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个雷雨天,利威尔如约推开那扇门,小心翼翼擦干净鞋底和衣摆上的雨水和污泥。韩吉拜托他的东西就这样坦诚又赤裸地躺在打开的台灯底下,在昏黑的房间里里格外明黄。
那是一本书,准确来说,是韩吉的手记。利威尔打开那闹着玩一样的廉价软封皮,看见扉页上她的字迹竟少见地庄重,如一笔一划认真刻下。
当然,这是一本至我自己的书!
作者:韩吉·佐耶
校者: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感到一阵无语凝噎。他盯着那两排靠在一起的名字,正腹诽于韩吉的道德绑架时,笼罩书页的那盏明黄却忽然随窗外一道霎那的白电而熄灭了。一瞬间,视野淹没在茫茫的灰与黑,连带吞了那两个他熟悉无比的名字。眼前归于虚无时,利威尔感到心忽然就空落落的,可他用尽办法也没能让灯再度亮起来。他在无力的黑暗中身心俱疲,感到已经很多年没那么累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有街道工作者告诉他这一片都停电了。利威尔靠在韩吉称为最爱的靠背木椅上道谢了一声,然后继续沉默地听窗外的雨下个不停。突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神经质一般地跳起来掏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终于,利威尔摸索到一个纸质的方盒,他几乎是有点心悸到手抖地推出那纸盒的内槽,拿出一根火柴。
很幸运,历经风雨它竟然还没受潮而无法点燃。利威尔在糙面划了一下,火柴头在指尖反馈出凹凸不平的一支短歌,然后倏尔绽放出橙红。
利威尔沉默地望了它几秒,然后循此微光,逐字逐句读起韩吉为她自己这四十五年做的解。利威尔清楚地记得在公校时期她也并不爱修文学,如意料般那样,韩吉的文笔并不怎么好,但她本人实在太有趣了,连带她写的每句话也能品读出诙谐而生动的意味来。
利威尔恍然间似乎能看见那火光里倒映出曾经,他们的曾经。
——
帕拉迪公学一向以严苛出名,深棕色的长桌与同样的长椅在教室静默地画出整齐又千篇一律的横线,偶有阳光倾洒,给沉闷的课堂添一点颜色。
韩吉写道,「转来这里的第一印象是好无趣,久负盛名的学校里面的学生面色却大多寡淡又无味,像一只只哑掉的笨乌鸦。」她呆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拿目光透过小格玻璃探寻每个人的轮廓,直到听见夏迪斯老师向门外的自己发出了入内的邀请。
“这就是新同学,你向大家自我介绍吧。”
韩吉走上讲台,她满意地看见那些冷淡的脸上画上了惊异,甚至有些沾染上恐惧的色彩。不过她并不在意,韩吉的目光巡梭了一圈台下的人,发现那个坐在第一排最左的男生自始至终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脸色,她和他那对灰蓝色的眼睛碰上了一瞬间,对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韩吉也只好作罢,她抬起眼睛,向所有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好意或坏意的脸露出一个离标准有些远的不拘笑容。她举起右手,好像在做什么掀动世界的演讲一般。
“大家好——我就是那个新同学,我的名字叫韩吉佐耶!请多指教啦!”
那些复杂目光的成因她心知肚明,但韩吉不打算做什么解释,她就这样在诡异的气氛的洗礼下步履轻快地走下台,走到那个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为自己而留的座位上,仿若无睹地坐下,带着她赤裸的那只坏左眼。
在韩吉坐下的一瞬间忽然听见了一簇掌声,她颇有点意外地拿那只好眼看过去,发现来源竟然是那个离自己天涯海角的灰蓝处。就像黑夜的第一簇烟花一样,有人也紧随其后鼓起掌来。从稀稀拉拉到繁花锦簇的拍掌声中韩吉站起来,她知道这迟来的欢迎里真心与假意各参半,但她仍然向这些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同窗们潇洒地浅鞠了一躬。韩吉直起身,眼前的景色从红棕色桌板转移成教室内,她站高望低地发现那个有着灰蓝色眼睛的始作俑者仍然坐在那里,不变地望着教室前方,甚至吝啬于回头看向自己。
韩吉忽然又抑制不住笑了起来,她坐下,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好奇和兴奋。
妈妈,新学校还不赖。她摸摸结痂而凹凸不平的眼皮,那为防止感染而摘除眼球的框骨处空落落的,像块坑坑洼洼的盆地。医生说现在就戴眼罩容易化脓,曾问过自己是否要等能佩戴了再去学校。
听到这话的韩吉忽然觉得那痂下新长的皮肤有点发痒,她拿指节轻摁了几下,然后拒绝了医生小心翼翼的体贴。
出门前妈妈拉住她的手,把被自己因贪凉而拨到两边的刘海放正,发尾堪堪盖住一半眼眶。韩吉握住眼前神经质一般不断为自己梳理头发的那只手的腕部,慢慢牵着它放下。透过右眼前那恼人的发丝,她看见母亲眼里的晶莹。“没事的,妈妈。”韩吉举起另一只手指指那块坐落在她脸上的世界上最小的盆地,语气得意洋洋。
它是为保护你的真理而死的,这是我的荣耀!
可妈妈听了这话彻底大哭起来,她抱住韩吉,泣不成声。才十五岁的韩吉不懂自己的安慰是哪里不得要领,只是在母亲的怀抱里迷茫地呆立,看着指针尖慢慢地,慢慢做着圆周运动。
最后主动放开怀抱的也是母亲,她又恢复以往的平静,告诉韩吉上学的时候到了,然后和她道别。韩吉回头看着关上的门,然后决心出发。
而现在她浸泡在这陌生又混杂的掌声里,没有旧雨,也未能得新知,但韩吉心里却升起一种微妙的快乐。
她写那时的心绪。「妈妈,你知道吗?那天我才发现失去一只眼睛之后,能看到的比之前更多了。」
想到这里,她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来了。
韩吉是个有趣又健谈的人,她曾经的朋友都是这么认为的,她自己也是。第一节课结束后她很快就结识了旁边的同学——因为是最后一个位置,她的手边也就只有一位短金发的女孩。
韩吉记得她,她是最先鼓掌欢迎自己的几人之一。下课铃声一响韩吉就默不作声地滑过去,拿肩膀亲昵又礼貌地碰碰对方。
“你叫什么?”韩吉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
那短发女生并不像看上去那样难以接近,她很快就简洁地回答了。
“纳拿巴。”
纳拿巴转过身来看着韩吉,“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啊。太好了!我正想问呢。”韩吉来了兴致,“这里的座位是怎么排的呢,我看既不像按照身高,性别也肯定不是……呃,难道是抽签?”
“成绩和评分。”纳拿巴说话很简明扼要,韩吉不由得对她心生好感。“越高排得越前,新生只能先坐最后。”
“欸,不愧是帕公校,好严格啊。”韩吉遗憾地撇撇嘴,她本来想着要找机会坐到那灰蓝色眼睛的主人边上去的,这下看来要花费一番功夫了。不过现在这个同桌也让韩吉很满意,只有一点让她很不解——纳拿巴看上去并不像成绩会很差的人,怎么会坐最后呢?
韩吉托着腮思考,纳拿巴看出了她心思似地主动开口说道:“上次返校把酒带进来了,我没什么事,朋友却喝的酩酊大醉。”她脸色很平静,像是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被夏迪斯老师抓了个正着,评分没被扣成负数已经是他网开一面的结果了。”
韩吉愣了一下,随即抑制不住笑出声来,发出的声音让别人纷纷往她们这里看去,她只好捂上嘴。“啊啊不好意思,我不是嘲笑你……”她感觉自己都忍得快流眼泪了,“我只是以为公学里都是死板的贵族学生,真抱歉。”
纳拿巴轻轻哼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韩吉闻声认真地看向纳拿巴的眼睛,神情如同说什么誓词。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韩吉,喜欢……喜欢……”她思考了一下,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喜欢所有真理,嗯,那些需要认真发掘的东西!”
