机,彻底让萨博确定了游客的身份。
“这是你第一次来吗?”
萨博忍不住轻声问道。他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很少和过路的游客有交集,最多不过一方驻足停留,留下钱币,他为之作画的程度,再往深一步的攀谈,他很少主动提出。这次却是例外了,不知怎地,眼前的少年让他眼前一亮。
“这座城市吗?”男孩大方地回道,“是的!我第一次见到。”
他的话语里充满喜悦,那是每个为巴黎着迷的人都会有的神采,不同的是这位男孩眼睛里装的似乎不止是这座城市。
“我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走到这里,圣地亚哥离巴黎真是远呢!”
“圣地亚哥?”萨博诧异地打量眼前的男孩,他看起来不像信徒,更何况,很少有信徒走反方向的路来到巴黎,这令萨博看眼前男孩的眼神不禁变得奇怪起来。
“因为大家都说那条路¹有很多好玩的嘛。”男孩耸了耸肩,“花了三十多天,不过认识了好多有趣的人!到终点的时候忽然想到巴黎,于是就原路返回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萨博却听得瞠目结舌,法国之路常被朝圣者和游客奉为经典,慕名而来效仿的旅行者数不胜数,并不是什么怪事。可到达目的地后原路返回,一路穿过比利牛斯山,再从萨莉亚到巴黎?这便称得上一件随性而起的奇事了,萨博不免多看了男孩几眼。
“我会在这里停留一天,然后再出发。”
“再出发?”
“是呀!”男孩笑了笑,挥了挥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毕竟我是个户外摄影师嘛!我要一直这样不停地走,直到把全世界都装进我的相机里为止!”
这天真的发言不禁把萨博整笑了。要把全世界都装进相机里吗……萨博一边笑一边想,那也许要走在路上一辈子呢。刚想这么调侃,他就看见那男孩万分坚定的目光,又把话语吞了下去,那是只有梦想家才会有的眼神,萨博对此心知肚明,不禁又改变了原先对男孩的看法,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约莫有十九出头,一个人从遥远的东方徒步到这里,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
“你是否愿意……”
话头刚起,萨博便顿住了,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完全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冒昧地询问了。这种冲动从未发生在他身上,他向来擅长把杂乱无序的生活处理得井井有条,除了艺术,很少有让他不加思考的东西,那种灵光一现的想法却在此刻毫无预兆地迸发了——他确确实实对眼前这位年轻的摄影师起了浓厚的兴趣,他们刚刚萍水相逢,互不了解,这位少年只是短暂地驻足停留,明天就会离去,可这也意味着能让萨博抓住眼前这个男孩的机会不多了,事实证明,他平寂许久的内心正由衷地渴望着与面前的男孩多相处一段时间,甚至强烈得超过了绘画的欲望。
如果错过这一瞬,他也许会和面前的人一辈子失之交臂,这样想着,萨博最终还是将方才冒昧的话语问出了口。
“……是否愿意和我一同游赏呢。”
一个来自陌生人的,唐突的约会请求,这显然是男孩没想到的情况,不过他只是愣神了一小刻,随即就笑了起来。
“你的画作呢?”
“已经画完了。”萨博向他展示完成的画板,忽然想到什么。“不嫌弃的话,请拿走它作为见面礼物吧。”
“或许…”他想了想,笑了,“也可以视作我的邀请?”
男孩笑得更开心了。萨博将画作取下,卷起,系上漂亮的丝带,双手呈着卷轴,向面前的人弯下腰来。
“那么,可以收下我的画作,让我陪您共游一次吗?”
