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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过去有人同阿尔图聊起海洋,湿漉中带着咸涩气息的风,漫无尽头的海岸,还有那蔚蓝色的,像心脏般永恒起伏的潮汐。他一定会饶有兴趣地倾听,兴致勃勃地幻想,那美丽的场景,以及亲眼得见的机会——远赴某位贵族领主的领地,抑或追随苏丹出征的途中,再或者——不妨异想天开些,一块偏远,却淳朴又丰饶的领地?他因这想法而笑起来,和身旁的玩伴们闹作一团。彼时他十四岁,据进入宫廷朝拜苏丹还有两年;据遇见梅姬还有六年,据他第一次从匣中抽出苏丹卡,被这轻薄到可笑的小卡牌玩弄命运还有八年,命运还没有对这位可怜虫铺开它戏谑的底色。他在逃亡的路上遇见了曾向往过的海,没人告知过他海其实是灰褐色的,浪潮拍打礁石的声音像沉重的叹息。黏腻的,腥咸的海风气息将鼻腔灌满,剥夺呼吸的权利,梅姬站在他身侧微笑,海风掀起她的头纱,流苏拂过手腕,传来亲吻一样细密的痒意。她眼角泛着莹润的光泽,让阿尔图想到镶嵌在王冠中心,被金链簇拥的珍珠——不,比那珍贵得多,因为饰品是死物,而妻子的欣悦是具有生机的,某种支撑他前行至此的东西。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他牵动嘴角,只得拼尽全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纵使逃往世界的彼端,卡牌在指尖翻动的声音仍旧萦绕在耳边,出现在每一晚梦中,伴随他终生。
也没有人告知过他余生和永恒原来是同样意义的词汇,戏谑的话语又在大殿上回响,就像从梦中惊醒,尸身自无光的海面浮起,新鲜空气灌入肺腑,呛咳出腥膻海水和缕缕血丝。金色的野兽坐在王位上,居高临下地作出指示,话语中冰冷的不耐很是明显:阿尔图卿,该抽下一张卡了。
说来好笑,若说在死亡后接踵而至的是重生,难道他的生命是从拿到那副盛有苏丹卡的盒子开始的?或许也没有错,此刻的他的确已不算人类,只是某种七日又七日重复在钢丝上表演舞蹈的观赏动物。可倘若苏丹卡就是他的命运,它们为何又能顺遂他心意,收买人心,聚拢力量,而后如此轻易被折断?阿尔图闭上眼,望见面容狰狞的白色巨龙,每一寸鳞片都燃着火焰,阿迪莱手中的长剑闪闪发光,尖锐的钢铁捅进粗糙厚重的皮肉,滚烫的金色龙血浸透衣衫,连骨头都在这样的高温中融化,又再度生长。他听见人们的欢呼声,可转瞬间又变成了刀剑相接的轰鸣,伴随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砍下野兽的头颅也像劈开一滴雨水般迅捷。苏丹已经死去。可是轮回仍未结束。星宿旋转不息,炽烈的光线贯穿女术士的身体,将神秘的躯壳变成一摊骷髅,喊叫声由尖利至微弱,再变为哀求,变为断断续续的呼吸和长久的静谧。可是轮回仍未结束。他感受到神的瞥视,祂的偏爱宛若金血焚身。可轮回仍未结束。
他看到雪,从深重的天穹落下来,慢慢地融化在掌心,变为暗红色的血水,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慢慢溢下去。阿尔图捧着它们,像捧着一串心脏,他爱的人,爱他的人,因他而活又为他而死,他在这场狗屎般的游戏中所获得的唯一珍贵的东西。他被困在这片血海中了,那么执着想改变什么,又一次次感受着生命在指尖流失。直到他和盟友创建了一个崭新的国家。游街宣讲的那天四面八方的彩旗汇成斑斓长河,阳光灿烂而柔软,像飞鱼鱼鳍间反射的光斑。人们眼中闪着某种炽热的憧憬。他朝众人挥手,一身黑衣的维齐尔站在身侧,用含笑的语气唤他名字。阿尔图。
阿尔图,阿尔图。
在混沌中他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像从黑暗中垂下一缕通向真实的线,循着它向前,比光明率先来临的是疼痛,像不断拍打礁岩而后粉身碎骨的海浪。阿尔图。那声音依旧缓慢,疲惫,孜孜不倦地呼唤着,尖锐的刺痛随之泛起来,细细密密传遍全身。阿尔图,对方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轻微近乎叹息。但那人又仿佛有无尽的耐心,还将这样无休止地呼唤下去。
阿尔图撑开眼睛,像从天国被拉回人间。
最初什么都看不清,直到眼球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视野内才慢慢浮现出事物的轮廓。他试着扭动脖颈,后脑很快抵到了什么硬物,阻止他继续动下去。身体也像不属于自己,只剩下对痛觉的感知而没有活动的力气。所幸还能低下头,而后他发现自己此刻正被挂在木架上,还有血不断从身上滴落,难怪从恢复意识的那刻他便一直觉得在被疼痛包裹着。
他艰难地移动视线,不出预料地在几寸外的右侧看见了同样被挂在架子上的奈费勒。他此刻正望着他——哈!阿尔图想,真该让奈费勒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眉头紧蹙,瞳孔颤动着,歉疚,欣悦和悲伤杂糅。这一世他还从未见过对方露如此复杂的神色。别这么难过,他真想这么说,你知道的,我只有跟你吵架的经验。但是他张口只能咳出一阵血沫,奈费勒静静地等待着他,直到喉口的痉挛被控制住,阿尔图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过去了多久?”