“那听起来真中二,恕我没法真的感同身受。”纳拿巴耸耸肩,调侃道。
但她眼神真诚又诚恳,“不过看上去挺适合你的。”
利威尔翻过间页的空白,韩吉在崭新的一面写道:「说真的,那会儿是我最独行的日子!我不爱修习生物和化学以外的东西,可恶,哦不,实则是可亲的公校追崇能八面开花的学生。聪明的纳拿巴很快回到属于她的位置去了,只留我在后三排飘荡,像只被海浪带走又拍回来的沙滩拖鞋。」
利威尔觉得她就像个屎壳郎,在这团她滚出的球里全是这种像是便秘时想出的狗屎比喻。
韩吉的笔迹没有停。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学期,我过得飘飘荡荡,老实说,还挺自在的。
但是,我那可亲的母校在第二个学期给予了学生们建社的机会,若通过审批,甚至会请来知名大学的教授来指导。
我的人生彻底改变了。从此,生物和化学中间挤进来一个物理,它用那诱人的,尚在襁褓中的原子学轻而易举把我迷住了,迷得神魂颠倒。」
利威尔翻页的动作太大,那本就趋于微弱的火光跳动了两下,在一阵无害的微风里熄灭了。
他嘁了一声,又点燃一根。
利威尔知道,那是关于他们和埃尔文·史密斯的故事。
纳拿巴在韩吉百无聊赖地嚼着午饭时向她发问:“你决定参加哪个社团了吗?”
韩吉加速了咀嚼,等咽下去后开口。“没呢,我看那化学部整天就是在复现别人的实验,生物部就知道做标本。”她又塞进一口,词句含含糊糊的,“真无聊,就没有合我心意的。”
四周无人,纳拿巴笑了一声:“你总是想走在一条从未有人走的路上。”
韩吉摊手,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啊,你是对的。就像你第一次见我时说的,很适合我这样的人,不是吗?”
她故作讨好地对这个短金发的友人眨眨眼。纳拿巴不吃韩吉这套,她喝了口装在不透明杯子里偷渡进来的啤酒,然后缓而轻地吐出词句。
“那注定孤独,韩吉。”
她又摇摇头。“——不说这个了,东区今天下午有几个社团的讲座批下来了,你倒是可以去看看。”
韩吉一向愿意听从那聪明朋友的意见。她用吸管戳开纸盒菠萝汁的锡纸封,一路喝着进了东区的教学楼。
今天开讲座的教室并不多,她兴致勃勃地看了几分钟辩论社从平静到差点大打出手的全过程,又不出所料看见化学社的黑板上写满了老生常谈但刁钻可恶的难题。一路走到灰色的廊道尽头,外面的天色透进来打在同样灰色的地板上,画了一池波动的白粼。韩吉从门板的玻璃处看见了一双专注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
走廊行至最后冷清非常,而此时韩吉忽然感觉自己像个毛头女孩,竟生出种偷窥的心虚,连带着肢体都畏畏缩缩起来。而那个许久没出现在她脑海里的男同学就好像背后长眼了一样忽然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又一次出现在韩吉的视野里,和她紧紧对视了几秒。韩吉的心脏砰砰跳着,无端有点面红。那男生转过头去,然后又和那讲台上的老师眼神交流了一番,韩吉呆呆地望着,脑海一片空白。
韩吉写,当时真想逃走,但感谢那天腿脚长了锈,感谢他的,他们的看见。
那讲堂上的老师走到后门来,还没等韩吉想好措辞,那扇隔在他们之间的门就被推到一边了。
“你是想听吗,这位同学?”
韩吉有点猝不及防,她紧张地把果汁握得更紧了。“这是在讲什么内容?”她环视了一下教室,竟然只有一个听众,“怎么没有其他人啊?”
“因为我讲的东西听上去像天方夜谭。”
这人生得很高,韩吉不得不仰视,才能看见他标准的碧蓝眼睛,那蓝不同于那个男生的眼睛,它更加明亮,闪烁着理想的光辉。她听这描述来了兴趣,“是什么样的理论?”
那老师略一思考,随后他伸手握住了那盒果汁柔软的中段,在韩吉震惊的眼神里用力地一挤压——淡鹅黄色的液体慢镜头般地跃在空气中,从吸管的细口和其与纸盒的间隙绽放,而那本让人感到麻烦而粘腻的含糖液浪,此时却在韩吉右眼里开得像朵世界上最夺人心魄的花。
“就像现在,你认为是你的手接住了一部分的果汁,但世上大部分空间什么都没有。”
“你、我、坐在那里的另一人,所有的所有都是被束缚在一起的微小能量波。那束缚的力很强,强到让我们认为物质是实体,就像现在它阻止了果汁落向地板,让其得以粘在你的皮肤上。”
韩吉写,「那一刻我被这个眼前的男人深深打动了,就像脚趾撞到桌角,引发一种醍醐灌顶的痛。
于是我开始思考,这个世界是不是和我们肉眼所见的完全不同呢?
那日的菠萝汁我是忘不了了,而往后每一次离经叛道的设想,每一次踏上一条注定孤独的新道路时,都会想起那朵在我手上发黏,又美丽得让我魂牵梦萦的花。
顺带一提,这是我人生中少有的被男人送花(小字批注:也许不太算?),而这则是尤为宝贵的第一次。
它来自后来的帕拉迪岛原子学协会第一任会长,埃尔文·史密斯。」
看着她的描述,利威尔感觉那次见面仿若近在昨日。他回忆了一下,那时埃尔文终遇知音,韩吉初尝新果,两人一个让欣慰和亢奋在心底暗流涌动,另一个则把喜悦和求知欲写在脸上。只有自己,坐在教室中央看着那流到地板上的果汁,因洁癖而心烦意乱。
韩吉就此加入了课堂,她是个贪心的人,一条知识她能问十个问题,花样繁多,直到倒映在走廊地板上的天光渐酡。“还有别的问题吗?”埃尔文讲完了今天的知识点,而韩吉又举起她那只如要发动演讲的右手来了。
我有问题,她笑道,怎么才能考到老师的大学正式当你的学生呢?
埃尔文收拾讲台的手不停,“至少要坐到你们班级的第一排啊,佐耶同学。”
这位佐耶同学看上去有点莫名其妙的快乐,“我正想着这事呢,坐到第一排全是好处。”
“难道还有除此之外的愿望?”
“啊,是呀,”韩吉站起来准备离开教室,“第一排的有位同学长得很英俊呢,从见到他第一天起我就好想和他当同桌。”
已经快走到后门门口的男生脚步一顿,心中忽生不妙。
埃尔文偏偏这时候燃起了八卦的心:“谁?”
韩吉满意地发现对方竟然朝自己望过来了,男生看见她那总不安定的右手指尖正中自己的红心。“就在这里。刚刚短暂地当圆了一会梦,感觉很好。”
她观察到对方一脸黑,失望而短促地“诶”了一声,“你不愿意和我坐在一起吗?”