他表现的从容不迫,微微屈起的小拇指却控制不住有些发抖。这位艺术家显然是第一次主动提出约会请求,素来平静的面孔上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紧张,只是他邀请的人并没有让他久等,几乎是请求脱口而出的瞬间,男孩爽快地接过那副画作,点头应了:
“当然可以啦!”他伸了个懒腰,“我还犯愁一个人要怎么逛呢。”他说着便站过来,好奇地看萨博收拾自己的器具,等萨博收拾好,就自觉靠了过去。
“对了,我叫路飞! !,”
路飞……萨博悄悄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着念着又没忍住笑了起来。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啊……路飞。他已经开始庆幸自己勇敢地发出了邀请。
“我是萨博。”
跟在少年后面,萨博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笑着回道。
虽说是自己做出的邀请,可短短一天时间,要带男孩去哪里,萨博却还没有想好。此刻跟在男孩身后,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禁有些犯难,正巧前面的背影停了下来,转过身问他:
“萨博!我们去哪里呢?”
名字被男孩叫出口的那一刻,萨博有些怔愣,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经由男孩口中念出竟然会动听的像音乐,怔了一秒后,才答: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男孩思索了一会儿,冲萨博张开双臂。
“全——部——都想去呢!”
“全部?”萨博听了只是微微笑。
“是啊!全部!”
说完他又想了想,继续道。
“先从萨博喜欢的地方开始好了。”
喜欢的地方……这问题着实让萨博犯了难,这些年他穿梭在巴黎的大街小巷,早就将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熟记于心,没了最初的新鲜感。可巴黎对他来说仍然是特殊的,这座城市是萨博选择的起点,离家出走的那天,他只背着一副画架,站在圣心堂的山脚下,看着远处的人群纵声欢歌,第一次有了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逃出的实感。蒙马特高地是艺术家的天堂,萨博站在那里,最先看到的却不是山脚下浸润着绯色的巴黎城,只有一张空白的画纸。
“去高地吧。”他轻声说,“我可以在那里为你作一幅画。”
路飞听到这里,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那样神飞色舞的表情让萨博的心情也不由得跟着愉悦了起来。从香街走到那里有些远了,可他们还有一天时间,便肩并肩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没有人说话,萨博没忍住摸了摸鼻子,兀自局促不安起来,索性偷偷去看旁边的男孩。路飞正在用新奇的目光打量街两旁的建筑,他走得很快,走路时脚后跟总是不自觉地踮起,看起来像在跳跃,萨博要悄悄加大步伐,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些落后了。
“那么...你从哪里来呢?”
他紧紧跟在路飞后面,左思右想,还是起了个常见的话头。巴黎的街上总是弥漫着音乐,远处不知是谁在放舒缓的情歌,声音不大,却正好混淆了萨博的音量,致使路飞停下来,低下头凑近他。
感受到路飞凑过来的脑袋,萨博不禁往后缩了一小步,轻咳了一下后,他重新探腰凑过去,咬着路飞耳朵问:
“跟我讲讲你自己?”
“这个啊……”男孩没思索几秒,就开始兴奋地自我介绍起来。路飞是那种不会掩藏自己的人,萨博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他讲述自己的故事时,从来没有那种陌生人间会有的小心翼翼的提防。
“我今年19岁!因为一直想环游世界,就出来了!”他大大咧咧地道。
“一个人吗?”萨博问,还是有些惊奇,不知他的家人怎么会允许他独自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男孩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随即把自己兜售的一干二净。
“我有个爷爷!超——级凶的那种爷爷哦,每次抄鸡毛掸子打我的时候都毫不留情,爷爷打人最疼了!我从小到大可没少挨他的毒打!老头每天都提溜着我的耳朵,教训我不务正业,把我拎到书桌前学习……可是我就是看不进去书嘛!那些鬼画符看了简直叫人直犯头痛,也许我天生就不是那块料子吧……总之我一直在爷爷的管束下兢兢战战活到十八岁,年龄一到就立刻一个人溜出来了!”
“那是怎么……”
“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吗?”路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嘿嘿笑了两下。“嗯……总之就是那样啦!出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是想着总要有个东西记录下来,就去"借"了好朋友摩根斯的相机。那家伙真是小气的很,发现我的时候脸涨得像猴屁股一样,还好我跑得快。”
“最后发现什么都没带果然是有点麻烦啊……不过后来每到一个地方,就会认识很多新朋友,就在朋友们的帮助下一路走到现在啦!”
