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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器开始运作的一瞬间,默尔索仅感到一阵持续约0.3s的晕眩,而后,他发现整个世界如同被枪击后的人体般安静、死寂了下来,光点在他眼中停滞,所有声音因为被无限慢放,而变成了他无法捕捉的低音。
面前的十二个人如同被定格的胶片一般。其中堂吉诃德因正在做某种夸张的演示,以一种滑稽的姿态停住了。她双眼略有些斜视,一只手举着长枪,另一只手五指弯曲,放在颊旁,模仿一个幼稚荒唐的怪物。
她不可能注意到默尔索脸上被压缩为零点几毫秒的微笑,所以默尔索没有向往常一样礼节性地弯曲嘴唇,以表示尊重她的幽默。尽管她总是声称自己是认真的。
默尔索认为,他正在以一种无人可以察觉的速度眨眼。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全。因为如果有人试图攻击他,那么他一定可以在攻击开始前发现那个人。
或许袭击者会被希斯克利夫或奥提斯击杀,但他们一定没有此时的默尔索快。
默尔索不知道自己还需要这样度过多长的时间,但默尔索觉得他能够挺过去。
默尔索把注意力放在堂吉诃德身上,因为他注意到了堂吉诃德袖口的开线。
默尔索在脑海中为堂吉诃德把袖子缝好。
边狱公司的制服并非高档货,堂吉诃德应当感到庆幸,因为默尔索只会平针法和回针法。
默尔索开始想象自己为针穿线,而后,他捧起堂吉诃德的衣摆,以精确的0.5cm针距将它缝好。
一针下,一针上……
默尔索如此专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抽动。
与平常不同,现在,堂吉诃德会一直乖乖地静止不动,直到默尔索把衣服缝好。
他花了一天的时间。
……事实上,默尔索并不知道自己具体花了多久。天色没有转暗,面前的十二张面孔……嗯,十一张面孔和一副钟表也没有任何变化,但默尔索信任自己在时间上的直觉。
16岁那年,默尔索在学校值日,他的同学们把擦黑板、浇水这些好玩儿的事都做完,把扫地、拖地、摆桌椅、扔垃圾、擦讲台等活儿统统扔给了默尔索。那三个同学之中有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默尔索不太记得他们的名字。
在默尔索整理粉笔头的时候,一个男孩在桌子上跷着腿问:还有多久清校?
没有人回答,那个男孩点了默尔索的名字。默尔索平静地说:大约还有半个小时。
男孩掰着指头算着什么,那个女孩又叫了一声默尔索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向他们。
他应该什么时候回家,默尔索?女孩说。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
你肯定吗?
是的。
十分钟后,他们都离开了,默尔索一个人锁好门窗,拎着垃圾袋走了。
同学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老师很快就知道了。她叫来默尔索,说:发生这种事情,你应该告诉我们。默尔索则回答,他看不出告知她的必要。因为每天的值日本就是一个学生就能完成的任务,而他们分给了四个学生。老师说不管怎样,这就是你们四个人的责任,不是你一个的。默尔索说不,其实这是你们的责任。不过我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要把日常卫生交给学生,所以你们这么说了,我就这么做。但你们和他们让我做的事明明都是一样的,我不理解为什么我应该听你们的,却不应该听他们的,这其中又有什么区别。老师说天呐,你真是个怪胎。而并没有正面回答默尔索的问题。
而后,老师就不再管其他学生把事情堆给默尔索了。当默尔索的母亲因为默尔索总是晚回家而询问老师,老师告诉她,你的孩子以后会遇上永远也做不完的事。