有能力就考过来试试好了,四眼。利威尔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他转动门把手准备走出去,就听见那个聒噪的人在自己身后叫喊的声音。
“等我一下!我还没问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利威尔。”
“利威尔?你好你好。”韩吉小跑两步跟上他,“啊对,我叫——”
利威尔忽然站定回头看她。“你叫韩吉,我记得。”
韩吉愣住了,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情。那是一种被人好好看在眼里的,接近于幸福的感受,她几乎要飘飘然了。
韩吉写,「说不惊讶是假的,我以为利威尔完全不在意别人,更别说我的名字。
换行,她的文字却忽然难得诗意起来。
但那时压过我的惊讶的却是另外的一种念头,我终于能定定地仔细看清他眼睛的颜色,是风雨欲来的灰蓝。
我一直认为这颜色很美,可那刻却无端觉得,那两片阴沉的天空要是能有白鸟扑翼飞过就好了。」
考试考过三轮,利威尔虽然知道以韩吉展露出来的智力坐到自己的身边不过就是时间问题,但他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快。
早晨,排位公示单张贴在教室外的告示板上,平日里讲究优雅有礼的贵族学生们在这种时候也不免各个心怀忐忑地都挤到那块不大的板前去,还要按捺住向前张望的冲动,但紧贴着彼此的肩背早就把他们的心思暴露无遗。利威尔早早看完自己的位次,依旧不变。
而就在利威尔寻找一条尽量不与别人接触的出路时,他看见一道毫不顾忌的人影直接钻进了人群中,嘴里还喊着请让让之类的话。就快到公示单前时她似乎被绊了个趔趄,利威尔的肩膀被那只手搭了一下,而稳住重心的韩吉完全没看他,只是急切地向公示单上张望。
利威尔抱臂看着她的侧脸,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把那只失礼的右手放下来。他看见那茶汤色的眼睛聚焦在一点后亮了起来,随后慌张地收回了手。
“欢迎啊,新同桌。”利威尔说着恭喜的话,脸上却面无表情。
“嘿,谢谢。”韩吉笑着朝他比了个耶,用那只横冲直撞的右手,“哦对,包括上次和上上次的,也谢谢啦。”
利威尔当时没能听懂,他轻嗤了一声就抱着书走回了教室。时隔三十年,利威尔在一个雷雨夜拿着一根可怜的蜡烛,终于读懂了她状似随意的感谢。
谢他初遇时补给她的欢迎掌声,谢他让她遇见物理。
「接下来,就是关于利威尔和我的故事了。
关于他与我的一切还真难讲起啊。要不是来不及,谁愿意现在就给一段连自己都参不透的关系作注?所以我决定从坐到他身边的最初开始讲,一条一条讲,看看能不能理清我的思绪。
刚与利威尔当上同桌时的心情如何我有点忘记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年他绝对烦死我了,绝对的吧!」
利威尔承认,她写得是对的。
韩吉刚坐到自己身边时就像一个喋喋不休的提问机器。利威尔,听说你体术也很好,怎么做到的?见他没回应也不管,韩吉自顾自地继续问。利威尔,你和埃尔文老师很熟吗,你们什么关系?你怎么也喜欢这样的物理?
利威尔?利威尔?利威尔——
这样连珠炮一样的猛攻让利威尔听见自己的名字就一个头两个大。忍无可忍的他立起手掌向韩吉比了个停的手势。“我拒绝回答过于隐私的问题。”他说。
他看见韩吉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失落。“噢。”她低下头,“那我能再问一个吗?”
利威尔看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不过分的可以。”他听见自己说。
“那利威尔,你姓什么?其实到现在我也只知道你一半的名字呢。”韩吉撑着脸,期待地望向他。
利威尔听到是这样的问题暗自松了口气,他拿了一本练习簿,抓着上沿竖在韩吉眼前。
韩吉顺势拿住簿子的下面两角。“……阿克曼。啊,你叫利威尔·阿克曼。”
她放开那平整的书角,用一种接近于着迷的,喃喃自语的语调说:“你有一个很漂亮的名字啊。”
利威尔被莫名夸了一遭,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他默默把本子收了回去,但不由得多看了两遍那簿子封面上熟悉不过的名字,自己的名字。
漂亮在哪?他有点迷茫,怎么看都很寻常吧。说实话,利威尔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热情得过分的人,在她们身边自己总不可避免地感到黯淡。但韩吉不一样,他明白,这个有着红发的人的言行里没有任何刻意的伪装,而清新又自然的存在总让人心旷神怡,连带她让人出乎预料的脱缰行为也让见惯贵族做派的利威尔感到新奇,叫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而这点微小朦胧的动摇很快就触了礁。仅仅过了两天韩吉就通过查找他那少见的姓氏,并且在同学间到处打听,就这样成功把那些利威尔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全抖搂出来了。当她把这些推导出来的结论讲给利威尔求证时,她发现那人本来就板着的脸越发黑了。
“谁允许你调查我了?”利威尔看着韩吉有点期待却掺杂了一点害怕的右眼,冷冷地道。
教室里的同学都陆陆续续离开了,韩吉被他盯得有点发怵,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因为我很想了解利威尔啊,不光这些,要是你愿意说的话我还想知道好多关于你的事……欸!”利威尔站起欲走,韩吉赶忙抓住了他的手腕,“对不起,你生气了吗?”
利威尔被她惹得发毛,但他看着韩吉现在一副担忧又心虚的表情,又不知为何不愿意真用力甩开她了,“莫名其妙。”他没好气地回答。
“你的表情看上去好吓人。”韩吉缩了缩脖子,她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在利威尔被抓住的那边手心,“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是刚买的糖,原谅我吧,利威尔。”说完她像是怕利威尔抓不稳那几颗糖果,手动把他的拳头捏紧了点。“很好吃的,你一会尝尝。”
利威尔再一次不知道要作何反应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面对韩吉总是无可奈何。他把糖果收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但真走出去了之后却又折返,呆坐在椅子上的韩吉看见门框旁边出现半个利威尔的身体。
“坐着干什么,今天不是有埃尔文的讲座?”利威尔撂下这句就又消失在墙后,韩吉看见方才他细而浓的眉毛微皱,但不是生气的弧度。她愣了一下,然后欢呼一声追上利威尔的脚步。
教学楼所在的北区离东区并不近,两人并肩无言了一会,韩吉开口打破了寂静,有点小心翼翼地冲他卖乖。“我以为问这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你不会生气的……别以后都不理我,我还是好想和你当朋友呢。”
利威尔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他真正不爽的点实在有些难以宣之于口——他本以为韩吉夸自己名字只是单纯的觉得好听或者少见,结果还有点别的原因。听闻此言他心里大半气都消了,只剩面上还强装着一副生气的做派。
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韩吉,那人就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要不利威尔也问一个你想知道的事情吧,我都会回答的!”
利威尔意外地转过头,看见她笑得一脸期待。
利威尔首先想到的就是关于韩吉那只瞎掉的左眼,可话到喉间他又咽了回去,万一揭人伤疤呢?就在他思绪飘忽时韩吉却看出了他的迟疑。
“利威尔想问这个,对吗?”她指了指那块已然结痂的皮肤。
“抱歉,你要是不想说……”
韩吉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我一点不因为这个而难过,不过呢,我倒是很在意别人为了这个可怜我。”
“这可是我的勋章哦。”她停下来,利威尔站在她的身侧,有点愕然地看着她。“我的妈妈是个药剂师,她偷偷给穷人们卖自己配制的便宜又高效的抗生素,不过很快诊所就发现了。”
“那些人闯进家里要她交出配方,想抬高价格售卖。我在房间里偷偷报了警,躲在墙后听他们在那里吵啊吵,逐渐演变成暴力。”
“我看见他们打了我妈妈,说要进房间里找,她拼命阻拦,而我先前看见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已经到了楼下,那些人在这时也拿出了刀,眼见就要砍到我妈妈身上了。”
“要是警察能再早到一点就好了。那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让我妈妈千万不要死。我从房间里冲出去,挤开她,然后下一秒刀就戳到了我的眼睛上面,而警察终于破门而入。”
“后来我妈妈的药被一家公司看中,他们商量好以一个较低的市场价卖给病人们。公司的高管问她想要多少报酬,而我妈说她想要让她的女儿有一个机会来考帕公校。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来这个,嗯,贵族学校的原因啦。当然我生化成绩非常好也是一个很大的因素!”