“诶……?”萨博的声音有些不可思议,“只带了一台相机,就一个人走到这里来……?”
“嗯!”
“没有钱和吃的?”
“没有想过啦,路上总会解决的!”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离谱地活到现在,站在他眼前啊……萨博嘴抽了抽。
“不过……我也是一个人离家呢。”
“萨博也是吗?”路飞听到这里,又兴奋起来。
“是呢……”他停顿了一下,没犹豫多久,就说出了自己的情况。这让他有些不可置信,从未和人倾诉过这些事的他,竟然会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陌生人推心置腹。神奇的是萨博亲口说出了这些,不是因为礼貌的寒暄,只是因为他想告诉路飞。
“唔……我出生在一个……很传统的家庭。”
“……和你的家人不一样……迂腐,古板,无聊透顶,叫人窒息的家庭。”
“父母整日生活在上流阶层的美梦里。”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些觥筹交错、嘘寒问暖,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像个体面的贵族,那是他们对我唯一的要求。”
“在漫长的童年中,我几乎像个傀儡一样听凭他们摆布,做任何他们想要我做的事,成为他们觉得我应该成为的人,绅士,冷静,优雅,像个真正的体面人一样,尽管一切对我来说毫无激情可言。”
“直到我长大,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想听从他们的摆布了。我想尝试一些自己从前从未尝试过的东西,于是我找到了它。”他的眼神看向身后的画板。
“我的父母讨厌这项爱好,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项上流人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苦差事,并不受人待见。他们自己很喜欢装成有品味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对艺术和文学高谈论阔,可实际上,像我父母那样自诩上流人士的人总是发自内心地鄙视这类工作,尽管他们自己也是个落魄贵族,那点让他们自以为傲的血统如今早就被稀释得不剩多少,几近于无了。”
“所以你一个人背着画板来到了这里?”路飞的声调陡然升高了,他显然觉得这是个超棒的主意,简直要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跳起来为萨博鼓掌叫好。
萨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看起来不像是我会做的事吗?”
“不过刚刚见到你的时候,确实有一种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从城堡里跑出来的感觉呢。”
这形容让萨博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笑了。
“不是吧……别告诉我……”
“像个王子呢!萨博坐在那里的时候。”
路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噢……萨博也看着他的眼睛,只是看了一会儿就没忍住转移了视线。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他让他羞红了脸。萨博喜欢这个男孩,可是第一面就称呼他为王子?他可不是童话故事里情窦初开的小公主,再说谁会用这样的方式去夸奖一个刚见面的人呢?这听起来简直像一种恶作剧式的调情。
“快住口吧,我可不是什么小王子……”
他只好红着脸,难堪地说道,这令路飞捧腹大笑起来。
