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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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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16
Words:
20,55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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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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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

【PLAVE/43】如何拍摄一片雪地与一只白狗

Summary:

如果眼前之物无法被捕捉,那你要如何确定他真的存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蔡丰玖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摄影师。那些拍摄时最应严谨的光圈、参数、快门,他全凭感觉,毫无章法。本就是业余,拿起相机也只是出于兴趣,只是凑巧拍出了一些名堂,久而久之作品和人气慢慢积攒,一时兴起的爱好变成了工作。

最开始拍摄的对象是家里和户外的植物们,特写,全景,内存卡里绿油油一片。后来的某天,都恩浩忽然凑上来,贼兮兮地开口问他为什么只拍植物。蔡丰玖还在欣赏那盆多肉新发的肥嘟嘟的芽苗,没看都恩浩,但嘴上回答着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要记录它们的样子。不知是吃醋还是幼稚病犯了,都恩浩近乎撒娇一般地问:“就不想记录记录人的样子吗?”
蔡丰玖当然听懂他的意思,但依旧要打趣他:“但是我现在忽然想要拍狗,那种白色的毛茸茸的,你知道吧?就是那种很可爱的,狗。”

于是都恩浩开始出现在蔡丰玖的镜头里,成千上百,蔡丰玖却从不上传。曾经有人略带挑拨地提起,说蔡丰玖拍了这么多人,却从来不拍都恩浩,就算是私下拍了,为什么从不上传。都恩浩没生气,反而一副十分受用的表情回应说,因为那些人像摄影都是模特或客户,但都恩浩不一样,他是独家恋人,独一份。他这么说着,丝毫不顾蔡丰玖在一边快要燃起来的脸色。但蔡丰玖没打算反驳,偷偷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顶着一张厚脸皮的都恩浩反驳完别人,转头依然是嬉皮笑脸,凑上来问他怎么脸红,难道是被说中了?蔡丰玖把厚脸皮推到一边,对个头,我喝醉了,我们赶紧回家。

装醉要装个彻底,蔡丰玖眯着眼睛被都恩浩半揽着往门口走,席上人的问话被都恩浩三两句挡了个利索,耳边终于能得个清净。出了门,蔡丰玖立刻从都恩浩怀里钻出来,抱怨着下次再也不来这种应酬。冷风吹得人浑身难受,蔡丰玖头痛欲裂,几乎要冒出冷汗,这已经不是醉酒带来的眩晕。他下意识抓住身边的都恩浩,却忽然扑了个空,直直向一边倒去。

眼前瞬间一片混沌,嗡鸣声里蔡丰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远远的,急切的。

蔡丰玖在逐步攀升的音阶闹钟里醒来。

他皱了皱眉,是都恩浩的闹钟,比他自己那个催命一般的铃声要强一些,但对于蔡丰玖来说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他还没有想要起床的意愿,果断伸长了手按灭了闹钟。外面的雪还在飘,似乎没有减弱的趋势,但室内还算温暖,尽管如此,蔡丰玖依旧不愿把四肢裸露在外多一秒,立刻又缩回了被子里。

蔡丰玖试图回到梦里,但睡意早就被闹钟打散。他揉了揉脸,从一边的靠背椅随便捞起两件衣服穿上,才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直起身的瞬间头痛又再次从后脑传来,突突地跳着,几乎要冲破皮肉。蔡丰玖倒吸了一口气,盘算着昨晚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强烈的后劲,却始终想不起细节。

头痛还没有完全消散,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脑壳,蔡丰玖只能一步一顿地挪动着下楼。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入住已经一周多,都恩浩始终不太喜欢这个声音,每次都尽量放轻脚步,于是蔡丰玖也跟着轻手轻脚。都恩浩不在房子里。否则的话,他在听到声响的同时就会叫着丰玖哥,出现在楼梯的尽头了。

客厅、厨房、壁炉前,任何地方都没有残留的酒瓶。但除了喝酒,蔡丰玖想不出什么能让自己断片的行为,看来只能等都恩浩回来才能弄清楚了。蔡丰玖在壁炉前坐下,柴火还在噼啪燃烧,一阵一阵暖意袭上身体,钝痛也终于开始消减。他有些无所事事,打开了电视,里面播放着陌生语言的新闻,蔡丰玖把它当作白噪声,开始整理还没有标注完日期,散落在地毯上的拍立得相片。

他原本是为了采风才来到这个被雪覆盖的陌生小城,好在都恩浩的工作足够自由,两个人打包了些必需品和蔡丰玖的一堆相机便一同前来,于是采风变成了度假,原定的返程期限也延得更长。落脚的民宿是座两层小木屋,虽然房子的岁数比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大,但房主改建得十分精致,木质结构做了保留,保暖设备和现代家具电器也应有尽有。住宿的手笔快要赶得上两人的机票钱,但蔡丰玖觉得这笔钱画得实在是值得。

拍立得在低温下不论是成像还是相机本身都容易受影响,所以蔡丰玖珍惜得狠。已经拍过的只有零星几张是在室外,其余相片的场景更多是在室内,或是门口的那条门廊上,在那里不用走出太远也能拍到远处的雪景。他拿起油漆笔,给那些空着的相片标注上对应的日期后放在一边,打算等笔迹晾干再收进相册。

房门的方向传来响动,蔡丰玖转过头,和都恩浩对上视线,他头上还顶着没化开的雪花,围巾半挂在脖颈。都恩浩愣在原地,“丰玖哥?”呆呆的,都恩浩叫了声名字。

身体比想法行动得更快。在蔡丰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站起身快步上前,拥住了眼前的人。

都恩浩似乎有些意外,一边打趣地笑出了声,一边自然地抬起手回抱住蔡丰玖。笑声连带着两人的胸腔一同震动着,随着这股频率,蔡丰玖莫名地感到心跳在加速。都恩浩身上还带着些凉意,他吸了吸鼻子,都恩浩笑起来洒在他颈侧的鼻息冰冷且湿润,融化的雪水气息一同钻进鼻腔,都是冷的。