“如果你是指从你昏过去到现在,大概有三个小时。”奈费勒回答他:“那些人…他们已经走了,大概是打算就将我们放在这里等死。”
阿尔图短促地笑了一声。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大概是因为他最适合的职位还是一名宫廷小丑,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能为自己取乐。如果芮尔他们还在,或许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将他们救下;如果玛希尔还在,再骇人的伤势都可以在生命之水的滋养下复原。但如今他们或死去,或已在掩护下逃离。失去了追随者的苏丹也不过是普通人,只能在暴民——那些他和奈费勒拼尽全力想庇佑的人们的处刑下,无力地任由生命流逝。
阿尔图抬起眼看他身边的人,他的政敌,他的挚友,他的维齐尔,他最亲密的也是唯一的盟友。此时奈费勒以同他别无二致的姿势被钉在木架上,身上没有几块好肉,额角流下的血一直淌到下颌——这是当然的事,从新朝建成到现在,他们一同被当成新日而被敬拜,此刻自然共同吞咽失败的苦果。这一次命运将他们绑在一起,这是比苏丹卡更难以忤逆的事实。在被绑到架子上任人宰割的数十个小时内,他们在彼此昏迷的时候不断呼喊着对方的名字,依靠耳畔微弱的声音苟延残喘。
“……我们太激进了。”奈费勒低声说,“是我的错,一味沉浸在推行新政的冲动中,忽略了潜在的风险。”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反思自己,“大多数奴隶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过于急促地将自由递到他们手上,反而让一些家伙有了可趁之机……”
他停下来咳了两声,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这是我的失职,应该循序渐进才对,如果重来一次应该先从苗圃入手……”
“奈费勒。”阿尔图打断了他的话,这时候他语气中那阵戏谑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再来一次也只会出现别的事情,造成新的失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命运。”他听到对方说:“不是奴隶,也会是贵族,心怀不轨的虫豸,受人指使的刺客,巨龙的诅咒……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它就这样充满恶趣味,乐于看人在其中挣扎,无能为力的模样。”
“你相信吗,奈费勒?”阿尔图长长地,无奈地叹息,“我的意思是,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被挂在架子上了。”
有无数次,他死于苏丹卡逾期的魔咒;无数次在革命之前倒下,阿尔图变成跳梁小丑的代名词;无数次在与苏丹的决斗中落败,和奈费勒变成毒箭上并排的两个名字;今天同他拥吻的对象,在下一次又变为他的敌人,有时候他建立了一个足够美好的国家,美好到他甘愿就在这场轮回中死去。可命运听不到他的祈祷,依旧冷漠,残忍而坚决地向前推进;有时候他会无视那张小纸条,他们的命运擦肩而过;有时候他们成为仇敌,奈费勒你知道吗?你复仇的模样真是不择手段,那些轮回中让我吃了好多苦头。
“如果你指的是在那天对我使用纵欲卡的话。”奈费勒沉默了片刻,“我以为你在秘誓之后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原谅我吧。”阿尔图说,“大部分时候,或者说百分之八十的轮回里,我都会接下你的小纸条…剩下百分之二十则不会。
“你知道轮回中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有时候我蓄意改变上一场轮回的举动来避免一些结果,有时候会在重复的压力中崩溃,也有些时候我只想毁灭一切……
“更多的时候,即使作了相同的决定,也达不到相同的结果。”他苦笑着说,“每次轮回都会有各种差别,而它们又会导向更大的不同。例如某次死于刺杀,向前追溯不过是因为某天绕了远路回家,遇到了某个人……所以你明白了吗,奈费勒,根本不存在一个完美的方法,可以拯救所有人。”
“……当我做的太过分的时候,就连梅姬都会离开我。奈费勒,没有人会永恒不变地在我身边。”
“阿尔图。”
“但这样很好。”他坚持着,断断续续说了下去,“你们……你和梅姬,总是很坚定。我时常踌躇,犹疑,多变。而你们身上这些不变的东西,会给我一种安定感……就像梅姬藏着的匕首,或者你的绳索。它们会让我感到平静,哪怕是用来杀死我的时候。”
“打住。”他的政敌疲惫地叹息:“阿尔图,你一定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吗?”
“得啦。”阿尔图回道:“你明明知道我们活不过这个晚上。”
对方没有接话,于是空气安静下来。这样沉默数秒后,阿尔图再度出声:“奈费勒,有时候我很好奇…是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每一次你都会坐在那颗枣椰树下等我呢?你明知道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可你甚至连半点防范都不做。”
“你不也是如此吗。”他听见对方反问道:“每一次身处那场寂静的朝堂,你都有从人群中站出直面暴君的勇气。”
“所以我才会被他选中来玩这场倒霉的游戏。”阿尔图有气无力地说道。
一声短促的笑传到耳侧。
“你还好意思笑我……你自己怎么不站出来!”