韩吉给他比了个耶,毫不伤心地笑笑。利威尔听见她眼睛受伤时忽然一阵幻痛,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左眼,然后低下头,“……那很痛吧。”
他们站在树影下,而阳光很盛,利威尔看见被阳光照耀的地面,心莫名有点无意识的酸软。他看着韩吉的笑脸,只感到心里越发颤动。人要有多少勇气,才能在那样的年纪里把自己对准刀尖?利威尔缓慢地闭眼,那故事的余韵作祟,在黑暗中他竟幻视出那金属刀片的寒光了。想象到此处他猛地睁开双眼,光涌进来,他得以重新喘息。
韩吉眨眨眼,把利威尔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她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道:“那时候的话应该还是很痛很痛的。不过现在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了,也不爱去回忆,我不想被过去的痛苦束缚。”
“我觉得那之后的未来更重要哦,你看,”她转了个圈打量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利威尔身上,“我保护了妈妈,保护了她的坚持,还能进最高级的学校学习……而且找到了很好的朋友,还神奇地认识了利威尔。它回馈给我太多,甚至都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利威尔这次没有口不对心,他回味着那点心悸,越发对韩吉此人有了新的体会。他开口:“……那些东西你不付出这样的代价也会有的。”
“不用安慰我,利威尔。”韩吉摸出一颗糖,扔进嘴里,这让她的词句有点含糊不清,“不过我发现你其实是一个很少见的人呢。”
利威尔又说起他那句经典的台词,他别过头去,“莫名其妙。”
“虽然第一天认识你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好人,但我没能想到你能这么善良,又擅长感同身受……”韩吉还没说完,利威尔想起方才心中的大乱和莫名的情感,意识到这些的他心里百感交集,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起来,步伐很快。韩吉赶忙去追落荒而逃的那片灰蓝,边追边喊。
“利威尔——?你上哪里去,东区在这边,你走反了!”
:「利威尔真的挺容易害羞的,我很喜欢毫不掩饰地表达对朋友的欣赏和赞美,但每次他都坚持不了两句就跑开了。
我的十一和十二年级仍然没有太多别的朋友,利威尔也是。但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和纳拿巴挺合得来的,甚至和她的男友也关系不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害得纳拿巴和他自己坐到教室最后的“朋友”其实是她的对象,他叫米可,一个刘海长过眼睛的古怪男人,嗅觉发达到声称可以由此来辨别人的品质。
往后的日子乏善可陈,不过那真是一段幸福到让人怀念的日子。
最记忆犹新的还是十二年级的平安夜,而利威尔的生日正巧是圣诞节。纳拿巴故技重施带了一书包的酒,我和她偷溜进男生的宿舍楼,计划在利威尔回来之前藏进他的房间里去。当我们打开卫生间的门时,却惊奇地发现米可也在这里。我们不谋而合,默契地静候利威尔的归来。」
利威尔还记得那天,他一进门就知道房间里有人,而对方也没想好好躲藏。他叹了口气,然后打开卫生间的门,毫不意外地对上三双熟悉的眼睛。
纳拿巴:“嗨。”
米可:“晚上好。”
韩吉则最兴奋:“十八岁生日快乐,利威尔!来喝酒吧!”
“我看是你们自己想喝。”利威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视线下移,他的表情有点崩裂,“……竟然敢不脱鞋子就进我的房间。”
于是生日庆祝会的开端便是三人任劳任怨地擦起了地板。喝完的空瓶越来越多,韩吉已经感到五脏六腑都在发热,她贴在地板上降温。米可也有些发晕,好好坐着的只剩纳拿巴和利威尔。韩吉翻了个面,看着脸上连一丝红晕也没有的利威尔竖了个大拇指,“你,好厉害!千杯不醉啊!”
纳拿巴在韩吉的脑袋上乱揉一通,后者吱哇乱叫,“怎么不说我?”
米可:“那我夸你。”
“一边去。”纳拿巴看了靠在柜子边的米可一眼,移开了目光。
利威尔虽是海量却不爱喝酒,他并不喜欢或依赖酒精的麻痹作用,但此刻看着乱作一团的友人和韩吉烧红的脸,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虽然很轻,嘴角的弧度也很浅。
“谢了,你们仨。”
被点名的三人看得目瞪口呆。此时,钟敲响十二点的声音,韩吉用一种呢喃的音量说道:“今天就是圣诞了,利威尔,十八岁快乐。”
可惜随着钟声来的不只有利威尔一生一次的十八岁,还有他们最不想见到的生活老师。他们的平时分理所当然地被扣光了,韩吉本就迷蒙的眼神随着评分归零彻底变得迷茫起来。
利威尔则恢复了那一脸黑的样子,“别一脸吃屎的表情,四眼,都是你害的。”
次月他们在最后一排坐成一列时韩吉终于忍不住笑了,利威尔狠狠瞪了她一眼,而韩吉假装自己没看见。她转头对着纳拿巴,“故地重游,感觉真不错。”
纳拿巴拿手垫着脑袋:“是啊,也带我们的好学生体验一下后排的空气。”
利威尔半天才咬牙切齿地憋出几个字:“……屈辱,我无话可说。”
剩下的三人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像一排漏着气的气球。
韩吉写,「那时候其实我们都知道,很快这样同窗的时光就会成为回忆。我拿到了埃尔文执教的帕拉迪国立大学的录取,纳拿巴和米可留洋,而利威尔则选择了罗塞军事大学,即使乐观如我,也在那时隐隐泛出些别离的酸楚来。
在接下来的两年我与利威尔都没有再见,对知识的渴望让我也鲜少想起他。而就在我以为也许此生难再续缘时,却在始料未及的地方和他重逢了。」
——
世界总在巨变或巨变的途中。自从马莱的科学家吉克发现了裂变反应原理,一场席卷世界的军备竞赛无声打响。作为原子协会会长的埃尔文在帕国立大学的礼堂发布的演讲被传遍整个帕拉迪岛。韩吉从来没在自己的教室前看见过这么多人,那队伍仿佛没有尽头,走廊从一端到另一段挤满了被埃尔文的言论所打动的学生。
韩吉像往常一样坐下,旁边的新面孔挤过来,问她:“哎,你也是来学怎么造炸弹的?”
阶梯教室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交头接耳的声音让韩吉感到陌生,她有点诧异:“并不是……我在这之前就在学习这门课程了。”
旁边的人撇撇嘴,不再看自己。韩吉忽然有点无措起来了,她第一次在自己熟悉的教室里生出种进了别人家的感觉。而埃尔文的出现停下了教室内的吵声,学生们看见他,如看见精神教父一样狂热而虔诚。
韩吉决心不去在意那些满嘴炸弹的功利学生,她照例只看着黑板上那些算式和数字,在想了解的地方肆意举手提问。而如她所预料的那般,不出几个月,原子学的教室从熙熙攘攘恢复到了原先的门可罗雀。每当机遇出现,学生们总一腔抱负,而等他们发现真相与想象所差甚远时,那点一夜东风般的热情就如同空花阳焰一样一触即碎了。那潮水退去,韩吉再进入教室,看见留下来的不过寥寥几人。她好奇地打量那些面孔,目光落定时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她看见了利威尔·阿克曼的背影,像抵御住冲刷的海礁一般安坐在教室的前方,一如初见那样平静,不发一言。
韩吉几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下阶梯,脚步发飘地钻进那排座位,坐到了他的旁边,向他问好。
利威尔好像完全不震惊,他点点头。“早上好,很久没见了,韩吉。”
要不是场景不同,韩吉恍然间都要以为自己回到那美丽的公校时代了。情急之下她甚至难得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点缀这段重逢。
——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让人手足无措,何况还是挚切的旧友重新与你踏上同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
韩吉写,「我想过利威尔是为了他的朋友埃尔文而来,或者是学校派遣,但我没想到他投身于原子学事业的原因竟然这么突如其来,又那么纯粹。」
修完了下午的课,韩吉自然而然地问起了利威尔来帕国立学习原子学的原因。利威尔少见地说了很多话,一半含糊其辞,一半则把思绪飘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韩吉听完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她有点坏心眼地戳穿利威尔层层包裹下的真心:“所以利威尔真正的意思是,你是因为埃尔文昨天在演讲时说这有利于国家之间的制衡,促进世界和平而来的?”