“怎么回事,哥一起床找不到人,就变成黏人的丰玖宝宝了?”都恩浩还在说俏皮话,蔡丰玖推了推他,这才松了手。

“昨天,我们干什么了?”蔡丰玖问。

都恩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凑近了,可怜巴巴地开口:“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说是还会下两天?所以早上我一看到新闻,就快点去镇上买了些必需品和食材回来,好累的。”都恩浩用下巴指了指开着的电视,蔡丰玖这才反应过来那位新闻主播在播报这里的雪情。都恩浩拿起挂在门口的另一件羽绒外套给蔡丰玖披在肩上,开口道:“辛苦哥和我一起把东西先搬进屋了。”

门廊处堆着一件硕大的纸箱,装着好些食材,还有一些必需品。只粗略看过去就能感受到,这几乎是一周的居家分量,看来都恩浩完全做好了这几天都不再去镇上的打算。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搬回来的,光是把这个大箱子门外搬进室内,也需要两个人一起。
蔡丰玖轻轻喘气,摊在沙发上看着准备早餐,或者说是早午餐的都恩浩的背影,终于想起来自己被搬运工作岔开的疑惑。“所以我们昨天干什么了,怎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头也很痛。”蔡丰玖起身凑上去问。

锅里的培根开始冒出滋滋的油星,一颗一颗炸开,蔡丰玖盯着逐渐染上金色的肉片,等都恩浩开口。他给两片培根翻了个面,嗯了声,似乎是在措辞。蔡丰玖催促他快说,这才开了口:“哥拿错了瓶子倒错了酒,喝了一大杯伏特加,之后又非要出去拍星星,还因为这个和我吵了架,最后还是自己跑出去,被我追回来了。”都恩浩把培根盛出来,又打上鸡蛋。“最后哥是被我背回来的,因为你走到半路就开始喊困,又说自己头晕,哥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就算不记得也不能赖账。”蔡丰玖一阵心虚,这段记忆像是从他的脑子里凭空摘除一般,前后都找不到一丝痕迹。他没话可说,于是偷偷溜回餐桌边,有些尴尬地假笑两声。

蔡丰玖似乎对夜晚去拍星星有着什么执念。时间更早些的时候他也这么跑出去过,那次的蔡丰玖甚至已经快要晕倒在雪里,虽然这次听起来只是酒后撒泼,但他依然理亏。蔡丰玖挣扎了两秒,最后还是乖乖道歉,一边观察着都恩浩的反应。他悄悄探头,瞥见都恩浩虽然闭得严严实实、一言不发的嘴角悄悄扬起,这才松了口气。

都恩浩和早饭一起回到餐桌上,顺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讲了遍。原定的计划里,并没有如此大的风雪,这样蔡丰玖就可以扛着那一大箱子设备,去到他前几天已经踩点的位置拍星空。因为那次的小事故,他早就打消了在野外扎营一晚上去拍延时的打算,但都恩浩依旧对这一行程激烈抗议,生怕蔡丰玖一不留神就在雪地里走丢或是冷出什么病来。以至于昨天晚上看到空中飘飘扬的雪花时,都恩浩松一口气的样子让蔡丰玖的叛逆心借着酒劲冒了头——于是他们莫名其妙地就“作为年长一方的蔡丰玖该不该在雪夜独自出门”吵了一架,最后以蔡丰玖夺门而出十几米又因酒精上头走不动路而被带回收尾。蔡丰玖虽想不起这段争吵,但从都恩浩单方面的讲述和抱怨中听起来,似乎完全是自己理亏,于是他决定不再追问此事。

蔡丰玖埋头吃饭的间隙,都恩浩瞥见壁炉前的地板上一一排开的拍立得相纸,上面标注着日期,还有一些涂鸦的痕迹。他拿起拍立得,油漆笔的印记已经干透,已经可以收进相册了。“我把这些都收起来咯?”都恩浩询问蔡丰玖,他嗯嗯两声,于是相纸们被都恩浩迅速归位。

“但是吵架也有我的错,哥本来就喝了酒,我不应该和醉鬼置气。”听起来是道歉和自责,但话里话外仍旧是在捉弄蔡丰玖。他睁大眼瞪过去,都恩浩又咧着笑缩了缩脖子,于是蔡丰玖仅有的那一点不满也不见了。

午后的雪不再像清晨时那样过于肆虐,雪堆得更厚、也更晶莹,前几天他们堆在屋后的雪人已经有些看不出形状。蔡丰玖莫名地兴奋起来,“呀,那我们就不去那么远,也不在晚上出去,就现在去转一转,嗯?”都恩浩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装傻充楞,把眼神转向别处。

“都恩浩!”都恩浩顺着声音回头,一顶毛线帽直直地扣在他的头上,被压扁的额发也变得乱糟糟,视线被全部剥夺了去。噗嗤一声笑后,蔡丰玖翻起毛茸茸的帽檐,语气也毛茸茸、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撒娇:“就快点去吧。”说罢,蔡丰玖便撒开按着都恩浩的手,狗狗得到满足,那立刻也会行动起来。都恩浩转身就要往卧室去,迈出去没两步又转回来,拉上蔡丰玖一起:“那就一起收拾一下,现在就快点出门好了。”

蔡丰玖只拿了一个简单的卡片机,临出门前忽然想起,才又拿起了沙发上的拍立得。他们的城市也会下雪,但都市的雪花永远无法像这里一样大片大片地安然落下,又静悄悄地积攒成细腻干净的白色世界。

“那个叫什么……什么效应?”蔡丰玖问。

“热岛效应。”

“啊,对。”蔡丰玖抬起相机,咔嚓一下,随手抓拍着都恩浩。“所以我不喜欢在城里,没有办法安安静静地享受,就算是下雪也挡不住那些讨人厌的声音。”他一遍撇嘴,一边又转过身子,继续拍着那些积了雪的枝干。“不觉得现在全身心都在自然里的感觉,很安静,很舒服吗?”

