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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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法尔茅斯镇非常清静,游客稀少,天气阴晴不定,海风会很大。
George走出研究所大门,他身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皮包里装了电脑和文件,向路过的每个熟人点头问好。
“以前是Lewis现在是George,我们总会有个英国佬组长。”他的组员笑着说,“一位冬天不穿羽绒服要穿羊绒大衣的Gentleman。”
这是George在MIT的第七个年头了,也是来到伍兹霍尔海洋研究中心(WHOI)的第二年。
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只卖能量饮料的自动贩卖机,被贻贝占领的岩岸,他可以闭着眼从研究所走到自己的公寓楼下,而不会拐错任何一个弯角。
以及风,George深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水汽和海浪的味道,这样的风萦绕在每个人的生活中。
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就是一间酒吧,上面挂着“Home Sweet Home”的招牌,装修风格很复杂,让人看不明白店主是喜欢现代艺术还是抽象主义。
他走进去。
酒吧里的温度适宜,George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两人重重地撞肩。这儿一层是尚未开始营业的清吧,二层是店主Lando Norris特地为像George这样的“学术狂人”留的自习圣地,提供咖啡和甜点,24小时不断电。
“某种意义上就是个咖啡店,而且能同时挣到两类人的钱。”Lando得意极了,仿佛已经成为商界大鳄,给George端了杯卡布奇诺过来,“我新学的拉花图案,是不是很厉害。”
看得出来是爱心玫瑰,George端详着。但是这个玫瑰花,他更愿意相信是一团杂草。
“Well Lando,难以置信。”他喝了一口,“令人印象深刻的图案。”
“不过还是谢了mate,你的咖啡总是最好喝的。”George边打开电脑边说,在Lando脸上看到了少见的害羞模样。
他放下杯子没有直接离开,双手撑在桌上。
“还是论文?”
“邮件。”George回答地言简意赅。
“那肯定是Toto吧,MIT生物系的传奇人物。”
George没有否认,光标划过那个熟悉的署名,Prof. Wolff——这位以严苛与资源雄厚著称的导师,在他手下的学生无一不表示压力巨大,但着实出成绩,因此在每个申请季都会吸引无数张雪花般的投名状。George也是由于他出众的学术能力被Toto看重,从他来麻省理工的第一年便被招入麾下。
Toto的消息简单凌厉,像一把手术刀,几乎不给任何犯错的余地。
他单手敲击着杯壁,思考着如何回复这条消息。
“看吧。”Lando凑过来,“还是压力太大了,你真该休息休息。我说你们读理工科的都这样,要么半死不活要么就已经疯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下楼喝酒而不是回邮件。”
海洋生物学者没说话,只是笑笑。
Lando,Alex和George同年在剑桥毕业,分别读了管理,数据分析与自然科学。相较于George,他和Alex就没有那么多学术热情了,读本科时就琢磨着搞小生意,之后听闻George申请了MIT的博士要来波士顿深造便毫不犹豫地一起来了,说我们仨怎能分开。
现在这么多年一晃而过。Lando开了酒吧,Alex作为咨询顾问在波士顿有一家自己的小工作室,只有George还在搞研究。
“行啦,知道你不会来喝酒。”他拍拍George的肩,“老样子。我在楼下,有事发消息或者喊我都可以。”下楼时带上了门。
George坐在靠窗的沙发座上。这里的环境很好,Norris家的小少爷也不可能在装修上克扣钱,即使就在街边,即使一楼是吵吵闹闹的酒吧二楼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安静,背景音乐里放着舒缓的旋律。Lando在音乐品味这方面还是太“艺术”了,偏好那些重金属的摇滚乐,被Alex扭着耳朵说再放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就把他暗杀抛尸,然后自己以“Lando Norris最好的朋友”的名义继承这家店。Lando反唇相讥说我把店法拍了都不会给你,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和Alex打闹,但被身高压制终究屈服了。
确切地说,他已经不是博士生了。George斟酌地敲下最后一个标点。
屋外云层翻滚,往地面下压。在学术界里头衔和职位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微妙的出入,如今他是博士后,研究助理,有人也会恭维他为科学家。的确,他现在有自己的子专题组和个人项目,成为真正的研究型科学家不过这两年的事,要处理的事情也比读博期间呈几何级数增长。
四周安静下来,雾气在海面上飘动,美东不似加州的黄金海岸线有迷人的阳光普照,棕榈树宽大的枝叶投下树影。这里只有连绵不绝的礁石,海草与牡蛎。George望向窗外,一个与数据和文献为伴的夜又随着模糊不清的海浪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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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问一下,你也预约了这个座位吗?”