利威尔不理她了,韩吉则哈哈大笑。“说真的,我猜了好多可能性,就是没想到是这个的原因!“
“很好笑?”利威尔有点咬牙切齿。
他发现韩吉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她开始戴眼罩了,右眼却仍然熠熠生辉。“不,我觉得这个理由真的很好。”她语气温柔,“因为利威尔就是这样的人,从没变过。”
——
利威尔心知,无论如何,原子学仍然是原子学。真理静静地躺卧在某处,并不为“世界和平”而让求索之路简单半分。它遍布着荒地泥土的馨香,与无垠黑夜的孤独。
但他与韩吉也都明白,愈没有光的地方,愈能觐见星群琳琅。
基地坐落在希甘希纳的郊野,那里除了漫漫的青草坡与黄土地以外,唯有远方的巨树群沉默伫立。埃尔文实施的是分区管理,韩吉被分在理论部,而利威尔因军事学院的基础而去了实践部。
开工前埃尔文做了简短的致辞,在掌声中他宣布今晚啤酒不限量,又引爆一阵欢呼。后半夜韩吉喝得晕晕乎乎,利威尔却仍然神志清明地坐在一旁和来结识的实践部成员闲聊。
韩吉趴下,把半边脑袋埋在臂弯里,百无聊赖地拿指尖抹开玻璃杯沁出的水珠,恍惚听见利威尔和来碰杯的几人说佐耶不能喝了,“再喝下去她会把这里弄得一团糟。”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而周围爆发出一小阵善意的哄笑。
餐厅灯昏黄,韩吉觉得心里痒痒的,各种情绪在她脑海里涂着纷乱的线,打上死结。“六年,又要分道扬镳了,利威尔。好不容易又聚在一起。”她换了个姿势,拿胳膊支着昏沉的脑袋,朝那张总板着的脸笑笑。
利威尔无情地打断了她的感慨,“虽说理论与实践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但在这里,埃尔文希望连接它们的要是条坦途——每个礼拜都要过来交流的,四眼,多愁善感可不是你的做派。”
“哦,”也许是酒精的催化,韩吉感觉某种逆反在心里作响,“忙起来可就不得了了,那时候我就没时间想起你了。”方才为了趴下她随手把眼镜脱在桌边,利威尔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不带那啤酒盖一样厚的镜片了。他打量着那只贴近过来的右眼,连睫毛和双眼皮褶皱都纤毫毕现,后知后觉发现它看上去要比平时大许多,而现在它正因为思索而微微眯起。
韩吉问,“利威尔,你会想我吗?”
利威尔把头扭偏一点,不和她对视:“忙起来就不得了了,没时间。”他学着韩吉的说法,回敬过去。
韩吉维持着这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盯了他一会,然后自讨没趣地把重心转回椅子上,“这样啊。”她嘟囔一句。
周围到处都是觥筹交错的声音,唯他们这个角落隐在一种安宁中,连冰球撞击玻璃杯壁的声音都那么清晰。利威尔少见地开启了话题,“怎么开始戴眼罩了,之前不是不戴?”
“啊,这个嘛,”韩吉摸摸左眼那块布料,“之前不戴能帮我筛选点交际对象,但现在是必须要合作的时候了。”
利威尔除了必要的举杯后就没再动过那杯酒,冰块化了大半,他喝了一口那变淡不少的液体,心里竟然有点可耻的吃味。他知道在学术界与公校时不同,他和韩吉也不能与那时一样除彼此之外再无太多交际了。韩吉的性格能受欢迎并不出乎意料,利威尔知道自己该从心底为她高兴。于是他开口问:“新朋友怎么样?”
韩吉笑了两声,把手放下来。“说实话,还不错。有很多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人,也有让我想远离的——但是朋友变多了,我反而觉得更孤独了。”她没看利威尔的表情,继续说道:“说的话越多,越发现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不理解。你知道吗?我发现不管做多少努力也不能让思想贴近一些,但我不想放弃去表达,也没有放弃去理解。这是个恶性循环啊,利威尔。”
“你选的路如此。”利威尔想不出话宽慰。
韩吉想笑笑,但弧度轻微。“是啊,但我不后悔。”她轻声说。
利威尔看见她的侧颜在昏黄的灯下被刻画出难得的孤独,他心里百味杂陈,但自己再三张口,却始终说不出那梗在喉间的下半句话来。
时光如梭,利威尔看着她一路走来。
这几年,韩吉在原子学领域的活跃让她愈发有名,她对真理的渴望和才华让太多人只能望其项背,因为时代,她的追求与和政治斗争就这样影影绰绰状似偶然地重合在一起。聚光灯照在韩吉身上,黑板上粉尘飞扬,利威尔淹没在那些求知的人群里,竟有种他们之间行将被要被冲散的错觉来。
讲座进行到一半,旁边的学生认出来身边那个一脸凶相的小个子是利威尔来,二十出头的学生不由得发出小小的惊呼,又被利威尔一个嘘声的手势压回去。等到韩吉的话头停下来,留下一道思考的题目给学生们思考,利威尔这才回应了那个男生的期待眼神。两人如同在课堂上窃窃私语的大学生一样把头压得很低。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教授。”那学生把嗓音压得很沉。
利威尔也一样,“佐耶女士的讲座怎么样?”
“有趣极了!”他又有些激动起来,“她讲的内容永远不会无聊,真神奇。”
那是因为她真心喜欢自己讲的东西,利威尔心想。正在他开口欲说时他听见韩吉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他抬眼,发现韩吉正举着她那只极标志性的右手。
“有没有哪位对于这个问题有看法?请不要害羞哦。”
他看见身边那个男学生举起手来回答,韩吉听完他的论述看上去高兴极了。她问,“真是有趣的回答,你叫什么名字?”
“艾伦·耶格尔。”他答道。
事实证明,韩吉的低落不会持续多长时间。当利威尔还沉浸在回忆里时,她环视餐厅,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艾伦?你竟然也来了!”韩吉向他招招手,艾伦闻声向他们所在的角落走来。
“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理论我又有新的看法哦,你有没有兴趣?”韩吉脸上还有着酒精残留的红晕,利威尔用眼神剜她示意不许再多喝了,而艾伦则显露出一丝惊恐,“不,不了教授。”他年轻的脸上表情有些扭曲,“找一个白天讨论吧,我可不想项目第一天就通宵。”
韩吉失望地“欸——”了一声,“还想听听你的意见呢,”她转头,假装没看见对方的表情,“利威尔,那你呢?”
她被艾伦拒绝时利威尔就略感不妙,他下意识想像以往一样拒绝,但却不由得回想起她方才那一点消隐的落寞来了。等反应过来时,利威尔才意识到自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而那红发的友人正高举着右手比耶欢呼。
韩吉忽就站起来,隔着袖管握住利威尔的手腕。利威尔被半推半就地拉着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正喧闹的人群,却奇异般地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直到他们推开门站在黑茫茫的天幕下,利威尔问道,“不是要讲你那理论吗?”
韩吉笑了两声,“我刚刚改变主意了。”她抬头,“罗塞军事大学看不见这样亮的星星吧?”
“不要说得像帕国立就看得见一样,哪里光污染不严重。”郊外天冷,利威尔轻轻呼出一口白雾,看它渐渐消散在黑夜。
“现在是看猎户座的季节了,”韩吉指向南边的方向,“能认出来吗?”
利威尔一直对那些密密麻麻的繁复星图感到头大,“什么形状的?”