都恩浩点点头,表示认可:“哥以后也要多亲近亲近自然,道人一样好好修炼,肯定可以长命百岁。”蔡丰玖知道都恩浩又在打趣他,只是斜眼刮过他笑嘻嘻的脸,没有多说什么。

雪天不适合拍立得,过于白亮的背景容易让整个画面过曝,相机、相纸也容易受损,但蔡丰玖依旧割舍不下,还是想要抓紧机会多拍个几张。但百密一疏,蔡丰玖带来的拍立得没有定时功能,甚至拍立得里只剩下两张相纸,其中一张又已经被用掉,拿去拍了掉落满地的硕大松果。
眼前的天、树干、雪地,几乎所有元素都恰到好处,他想留下一张照片,但手持拍摄又实在是难以把握角度和镜头,他一瞬间犯了难。“没关系,这里就这样举着,能拍到两个人就好。”都恩浩安慰着,但并没有起到作用,“现在身上没有多余的相纸,相机里是最后一张了。就算明天还来这里,看到的天空也会不一样的。”蔡丰玖的眉头攒得更紧了,似乎势必要拍到想要的照片,尽管只是一张拍立得。

先前他们经常玩的一款游戏里,蔡丰玖总能在最后关头峰回路转,那个常用角色也被蔡丰玖作为幸运女神一般,“人生就是凯瑟琳。”蔡丰玖是这么说的。且确实如此。不远处走来一位陌生女人,似乎是本地人的穿着和相貌,显然蔡丰玖也看到了她。他全然忘记了还有语言不通这个问题,就这样直直地奔过去,把都恩浩丢在了找好的拍照点。

真的要和人对话时蔡丰玖才开始面红耳赤,只是开口说出了“Can you”,后面的句子就已经全然变成了肢体语言,好在“拍照”这种动作足够形象好懂。女人从他手里接过相机,而蔡丰玖看看都恩浩,表情里净是对自己幸运指数的肯定。他在都恩浩身边站定,咔嚓一声,相机吐出相纸。蔡丰玖匆匆上前接过相纸揣进口袋,防止低温影响成像,随后和女人道谢、告别。

 

蔡丰玖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暖意瞬间袭来,他长出一口冷气,脱掉带着雪花湿意的围巾摊倒在沙发上,余光里看到都恩浩从进屋起,就摆弄着那台放在玄关的座机。蔡丰玖记得房东说过,如果想要用的话可以尽情使用,功能一切正常,但蔡丰玖也只是点头,并没有用起过。

电话机里传来似乎是留言的声响,对面人的英文有一些口音,蔡丰玖没法判断内容,但听到了“商店”之类的词汇。“在弄什么?”他问。

都恩浩按下一个按键,座机发出滴的提示音,留言停下了播放。他这才转头回应道:“没事,看到有垃圾留言,顺便就删掉了。”

“怎么来这里,也还是有强迫症吗?”蔡丰玖拍拍他,示意放轻松。

“这怎么能算,”都恩浩凑近了,非要把自己也塞进狭窄的沙发里,和蔡丰玖共享沙发上唯一的一片热源毛毯。“随手的事罢了。”

两人几乎要在沙发上睡着,忽然蔡丰玖直起身,去捞搭在另一边沙发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显像完成的拍立得。成像效果比想象中要好得多,蔡丰玖的表情清晰可见,背景也能辨别出雪地的样子。“但是构图有一些歪,怎么是我自己在正中?呀恩浩,还是说你站得太偏了?你看你半边胳膊都没有在取景框里……可能那位是第一次用拍立得,确实容易有这种问题。”蔡丰玖一边碎碎念着,从桌旁拿起那根油漆笔,标注了日期,写上了两人的名字后便又放下。

身体回温,但四肢依旧有些僵硬。蔡丰玖打算换回更舒服的居家服,便起身向楼上走去。都恩浩眼神始终落在那张拍立得上,晦暗不定。他看得清清楚楚,相片里只有蔡丰玖一个人的身影。

 


听筒另一端始终无人接听。不知那位独住的小摄影师又在做什么。女人小声提示着,说那位的英文不好,不如让她来用韩文留言,但提示的哔声已经响起,男人笑着摆手,遂开口:

“年轻人,我是第一大道商店的维尔。昨天你打电话嘱托我送货上门的食材,今天一早就送到了,我没有打扰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检查过?希望没有问题。最近两天依旧会下雪,你独自呆在那,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妻子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家乡的人说过话了,所以她很乐意继续提供帮助。我的妻子说你英文一般,但昨天那通电话,我觉得你甚至比我的发音还要好?哈哈,开玩笑的,照顾好自己。”


2.

“丰玖哥?蹦古?蔡丰玖?蔡丰玖!”

声音从楼下传来。蔡丰玖皱眉,虽然刚睁开眼但依旧中气十足地喊话:“别被我抓到你再不叫敬语!”楼下的都恩浩顿时没了声响。蔡丰玖哼笑一声,翻身的间隙看到床头的手机屏幕,时间即将走向十一点,闹钟响了个遍也没能把他顺利叫醒。蔡丰玖坐起身,还未完全开机的身体闻到熟悉的肉沫香气,睡意一瞬间被冲散,于是即刻套好衣服,循着香气下了楼。

“今天怎么睡这么久?”都恩浩似乎料到蔡丰玖会出现,已经备好了一份迷你的肉沫三明治,剩下的肉沫则是两人午饭的食材,正等着和锅里的意大利面汇合。

“因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蔡丰玖努力回忆着。

“梦到什么?有梦到我吗?”都恩浩问。

“嗯……”蔡丰玖眨眨眼,思考着,眼前模糊一片视线逐渐对焦,陷入回忆。

他从黑暗里睁开眼,呆呆注视着天花板,眼前的景象过于熟悉,熟悉到有些……他抬起手,却发现手掌缩水了不止一倍。张开、再握拳,是儿童的体型。他猛地翻身,被子跟着一起掉落在地上,外面一片晴天,蝉鸣,树叶,阳光亮得让人恍惚。蔡丰玖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熟悉的儿童睡衣穿在身上正正好,个子也只有一点点。他大概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只是不知这是否是个能被他控制的清醒梦。门口传来敲门声,蔡丰玖下意识地动身,跟随声响离开房间,但另一个人赶在前面开了门,是妈妈。

蔡丰玖看过去,眼前的妇人比他记忆中的年轻几分,带着浅浅的笑和点心盒子站在门外,是都恩浩的妈妈。他记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是真实存在而非梦境虚构的时间,是都恩浩一家刚搬来隔壁的那天。但现实中蔡丰玖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他们,而是在醒来后才从妈妈口中得知隔壁搬来了一家人,并吃到了那一家送来的自制点心。

两位母亲不知在交谈着什么,都恩浩的妈妈视线转向了身后的他:“那位就是您家的孩子吧?”