“抱歉。”对方收敛道:“我只是想说,既然知晓你拥有这样的勇气,作为合作的邀请,我也应当拿出相对的信任。”
“可苏丹的游戏只是个开始,而我会在这其中变成任何模样……奈费勒,我有可能侮辱你,无视你,背叛你。有时候我很讨厌你,而你会同我不死不休。
“但倘若我真的推翻了苏丹的统治,你却会不计前嫌地同我和好,甚至送出那把毒箭……奈费勒,你知道吗,你就爱自己的理想到这种程度。”
“我们的理想。”他的挚友打断他的话,“至少在这场轮回,这个世界里,它是我们共同的理想。”
“你总喜欢将这些行径推给别人,就好像革命也是出自于我的意志……阿尔图,这是我们共同的伟业与罪行。苗圃,新政权,废奴令……这些也是你意志的延伸。阿尔图,不要妄自菲薄,如果我在这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那大概就像最初所说的那样,‘你的追随者已经足够多,而更需要的是一个不断反对你的人,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直到你宁愿杀死我为止。’你给出的概率已经超过了我最初的预想,百分之八十,这很值得。”
“我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如你所见,我很乐意成为你的某个选项。伤害我,无视我,或将我视作合作对象……让我成为你的火,或一截理想的柴薪。”
他的政敌,他的挚友,他漫长岁月中隐秘的同谋,他野心破碎后同担罪责的共犯,此刻在他身侧这样平静地说,就像是看穿了他全部的妄念,被矫饰的自责。包容他全部的迷茫和徒劳无功,就像最初他攥着纸条推开空宅邸的大门,奈费勒从书页中抬头,隔着月光望向他。
阿尔图只觉得有暖流在身体中涌动,无声地漫过他的胸膛。让他想笑,想挣开绳索去拥抱身边的人,但他已失去了做到这些的力气,只剩下一颗凝结话语的心:“奈费勒,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我真的值得你做到这种程度吗?我没有那么坚定,时常懦弱,轮回没有为我带来力量、反而增加了我的痛苦和疲惫。”
“阿尔图。”他的挚友再一次打断他的话,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在他的记忆里,奈费勒极少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说话: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盟友,最贤明的君主。是我该向你道歉才对,身为同谋,我能做的远没你那样多。不能在各个阶层熟络人心,碍于表面的关系,甚至不能陪伴在你身侧……比起恨你自己,你不该有足够的理由恨我吗?”
“你,奈费勒……”阿尔图哭笑不得,“你为什么如此苛责自己?你又不是被选中的人,没有苏丹卡,也没有轮回。”
“那您又在抱着怎样的优越呢?”他反唇相讥,“您只是一位可怜的小丑,被困在轮回中挣扎的生命。”
阿尔图静默了片刻,随即放声笑起来,多么熟悉的政敌式的嘲讽。大笑的动作牵动伤口,凝固的痂又渗出新血。他一声闷哼,痛苦地痉挛了两下,额头溢出一层薄薄的汗。
正是如此。他想,命运顽劣地戏弄他,戏弄他们——看两个庸人在轮回中兜兜转转,相互亏欠彼此良多。或许他们的确无法改变任何事物,只是两只一遍遍试图将巨石推向山顶的蚂蚁。从没有能拯救任何人的选项,救下一群人的代价是杀死另一群人。他们已无数次倒淌回这片河流,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惶惶。可庸人依旧在继续,更换选项,调试因果,扭转结局——第一万次,第一万零一次。
至少这次奈费勒还在。他想,奈费勒在他身边,那就是一个不算太坏的结局。
在暗沉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天边,连星芒都无法穿透的寂静夜晚,太阳还要再花多久才能升起来呢。但这一切都不太重要,不再重要了——阿尔图好开心,即使黑暗再次不容置喙地裹挟了他的视野。因为困倦,饥饿,流血造成的失温,或者别的什么,这份黑暗几乎笼罩了他全部的精神,他不得不动用全部的意志力来抵抗,来回应奈费勒呼唤他的姓名。
“阿尔图,阿尔图……”
“……我在这里……”
混沌中他闪过模糊的思绪。明明已经是必死的结局,他们为何还要忍受着痛苦,强撑着精神,不断呼唤着彼此的名字?大概除了等待遥遥无期的施救,还有另一种解释:死亡的长夜太过冰冷,而他们也只是两个凡人。不愿独自进入,也不愿放任对方离去。于是用声音将彼此悬吊,如是相互支撑,苟延残喘。
“……或许命运无处不在,祂拉扯丝线,于是我们都成为了祂手中的玩偶。
“可即使是玩偶,也能做出选择……晚安,奈费勒。”阿尔图笑着阖上眼,“……我要去下个轮回接你的小纸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