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医院的咖啡总是该死地带着一股死亡的味道。
莱甘达朝着纸杯皱了皱脸,喉头依然苦涩。她起身去休息室,警察们都在那儿等着。
蒂维兹和麦金尼,前者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而后者,他的搭档,则是个总咧着嘴笑的蠢货。另外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高速骑警,他红褐色的头发像刷子似的竖立着。
“有消息了?”莱甘达在屋子里大声问道。她把咖啡放在桌子上,翻开之前在办公室收到的档案。“约翰·多伊,十六岁,十号公路,车祸。”
警察们之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冷峻而直接。那骑警站了起来,朝莱甘达伸出手。
“你是儿童保护机构的?我是杰克·科森警官,是我上报了这起事故。”
“是的,你好,爱丽丝·莱甘达。孩子呢?”她几乎只挥了挥手,大概表达了握手那么个意思,但并没有真正地碰到他。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约翰·多伊的病历上,纸中夹杂着照片,那上面有一个不屑的男孩。他怒目圆睁,鼻子下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透过凌乱的头发可以依稀看到他前额的肿块。手臂和大腿被带子束缚着,这样能让他待在床上。
蒂维兹傲慢地开口,他薄薄的胡子闪耀着居高临下的光芒,“轻微脑震荡,腕关节骨折,还有各种各样的伤口和淤青。不过都不太严重。”
“资料说车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对,在重症监护室里。他伤得要重的多,得等着做手术。”
“约翰·多伊的父亲,”麦金尼补充。“据那个男孩说。”
“他们俩都没有证件什么的?”莱甘达问,在病历本上画了画。
“汽车储物箱找到了十六张不同的假证件,”科森说,“全都是不同名字的,上面的照片可以看出有约翰·多伊,他爸还有一个男人。”
“骗子?”
“也许。我们还在整理线索。”
“好吧。”莱甘达用力地把笔盖上。她抬起头,看见蒂维兹和麦金尼在嘬着咖啡,神色严肃,而科森则尴尬地站在一旁,一根手指挂在沉重的皮带上。莱甘达吐出一口气,做出一个‘赶紧的’的手势。“还有呢?”
科森瞥了那两个警察一眼,他刚从警校毕业,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犹豫不决,缺乏经验。莱甘达有些不耐烦地等着,手中的笔敲着病历。
“他被铐在仪表盘那儿,” 他说。
莱甘达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他就是那样把手腕弄断的。他们撞上树的时候他爸还在开车,就是他,他。他就这么把一个孩子铐在仪表盘边。”
莱甘达消化了一下她所听到的一切。她垂下眼看那张约翰·多伊的照片,满身淤青且愤怒,不安的宽肩下是过分消瘦的四肢,在带着软垫的绳子下紧绷着。“所以呢,你觉得他这么做有他的理由?我得告诉你,我并不怎么热衷于把一个受伤了的未成年人捆起来。”
“那孩子自从恢复意识了过后就一直想逮着机会逃跑,”蒂维兹说,他坐了回去,又以那种混蛋的方式把腿下流地岔开。“之前差点把皮特的下巴打破了,所以是的,我们把那个小混蛋绑了起来。”
“那你挺厉害的,”莱甘达摆着一个大大的假笑说,无比地厌恶这男人。她把文件啪地盖上。“好了,带我过去。”
“你想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莱甘达问那孩子,顺了把椅子到他的病床边。
那孩子直直地瞪着固定在薄荷色墙上的电视,那上面正在播放一档让人丝毫提不起兴趣的脱口秀,谢天谢地,有人把声音给关掉了。他看起来很瘦,而且有些过分的高了,就好像是突然一下被拉扯大了似的。那些束带隔着他手臂和腕部的石膏将他固定住,看起来十分别扭。他团起右手放在腿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得了吧孩子,告诉我点有用的,你也不想让我叫你约翰·多伊*对吧?那太侮辱人了。”
*John Doe:是英语中用来指代身份不明的男性或普通人的名字。
他朝莱甘达抬了抬眼,嘴唇绷紧,然后又转向电视。他没有回答,莱甘达也没指望过。她吐了一口气。
“好吧,就随你的意,”她说着,那孩子畏缩了一下。她看着他,等待着。差不多三十秒的时间过去了。
“如果你真像表现的那么关心的话,就把这些带子拿掉,”那孩子终于用他那刺耳的嗓音小声说道,他的嗓子因为之前的喊叫坏掉了。
莱甘达坐回椅子上,她的脸上写着“没门”两字。“先前在这儿的警察说你袭击了他们。”
男孩痛苦地吞咽了下,他的喉结上下起伏。“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行了,这样,我跟你做一个交易。我们都妥协一步。”
那孩子突然变得格外谨慎,那是只有在的的确确过得一团糟的孩子的脸上你才能看到的,疲惫又敏锐的神情,他们试着想知道那些大人又下的是哪一盘棋。他扯了扯膀子,那只没受伤的手猛地推了一下带子。“什么意思?”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用姓。我就把你手臂上的带子取下来。但不包括你的腿,只是手臂上的。那听起来还算公平吧?”