他们嬉笑的功夫,已经走到高地的山脚下。登山的台阶旁有一小处观景台,被灌木丛遮得严实,但不妨碍路飞一眼就看见了它。他一路小跑过去,看着底下的景色惊呼起来。他们走过了一段上坡路,沿路偶尔会经过几家咖啡厅和服饰店,这会儿的街道却没什么人,站在这里已经能将底下的巴黎城看个七七八八。萨博站在远处,没有像路飞那样兴奋地跑过去,他还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路飞背对他的脑勺,透过那颗黑色的脑袋瓜看见下沉的太阳,才惊觉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度过了一个下午,此刻太阳即将落山了。
“路飞。”叫着那个名字,他的心情就变得愉悦起来。
“我们上去吧。”他犹豫了一会儿,向他伸出了手。
路飞立刻跑了回来,没有丝毫停顿便自然地接过了萨博的手,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手上的温度让萨博的五指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这是萨博第一次牵别人的手,他还没适应掌心里握着另一个人的感觉。路飞的手又小又软,几乎可以被萨博整个包裹住,但他没有那么做,只是虚虚蜷着他的手,直到他们登上一些台阶、路飞变得气踹吁吁后,才缓慢地收紧了自己的掌心——这些小动作当然都没能被当事人察觉到。
从坡脚到高地的台阶并不算多,爬上去却也不容易。他们爬到最后三分之一时,身边的行人陡然增多了,来来往往的人挤在狭窄的阶梯上,朝一个地方奔赴。最后几个台阶,萨博两个合作一个,轻松登了上去,而后隔着几个台阶的距离,向路飞伸出双手,抱住他一把捞上了高地。
他当然知道摄影师并不需要他的帮助。一个可以徒步跨越半个地球的少年显然不会被区区几阶台阶难住,可萨博享受这种感觉,而路飞表现得并不抗拒。他其实不知道路飞心里是何想法,但他向路飞提出请求的时候,心里抱着的却是约会的想法。
萨博觉得他表现得很明显了。他们牵着手来到高地的观景台,远远地就听见底下有个年轻美丽的女声,用动人的语调唱着舒缓的玫瑰人生。太阳刚刚下落,蓝调时刻的巴黎城洗去了白日里久积不散的阴云,变得澄澈动人。他带着男孩走到观景台的栏杆旁,路飞在他的注视下坐在栏杆上,整个城市被他远远地抛在脑后,这次萨博在那张空白的画纸上看见的全是路飞的面孔。
他做了个让路飞出乎意料的举动。众目睽睽之下,他把背后的画板又放了下来。
“还记得吗?我说会在这里为你再画一副画。”
路飞听完又笑了。他好像刚想起来这件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台上风大,风吹来的时候路飞额前的发丝总往眼睛里飘,惹得他无法睁开眼。萨博看见,微微上前一步,手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将它们轻轻別在脑后,又变戏法似地掏出根小黄绳,趁路飞反应不及将他头顶上随风做乱的那几根呆毛揪住缠在一起,团了个小小的团子。
做完这一切,得逞的萨博看着面前男孩愣神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他第一次像这样开怀大笑,哈出的温气全喷在路飞脸上。路飞愣了几秒钟,立刻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干了什么,气愤地去揪头上的小辫子,被萨博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
“嘿,别急,别急。”萨博一边抓他的手腕,一边笑得弯了腰。
“你怎么能给我扎小女孩的辫子!”
路飞气鼓鼓地推拒萨博钳制他的手,失败后气得跺了跺脚。
“只是把碎发扎起来而已,很正常的事啦,你看,我也会有哦?”
说完他又掏出一根黄绳,随意抓搡了几下碎发,三两下扎出一个丸子头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被刘海挡住的蓝眼睛,笑盈盈地看向路飞。
“路飞?”
察觉到对方愣了神,萨博轻声唤他。
“嗯……?哦!”
路飞缓了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答道,眼睛还一眨不眨盯着萨博的脸,看得萨博不禁又好奇出声问道:
“怎么了?”