周围太暗了,他看不见韩吉的表情。她安静了几秒,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啊,你看南边三颗排成一条的,那就是猎户的腰带。”
利威尔顺着她的描述果然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就有趣了,”韩吉又抓起他的手,手心向上,而她用手指代笔,在利威尔掌心画上一道代表腰带的直线,“天文学家结合神话把它上下各两颗的星称作猎户的肩膀,”她轻点四下,指甲的刮擦引发利威尔一阵痒意,“——和双腿。”
一片黑暗,利威尔只能感知到星图随着韩吉的动作在自己掌心逐渐明晰,和耳边时而呼啸的风声。韩吉的指尖未停,这次是一条弧线,她的语气谈到珍爱的东西时可以说是轻柔的。“右肩向上看,这几颗星没那么亮,那是猎户举起的棍棒。而左肩附近那一片朦胧的区域则是盾牌了。”
“新爱好不错,”利威尔评价,“讲得不比你的原子学讲座差。”
韩吉把手收回口袋里,语气轻快。“还提这个,你和艾伦上次在我的讲座上偷偷聊天我可是都看见了。”
“夸你呢,说你能把无聊的东西讲得让热血上头的学生更坚信物理是此生挚爱。”利威尔跟着韩吉一起沿着路边散步,冷风吹得他比前面清醒许多。
听完韩吉笑了,“选物理的学生总归是有点理想主义的,学到后面才发现这位老情人愈发面目全非。”她话锋一转,“但是在那么枯燥的学习中最终会发现,它还是有太多风姿绰约的地方的。”
“呐,利威尔你看,还是猎户座,我们还没能讲完呢。”她又举起那只右手,向南方。“那腰带的正下方,它的宝剑——那片光斑,那是一片大星云。”
“你能想象吗?在我们说话的现在,那里正不断地诞生着新的恒星。”
利威尔专注地去看,他不得不承认,韩吉的话总引发人的遐想,连带着她嘴里那些原理、宇宙、各种物质都浪漫化起来,给人一种近似颤栗的触动。
“有时我总觉得我研究的东西正在逐渐偏离轨道,但一抬头,星空就在那里。”韩吉喃喃道,“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追寻那些亮点的呢,我们甚至用地上的神话去命名图案,还用故事去串联他们。同一片星空,却能因为观察者文化的不同,而被赋予不同的意义。”
“这就像是我们其实在通过真理而寻找自己一样,每当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都觉得……这实在是……太棒了,利威尔。”
他看见韩吉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手掌里,指缝间透出她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利威尔不知为何忽然有了勇气说出那迟来的下半句话,“我会陪你的。”他
听见自己说。利威尔脱口而出后连自己都愣了一下,而后止不住地后悔。前言不搭后语,乱七八糟,莫名其妙,他心里暗骂着,心里却打着圈揣测韩吉的反应。
韩吉颇有点意外,“什么?”她嗓音有点迷茫。
“算了。”利威尔转移话题,“你前一阵子不是说要给埃尔文交什么提案?他怎么说?”
韩吉很快被这件事吸引了注意力,“哦那个,他说先等现在最关键的原子弹主体问题解决再提交给上面。”但她也没有那么好糊弄,“你刚说要陪我什么?”
利威尔有点无措,他走投无路地搪塞了一句,“——陪你看那些狗屎星星,行了吧。”
说罢他转身走向回餐厅的路,只剩韩吉满心疑惑无处发泄。冷风依旧在吹,利威尔下意识蜷紧了手指,那副星图在自己掌间发烫似的,引得他连连摩挲。腰带,肩,双腿和宝剑,他边回想边脸上生热,不知是羞于刚才的冲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利威尔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么不擅长面对韩吉。尤其在独处与聊天时,自己总会不自然地脑热心跳舌头打结,说出些蠢得惊天动地的话来。韩吉追了上来,他眼睛不知该望向哪里,只好抬头。漫天的星作网,而今晚猎户剑指的也似乎不只是金牛,而是他的心了。
——
今夜的雷打得没完没了,白闪随着场大雨一同洗涤了世界,又以电鸣声充盈人们的耳间。火柴维持不了太久的光明,转眼间已经用完了三根,而第四根在方才应声而灭。
利威尔已经没了第一次的手忙脚乱,他熟练地再拿出一根,点燃,翻页。
「基地的生活是枯燥的,但我那时一心钻在研究里,没时间伤春悲秋。利威尔真挺混蛋的,说一周来交流一次,但实际上他本人来的次数寥寥可数,后面干脆只派艾伦一个人。
再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他的二十七岁生日。」
利威尔记得那仅有的两次,他在基地见到韩吉时,她总和别人不同。
大部分人都要么一脸疲惫,或者等着晚间休息时去喝酒作乐。但韩吉仍然可以被称作是容光焕发的,当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呼喊她的名姓时,她仍然高举着那只右手,四处张望。
对接还是以会议为主,自那个星夜过后他们并未真正聊天独处过。再一次面对面的地点让两人都始料未及。
利威尔从走廊回到自己的疗养间时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红发身影。韩吉佐耶正坐在他的床旁,极专注地削一只苹果。
“你怎么在这里?”利威尔站在床尾,心情算得上惊异。
“啊!”韩吉似乎在想事情,对他的回来吓了一跳。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那个,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我就过来探望一下。”她继续削那个可怜的坑坑洼洼的苹果,“病号就别站着了,快躺下休养吧。”
“已经不碍事了,”利威尔走过去坐在同一边的床边,“基地能放你出来?”
韩吉手一顿,连成一圈圈的苹果皮猝然断了。她语气随意,“哦,和埃尔文吵架了。”
“单方面的吧。”利威尔略一思考就得出,“他要是真生气你出不来。”
“就之前那个提案的问题,”韩吉语气里有点不满,“我觉得为长线考虑也应该要考虑推进器的革新,何况上次飞机探测的试纸已经检出了马莱人可能已经试爆过的痕迹。”她切下一块苹果,拿刀尖戳了递到利威尔嘴边,“……上次和协会那边开会,那些高层的意思是不愿意再投入更多了。你不知道,那些人都笑我天马行空。”
利威尔捏住刀柄,把那块苹果咽了,“你那图纸寄来的时候我也看过,有点过于革新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包着韩吉的,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那残存在指尖的体温让他有种触电的错觉,收回的手臂不自然地垂下。他继续说道:“但你说的也对,我们很可能已经落后一步了。要是还不做出点创新,那么帕岛注定没法在之后的百年站稳脚跟。”
房间很静,韩吉忽然有点神经质地开口:“又是他们,天天周旋在那些人当中,我差点要忘了自己是科学家,反倒是个政客了。这几月在基地的日子里总被政治的那点事驾着走,利威尔,现在的我真的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吗?”
“你随地乱说话的习惯真得改改了,”利威尔皱着眉压低声音,他心烦意乱,“韩吉,这不是基地,但也是基地下属的疗养院。万一有窃听的在你安全档案上记一笔,你以后就没那么自由了!”
听罢韩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地连连摆手,她知道这个后果的严重性。水果刀失手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的当啷响声。
两人俱是一静。最后还是利威尔提议,“出去走走吧,韩吉。”
疗养院所在的小镇离基地路程不远,围绕着一个小小的湖泊而建。晴朗时,被照耀的波光闪烁得像荒地中心的一池火彩。镇上并没什么居民,大多都是基地的后勤,或是利威尔这种意外负伤的人员。
街上的店铺有些挂上了圣诞的装饰,铃铛和叶圈林林总总挂了满门。利威尔来到这里已经一月有余,似乎是有意让自己回到平时那副开朗的笑颜,韩吉感觉今天的他话格外多。
“不知道那家古董店的老板怎么会蜗居在这个镇上,上次去时他甚至拿出了弗朗茨时期的仪式剑。象牙的,真货。”利威尔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语气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旧书也不少,你应该会想进去看看的。”
韩吉笑起来,风刚好吹动那些花团锦簇的铃铛,连带诱发叶片摩擦的细响,“我更想知道利威尔怎么会进去的?你对这些东西完全没兴趣吧。”
“上次去红茶店他自带了一只古董杯子,要求店员在那里面冲泡。鲜少有这样的怪人,我抬头一看,发现那杯子和我母亲曾经收的那只一样。”利威尔指向湖畔的一家店面,那里未着圣诞的装束,朴素地散发着红棕色的木质味道。“我母亲买来时就是单只的孤品,那老板,一个戴眼镜看着文雅的老头,好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相当反差地径直在我身边坐下了。"
“我们那天下午聊了不少,他把那只杯子卖给了我,收了我那天带出来全部的钱,一个子儿都没给我留。”利威尔讲到这里脸有点黑,韩吉则适时大笑起来,引得他转头看向那张笑颜,“你要带回去凑一对?”