默尔索很少放任自己像这样回忆过去,但偶尔这么做一次也很新奇。就像在迷宫中发现了一间尚待探索的暗室,默尔索一头扎进了那所学校里,他回想起方格状的地板,回想起讲台桌侧面最容易积灰的缝隙,回想起粉笔的牌子和教室的三排顶灯,其中左边那排从前往后数的第二个灯是坏的,每次打开它都会不停地闪烁。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学生们尖叫着让新来的老师将它关掉。
默尔索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烦闷很快因那座久别重逢的教室打消了。
将一个拥有完整自我意识的人类扔进停滞的一百亿个小时,这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的酷刑,最平和的人也一定会被极度的孤独和无聊逼疯。但默尔索(至少目前)仍感平静。
他过得很好,因为尚有回忆相伴。而若是一个连回忆都没有的人,那么他会觉得自己生来如此,他将保持静默、保持鲜活,如果他从未拥有,他就什么也不会失去。在上这台机器前,默尔索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不恐惧,也不觉得这是对他的折磨。
他开始确认自己回忆的一切是否真实。这样他就可以把已经咀嚼过的记忆重新回顾一遍。
默尔索烦恼地发现,他并没有真正缝好堂吉诃德的袖口,缝纫线扎眼地断在她手腕的位置,如同他刚刚站上这台机器的那天。
他将它再缝一遍。
在不知道第多少天,默尔索放弃了。
无论怎样集中注意力,堂吉诃德的袖口都绝不可能被他缝上。他一遍又一遍地努力,第一到三遍,默尔索认为,他下一次做完就会感到解脱。第四到七遍,默尔索发现自己心中仍存有浓烈的失败感,他放弃了说服自己,一针又一针地走着,企图把自己永远困在缝袖子这件事之中。第八遍,默尔索感到疲倦,他脑海里的针线开始以快得不正常的速度运行,他的想象力不再构筑那双拿着它的手,于是悬空的绣花针在他的脑海中飞得越来越快,缝一遍仅花费不到二十秒。第十二遍之后,默尔索放弃了为堂吉诃德缝补袖口。
因为这毫无意义。
默尔索不再注视堂吉诃德。
默尔索试图再次踏入那所学校。他成功将整所学校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间教室的黑板底下还有粉笔灰,没有一棵树底下还有落叶。
默尔索从学校中离开,踩着清校铃。
曾经,默尔索在报纸上读到的,一个把自己拦腰斩断,将下半身缝在一匹马之上的疯子的恐怖故事。
为什么苹果味的汽水总是那么甜?默尔索的母亲对着冰箱叹息。
默尔索看向那十二个人。
默尔索开始假设如果这是他们与他一同进入了这个停止的世界,他们会向他说些什么。
默尔索开始期待这一切结束之后他想要做什么。
他想听一些摇滚音乐,去参加某个人的婚礼或是葬礼,吃一些山羊奶酪,而后整整一天忍住不张嘴说话,用火烧掉草地上的一层柳絮。他想去海边,穿得整整齐齐而不下水,让希斯克利夫狐疑地拿眼睛瞧他。想重新感受那股令他数次进入会所的冲动,想搂住某个人的腰,或是被踩进泥土里。他浑身酸痛,腰背发麻,几乎感受不到双腿,膝盖像被钉住了一般。他想摔碎一个盘子,想再次听到鸿璐用那种他不懂的语言谈论某物,因为他已经用同一种语言在脑海中喋喋不休了几个月。他想跳进浓硫酸中,用刀来纹身,拔下指甲盖,将直肠拽出来,而后用肥皂水灌进肠子里,甩着它砸人。
默尔索走上梅菲斯托费勒斯,从后往前审视座椅,他发现自己喜欢那个地方。
默尔索开始回忆梅菲斯托费勒斯的一切,它的座椅,车窗,轮子,后视镜。数过一遍后,他从头再来,并一次比一次清晰。例如,第一次,他看到车窗框为红色,那么第二次数到那儿时,他需要回忆起窗框上的缺损和裂痕。这样下来,每次回想,他都要花费比上一次多出一倍的时间。
默尔索记得的比他以为的还要多。他看到车窗上的水雾,希斯克利夫在上面画了一个不雅图案。踏板上的一小块发粘的湿色,罗佳上车的时候被堂吉诃德撞了一下,汽水洒在那上面,还没来得及清理。车上仅有的烟痕,是良秀试图把烟蒂扔出窗外,却手一抖不小心将它掉在了地上,她把外套拉到脸上才弯腰捡它,好像这样就没人能发现。
——他为什么要用近乎无穷的时间来回忆这群笨蛋?他为什么不拿来解决某个悬而未决的难题?为什么不用来产生、或捉住某个卓尔不凡的灵感?