“没……没事……”路飞嘿嘿笑了两下,又认真对他说,“萨博……你长得好漂亮啊……”
这句直白的夸奖让萨博不自然地咳了两下,立刻退回到原地,回到他的画板之前。他大概比对了一下面前的路飞和脚下的巴黎城,嘱咐路飞暂时不要动后,就专注神情投入到了画作之中。
旁边陆续有游客好奇地过来围观,慢慢以萨博为中心聚集了一小圈。但萨博的眼睛全集中在路飞身上。他必须得承认路飞不是个良好的模特,他太活泼好动了,尤其是萨博直视他的眼睛时,他们总是对视不过三秒,路飞就躲躲闪闪地把眼睛移开了。萨博向他询问缘由,也只会支支吾吾地说是因为萨博眼睛里有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却坑坑巴巴说不出来。他的头也不总是固定在一个位置,总是下意识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当萨博开始尝试用画笔描绘那张年轻的面孔时,他几乎将路飞面孔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观摩得淋漓尽致:他微微下垂的眼角,他短而小巧的睫毛,他弯弯的眉眼,甚至他笑起来时嘴角勾起的弧度。他没有什么思考便选择画下路飞笑起来时的神态,毕竟那是让他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的笑容。蓝调时刻的这十几分钟里,他没有和路飞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路飞的神态、动作、他的每一个肢体动作上,画笔每落下一墨,萨博就觉得对面前男孩的喜爱又多了一分。
当他放下画笔,将那样动人的景色如愿以偿记录到画板上时,他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眼前的男孩。
这爱情来得太过突然,对萨博来说却不算迅疾猛烈。在那之后萨博又带他走过大大小小的地方。他们赶在教堂关门前手拉手走了进去,坐在圣母玛利亚面前祈祷,之后又离开高地,换了一条路往铁塔走去。对路飞的喜爱在这短暂的行程里一点一滴积攒,最后水涨船高,转变成无法挽回的洪流。遇见路飞之前,萨博对巴黎的印象只有画布中永远也无法变晴的阴天,遇见路飞之后,他所有与这座城市相关的印象都和他的身影挂上了勾。他们一直在不停歇地走,萨博带他走过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角落,把印象中所有令他保留记忆的地方都染上了他的色彩,现在他再也无法忘记这个男孩和与他有关的一切了。这听上去似乎有些荒谬,他们才认识半天,他就这样确定了眼前的男孩是他会爱一辈子的人,可是既然发生在巴黎?萨博觉得这也不算太过离谱。
坠入爱河对萨博来说是件比想象中轻松得多的事,这份爱情让他心情愉悦。他跟在路飞身后,看着男孩路过无数外观精致的商店,爬在玻璃窗前对柜台里玲琅满目的商品直流口水。他不会说法语,被售货员和颜悦色询问的时候,也支支吾吾说不出声,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萨博。萨博在这样的眼神下一次次缴械,为他买下松软的可颂、小巧的马卡龙和冰柜格子里口味各异的杯子冰激凌——一切路飞想要的东西。路飞热衷于分享,吃过一口的冰激凌,一定会再挖一勺送到萨博嘴边。那个瞬间是萨博最想低下头吻他的时刻,看着男孩嘴角残留的冰激凌,想象刚刚吞下去的薄巧留在他唇舌间的味道,那感觉让萨博从头到脚都被清爽甜美的口味浸透着。
他们走到战神广场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没完全暗下来。距亮灯还有一些时刻,塔底却已经聚满了人,那条宽阔的大道正巧矗立在铁塔的中轴线上,引来各色游客慕名拍照。路飞希望找到一些新奇的拍摄角度,萨博便陪着他,过了桥,一直下到河边。他在那里将三脚架架好,邀请萨博同他一起拍照。
“我还以为你只会拍风景。”
萨博愣了一下,才说。
“唔……但是我想记住萨博一辈子!”
他这样说着,调试好镜头,跑到岸边,朝萨博伸出邀请的手。
于是萨博也走了过去,回握住路飞。他不知道要摆弄什么样的姿势,他已经画过许许多多的人,见过形形色色的姿态和神情,此刻轮到自己,面对镜头却只能摆出僵硬的动作。小摄影师没注意到画家难得的僵硬,头和手一并靠过来,扒在萨博的肩头,冲镜头摆出大大的笑脸。
“我设置了延时!萨博!倒数三秒,要一起笑哦!”
他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扳着数道:
“三、二、……”
一张画需要花费萨博三十分钟的时间,一张让心上人记住他的照片却只需要花费三秒钟拍摄,这样的落差让萨博瞬间手忙脚乱,自乱了阵脚。他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神情和姿势,甚至不知道相机里的自己看着是什么样。生平第一次,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外貌。他今天的头发整理得怎么样?发丝有一丝不苟地打理好吗?大衣有服服帖帖地穿戴在自己身上吗?脖子上的围巾是否戴得规整?衬衫的衣褶是否有好好抚平?考虑这些的时候,路飞的倒计时已经来到他的耳边,他于是又不自觉被路飞的声音勾着去看他,看那张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消声的数字。
“一……”
最后一个字符落地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得出奇的安静。路飞没有第一时间蹦起来去看相机里的照片,他额头上被烙下了一个温温热热的触感,愚笨地花费了一些时间思考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一片薄唇,凉凉的,没什么温度,却轻轻地贴在他皮肤上,隔着几小撮发丝。
长久的沉默后,萨博率先离开了路飞,顺便随手摆弄了几下那片凌乱的发丝,略带笑意地看着他。
盯着萨博的眼睛愣了几秒后,路飞才反应过来,晃了晃脑袋,恍然想起什么。
“对了!照片!”
