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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费勒,明天我们去哪里?
……您想去哪里?奈费勒其实很懒得理他,他对君主的尊重一般在阿尔图着调的时候才有所体现,但从语调也能听出来这位苏丹已经准备会见周公。没有政事需要处理了,勤政到深夜,就连贝姬夫人都结束了玩耍陷入睡眠,它今天玩得有些疯,泥沙混在优雅的毛发中,使它从战争里耀武扬威的战士变成一只初生的顽劣小猫。它向来金贵,现在睡在奈费勒沾染了灰尘的鞋面上,像是一只温暖的毛拖。
阿尔图不满,呲牙咧嘴发出一点动静要驱赶它,贝姬,好贝姬,世界上最好的小猫咪,嘬嘬嘬……边上去,睡在这么脏的地方干嘛?
穿得很清凉的大维齐尔眯着眼享受猫老爷施舍的温度,懒洋洋开口:您没看过坊间的书册?说臣是水仙花转世,身上香风阵阵,有一双干净的玉足……
我草。阿尔图恶寒,维齐尔,你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没错。奈费勒冷笑:这书还是臣从您的包袱里找出来的,您在“奥斯曼帝国的维齐尔身下有一口隐秘雌穴”处做了标记,臣倒不知道您还有这样猎奇的爱好。
不是!阿尔图惨叫,这,这是朕当笑话精选集看的……你没多翻几页吗?我觉得写的最好的地方是“前朝宰相阿卜德的子宫是他的暗器……”
奈费勒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阿尔图,他少见地用大不敬的语气呼唤他,您真的该去消解一下疯狂。
那也确实。疲劳的新日闭上眼,赶路的时候总得有些消遣吧?奈费勒,别告诉我你的包袱里装的全是卷轴和记录。
自然没有。奈费勒道,休息的时候认真休息,游玩的时候认真游玩……没错!阿尔图兴高采烈打断他,这是梅姬在苗圃里跟孩子们说过的,我当然记得。那你带什么了?
奈费勒思索了一阵。
除了出使疆外,大维齐尔从未离开过奥斯曼一步,并不清楚工作以外的出游具体做些什么。随行的包裹一般是家里那位细致的侍卫为他准备,但自从随心所欲的君主放了国假之后奈费勒就把她好言劝回家里去了。游牧民的家常常四处迁徙,找一阵,待一阵,等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奈费勒自己收拾的包裹简单得可怜,衣物里夹着简单的书件,说出来阿尔图又要嫌没劲……奈费勒斟酌了一下,还是挑了君主爱听的话:给您带了几瓶窖藏。
噢,是吗!阿尔图果然高兴起来,想一出是一出的新日立刻笑纳了,电光火石间为这几瓶好酒安排了去处。这样,我们一路北行,沿路在小镇上歇脚,去浴场里洗过澡后再去市集里买些烤羊肉、巴克拉瓦,等入夜了,就听着乌德琴下酒……
“海滨你去过吗?”阿尔图甜蜜地回忆起来:“我曾和梅姬去过一回,那时候我们还很年轻呢!哎呀,我们从宴会里逃出去看我父亲买下的渔船,趁着夜色偷偷出海去捕鲭鱼……”
小木舟飘摇着,压下一点乌云,阿尔图小心前行,梅姬紧紧把着手中的玻璃油灯,挥手洒出一大把碾碎的虾干。细条的银色鱼群慢慢涌来,俩人屏住呼吸,一人拽住小刺网的一端,静静等待入网。
“梅姬比我勇敢多了!上岸的时候撞上了前滩的碎石导致翻船,我俩全成了落水小狗。我的父母大发雷霆,梅姬站在我面前,解释说是她想看如何用灯光诱鱼的……”阿尔图笑得很恶心,哎呀……奈费勒,你懂不懂这种有人为你出头的感觉?
臣不清楚。奈费勒含糊道,他打了个哈欠,天开始发白了,比他平时的休息时间晚了一个时辰,习惯规律作息的身体有些熬不太住了。晨雾引发了这位身体确实一般的维齐尔的呛咳,陛下,您玩够了吗?
阿尔图长叹一口气。
好吧。奈费勒。懒散的新日小幅度抻开身体,发出不堪入耳的、老头般的呃呃声。奈费勒,你一点意思也没有。你就不能把我们的逃亡当成旅行吗?
臣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幽默的智慧。奈费勒咕哝。你真没意思。阿尔图哼哼。
好吧。奈费勒最终还是在君主诚恳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缓慢念起计划:我们一路北行,躲开贵族的伏击,如果顺利,一周内就能赶到我的领地。我好歹身为领袖,有一批先进青年可用,可以边教导他们,边缓慢保存实力养兵……
朕想知道加入你们真的需要禁欲吗?