考虑了一会儿,男孩用他褐绿色的眼睛扫视着。他很聪明,莱甘达看得出来,也许是在想一个能让她信服的谎言。
”萨姆。”那孩子说。
莱甘达点点头,在他的文件上写下了带着引号的疑似姓名。她站起来解开带子的搭扣,穿过那孩子的手臂取下来。在她的下方,男孩绷着身子咬紧牙关。
“我是莱甘达,在儿童保护机构工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这个声称名叫萨姆的男孩撇着嘴,朝她投去蔑视的目光,像是在说他妈的饶了我吧。莱甘达短暂地笑了笑。
“看来你跟我的部门有过一些渊源,是吧?”
没有回答。萨姆伸手去挠手臂上的石膏接触皮肤的那块儿,满足地吸了吸气。他的头发总在他低下头时聚在他的眼睛前面,脖子那块裸露出来的曲线有那么一瞬间让他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年轻。
“这样,让我们从最基本的开始,怎么样?你跟你父亲住在这镇上?”
萨姆耸起肩膀,他有些烦躁。“我们经常搬家。”
“嗯哼。那你爸是干什么工作才使得你们这么频繁地搬家呢?”
“工地,”萨姆说,很明显是在撒谎。“得跟着活儿跑,你懂的。”
“嗯。你在这块儿还有其他亲戚吗,我们能叫来的?你的母亲?”
“她不在了,”萨姆说。
“我很抱歉。其他人呢?”
“没,没有了。”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莱甘达只是看着,等他开口。萨姆用手指摆弄着他病服的袖口,他熟练地掩盖住他的表情,但他的各种小动作出卖了他,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固执,不安又笨拙的孩子罢了。
“那个,我爸,他-”萨姆好像自己也不清楚想要问什么,他的眼神中闪过挫败的愤怒,声音逐渐变小,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之前听到的是,应该快要做手术了。在做完之前我们了解的还不多。”
萨姆点头。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面颊凹陷。他瘦得过分了,即便个头那么高,却撑不起那副宽阔的肩膀。
“出车祸的时候你们计划朝哪儿去?”莱甘达问。她看着他的脸,盘算着下一个谎言会是什么。
“我们在去保龄球馆的路上,”萨姆说。
莱甘达抬起她的眉毛,些许惊讶。“保龄球馆。你还别说。”
萨姆在脸上挤出一个空洞的笑容,在他那张饱受摧残却仍带着稚气的脸上,这笑容显得格外怪异。“我喜欢打保龄球。”
“是嘛。”
她又开始了看着他等他开口那套。萨姆死死地盯着她,企图让她放弃,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他真的蛮厉害的,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移开视线,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抓住医院硬邦邦的床单。
“听着,你能—你能给我杯水或者什么吗?”他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加的沙哑,显得格外可怜。
莱甘达找遍了房间也没有看到水壶。她当着萨姆的面思考了一会儿。
“再跟你做个交易,”她说。“我会给你带水来,如果你能答应等我回来之后起码告诉我一件真事。”
萨姆闷闷地讥笑了一声。他的双眼狂热地闪烁着。“好。”
“成交,乖乖地坐着。”
重新回到走廊处,莱甘达扬起下巴骄傲地对着科森笑起来,他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对面的椅子上,试图直起身的时候还差点把自己弄伤。当他们对上眼睛时,他看起来要成熟了些。他那顶带着宽边帽沿的骑警帽从他的膝盖上滑落,滚动着像任何掉在地上的硬币一样直到停下。莱甘达说,“马上回来。”
登记处那儿有个穿紫色工作服的护士,莱甘达正在问她哪儿能领到水壶,就在这时萨姆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他光着脚,穿着罩衣的身子十分笨拙,步伐不稳。他测滑到科森那儿停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茫然地盯着对方,然后萨姆转过身,冲向走廊的那一端,那里亮着显示出口的霓虹灯。