他小跑到三脚架旁,萨博也跟着凑了过去,两个人一起看着显示屏里的照片噤了声。他们拍照的那几秒钟,背后的铁塔已经亮了灯,有游船从他们身后经过,船上的客人依稀看着两人的方向笑,奢靡的灯光投到河水上,留下大片大片波光粼粼的水纹,被巧妙地框进了相机。最后就是照片的主角了,金色的铁塔下,年轻的画家轻轻弯下腰,侧过身,闭上了眼,含着笑意郑重其事地在面前的少年额上烙下一吻,脑后的金色发丝在铁塔的灯下闪烁着梦幻的微光。
“这……这样的话……”
“嗯?”
“根本就看不见萨博全部的脸嘛!”
萨博听了,那点紧张的小心思全都烟消云散,转变成舒畅的笑意。
“那再拍一张?”他含笑道。
“不……不用了……”
出乎意料地,路飞飞快躲开萨博的视线,低头将三脚架收好,又把相机重新挂回到脖子上。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小段,一直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河水被建筑物的灯光从里到外装满,才停下拍摄。萨博拉着路飞的手,挤上一艘游船,一同登上二楼的甲板。夜晚的巴黎气温骤降,路飞坐在船上,忍不住冻得一边搓手,一边往嘴上哈气,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岸边的建筑,不想错过丝毫。
萨博看见,忍不住又低声笑他。
“要不要一起站到甲板上?”
他问路飞,得到小家伙哆哆嗦嗦却二话不说的点头。
这是被无数游客念念不忘、赞不绝口的绝景,路飞显然也对面前的景色毫无抵抗力,游船一直带着他们,从铁塔处向河两岸的景点驶去。他只穿了一件棒球外套,冻得发抖,却还坚持站在甲板上,踮着脚看河两岸的建筑。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衣服拉链一直拉到领子顶,双手抱着胳膊,头埋进去,像缩进了一个乌龟壳,看着可爱极了。萨博一边低声笑他,一边走近哆哆嗦嗦的路飞,把大衣敞开,从背后裹住了他。
到底是为风度所穿,大衣称不上多么厚,却出奇地温暖。他比路飞高出一截,衣服不大不小,刚刚好够裹进一个小人,那颗小脑袋瓜在他衣服里蛄蛹了一会儿,才从萨博的领口里探出来,大大喘了一口气。
“呼——”
“暖和吗?”
萨博把路飞衣服里的手扣在自己的五指之间,问他。
那颗脑袋瓜蛄蛹了一会儿,把手挣脱出来,探出一两根手指,拉紧了风衣领口,又将自己往里裹了裹。
“……暖和。”
一口热气从路飞嘴里哈出,一直飘到河水上。
“是吗……”萨博顺着那口气,看向波光粼粼的河水,“……那就这样站着吧。”
游船一直进行了半个时辰,快结束的时候,他们从河水的另一端重新绕回了铁塔,正好碰上塔身闪灯的瞬间,船从拱桥底下穿行而过的时候,路飞还缩在萨博的大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河水,看见闪烁着灯光的铁塔随着拱桥的后退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立刻转过头兴奋地叫萨博:
“萨博……萨博!铁塔!铁塔在闪!”