“不,自己用。”利威尔语气还是淡淡的,冷风吹得他脸上有点泛红,“我母亲那只跟着她的离世一起碎了。”
韩吉一下安静了下来,“抱歉,利威尔。”她道。
他们走得很快,没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到了那家古董店的门口。利威尔则瞥了她一眼,“不用抱歉,她走得没有遗憾。”他推开那扇镶嵌了玻璃彩窗的门,韩吉闻到一种幽深的气味,混合着化学液体和书页,以及陈旧物件的味道。她不知道怎么去概括,只好称之为回忆的气息。
“她死前花了一个月和家人们制造回忆,拍了很多可笑得要死的照片。最后她在梦里离去,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场刻意制造的漫长的死别,我站在母亲的床边,竟然没什么太大的悲伤,只觉得恍惚。”
利威尔先行走了进去,木板发出吱呀叫声。他声音发闷,“如果说我对她的死去有什么遗憾的话,应该是她没撑住再多活一年。我母亲喜欢和女孩聊天,她自己年轻时就是个生物爱好者,应该和你很聊得来。如果她活到我上了高中,应该第一次来校见到你就会和你聊个没完。”
韩吉感到心里一阵轻蛰般的动容,“利威尔的母亲叫什么?”
"库谢尔,库谢尔·阿克曼。”利威尔回答道。
“虽然素未谋面,但我会记住她的。”利威尔听见韩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声音不大,却击中了什么似的,甚至让他有些微微的颤栗。
利威尔没想到这个答案,他心中升起一种柔软的愕然和触动,甚至不敢回头看韩吉那双茶色的眼睛。他知道,那一定温柔到让自己强装的平静溃不成军。他其实不擅长告别,母亲死去的那个午后,他走进房间,第一时间竟先只是站在床边发愣,又走到内侧去,看到她阳光照耀下仍然苍白又痛苦的脸,最后利威尔站在床尾,第一次知晓什么叫做真正的手足无措。而此时,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在他心头升起——
——那现在我的名字,也足够让你一辈子记住,直至死别吗?
利威尔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而那出其不易的老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和韩吉攀谈上了。韩吉看上去兴奋得不得了,那老头则被她的赞美夸得飘飘欲仙,当即要拿出压箱底的宝贝给她见见。“那东西我只给有缘的客人看。”那银色的脑袋喝醉似地晃晃,韩吉则相当捧场地鼓起掌来。
老板踢着一种奇异的步子走向最深处的柜门,木板被踩得一路低歌。韩吉和利威尔跟着他一路穿过那几架随意乱摆着的旧钢琴和堆叠的画报,生怕磕碰到哪里。最后他们站定,老板像某个揭幕仪式的主持般双手用力向外打开柜门,大块的灰尘随着动作扑簌簌地掉下或飞起。而尘埃落定后,他们两人却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座做工极其精致的古董落地钟,雕工中西合璧,精细到似乎能让那些人物鸟兽当场活过来,与灰尘共舞。韩吉的喉咙发出一阵卡带似的怪叫,兴奋的声音经压抑后破碎又溢出。“这这……是哪来的物件?这上面是爱神吗?我从没见过保存这么完好的!”
老头像个耀武扬威的士兵一样得意,“是了。但虽然它雕的是西方的爱神丘比特,但中间那怀抱着钟表的,则是东方诸国的神。那是个司掌岁月与时间的神仙,工匠是个东方人,这钟辗转了几乎是半个地球,才落在我手里。”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含义吗?”利威尔知道老头爱说教的老毛病要犯了,好在这次的“学生”是真心好学。
在韩吉期待的眼神中,老头却忽然不摆那副夸张的样子了,似乎是回忆到什么似的。他又没来由地看看韩吉,又看看利威尔,把俩人弄得不知所以然地望着他。
“……爱射杀了时间,是谓'真爱永恒'。”
韩吉恍然大悟地致谢,而利威尔则在一旁微微睁大了眼睛犯癔症。他刚可悲地发现,当那老头揭晓谜底时,他第一个想起的竟是那身边毫无察觉的友人。
利威尔一向骗不了自己。爱开始了吗?当那人站在他眼前,而自己在对她想起“爱”这一词汇时,一瞬间轰隆一声,心里的某道屏障竟有如天崩地裂般倒塌了。利威尔望着那根射杀了时间的箭,它蒙着尘,但仍然那么美丽。他忽然就想起好多东西,同窗的十余年,道歉的糖,平安夜的酒和那晚她送的掌间星图,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利威尔这才后知后觉,有关韩吉佐耶的记忆已经不知何时占据了他大半的人生,以至于他已经默认了这个人总那样熟络又热切地在自己身边占有一席之地。在她出现之前,利威尔总独行,可现在若没了她,反倒要食髓知味般地想念起来。
没有风光霁月的桥段,只是在这寻常的某时某刻。利威尔清楚地知道,那一瞬间,爱确切而不可逆转地早早存在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告别了老板出现在那家湖畔的红茶店,韩吉手上还拿着那老头硬塞的一块怀表。
“指针已经走不了了,卖不出价钱。”老板在她执意要付钱时拜拜手,“何况这东西严格来说算不上古董,这是我当年刚来这镇子时打的第一块表。做装饰时用了不少好存料,当年觉得浪费,现在能送出去倒是重新有价值了。”
韩吉有点愕然,“这种有纪念意义的东西送给我真的好吗?”
老板笑起来,他脸上的沟壑经牵扯变得更加交错复杂,“佐耶小姐,把重要的东西握在手里是和你一样的年轻人才会做的事情。”他不容拒绝地把韩吉托着那块表的手捏紧,拍了拍,“到我这个年纪,就一个人守着这满屋子宝贝,又有谁能送?人总是赤着身子来去,这些东西都带不进坟墓里啊。”
利威尔看见老板的灰眼睛里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搅得他也有些心乱如麻。老板并没有止住话头,“佐耶小姐,我送你这样东西,也是要叫你珍惜那些眼下重要的人,别步我的后尘。”他意有所指似的,“不管是什么,都别到身后再后悔啊。”
韩吉张张嘴,还想叫住他,但老板已经转身关上了门,独留她呆立。利威尔适时发挥了他的冷嘲热讽,“这老头,卖我杯子的时候怎么就不怕送不出去了?”
韩吉从发愣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对他笑笑。利威尔挑眉,“收获颇丰?”
“是啊,托你的福。”这回轮到韩吉带起了路,“我想喝点什么,去你说过的那家?”
韩吉坐下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怀表。银制的外壳,不知用什么方法保养的,这么多年仍然保持着大部分表皮的光润。它的造型并不常见,圆盘上堆叠了水滴状的突起装饰,花纹像是某种贝类的内部,散发着奇异的色泽变幻。韩吉得承认它绝对算不上好看,也许在主流审美中能算得上诡异奇怪,但没由来地,她很喜欢这只表。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安静地能听见湖的轻微涛声和红茶冲泡的响动。利威尔看着韩吉对那只表翻来覆去地打量,他开口,“喜欢吗?”
“或许看上去很奇怪,但我挺喜欢呢。”韩吉刚才在观察内部,她合上表盖,重新收回口袋里。“啊,我还没问,利威尔这次是怎么会受伤的?”