“丰玖?怎么这么早?”自家妈妈一副没有料到的语气转过头。蔡丰玖一愣,这才走上前问了好。忽然身后探出一个熟悉的脑袋,是和他一样小小的,但似乎比他高一些的都恩浩。他与那双幼小的眼睛对视,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那副陌生又熟悉的样子让他硬生生憋下去一个哼笑。

这比他记忆中和都恩浩的第一次见面提前了不少。谈话地点从玄关转移到客厅,只坐了一会,都恩浩便蠢蠢欲动想要离场。大人先一步看出孩子的想法,特赦两个小不点不用再陪在这里。都恩浩起身准备离开,蔡丰玖见状,凑上去几乎是肯定的语气开口道:“我要和你一起。”

如果是那个实实在在的八岁蔡丰玖,他一定不会主动跟上某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小孩,但面前的人是许久未见,但新鲜感大于怀念的七岁的都恩浩,而自己也并非只有八岁。他忍不住地好奇这时的都恩浩会去做什么,尽管他从未经历过这一片段,就算跟上去后或许也是梦境臆造的场景和发展,但他依旧想要窥知一二。

印象中都恩浩从小就热情得让人难以忽视,但眼前这个小都恩浩似乎心事重重。他没有拒绝蔡丰玖的要求,回家取出一个盒子后,两人一起下了楼。期间没有人说话,直到都恩浩打开盒盖,里面卧着一只独角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没有再动了。”都恩浩轻轻取出那只一动不动的独角仙,轻轻放在草丛里。“妈妈说把它放回自然里,它的家人就会把它接走。”

蔡丰玖愣了愣。小小的都恩浩或许意识不到这是死亡,但蔡丰玖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这只虫子已经死掉了,他不会被任何别的虫子接走,而是会被虫子或鸟或流浪的小动物吃掉尸体,亦或是在土里慢慢分解。他不知要如何开口才能模仿孩子去讨论一只昆虫的离开,于是他转开视线,看到都恩浩眼里更多的是不舍。“你舍不得它吗?”蔡丰玖问。

都恩浩点点头,“我很喜欢和它玩,但妈妈说它是时候回家了,它想家了。”他转过头,看向蔡丰玖问道:“那你呢?”

梦境戛然而止,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小都恩浩要问的是什么就从梦中醒来。所以他现在尤其想向另一个梦中的当事人证实这段梦的真实性。

“梦到了缩水版的都恩浩。”蔡丰玖思索着开口:“你小时候养过独角仙?”都恩浩转头,和啃着三明治的蔡丰玖对视,满眼惊奇:“这是你梦到的内容?”蔡丰玖点点头。都恩浩发出发感叹:“哇……真不可思议,可惜它在我们搬家之后没两天就死掉了。”都恩浩一边回忆着,一边把意大利面小心翼翼地从锅里捞出。“但是那时候年纪还小,我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只独角仙是死了。”

蔡丰玖接过餐盘,若有所思。

午饭后,室外又起了风雪,比昨天更大了些。他们只能被迫待在屋内,好在一切信号和电路都在正常运作,他们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蔡丰玖抱着电脑就着矮桌席地而坐,准备整理前段时间拍摄的照片,都恩浩半躺在沙发上,他打开网飞特地找出一部韩语电影,让蔡丰玖也能分出心思看上两眼。

蔡丰玖没忍住,偏头白了一眼身后的都恩浩:“真是谢谢了,都大作家。”他想起什么,转身过去:“你这次都没带电脑出门,手稿本明明带来了,但是也没有动过。那部不是还没有写完吗?”都恩浩脸上挂着的笑变得僵硬,声音也变得干瘪:“编辑都说不用着急,怎么哥还要催我?太过分了。”工作狂难得能放下工作好好休息,蔡丰玖本意也并非催稿,眼下能看到都恩浩稍微吃瘪的样子就已经够了。“就是让你适当点做嘛,要好好享受假期。”蔡丰玖带着安抚意义地轻拍着都恩浩的膝盖,好在这人也不是真的失落,蔡丰玖又转过身继续手上的工作。

上周他们刚来到这座小城时,蔡丰玖在城市的中心地区也留下了一些照片,有一些街景,也有人文。他翻看着电脑屏幕上打闹的孩子,抓拍的单帧前后快速翻动着,就变成连贯的一幕小动画。“昨天晚上,我梦到小时候,你刚搬来我家隔壁的样子。”蔡丰玖忽然开口,又提起那个梦。“没想到你那时候确实比我高。”

“我那时候是不是还蛮可爱的。但是小蔡丰玖居然在梦里都没有长高吗?”都恩浩非要多嘴这么一句,果不其然,腿上挨了蔡丰玖的一巴掌。但都恩浩继续念叨着:“所以我从那个时候就一直觉得自己是哥哥,凭什么蔡丰玖那么小一个,但是比我出生得更早?”

蔡丰玖当然记得那段时间,甚至可以说是永生难忘。小都恩浩被大人纠正用语,说蔡丰玖才是“哥哥”,由此才得知自己才是更小的那一个的时候,眼泪瞬间像水龙头被偷偷拧开一般大颗大颗冒了出来。他以为是小都恩浩觉得自己名誉受损,又颜面尽失,毕竟他仗着身高优势,又得亏了蔡丰玖的过于信任,已经理所应当地当了两天名不正言不顺的“哥哥”。

“哥哥就这么好吗?”蔡丰玖问。

“因为想保护蔡丰玖,蔡丰玖看起来太弱了。”都恩浩语气里收敛了几分玩笑的意味。这话蔡丰玖听了不止一次,各种场合,各种语境,但几乎每次都恩浩都真挚得让他不知该如何安放眼神。他稳了稳声线,故作镇定:“那真是可惜了,现在我是哥哥,你才是被保护的那个。”

“但是我把蔡丰玖也保护得很好吧?”