“科森!”莱甘达叫道,科森立马反应了过来。他立马朝萨姆追去,皮带在腰间当啷作响。“操,”莱甘达一边骂一边追赶他们,因为他指定追不上萨姆,就连杰姬·乔伊娜*都做不到,这孩子光着脚跟飞起来了似的。如果他们没有抓住萨姆那他们将永远见不到他了,至少在他躺在某个小巷里被打得血淋淋的,冰冷而僵硬地倒在某个陌生人的工具棚里,或者被勒死就那么瘫倒在某个路边之前。莱甘达很清楚这些事情最终会演变得多么糟糕。她的心里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而那是她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Jackie Joyner-Kersee:美国传奇田径运动员,被誉为史上最伟大的女子全能和跳远选手之一。
接着,如同奇迹般地,一个身着白色大衣的医生出现了,这个顶着一头灰发的方头大个子,前脚迈出了尽头的病房,立马就注意到了逃跑的青年人还有追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骑警。然后,像一个足球手一样,他弓起身,一只手钩住萨姆的腰,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不!”萨姆尖叫着,凶狠地试图从医生手中挣脱开来,他发出类似于动物般的疯狂的吼叫。接着两个人都往后倒向出口,狠狠地撞上门闩,顺带着连门也撞开。短暂的日光照了进来,还有极蓝的天空,那医生把萨姆拽了回来。科森也赶到那儿把萨姆控制住,那扇门又砰地关上。人造白炽灯的映照下,萨姆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在他们又把萨姆给拴起来之后,他便一刻不停地咒骂低吼与挣扎着,把束带的锁扣也折断了。他变得及其的愤怒,气息不稳,脖子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绷起。莱甘达不知道护士给他注射了什么,看着萨姆逐渐放慢的动作,疲软无力的四肢和只能勉强维持睁开的眼睛,也许是跟安定差不多的东西。他用嘴巴浅浅地呼吸着,带着一脸无助又充满背叛的微弱神色看着莱甘达。莱甘达也回望着他,但她没有往心里去。
“对于一个两小时前才出车祸的人来说你真够厉害的,”莱甘达告诉他。“不过,我不认为你该顶着头上一个大包到处乱跑。”
萨姆什么也没说。他在颤抖,好像他的内里已经被填满了,而他即将分崩离析。
“你真的差点让我惹上大麻烦,”莱甘达说,试着让萨姆敞开心扉,“我以为我把你松开之后,我们之间就形成某种无言的约定了,你不会想要打破它的。”
萨姆在发出声音前张了张嘴,仿佛试探一般,在他能真正说出口之前。“你得放我走。”
“为什么我要那么做,萨姆?”
他的眼睛在留在另外一张空床上的医疗废物上打转,试图从中寻找一些勇气,破碎的声音里充斥着绝望。“我得…得回去。”
“回哪儿去,萨姆?”
摇头,他把嘴巴又闭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挨着束带活动了一下。他额头上的那个肿块依然乌紫,看起来情况不妙。莱甘达看了他一会儿,“好吧,”站起身,离开了房间。她听见萨姆在她背后发出了轻轻的疑惑声。
莱甘达去看了会儿其他护士,来到自助售货机前,最后她给萨姆倒了杯水。
莱甘达回到屋子里时萨姆把眼睛闭了起来,但很明显他并没有睡着,他的胳膊依然干劲十足,还有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在莱甘达清嗓子时眯起眼睛,然后在注意到她手中的水后又回到半睁着的状态,她衣服里的特克斯巧克力充满诱惑力地戳着口袋。萨姆撅起下巴,下嘴唇在他能够控制住自己前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扭扭头,意味着,那么来吧。
莱甘达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靠在萨姆的嘴边,缓慢地倾斜着,萨姆一口便喝完了。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莱甘达把杯子放在一旁的托盘,又坐在椅子上。萨姆现在看起来有些许的羞愧,只因他被当成一个婴儿一般照顾着,并且依然愤怒,怒火在他的眼里燃烧地噼啪作响。
“所以,你努力想要回到谁的身边去?”莱甘达问。
又是熟悉的讥笑,这明显变成这孩子的习惯了。“也许我只是不喜欢被拴在这天杀的床上。”
“理解。这确实看起来不怎么有趣。”她顿了顿,然后说,“谁在等着你,萨姆?”