利威尔的茶被端了上来,他喝上一口。“基地里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当时情况挺简单的,就是炉顶出了问题,但我组里的小鬼还在上面,当时不上去救他他就要死了。”
“真帅气啊,利威尔。哦,谢谢!”韩吉向端来饮品的服务员道谢,她没有急着品尝,而是继续说道,“亏你能安全下来,炉顶的温度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奶泡把韩吉的唇边染上一圈白,利威尔看着觉得有点好笑。“这下你该知道体术的重要性了,四眼。”他看了看韩吉那杯撒上了彩粒糖的奇怪饮料,感到匪夷所思,“……红茶馆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韩吉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然成为白胡子,她仍然看上去兴高采烈,告诉他这是圣诞的特别茶饮。换做在基地利威尔一定会出声提醒,但现在四下没有熟人,他罕见地生出了捉弄她的心思。上次还是在大学时期,粗心大意的韩吉把衬衫整个穿反了,利威尔有点坏心眼地想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不过他静悄悄地坐在了韩吉的身后,好让后面的同学(好吧,其实一共也没几个学生)没那么容易发现。
最后韩吉直到回到寝室才发现了自己的行为艺术,第二天她毫不在意地把此事当作笑料来逗利威尔高兴:“呐利威尔你知道吗?我昨天把衣服穿反了,线头都露在外面,一整天!”
利威尔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严肃勒令她出门前必须检查衣着,还买了一面全身镜亲自装到她的房门口,以此警钟长鸣。
久违地,他又想看看韩吉多久能发现她那滑稽的白胡子。等到喝完了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夕阳如被蜜糖浸泡,叶涛声柔软地刮擦他们的耳膜。
韩吉忽然注意到那座小镇里最显眼的钟楼来了,她感叹道,“天,它这样建在湖心岛维护起来很困难吧。”
“那古董店的老板就是干这个的,”利威尔站起来,“走吧韩吉,时间差不多了,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带你去听听这座镇子最宝贵的钟响。”
韩吉三两步追上他,“它居然会响?”她惊奇道,“之前的整点没听到钟声啊。”
利威尔对此了然,“因为那老头懒,他说晚了要敲太多下,早了他没下班。每天敲一次,十八点刚好。”
韩吉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并肩走着,肩膀和手臂挨得很近。利威尔内心深处生出一种如蜜般的煎熬来,他忍不住轻瞥韩吉一眼,发现她把那只坏怀表又拿了出来,驻足在夕阳下观赏。她捏着那根久经人世的珠绳,银制的表体止不住地轻晃,而韩吉是如此出神,茶般的眼睛被染成晚霞同色,那点橙红镶嵌在她眉宇鼻眼间,细细地描着绯光的一线天。利威尔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放慢了,他的心神也随着那珠链的摇曳而轻轻颤动,一瞬间,他都要觉得这世界只剩韩吉和那只怀表了。
晚风渐起,那怀表的晃动愈发剧烈起来,韩吉轻抛起来后用掌心稳稳接住它,她状似随意地调笑道,“老实说,老板送我们这只表不会是把我们误认成一对了吧?”
利威尔藏住胸中困兽的声音,语气平静地纠正起来,“不是我们,他送的是你。茶杯收我三百镑整。”
“那他费劲心思说那一大段话是为什么呢?”韩吉向他微微俯过身去,神色自若,“呐利威尔,难道我们看上去不像一对情侣吗?”
距离太近了,利威尔骗不了自己,但他知道无论是回答或不回答结果都导向一个死局。身体先于他的大脑动了起来,他伸出食指去,堵住了韩吉那还欲继续的嘴。
哦,钟声。那钟声适时地响了,韩吉感到自己几近要落泪,而她的嘴唇就像被利威尔下了什么百般灵验的禁咒,难发一语。她也伸出手来想把利威尔那无理取闹的手指打开,可对方却先一步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叫她动弹不得。
“安静听,韩吉。”利威尔和她几乎是脸挨着脸,韩吉能感觉到他吐息的温度,在这寒冷的季节格外清晰。
她在心里默数。
一,二。
韩吉感到不快和困惑,如有千般情绪要泄洪,却被关押在唇上那一点。
三,四。
韩吉看见利威尔眼神闪烁,他灰蓝的眼睛倒映出晚霞同色,有如灼烧的天穹。
五,六。七,八。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只表,它在阵风里摇曳不停。
循此往复。十六声钟响毕,韩吉感到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光,自己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竟奇迹般地熄灭了。韩吉不得不承认,面对利威尔,她总能更快看清自己的心。韩吉有点疲惫地开口,“那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利威尔知道她说的是自己那根手指。他没拿走,“你明天就回基地,先把本职做完。只有留在那里你的提案才能再次被采纳。”
周围仍然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韩吉不再管他那还停留在唇上的指尖,“我能等到那天吗?”
“会的,”利威尔的语气不容置疑,“埃尔文和我都知道,真论起原子学,帕岛还无人能在韩吉佐耶之左。”
“所以?”韩吉里有种轻微的放弃态度,“那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那些人现在利用了你,但总有一天,你也能反过来利用他们。韩吉,等到那个时候,你不会坐以待毙。”
韩吉安静了一会,利威尔知道那是种无声的承认。她忽然又开口问了一遍,“那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利威尔把手指展示给她看。
韩吉唇上那点白沫早就随着她的东蹭西抹而基本消失了,但利威尔仍然找到了一点踪迹。“给你擦擦,真蠢啊大科学家。”他语气随意,反手就把那点痕迹擦在了韩吉的衣角,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做的那样。
他听见韩吉明显是恶劣地笑了两声,“这是在刻意挑弄我吗?你总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事啊,利威尔。”
利威尔不为所动,他轻嗤一声,没回头看她,“你真该闭嘴了,四眼。”
第二天韩吉如他所期待的那般回了基地,离别时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冲利威尔举起那只右手,做出告别的动作,然后乘上了车。
利威尔知道,他该替韩吉高兴,但他心中又难以遏制地生出一点空落来。昨天他亲手断送了一个机会,而很多时候,这样的机会此生不会再有,甚至也有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毕竟在这样的年代里,来日并不方长。
车的排气管冒出一阵白烟,而后在修葺不善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地开走了,逐渐隐于远方。利威尔望着那点车漆的亮色出神,被一个料想不到的声音打断。
“后悔?”那古董店的老头拨开打火机的金属盖子,金属活扣发出细小的响声。他“咔哒”一声点上烟,白雾连成一条细线。
利威尔心情烦得很,而且他向来不和老头客气——老头也没对他客气过,“你又懂了。”他冷冷地回敬。
老头呵呵冷笑,烟随着他的声音一股股喷出来,“你伤早该好了,怎么不跟着一起回去?”
“不是能告诉别人的事。”利威尔感到裸露出来的手冻得微微发痛,他插进兜里,神色依旧淡淡。
老头“切”了一声,“你这回答和告诉我有什么区别?放心,我在这镇子多少年了,哪里有窃听哪里没有我一清二楚。”他司空见惯似地抖抖烟灰,“无非就是点上边斗争的事情,老生常谈。身边有人闹革命闹得凶吧?”
利威尔语言上不置可否,老头盯着他,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也不在意得不到回答的尴尬,自顾自地说:“要我说,那些政客和高层就不该掺合你们这点研发的事,不伦不类,除了添乱,还有什么本事?”
风刮得更凶了,利威尔忽然开口,“所以我给她增加多余的牵绊也只是给她徒增痛苦和麻烦,不是吗?”
老头的眼睛看过太多东西,专注时双眼像带着钩子一样,有种看破一切的犀利。他盯着利威尔的侧脸,许久没能置评,最后他嗤了一声,“你能说服自己就行。”
说罢他和个世外高人一般闲庭信步地走了。好像这里不是寒风凛冽的荒地,而是什么景致秀丽的庭院。利威尔站在那呼啸的风里,连脑子都变得迟缓。
是吗,他吃力又缓慢地捕捉着思绪,我真的说服了自己吗?
风继续刮,无人应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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