如果您是指让所有人都过上幸福日子的欲望……
你当我没说。
哈哈、咳。奈费勒歪头,用面颊蹭了一下光裸的肩头,杂乱头发扎得他发痒。好吧。那我就再给您讲讲我对苗圃后续建设的打算。
俗话说,国富先强兵,多亏了阿尔图慧眼识人,这群早就在苗圃里大展身手的老师们很快就对教育这些新的小老鼠上手了。读写是延续下来的课程,通过考核的孩子们可以跟着鲁梅拉去图书馆里自主阅读,这些书卷早已发黄了,好在每个孩子都很爱惜,他们会在小心翻阅的之前先剔去指甲里的灰泥。
毕竟是战时,除去这些体面的课程,有些格外聪慧的孩子还需要向阿里木和玛希尔学习联络的暗语和传递的手法,除去需要额外的一点智慧,这倒是和他们在广场里上下其手没有什么不同。阿尔图曾听阿里木坐在庭院里叹息,还以为您上位了之后我这老东西的好手艺能失传呢。好东西总是流芳百世的。阿尔图安慰他。
奈费勒的领地不大,人也不多,但在他们隐秘的宣传之下附近一些人微言轻的改革派都愿意悄悄地依附,筛选他们也需要一些时间。
阿尔图吐出一口长气,还是和这些豁达的家伙们说话舒服。小气的杂种们还想着把那些奴隶们——我是说前奴隶们好不容易装进口袋的粮食都装走哩!如果大家都是像我这般耀眼的太阳,不吝于释放迷人的光芒……
对,奈费勒附和他,然后我们就因为您激进的光辉陷入这场逃亡。
算啦。阿尔图坐在马车里疲惫地休息,那还不是有那么多好孩子有本事把我们掩到这条路上吗?赫米尔都说了,只要贵族在,不怕没钱偷……你还没习惯这样跑来跑去啊?……您说的也有道理。但是臣真的觉得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阿尔图警觉睁开眼。他现在听见颠簸里慢慢逼近的流民的声音了。
奈费勒冷静道:您下去和他们交涉吧。臣懒得动了。
哇!阿尔图赞叹,佞臣中的佞臣,恃宠而骄倒反天罡了!
奈费勒把眼睛闭上歪在木板上不再理他。好脾气的新日扫了一眼自己挂名大维齐尔的臣子——毕竟不是青金石宫认证的版本了——双腿已经被完全打坏了,不自然地反弓,无法忍耐包裹疼痛而裸露着,淤痕把白色皮肉全然腐蚀,只剩下青紫了。如果现在再将维齐尔的玉足写进那本野史,一定要说其香风是紫罗兰味的。阿尔图被自己的想象逗得发笑了,他掀开马车,落地的时候也没忍住发出一声痛嘶,毕竟不是只有奈费勒一个人挨了打。
“大人。”为首的前奴隶胆子大一些,紧紧握着长棍,上面已经沾了些不知何时留下的血肉块,湿淋淋地滴落着。旧苏丹缓慢地巡视,顶回这些可怜的人们躲闪的眼神。“请您理解吧。我认得您,我们不必再舔着那些人的脚尖过日都是您的功劳……”
“哦。”阿尔图摊开手,没忍住笑了,“那现在这是一个什么情况?大张旗鼓追上来,不能只是想向我传达对我的敬仰吧?”
不自由的自由民咬住牙,强忍这位砧板上还依旧保持刻薄的优雅贵族的轻慢,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我们的主人哈克木已经知道了您的行踪,不交差,我们所有人都要死。”
几位瘦骨嶙峋同伴的目光全压在他身上了。他努力半晌开口道:留下维齐尔大人的脑袋,您走吧。
阿尔图冷声道:“不可能。”
一场没有什么悬念的战斗,阿尔图折过太多卡自然门清,但现在已经没有金骰子来助力他通过检定,只是死多死少的区别,场面一度剑拔弩张。僵局被擅长高情商发言的维齐尔打破,隔着纱帘他的声音有些模糊:阿尔图,照他说的做。
阿尔图瞳孔骤缩,翻身狼狈跪进马车,奈费勒死之前还不给他一个笑容,反手握着喉管上的箭矢,血液如同果酱一样流出。
阿尔图痛哭流涕。奈费勒嫌恶看他一眼,这不是您要听的故事吗?
妈的。阿尔图边哭边骂他,你把自己的死描述的这么光辉伟大,我就像一个懦夫、一条弃犬一样被你留下来了!奈费勒,你这个佞臣。
奈费勒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现在他对君主的尊敬已经可以用聊胜于无来形容。风吹起来了,奈费勒挺直脊背让那身合适得仿佛从羊水里带出来一样的家传黑袍下垂,星星点点的火光变得温暖起来,阿尔图又开口,带着哭腔柔情蜜意道:贝姬,小猫咪,我爱你,快走吧。
贝姬夫人醒了,前抻着把奈费勒烧成镂空短裙的黑袍抓出几条更时尚的痕迹来。奈费勒已经被热昏迷了,也可能是烟气中毒,头歪着,汗水慢慢滴落在他脚边的火堆里。阿尔图真希望他能跟那本野史形容的一样,是水做的仙子,这样就能多来点体液将火苗全部浇灭。贝姬懒洋洋趴在阿尔图脚边,这里火势较小,没有那么热,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奈费勒已经不理会它了,它是一只高需求的小猫,受不了冷暴力。
天杀的奈费勒,阿尔图心想,不锻炼身体真是做对了,不仅不用遭身体酸痛的罪,死的还这么早,这么舒服。好吧,也可能没这么舒服,他看见维齐尔单薄的身体无法克制地抽搐,烧成彩色的白布上可能析出了盐。他压住咳嗽,大喊,奈费勒,你记住——
大维齐尔极困难地抽动一下,拼尽全力朝他那边歪了一下脑袋,汗水可能从眼眶里也析出来了。奈费勒确实冷淡,但在这种时刻听见盟友、君主的呼喊,就是再混蛋的人也该动容了。他用力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好在火还没那么高,不然奈费勒的白眼就没法精准地传达了。阿尔图是那种讨完骂就会高兴起来的淘气鬼,他笑着宣布,我要去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