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百亿个小时,默尔索为什么不用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他很快明白了。
无论如何努力,他只能想到那些无法控制的事。
一个报纸上的填字谜题,夹在summer和endless中间的那个字母“e”。
他的母亲曾说过的话:人总能习惯一切。
孩子们抱怨暑假太短,而工人们抱怨夏天太长。
他们问他:你结婚了吗?而后以完全相同的语气说出完全相同的开头:怎么可能?像你这样的小伙子……
他曾经得过的所有疾病。腹泻、腱鞘炎、骨折和那些莫名发起来又退下去的烧。
“钉与锤”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是“锅与灶”
在冬天出生的一切都容易早夭。兔子,孩子,树苗。
维吉里乌斯说但丁其实很少不称职,但丁将这句话兴奋地告诉每个人。
平静地认识到细数这些用不了十分钟,默尔索逆转思维,他不需要快速而有意义的思考,他需要更多的废话和垃圾。
重新回到梅菲斯托费勒斯,并将它烧毁、砸碎、溶进血肉。
再次回到学校,它又需要打扫了。
默尔索生下许多他幻想中的孩子。
一个有着绿眼睛的女孩,姓默尔索,他将陪伴她长大,并承诺会永远爱她;
一个有着黑眼睛的男孩,姓贾,他将他带出H巢,并在他的姓名中加入春字;
一个深色皮肤、满脸是伤的男孩,默尔索决定将他培养成一个绝顶天才的科学家和同性恋;
一个金色头发,皮肤苍白的男孩,他将不允许他进入公立学校;
一个褐色头发的高个儿女孩,他将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一个褐色头发、长着胡茬的男孩(为什么会有胡茬?)他在每年的夏秋交际带他去肺科医院吸痰;
一个金色短发的活泼女孩,他永远不会成为她的父亲;
一个橙色头发的女孩,他决定带她参观海洋馆;
…
默尔索正在习惯这一切。
默尔索认识到自己的想象已逐渐变得荒诞不经。
他欣然接受。
…
曾经有人说过,当你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短暂的夏天,时间会过得很快,你的一生只是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而后你躺进棺材,那时你将可溶于这个季节,夏天仍然流淌着,带走你的皮、肉和血。
而默尔索无法认知到昨天、今天和明天,季节同样永恒地凝固着。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习惯这一切。他在绝对的静默中,所有的回忆最终都会走投无路。当默尔索逼迫自己再次走上梅菲斯托费勒斯,他看到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以0.1秒一帧的速度在脑海中闪过,而后留下长达24小时“快想想,接下来我应该想些什么?”的空白。而他无法睡眠,无法休息,他会度过完整清醒的一天,而当一个人无法睡眠、没有黑夜,他的人生就不存在“一天”的概念,他是一个永远不下班的上班族,一个无法充电且不会报废的电子产品。
默尔索感到一阵发笑的冲动。他有了新的兴趣。
在10,000,000,000 ÷ 8760 ≈ 1,141,552.51年之后,当默尔索再一次看到一个活动的世界,无论第一个向他提问的人是谁,无论他们说的是什么,默尔索已经准备好了一句绝妙无比的话,它幽默、平淡,具有默尔索的特质,看起来好像那么回事儿,说完之后,默尔索不会离开这个困住他114万年的地方,他要走下绞刑架,站在那群人身后,看看他此刻背身面对、无法观察的窗户和机械。至于话语,他们不问,他就不说,除了那精彩绝伦的第一句。
他会将它记住,一直记到114万年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