“托您的福,现在生活得很好~”蔡丰玖拉长语调回应道。“如果我能再梦见小时候的你,我一定要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蔡丰玖转过身对都恩浩说:“你不会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吧?”指尖有些冰凉,他伸出手,揉捏都恩浩的耳垂。那里原先应该戴着一颗黑色的耀石耳钉,现在却不见踪影。“你的耳钉呢?”

都恩浩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可能换衣服时弄掉了。”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却没有直接回答:“干嘛问他?就不能直接问我吗?”
“难道你会实话实说?我还是去问小都恩浩,他肯定不会骗我。”
“……但是不要太相信梦里的人了,丰玖哥。”都恩浩眼神沉下来,蹦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或者说是有些奇怪。蔡丰玖眨眨眼,虽摸不准都恩浩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姑且算是放在了心上。

沉浸在工作里的时间变得极快,回过神时天色早已经转暗,都恩浩也早就在厨房准备晚餐。不知道这座小城是触动了都恩浩的哪根神经,让他变得及其热爱下厨这项活动。以往在家时两个人的饮食都算不上规律,尤其是都恩浩,忙起来的时候连离开房间都顾不上,只有脑袋卡壳到死机的情况下,都恩浩才会选择站起身,走到厨房,用热气和调料熏蒸不太灵光的脑子,再大吃一顿缓神。或许是这里点不到熟悉的外卖,再加上都恩浩并没有沉醉在工作里,才有心思一天到晚地出入厨房。蔡丰玖乐得轻松,就这么把大厨之位全权交给都恩浩。

晚饭后蔡丰玖又不知从什么角落翻出一包薯片,说要一起看些什么,一番毫无目的的搜索后,蔡丰玖打开了一部日剧,都恩浩似乎兴致缺缺,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和蔡丰玖说明如果等下他看到睡着了务必要把他拍醒。“拍醒你,然后呢?”蔡丰玖问。“然后我就会抛弃蔡丰玖先生率先上楼去……开玩笑的,拍醒我然后继续看,再等你一起睡觉。”都恩浩回答。

电视剧里的雪飘得又快又急,名曲和名场面一同袭击着蔡丰玖的感官,男女主在昏黄的路灯下紧紧相拥的那一刻蔡丰玖悄悄用指节撇过眼角,偷瞄歪在一旁的都恩浩,却发现对方并没有走神,更没有昏昏欲睡。他得逞一般勾起嘴角,用十足清醒的眼神抓住蔡丰玖:“怎么,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吗?”

“哪有?看看你什么反应而已。”

“我在想北海道的雪也好大,看起来和我们窗外的雪差不多。”

蔡丰玖点点头,搂紧了披在身上的毛毯。“北海道其实离我们更近呢,不如我们明年的冬天去北海道?提前规划的话,机票和住宿应该能够不那么夸张。”蔡丰玖毛毯下的手戳了戳都恩浩,眼前的人显然是听到了他的话,但似乎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是静静地盯着电视屏幕,又轻轻看向他:“嗯嗯……”都恩浩眨眨眼,语义含糊:“北海道也不错?”

“反应很平淡嘛?不想去就再看看别的地方。”放在以往,都恩浩这种不合格的反应总会挨上两句抱怨,但或许是氛围所致,蔡丰玖并不打算过多计较。都恩浩的表情陷入了僵硬,他皱起眉,像是为难起来,虽然蔡丰玖并不知道有什么为难之处,他打断了都恩浩的欲言又止:“好啦,只是随口一提,肯定还会再商量的。”蔡丰玖打了个哈欠,眼神又转回了电视:“把第一集看完就去睡吧。”

在小城已经度过将近一周的时间,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自从三天前风雪开始变大而随之更甚,蔡丰玖不以为意,但都恩浩似乎总是心不在焉。就算是蔡丰玖想要给他拍照的时候,甚至都变得兴致缺缺。都恩浩的演技仍需要提高,尽管他已经调动情绪去回应,蔡丰玖依旧能从那些熟悉的表情中捕捉出一丝不知缘由的犹豫。

嘴上说着没关系,但蔡丰玖躺在床上,看着忽明忽暗不太稳定的床头灯光,还是陷入了思绪。昏昏沉沉之中,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蔡丰玖费力地睁开眼,但眼前的空间只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白色,看不到任何别的人。他低下头,自己还穿着睡前换上的家居服。“丰玖哥?”稚嫩的童声从身后传来,有几分熟悉。蔡丰玖循声看过去,幼小的都恩浩正坐在一个白色立方体上,他们平视着对方,蔡丰玖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已经在这片空间坐定。“你是小时候的都恩浩。”蔡丰玖转了转身体,面向他。男孩摇摇头,但回答的话确实肯定:“我是都恩浩。”又是一个梦,蔡丰玖心想。

梦中苍白的场景过于单调,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也只是坐着,蔡丰玖正想着要如何改变这里的场景或是制造一些事件来打破这份无聊,小都恩浩便开了口:“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蔡丰玖问。

“丰玖哥想家吗?要回家吗?”

他一愣,是上一次梦到他时说的最后那句,原来问题指的是这个。只是不知道眼前的小孩子问出的问题指的是什么,家是指哪里,首尔的家吗?但他和都恩浩都在这里,急着回家做什么?他思索着开口:“首尔的家的话,我和恩浩结束度假就会回去。啊……不是你,是年龄更大的那个。”

“那丰玖哥在这里开心吗?”小都恩浩又接着问。

“当然。”蔡丰玖点头。面前这张孩子的脸忽然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他的眉毛几乎整个垂下来,和蔡丰玖对视的透亮的红色瞳孔几乎要看穿他:“但是那家伙很反常,哥不觉得吗?”他眨眨眼,语气急切:“都恩浩怎么会拒绝蔡丰玖,他怎么会不想和哥一起去北海道?”