像个第一次看见新奇玩意的小孩子。
萨博的眼睛停留在路飞动作不停的唇瓣上,想着。
这样的激情从来不该出现在他身上,可是他现在竟然非常、非常、该死地想亲吻面前的男孩,他想在巴黎的每一片地方吮吸这位摄影师活泼的唇瓣,他想要狠狠地品尝它们,在高地,在铁塔下,在河边,在华灯初上的夜晚,不仅如此,他还想和他度过疯狂迷醉的一夜,尽管他年纪还小,似乎并不是个合适的滚床单对象,可是天哪……他真想抓搡他的头发,让他的双腿盘着他的腰,一路将他抱到廉价的汽车旅馆上。他们会在那里疯狂地接吻,一边上楼一边替彼此脱掉身上的衣服,想象那样的场景也许过于夸张了些,可是神奇的是,萨博无法停下。
他无法停下为面前的男孩着迷。
亮灯只会持续五分钟,路飞不知道,萨博却很清楚。这五分钟的前半分钟里,萨博的眼神一直盯在路飞身上,思考是否要唐突地低下头,直到路飞兴奋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倒映着灯光的眼睛也目不转睛地看向他,盯着他的唇瓣。就是这个时刻了,萨博看见路飞看他的眼神,无端想道。他们的距离本就近,稍稍低头就能挨上,这几毫厘的距离,却让萨博觉得遥远无比。他闭上眼睛,慢慢靠近面前的男孩,为他留足了反抗的余地,直到那抹温软落在唇上,才睁开眼睛,发现路飞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未曾闭过一眼。
第一次接吻应该是要浅尝辄止的吧,萨博这么想着,原本想蜻蜓点水地吻过,便见好就收。可惜近在咫尺的铁塔太过美丽,让萨博不禁觉得这样收手有些惋惜,没忍住加深了一些。路飞一直在看着他,那样专注的眼神让萨博无法停下,起初他还只是轻轻地贴着,贴了一会儿后,开始试探性吮吸他的唇瓣。他用上唇包裹住他的唇部,富有节奏地吮住一下下轻吻,这样的试探被允许后,又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于是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试探。
路飞没有任何反应,这差点让萨博挫败地收手。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后,他从那男孩眼睛里读懂了他不明所以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孩也许从没跟人接过吻,除了唇贴唇外便再没有多余的认知了。
他笑了一小下,拿舌尖去顶路飞唇瓣中的缝隙,直到小摄影师不确定地张开了嘴,给他留出一条空隙来,立刻飞速钻了进去,含住他的舌头。
“唔。”
路飞闷哼了一下,萨博听出来了,是那种很舒服的叹息。
他含住路飞的舌头,这是法国人惯用的技巧,萨博原本并不想在路飞身上实现,给这位男孩留下过于强势的印象,不过真的含住心上人的舌头,这可就是另一码事了。唇舌毫不留情地碾过男孩口腔里的每一处空隙,风卷残云一般,汲取路飞的氧气,又将津液递送过去,在气体交换的间隙拉出细长的银丝。他们吻了约莫有五分钟,一直到铁塔的亮灯结束,路飞快要窒息,萨博才恋恋不舍地和他分开。
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气。船靠岸了,整个甲板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连带着气喘吁吁的两人也一个站不稳,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对方。
和路飞撞了个满怀,萨博愣了一下,笑着伸出手,用大衣里的衬衫擦了擦他嘴角残留的口水。
“下船吧?”
路飞的脸颊冻得有些发红,萨博又摸上去,搓了搓,直到那两瓣冰冷的脸颊重新发热,才笑着收回了手。
游船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深夜,从船上下来的游客没花多长时间便走得零零散散,渐渐只剩下路飞和萨博两人。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河边走着,偶尔会遇见几个青年,拿着几罐啤酒,坐在河边肆意打闹。
“路飞。”
萨博跟在路飞身后,静静走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问他。
“旅店找好了吗?”
“酒店吗?没有找哦。”
刚想低落地说再见,听见这句话,萨博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没有……旅店吗?”
“没有找啊,毕竟身上什么都没有嘛!”
