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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慈济院的时候，伙伴们都相信李春秋有特异功能。
他喜欢花，花就死掉。他喜欢枫叶，不久后整棵树就变得光秃秃。
一群人趁夜悄悄溜出简陋的石墙，躺在星光灿灿的草地上，围成一团。口无遮拦抖落各种八卦。
李春秋忽然说，嗯。我的爸爸妈妈，就是这么没了的。
后来，凭着这样的能力他顺理成章地进了军统训练班。周围的同学们要一下子被训练成无来处的孤儿，但李春秋已经拿到满分。
他总是拿满分。
种种的考试和训练后，他们没有正式的毕业典礼。偶尔，班级的名册上，有人就被画了黑框。肄业，结业，牺牲？任务过程中李春秋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不到答案，因为很快又有人死。是敌人死。
汉奸的生活总是多姿多彩。在做跟踪及观察工作的时候，他见过一只小鸟。深蓝的厚棉布盖着笼子，只等喂食才掀起来。猫在角落的李春秋全神贯注地看见，小鸟有红色的脑袋，青色的胸脯，绿色的翅膀，黄色的腹部。
时间紧，一天的盯梢之后他进行了口头的简略报告。组织上很快商定了计策。在第二天的任务中，李春秋负责撒一把鸟食。
他面无表情地拎着一只笼子路过，深蓝色布下其实空无一物。他扮演不小心撞到，弄撒了半袋大大小小的米和豆子。诚恳地道过歉之后，那汉奸竟只是笑笑，没有任何纠缠。李春秋有些少意外，但不显在脸上，仍然继续走他的路。
身后，爆炸了。
李春秋定住了。前一秒他想，这其实是意料之中。下一秒他想，正常人此刻应该回头。
于是李春秋回头。他看见那汉奸捂着脑袋昏死在一边。一片细碎的血之中，他辨认出几根羽毛。
青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全是红色的。
李春秋慢慢地转回来，挤过人群，消失在街角。
赵秉义不想让他杀生？李春秋快步地走，一边想，其实他可以做到的。他完全可以一个人撒完鸟食，再放飞那只绑着炸药的鸽子。听说那汉奸十分谨小慎微，刚看见鸽子就扑到旁边去了，没死。李春秋看着赵秉义：“如果是我，我能确保他活不下来。”
从那张脸上，赵秉义读不出任何情绪。他从来都骄傲于自己能带出这样的学生，此时却无言。最后只答一声，好。
那天晚上，李春秋去了图书馆。翻阅资料之后他在任务报告中写，该火药当量之杀伤范围仅一米，炸死一只七彩文鸟。
另，南京冬季气候湿冷，如需类似伪装需加厚鸟笼上所盖棉布，以免引起警觉。
李春秋的单人任务变多了。自那以后，在屈指可数的需要合作的任务中，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一次。赵秉义死了的那次。
他失态了。二十几年来李春秋认识最久，感情最深的人，在瞬息间不明不白地没了。往后的十年里他和组织失去联系，和自己的大半段青年时光失去联系。往后的十年里，他不知悔改地爱上姚兰，又爱李唐。
万事一晃眼。
老孟死了。
尹秋萍死了。
粮垛的妈妈死了。
春儿死了。
春儿的母亲也一并死了。
赵冬梅死的那天，李春秋蹲在尸体前，终于失魂落魄。原来每一个人，他注意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悄无声息、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喜欢花，花就死掉。
在慈济院的时候，李春秋很早熟。他不知疲倦地读很多书，比同龄人早太多地理解四季变换，理解死亡。眼看花期过去，李春秋就更多地浇花。发现寒冷就要侵袭，李春秋就站在枫树下，再多看看枫叶。
他擅长把弱点伪装成武器。他的感情，可以联系成能令万物枯萎的特异功能。那些比他大的孩子只觉得他连自己爹妈都克死了，竟没有一个人敢欺负他！
只是当李春秋挡在那些比他弱小的孩子前面，他们的恐惧也总大于感激。
穿过赵冬梅胸口那滩扎眼的红，穿过空洞，在哈尔滨连血都能冻硬了的冬天，无边的寂寞中李春秋发现，他分不清怜爱和死亡究竟哪个先来！此刻他发现自己心痛，就像多年前他坐在图书馆，忽然对着鸟类图鉴某页垂泪。
多年以后，服完刑，熬过时代的种种。行将就木的人蜷卧在躺椅上。
过了几十年平静的生活，李春秋仍然认罪。他说，老孟，小春母女，尹秋萍，粮垛的妈妈，赵冬梅，就是这么没了的。
他毫不怀疑，自己大半生都只是在将死亡赠给谁。儿时说过的话都成为谶语，让他在自己所到之处留下太多生命的空洞就如同赵冬梅胸前的弹孔。他还记得那个形状。
可是这一刻，李春秋看着身边白发苍苍的姚兰，一度怀疑自己此生所能赠与的只有爱。
只是死亡总随之而来。
李春秋用此生最后的力气闭上眼睛。谁也没见过他如此平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