“可能就是想去别的地方呢?”蔡丰玖下意识地为都恩浩说话,但面前分明也是都恩浩。他顿了顿,或许是自己睡前过于胡思乱想,现在才会在梦里和小小的都恩浩辩驳这些。

“丰玖哥,”他拉了拉蔡丰玖的衣角,“他去不了北海道,他想永远和你呆在这里,不要离开这里……我也是。”

“——不要相信梦里的人。”都恩浩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蔡丰玖被一声敲击惊醒,紧接着冷气和风声袭进屋内。他坐起身,但都恩浩不在,身边的床铺空荡又平整。他不得不穿起厚毛衫下楼去,但始终不见都恩浩的人影。房门被风吹开,一下一下打在墙上。门外白茫茫一片,不论是天还是地都只有白色。一整晚又一整天的雪直到现在也没有停下,似乎更大了。

风卷着雪吹起来,看不到任何多余的影子,蔡丰玖有些紧张。他站在木屋前的门廊,紧盯着眼前的雪地,眼睛开始刺痛起来。

风似乎小了几分,他隐约看到正前方直直立着的人影。“都恩浩?”蔡丰玖大声叫道,试图确认对面是否有人,但并没有得到回答。

他皱了皱眉,更加不安。蔡丰玖走下楼梯,他来不及换上靴子,由着雪一步一下地灌进鞋里。风终于平稳了些,只剩三四米的距离,他终于看清那里站着的就是都恩浩。他背着身,依旧穿着昨晚的那件单薄的白毛衣,蔡丰玖语气急切:“为什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叫你也不应?”

蔡丰玖向前一步一步挪动着,都恩浩却始终没有回应,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却脚下一绊,跪倒在雪地里。

红色。雪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红色。蔡丰玖忍不住地颤抖,他想要站起身,却使不上力气。那点红色向前聚集着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后停在都恩浩的脚边。都恩浩如梦初醒一般转过身,蔡丰玖这才看到红色的源头。

都恩浩苍白的脸上挂着笑,分明看不到任何伤口,血却汩汩从他的发丝间渗出,顺着脸侧淌落,一整片血红在前襟弥漫开来。他看着蔡丰玖,收起了笑,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蔡丰玖耳边只剩阵阵的嗡鸣,在他连视线都失去前,只看到都恩浩最后模糊的口型。

因为你。

都恩浩这样说了。


3.

都恩浩是蔡丰玖见过的最幼稚的人,没有之一,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都如此。

那时候小小的都恩浩得知自己并不是哥哥后,整整五天没有叫蔡丰玖的名字,拉拉扯扯,嗯嗯啊啊,欲言又止,总之是不愿把“蔡丰玖”和哥哥联系在一起。但再激烈的争吵也该有喘气停战的时候,更何况这只是都恩浩在单方面的闹别扭。于是那天的放学路上,蔡丰玖走在前面,觉得身后不知何时带上了一个小尾巴。他转身,和瘪起嘴、憋红了一张脸的都恩浩意料之中地对上视线。都恩浩一愣,牟足了劲上前去拉蔡丰玖的衣角,气哄哄开口道:“我一定会长得比你大的。”蔡丰玖听罢只觉得有趣,心想着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好傻,但他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栗子零食,塞在都恩浩手里问他:“那你要吃这个吗?”

过去共度的二十年人生之中,有那么短短一段时间,短到在二十年中似乎显得无足轻重的时间里,蔡丰玖以为都恩浩讨厌他。这当然不是蔡丰玖的问题,如果一定要分出个是非对错,那也只是都恩浩的幼稚病和牛角尖共同在青春期作祟。成熟的现阶段二十八岁蔡丰玖依然会偶尔提起这段时间,作为一种笑料或是回忆,但彼时同样处于青春期的蔡丰玖并不这么想,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打击,但更像一种挑衅。

随着年龄的增长都恩浩理所应当地占据了蔡丰玖身边的位置,像一堵灰色的可移动混凝土墙,坚实得似乎永远不会被外力推倒。蔡丰玖偶尔会抱怨都恩浩太招人烦,但墙怎么会凭空长出来,总要有人默许或有人动工,墙才会出现。但墙在都恩浩十六岁,蔡丰玖即将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开始松动。

整整一个假期,除去生日那天,都恩浩没有主动联系过蔡丰玖哪怕一次。认识都恩浩后的第一个没有都恩浩的暑假降临得太过于突然,以至于蔡丰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都恩浩的心不在焉毫不遮掩地挂在脸上,于是写好的济州岛旅行计划都还没来得及向都恩浩展示,就被他匆匆收入抽屉底层。起初蔡丰玖以为都恩浩只是有自己的事情在忙,毕竟都恩浩一直都有自己的那些小爱好,或许是音乐或许是写作,总要有一个合理的事件能够成为他被疏远的有力借口。于是蔡丰玖也专注自己的事,舞蹈,摄影,植物,躲进自然里,但他总会想起远在墙的另一边的都恩浩,于是他在八月末敲开了都恩浩的家门。

蔡丰玖已经回忆不起他们究竟为何会扭打在一起。他只是想找都恩浩聊一聊,至少要搞清楚他这个暑假到底在忙些什么。但都恩浩的态度令他火大,他最讨厌都恩浩的遮遮掩掩和那股自顾自的别扭劲,令人恼火又无可奈何。或许是蔡丰玖随口说出的“讨厌”,也可能是都恩浩不经大脑的“多管闲事”,蔡丰玖先一步揪住了都恩浩的领口,本就松垮的t恤几乎变了形。都恩浩没有打算挣脱,只是反握住了蔡丰玖攥紧的手,却把两人一齐掀翻在玄关的地板上。都恩浩的脸藏在阴影里,表情从愤懑到不可思议,忽然一滴、两滴眼泪掉在蔡丰玖的脸侧,又顺着轮廓向下滴落。都恩浩抖着声音说对不起,去擦拭蔡丰玖的眼角,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和都恩浩一样挂着泪。