二楼的灯随着夜色柔和下来,暖黄色的台灯和电脑屏幕的白光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George抬起头,眼前的人穿着厚夹克衫,里面套了件深灰色卫衣,他的外套上都是水痕。
外面果然是下雨了。
预约什么,George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发问,接着走到楼梯口,“Lando?过来!”
一头卷发的店主探头探脑地上来:“发生什么了。”然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是……Oscar?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系统上预约了。”他扬扬手机,向Lando展示他的预约界面:19:00-22:00,他拥有S-2桌子的使用权。
他的刘海没被兜帽遮严实,挂着水珠。George趁他们核验预约的功夫观察着这个被称呼为Oscar的人。
首先他肯定是MIT的人,卫衣甚至是校园店的周边,帆布鞋,背双肩包。nerd气质都要溢出来了,
其次肯定不是读生物的,他想,毕竟这六年他从没在他们的楼里见到过这人。叫Oscar的人很多,但这张脸……他在脑海里检索了一圈人,没有任何印象。
另一边Lando仔细地查看了Oscar的手机屏幕,略显尴尬地对George开口:“抱歉mate,我完全没有看我的app,你知道的,没什么人会用那个智障的预约系统。”
“Oscar在今天早上就定了这个桌子。”他抓耳挠腮地宣布了这个既定事实,“真的不好意思。”
“没事,我换个位置就行。”George轻松地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小小的乌龙而已。
他收拾着自己的文件夹,刚想离开却被那个轻快地声音打断了。
“我俩拼桌也行,还有这么多空间呢,我也没别的物件,一台电脑而已。”
省得你搬东西,Oscar补充道。他在店主惊愕的目光下自顾自坐在了George的对面。
“哦?哇哦,那你俩自己协调吧,楼下要忙起来了,回见。”方才Lando的脸色还写满了愧疚,此刻只有长舒一口气的安心。拍拍自己的胸口,上帝保佑,这俩人生气起来他Lando Norris谁都惹不起,矛盾这样轻易解决了,太好了。
在他们改变主意大打出手之前,他决定快点溜下楼去。
现在二楼只剩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两个人。
“你是George,对吗?”Oscar露出腼腆的笑容,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台电脑,“Oscar Piastri,叫我Oscar就行。”
他的书包拉链上挂了个钥匙扣,漆都磨掉了大半。George认得出来这是每一届入学礼包中的纪念品,他在新生年里也有一个差不多款式的。
“嗯,George Russell。”他有点惊讶对面的人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我们之前见过吗?”George问。
“没有。”Oscar回答地干脆,“但我读过你写的论文,关于Cytoskeleton(细胞骨架)的那篇。”
George记得这份论文,是他在MIT读博士第三年写的,研究细胞骨架的动态重组。发出去后反响极佳,人们称他是天才,是学术界的下一个明日之星,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Toto对他毫无吝啬辞藻的称赞。他很得意这篇文章,所以被别人读过也不足为奇。
“难道你也学生物?Oscar,但我完全没在楼里见过你。”
“我是物理系的。”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缓,像是泛着涟漪的池塘水,没什么抑扬顿挫,都是陈述句,“博士四年级。”
他说那是上学期他朋友的一个课题,交叉学科,探究细胞对机械力的反应及受影响程度,他帮着读了一部分文献,对George的文章记忆犹新。
“你的观点很新颖,很难想到,切入点也很明确,不免让人多看两眼。”
他讲到这时停顿了一下,George突然感觉听Oscar说话是一件很放松的事情,他的嗓音不轻不重,调子也很舒适。屋外的雨声敲打着窗框,像是打着节拍。