他掏掏两手空间的口袋,向萨博展示。
“倒是有个背包,不过存在火车站了。”
“那你……”
“是明天早上的火车啦。”
“一定……要走吗……?”
路飞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
“一定要走哦。”
说完想到什么,又抬起头对萨博说:
“就这样陪我走一整晚好了!”
这样的话语让萨博勉强笑了一下,却无法阻止他低落的心情。他们都知道,这个夜晚过去,也许就再也不会见到彼此了。
“或者……”路飞有些急了,开始慌张地说,“或者我可以跟你回去!做什么都可以!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吻,或者更进一步……”
话还没说完,就被萨博堵住了嘴。萨博朝他摇摇头,笑着说道:
“再走走吧,还没带你多看看这座城市呢。”
一天的时间似乎还是太短了,毕竟当初一时兴起时,萨博从来没想过会发展到这幅难舍难分的地步。起初只是一场艳遇,他被这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男孩搭话,就动了邀请的念头。艺术家的感情从来都不长久,就像他脑子里那些一闪而过的灵光,一旦出现,就会立刻被萨博紧紧抓住,却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消失不见。阴差阳错,路飞却成了那副他想要永远留下、又永远留不住的作品。
后半夜的时间,两个人一直没停下过谈话,萨博从路飞口中得知这个男孩事无巨细的琐碎日常,又将自己那些寡淡的人生毫无保留地托盘而出。直到河边的建筑物陆续熄了灯,黎明一点点出现在城市的东侧,他们才开始朝火车站走。
他们趁着火车发车的前几十分钟,飞奔向最近的印刷店,洗出了那张照片,因为萨博说想留下什么东西,记住路飞。他自己将那两幅画毫无保留地赠送给了路飞,只向路飞索要了铁塔下他偷吻他的那张照片。薄薄的胶纸被萨博拿着手里,小心翼翼地翻看。
在路飞凑过来的瞬间,萨博极快地,将手里的胶纸抽走,出其不意在他唇瓣上贴了一下。
“现在我会珍藏它一辈子了,毫无疑问。”
路飞眨了眨眼,看看萨博,和他一起笑了。他们站在站台上,嗡鸣不已的汽笛声正在催促这位少年登上火车,踏上他的新旅途。
临走前,路飞看着萨博,冲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直到萨博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放回地上,才依依不舍地说:
“我走啦?”
萨博只是笑着看他。示意自己会注视他一直进到车厢。
路飞于是结束了这个拥抱,朝车厢走去。他拥抱萨博的时候分明还用的是几乎让他窒息的力道,转身的时候却丝毫没有多余的留恋,这让萨博觉得有些苦涩,却也清楚那就是他用短短一天时间爱上的男孩。
也许他只是这个男孩旅途中一道不错的风景。
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他盯着路飞的背影,一直到男孩上了车,依然站在原地,等待列车发车,彻底载着男孩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熟料路飞上了车却没有往里走,那个熟悉的背影转过身,冲萨博招手。
“萨博——!”男孩冲他吼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会回来的哦!”
萨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路飞在说什么。
“以后的每一年都会!记得来这里见我啊!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汽笛声响了,火车开始向远离他的方向驶去,路飞在车窗里冲他招手,萨博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只能依稀从他的口型辨认出男孩的话语。
他没来得及回答路飞,但他知道路飞不需要得到自己的答复。真是……萨博望着远去的火车,想着男孩临走前那几句脱口而出的话语,笑着摇了摇头。
这家伙……轻易许下这样的承诺,不就牢牢将他整个人套在这座城市,再也出不去了吗。
人潮散去了,萨博也跟着那些往来的人群,往车站外走,走出门的那一刻他被刺眼的阳光晃到了眼,下意识伸出手去挡,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城市的阴云早就消失不见了。
巴黎久违地,放晴了。
高地上的男孩和铁塔下那个吻不约而同出现在他脑海里,让萨博轻轻笑了。
“Au revoir et à bientôt.”²
他低声说给已经远去的男孩,重新走入了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