萨姆畏缩了。他看向别处,手指揉着床单。他的脸抽搐起来,又开始准备拼凑一个故事。这个孩子撒谎如同呼吸一样简单;莱甘达之前已经见识过好几回了。
“听着,”萨姆开口,他破碎的声音如阴谋般低沉。“你想要帮我,对吗?”
莱甘达点头,一直看着他。
“如果我,我告诉你去哪儿,或者说把那些警察们派去哪儿,你能就只是,你能就只这么做然后不要,不问我为什么,你能就只这样做吗?”
莱甘达的胃里卷起一阵恐怖的寒意。她轻轻地点头。“哪里?”
“你不能问为什么,”萨姆说,近似于恳求。“你就只是派他们去,得让他们尽快。”
“我会这么做,”莱甘达答应他。“去哪儿?”
“老磨坊路,”萨姆的声音在说到一半时变得嘶哑,他的眼里蓄满愤怒的泪水,“沿着河走,一直走直到没有路。”
他说的那个地方有一些夏天住的木屋,但这个时节不像是会有人在那儿。萨姆和他父亲一定是擅自占用了别人的空房,莱甘达对此一点儿也不震惊。
“他们去那儿具体找什么?”莱甘达问。萨姆的嘴唇哆嗦起来,回绝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莱甘达凑上前,声音变得凌厉。“他们需要知道要找的是什么,萨姆。如果你想要他们找到,他们至少需要知道-”
“我兄弟,”萨姆脱口而出,这就如同一个信号,导火线,他的泪水决堤而出。他耸动着肩膀,是那么愤怒地想将那些东西甩掉,但显然他还被绑着不能动弹。他的脸扭曲着,正经历着非常的痛苦。“你得找到我的哥哥迪恩,你现在就让他们去,”萨姆哽咽着,在她的面前彻底崩溃,所有之前被压抑起来的愤怒和恐惧冲破了药物为他建立起来的防线,使他精疲力竭。
莱甘达本能地朝他靠近了些,举起手向他做了个手势,她尝试着说,冷静下来,我们会解决的。但萨姆前后摆动着他的脑袋,露出他的牙齿,宛如刀绞一般地说着,“你们得把他带回来,求你们,”莱甘达唯一能说的只有,“好的,好。”
蒂维兹咕哝着“搞什么鬼”,试图靠发牢骚逃避去老磨坊路执行一项他认为毫无意义的任务,但莱甘达根本不买他的账。
“就只是去那儿,行吗?”他们也许占用了别人的空房,“就从这儿开始查。”
“我们不用他妈的听你的指示,女士,”蒂维兹这么说,麦金尼如同一个苍白的影子一般出现在他身边。
“确实,但你听从我朋友特蕾莎霍克斯特的指示,”莱甘达尖锐地说,摆出了市长的名字。“你知道她去年通过我的部门领养了她的儿子吗?如果我给她打电话解释这团糟心事你认为她会站在谁的那边?”
蒂维兹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但他刚被当众教训了一番,面子彻底挂不住了,而他的搭档则死死地盯着地板连头也不敢抬。蒂维兹一把抓起外套,气冲冲地走了,麦金尼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莱甘达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父亲的话在她的脑袋里响起,不是所有的警察都那么愚蠢,但你一定得提防那些真的蠢货。
她在侧间徘徊了一会儿,让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萨姆那张备受折磨的脸闪过,她胃里的那团扭曲的寒意愈演愈烈。
莱甘达先跟登记台的护士确认了萨姆父亲的手术情况,又去看了看科森,他正站在房间的对面,手预先放在了枪托上。接着他倒了一杯水,回到了房间。
萨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便推挤着束带。他呆滞的眼睛依然与镇定剂抗争着,换做其他人可能已经变得毫无意识了。那双大理石般毫无生气却又闪烁着的眼睛真对付着镇静剂,要是其他人现在可能早就昏死过去了。
“他们去了吗?你告诉他们了?”
“对,我跟他们说了。你还想要些水吗?”