“即使我没修生物,里面很多词汇都不太懂,也不难看出你写得很厉害,今天见到真人了。”
George摆摆手说承蒙夸奖,那也是过去的事了,Oscar听得出来这是客套话,George也知道Oscar知道,话音落下,古怪地沉默持续良久,两人对视一眼就笑了出来。
Lando有在中途偷偷把门开了一条缝观察上面两位MIT优秀学生的身影,他们相谈甚欢,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很奇怪,Lando疑惑地摇着雪克杯,他在George还在伦敦念中学时就认识他了,George Russell可以说是他见过最会社交的人,但仅限于会议,或者派对。他私下里不这样,至少不会和初次见面的人聊这么开心。
还有Oscar就更不对了,他在他们物理院里的说话量与绩点可以在正态分布的图里稳稳占据首尾5%,出了名的人狠话不多。
Lando和他的认识也纯属巧合,三年前陪George参加MIT的酒会,在沙发座的角落里注意到了这个在躁动刺耳的音乐中一声不吭,默默把巧克力拼盘吃了大半份的怪人。
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该不会从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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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要再深了些。
最初的寒暄后他们并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各干各的工作。Oscar最近在研究流体力学模型,因此编程也是不可或缺的技能,他正苦苦挣扎于一个尝试了无数次运行不起来的代码,改了几十次变量形式就是不能成功。
于是George说要不下回等Alex过来玩时叫上他出来吃饭你俩认识认识,我那学数据科学的兄弟,电脑技术一流。Oscar真挚的笑意浮在脸上,你可真是我的救星,George,幸好今天让我们相遇。
幸好今天让我们相遇。George把门钥匙放在玄关上还在咀嚼这句话,换上拖鞋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去年在巴泽兹湾买了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方便研究,但要说真的也没方便到哪里去,毕竟他每隔一个月还得回一趟MIT给Toto汇报,这会是一段很长的路。
他也问过Oscar,你个学物理的天才怎么要来我们这样一个满是鱼腥味和海藻群的地方,物理系的实验室宽敞明亮,有顶级的量子计算机,不够你玩吗?
Oscar没正面回应,他只是讲自己的研究在某些方面和海洋学有关,需要前沿的实地观测数据来验证。
“你们WHOI有最先进的装备,所以我就来了,今天也是刚到而已。”Oscar平静的嗓音黏在George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觉得这个名叫Oscar Piastri的年轻人肯定不简单。
的确,他都学物理了能是什么普通人。
只是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George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机屏幕在暗色的家里亮了亮。
Oscar:明天我会去你们研究所,可以和你一起吗?
他在设想对面人的神态,呆呆的像只吃多了桉树叶的考拉,从说话的口音里George听得出来这是个澳大利亚人。
他读本科期间去过澳洲做field work,在昆士兰,研究贝类与虫黄藻的共生。当时的George还是个毛头小子,没什么经验被带教老师安排干活,印象最深刻的倒不是什么实验采样,却是在旅途的最后一天被当地的同学带去海鲜餐厅吃牡蛎。
夕阳将将把海面染成金色,他们要了半打本地刚刚捕捞上来的岩蚝,粗糙的壳表面附着海水的冰凉,咸滋滋的,柠檬汁液清爽,这是海洋的馈赠。吃起来鲜美极了,回味又是新奇的蜜瓜味,宛若奶油一样丝滑掉进肚子里,他的澳洲同学得意地说这儿的海水更暖,所以味道比南方的好多了。George点点头,口中的牡蛎仿佛和昆士兰的阳光是同一个质地的。
George:行呀,那我们约个时间,十点半在门口见怎么样?