蔡丰玖被眼泪钉在原地。几乎是本能一般,他伸出手,想要去捋顺都恩浩凌乱的银发,指尖穿过发丝,却传来湿润的触感。撤回的手指沾染着粘稠的红,一滴两滴的液体再次落在脸庞,他循着轨迹抬起眼,鲜红的血正毫无来由地从都恩浩的额前渗出、汇聚、下落。都恩浩的眼眶变得通红,毫无光泽的瞳孔里充斥着不甘。蔡丰玖猛地打了个激灵,一滴血擦过他的眼角落下,鲜红忽地在瞳孔前扩散开来,他几乎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人,血红的模糊轮廓里都恩浩慢慢凑近,蔡丰玖再次感受到一阵熟悉又冰冷的呼吸,以及近乎恳切的话:“不要走,好不好?”

一双手近乎全力地钳住蔡丰玖的手腕,力道几乎要把骨头折断,蔡丰玖吃痛着皱起眉,却丝毫没有闪躲。他几乎快要说出回答,身体却忽然变得沉重,连声音也被压在喉咙深处难以吐出。蔡丰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眼前也瞬间陷入黑暗,接着是腾空和失重,他在黑暗中直直下坠。

蔡丰玖猛地睁开眼,身下是柔软的被褥,灰白的天色,丝毫未减的雪,他似乎从未离开过,或者说他确实从未离开过?但这里静得让人不安,像是只有蔡丰玖一个人。

两张属于都恩浩的面孔在脑海里慢慢重叠,然后是大片大片模糊的红。蔡丰玖呼吸带着颤抖,心跳的震动几乎快要溢出身体。如果说回忆里的都恩浩一定是一场梦,那雪地里的都恩浩呢?他深吸一口气向窗外看去,只能看到一整片的雪白。蔡丰玖不敢妄下结论,他稳了稳气息,缓慢走出房门,试图在房内寻找第二人的存在。

哪里都找不到都恩浩的身影。屋外始终在下雪,但都恩浩出门必穿的那件厚衣服还在,靴子也还在,甚至连手机都没有带走,就这样静悄悄摆在床头,和蔡丰玖的手机并排放着。他点亮了都恩浩手机的屏幕,并没有弹出任何来自外界的信息提醒。

一股莫大的恐惧席卷而来。报警,现在就报警。蔡丰玖几乎无法挪动身体,他僵硬地走向电话机前,颤抖着拿起听筒,艰难地翻动黏连的纸张,从写满陌生文字的电话本里寻找可能的报警电话,冷汗几乎要浸透纸页,但蔡丰玖始终无法集中精神,似乎每一串数字都毫无用处。

蔡丰玖忽然想起那位商店的韩裔老板娘,她曾经给过自己号码。他迅速回到楼上,拿起手机翻找记录,这已经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呼叫键还没有按下,楼下再次传来吱呀的声响,是人行走在木地板的声音。蔡丰玖睁大了眼睛,房子内部的地板除却楼梯都已经做了改建,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仿木材质——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有人正慢慢走在门廊上。会是都恩浩吗?还是从别处来的居民?如果是都恩浩,他又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呆在屋外?如果是别人,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又是什么?蔡丰玖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冷静下来,他快步起身,努力压低脚步向门走去。

忽然门被打开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蔡丰玖停在楼梯上,脚下的木头发出吱呀的嘶哑声响。熟悉的声音随之传来:“丰玖哥?”

蔡丰玖瞬间瘫坐在台阶之上,发出咚的一声响。都恩浩穿着单薄的白毛衣匆忙又惊慌地跑来,带着一脸惊讶的关切凑近了问道:“哥为什么坐在那里?”

蔡丰玖抬起头,满脸错愕,恐慌还没有散去,但都恩浩确实出现在了眼前。“你又为什么在外边?!”他声音颤抖,语气带着质问:“你不知道这个样子很吓人吗?衣服不穿鞋子也不换,手机都不拿?外面很冷啊,你就这样子跑出去是要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句砸下来,都恩浩愣了愣,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拥住蔡丰玖:“哥是做了什么噩梦?”还带着屋外冰冷寒气的身躯把他完全包裹,但蔡丰玖终于放下心来。

 

在蔡丰玖第三次扒开都恩浩的衣领和额发进行检查的时候,都恩浩终于忍无可忍地抓住他的手腕,稍微用了些力气把人压倒在沙发上,语气略带些不可置信:“丰玖哥,再这样我真的会忍不住现在就和你做一次。”蔡丰玖挑眉,放在都恩浩领口的手在脖颈处游走,似乎毫无拒绝之意。都恩浩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子轻咬蔡丰玖的脖颈,身下的人闷哼一声,嘴上的动作比起调情,实则更像是希望蔡丰玖回神。都恩浩把二人的距离拉开了些,略显担忧地开口:“但是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蔡丰玖皱了皱眉,他的本意确实不是勾引都恩浩。蔡丰玖稳下呼吸,给一脸不解的人一个简单的轻吻,就当作是收尾。见都恩浩反而因为这种吻微微红了脸,又老老实实直起身坐在一边,蔡丰玖心情放松下来,这才开了口:“我梦到你在流血。”他观察着都恩浩的反应,他似乎并不惊讶,并没有作出任何提问,只是安静地等着蔡丰玖的后话。蔡丰玖顿了顿,接着讲述着梦里的一切。

“在看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只做了一个梦。第一个梦太真实了,雪灌进鞋子,风也打在脸上,梦里的景象不会有这么清晰的温度和触感,”蔡丰玖看了眼都恩浩:“然后我看到正在流血的你。你就穿着现在这身衣服,一身白,站在雪里,几乎要和雪融在一起了,但是从头顶呼呼地往外冒血。”

“我死了吗?”