萨姆急促地摇头,“不,我想,我想该死的离开这儿,我想要-”
“不行,”莱甘达告诉他,暂时把水放在一边。“你得再坚持一会儿。”
“操,”萨姆咒骂着,好像那能有任何用似的。他蹬腿,抽动肩膀,在带子下徒劳挣扎。
“嘿,嘿,”莱甘达伸出一只手让他冷静下来,萨姆真真切切地怒吼着,喉咙发出低沉厚实的吼叫,牙齿在他冲着空气叫嚷的时候发出尖锐的碰撞声。“冷静下来。嘿—冷静点。”
又花了差不多十到十五秒的时间,萨姆停下了那徒劳的挣扎,突然变得浑身无力,只喘息着。他爆发出一阵古怪高亢的恸哭声,然后突然中止下来,把眼睛紧紧地闭着。
莱甘达看着他脸上显露出本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风霜,他嘴角凹陷产生的纹路。看到这些总是那么令人心痛。他甚至还没有完全地长大。
“好吧,”莱甘达轻轻地说,尽管她从来不怎么喜欢走关怀的母亲那种风格。“保持呼吸,萨姆。保持你的呼吸。就这样。”
她等待着直到萨姆足够冷静下来才告诉他,“你父亲在楼上恢复得不错。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挺好的。”
萨姆苦涩地撅了撅嘴。“太棒了。”
是时候了,莱甘达想,她盘算着他们也许还直接进入正题。“他为什么要把你拷在仪表盘旁边?”
萨姆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我。是因为我,我到处鬼混。”
“得了吧,萨姆。”莱甘达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信任。“你想要我帮助你和你的兄弟,那么你就得告诉我真相。”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就要从他的嘴里溜出来了,萨姆抑制住了,“我。做不到。”
“你可以,我向你保证。不管你父亲做了什么,你不必再为他袒护了。”
萨姆发出了一阵极其沙哑类似于笑声的动静,把脸撇开,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他小声地说。
“那么就告诉我,”莱甘达恳求,“只有这样我才能帮你,帮助迪恩。”
她故意提到那个名字,看着它就像精细打磨过的飞镖一样戳中萨姆。他看着她,眉毛耷拉下来,脸上布满了颤抖的绝望。
“他疯了,”萨姆说,那么大声且突然,他睁大眼睛好像被自己说的话给吓到了似的。“我,我爸爸,他疯了,走火入魔了。”
“怎么说?他干了什么?”莱甘达立马追问,赶在他又变得固执和满口谎言之前。
萨姆有些抽噎,用力地眨了下着眼睛。“他觉得迪恩是个,是个怪物。就好像,一,一个真实存在的怪物,一个变,变形怪,”萨姆结结巴巴地吐出这个词,口齿含混不清。
盘踞在莱甘达胃里的恐惧开始灼烧起来,如同灯泡中通电的钨丝,白炽夺目。
“他之前也像这样发作过吗?”
萨姆摇头,但他又肯定了,“对,有时候他—他时常这样。”他的手臂紧绷着,接着又抵着束带放松下来。“他相信鬼神的存在,还有恶魔,狼人,以及,以及其他一切,所有那些疯狂的东西。”
“他曾经被当作过精神分裂患者治疗过吗?有没有吃什么药?”
“没有,他永远不会—他绝对不会让任何医生治疗他。”
“他在发作的期间有没有变得异常暴力?”
萨姆咳嗽着,发出微弱的声音,看上去十分痛苦。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依旧在床单上紧紧地攥着,从没有一点儿放松的迹象。“有时。”
真奇怪:萨姆似乎还是在撒谎。
如果这不是真的,莱甘达看不出来这么说对这孩子和他父亲有什么好处。她转而关注到当下的情况。“他对你哥哥做了什么?“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记忆让萨姆的脸变得惨白。他重新把头靠回床上,嘴巴大口呼吸着。“他…他认为那不是迪恩。“
“然后?”
“我也不太清楚他具体干了什么。他先把我锁在了厕所,然后是卡车,我,我出不去,我什么也看不到。”
萨姆的声音在这一刻平息下来,粗哑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就如同音量键被突然关闭一样。他将下巴抵在胸口,艰难地试图找回自己的呼吸,这种不间断的恐慌一定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
“你认为他对迪恩做了什么?”莱甘达温柔地问道。
萨姆猛地抬起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带着脸上显现的难以估量的痛苦,萨姆用一种莱甘达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空洞的声音说:“非常糟糕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