他们学物理的都爱熬夜,也不知道Oscar是不是也一样。George把他通常约人的时间特意推迟了一小时,自诩自己太会为别人着想了。
那边没几分钟就回复说没问题,带了一个可爱的考拉表情包。
这会是一个美好的开始,George告诉自己,在荒芜湿冷的小镇,科德角的尽头,除了海风与萧瑟的柏油路,当然,无处不在的Lando。加一位聪明的物理学博士当朋友,挺好的。
他满意地放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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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George看到伍兹霍尔熟悉的白房子时,Oscar早就到了。
距离十点还有一刻钟,他抬手看表。
“早上好Oscar,没想到你来这么早。”George率先对他打招呼。加快了步伐,“这是第一次约人比我还早到的。”
Oscar耸耸肩,说初次拜访来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拜托你带着我转转喽。”他双手不住地搓着衣角,“走吧。”
伍兹霍尔研究所装修不见得是最现代的,但细数成绩一定是当今最优秀的海洋科学研究中心。George把Oscar带进他的办公室里,他的工位比Oscar想象的小了一点,但看起来很好,窗明几净,玻璃窗对出去就是海,浪花拍在卵石滩上激起浅浅的波。
天气好时,景色会很漂亮。George说得很轻,只有他和Oscar能听见,虽然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在。
“那我们应该期待天气好的那一天?”Oscar看向George,澳大利亚人没George个子高,得微微仰一点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嗯哼。但是现在晴天很少,上周刚有一场暴风雨,把树枝都吹断了,滩涂和防浪堤上缠绕在海藻,数不清的牡蛎,这对渔民来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科德角位于寒暖流交汇的地方,水温低,养出来的牡蛎生产周期也长。
“至少大家有吃不完的牡蛎。”Oscar说,“没有很糟糕。”
今天的天气在秋冬算是很不错了,但天色依旧是雾蒙蒙的灰白色。没有什么起伏的海浪,重复,一成不变的生活,这就是伍兹霍尔,Oscar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不是他心中的蓝海。
但是他也见到了属于他的,蓝色的海。昨夜。
Oscar Piastri,MIT物理学届冉冉升起的新星,发现自己好像一见钟情了。
加上George Russell的WhatsApp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感谢,他感谢Lando不看预约软件的好习惯,感谢那次不轻不重的雨,感谢桌子。Oscar偷偷地雀跃着,在自己的旅馆床上翻来覆去,开心地把被子卷到身上,此时此刻他的眼前又浮现这幅场景,那位生物学研究员与他对视时疲惫的,明亮的蓝眼睛。
点击发送键,他主动抛出了橄榄枝。人生第一次,Oscar希望明天依旧可以和George见面。
“Oscar?怎么走神了?”George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Oscar才回过神来,他俩已经从同排走到他落下George一米开外了。
于是他低下头,匆匆忙忙地小跑两步上前去。
说真的,Oscar有点不敢看他——George太漂亮了,比东海岸的任何一支洋流都扣人心弦。
而且,他的手指挺凉的。伍兹霍尔的来访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George不说话是在等他的答复,于是支支吾吾地找了个借口说他确实有点困,酒店的枕头很硬真不是给人睡的。
谢天谢地,George没察觉到Oscar的异常,把他一切奇怪的举动都归结为了没睡好。年长者带着宽慰意味拍拍Oscar的背,说自己以前全世界跑出差时就一定会在行李箱里留足够空间放信赖的旅行枕头,没有它,他就完全无法入睡。
Oscar胡乱地应了几句,保持步速走在George后侧半个身位的地方,把自己的刘海往下拨了一点,试着挡住他发烫的耳尖。
“这儿就是实验区了,要换衣服再进去,之后你要做实验吗?还是只拿我们的数据就行。”George继续带着Oscar在楼里转来转去,他不禁觉得自己不像是个正经博后助理,而是个带小学生参观科技馆的讲解员。
“可能要参与,毕竟不是我要什么你们就有什么的,不是吗?”Oscar好奇地从实验室门上的小窗往里看,“我没进过这样的实验室,看上去有很多和物理里不一样的仪器。”
他上次做生物实验还是在Grade 9选修生物学Benedict' solution的时候了,笨手笨脚的小Oscar打碎了一组试管被老师罚了义务劳动,留堂帮忙刷干净其他的试管。
“那肯定,但是……我们这里就是应有尽有。”George示意Oscar看前面挂着的大公告牌,“无论是气象云图还是单细胞生物,你如果愿意我还可以让海神号下去给你拍视频,看哥布林鲨跳舞。”说这话时,他的自豪之意都要溢出来了,再扭头指向一张老照片。
“阿尔文号的下水工作照,以前的研究员还得用手摇设备记录数据,现在一切都变成自动化的了。”
顶上悬挂的电视里放着介绍深海鱼的视频,它们长得奇形怪状。画面切换一闪一闪,Oscar看得认真,静谧的蓝光照在脸上。George不想打扰就靠在边上站着,嘴角微微上扬。
伍兹霍尔的访客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偏过头去找这视线的起点。
是George笑得神气,注视着他。
Oscar向来稳定的心跳空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