“别说这种话!……没有,但是血很多,你甚至和我说了话。”

“那我说了什么?哥还记得吗。”

蔡丰玖想到那个都恩浩苍白的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从这里就断掉了,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是下一个梦了。”蔡丰玖说,“第二个梦像走马灯,所以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在梦里梦到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唰一下就过去了,没什么停留。”蔡丰玖斟酌着陈述,看着都恩浩的表情开始一点一点沉下来。

“但是到这一段开始减速了。”蔡丰玖戳戳身边的都恩浩,放松了语气:“你记得我们一直没有联系的那个暑假吗?”都恩浩闻言愣住,面色尴尬,他显然还记得那时发生的事。“我其实一直没有问过你,但是昨天又梦到,现在反而开始变得好奇了。”

都恩浩似乎猜到了蔡丰玖想要问的问题,他不太自然地转过头,把目光停留在地板上,并不打算和蔡丰玖对视。“那时候你为什么会突然疏远我?”蔡丰玖问。都恩浩从未主动告知过原因,蔡丰玖就算会偶尔提及那段时间作为调侃,但也始终没有追问具体的原因。有些事情在他的心里既然能过去那就是结束了,但那个惊心动魄的梦让蔡丰玖不得不好奇,那时都恩浩的牛角尖到底钻去了哪里。

“我是从那个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你的。”都恩浩几乎没有犹豫就开了口,似乎早就在心里拟好了答案,只等着另一位当事人提问。“当时我们多大?十七岁,还是十六岁,我梦到和你做那种事,所以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个情绪。”

“所以你就躲我一个暑假?你就没考虑过我会怎么想?”蔡丰玖哑然失笑。

“所以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嘛。”都恩浩嘟嘟囔囔,为当时的自己辩解。

“我以为你从小时候就开始喜欢我呢?”他看向都恩浩,眼神里带着好奇。都恩浩似乎接收到来自身旁的信号,于是慢慢抬起头,对上蔡丰玖的视线。他思索着开口,似乎这部分是都恩浩并没有考虑过的内容。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真的有明确意识到的话,就是那段时间。”都恩浩似乎又想到那时的状态,偷瞄了蔡丰玖一眼,显得有些尴尬,随后又接着坦白:“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最重要的还是怕哥接受不了。我其实觉得可以表白呢,毕竟我长得还行……哥一直是喜欢我的脸的,是吧?”这么说着,都恩浩突然对着蔡丰玖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眉毛和嘴角都向上翘起抽动着。蔡丰玖没能憋住,笑着抬起手去捏都恩浩的后颈:“我难道很少夸你帅吗?”

都恩浩收了收表情:“就算这样,当时也还是没敢表白。因为我更怕和哥分开,如果哥接受不了,那我们说不定连再见面都会尴尬。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说实话,觉得就这样瞒下来当一辈子小区朋友也可以。……但是总觉得继续这么亲密的话会出大事,说不定哪天就一个没忍住,都说出去了。所以才想着,是不是不联系会好一些。”他忽然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蔡丰玖的鼻尖:“但是没想到哥自己主动找来了。”

蔡丰玖的回应来得果决又直白:“是,因为你刻意躲着我的样子让我非常在意。”都恩浩的呼吸打在脸上,有些凉意,像是依旧带着雪的气息,这让蔡丰玖又想起梦里红白交融的场面,忍不住打了个颤。但这似乎让都恩浩有了些小小的误会,眼看着表情就要慢慢垮下来,蔡丰玖适时地撤回话题,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梦到这里的时候,就开始变了。”蔡丰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实开口:“你在这一段的梦里依旧流着血,……然后求我不要走。”话音刚落,都恩浩变了脸色。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不敢相信梦里的自己说了、做了这些。但这只是蔡丰玖的梦,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且不真实的想象。

“应该只是没有休息好的噩梦罢了,还好只是梦里的都恩浩在流血,现在的你还是好好的。”蔡丰玖轻拍都恩浩的肩膀,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都恩浩沉默着回抱蔡丰玖,许久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深呼一口气,附和着说“那些都是梦,哥不用相信。”空气又归于平静,耳边似乎只剩风声,伴随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地燃烧着。

“丰玖哥,”都恩浩忽然叫他,但却垂着头避开蔡丰玖的眼神:“如果我真的像你梦里那样,哥会怎么样?”蔡丰玖怔住了,身体却几乎条件反射一般不受控地开始颤抖。那副场景变得无限真实,他紧闭上眼,试图阻断画面在脑海里的延伸,他握紧了拳,用力到指节泛白,似乎这样就能抑制双手的颤抖:“你最好一直活着,不然我一定会追上去。”

都恩浩处理晚餐的间隙,屋外的风声忽然加剧,连带着几声嗡鸣,房内似乎也跟着变冷了。蔡丰玖皱了皱眉,从沙发转移到了地毯盘腿坐下,向火源靠近了些。这几天的梦境始终在他的眼前混乱交错着,过于真实的梦境让他难以彻底地放松神经,但眼前温暖且真实燃烧、会灼痛皮肤的火似乎最能让蔡丰玖冷静下来。

即便是封闭的壁炉依旧能传递热意。都恩浩今天不知在哪里搞来了一些坚果,拿来了摆在壁炉上烘烤,一边摆一边嘟囔着蔡丰玖就是仓鼠松鼠花枝鼠,那副样子讨打又有点可爱。蔡丰玖看着炉膛里摇摆的火舌,笑意忽然间凝滞,他捏起一颗果仁,手指缓缓碾过外壳,上面带着丝丝温热——有一些事实似乎被他忽略了。蔡丰玖攥起手,隐约地颤抖着,他抬起手放在鼻下,轻轻地吸气、送气,算不上炽热,但始终能感到温度。

都恩浩似乎比他更在意那些“梦”。他的心不在焉,也并非因为风雪,而是从蔡丰玖向都恩浩讲述那些与现实稍有出入的梦之后开始的。

梦中出现的两个不同年龄的都恩浩交错着,但他们都说着同样的话,都告诉蔡丰玖不要走。而眼前的都恩浩却始终在告诉他,不要相信梦和那里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希望蔡丰玖不要相信梦里的“都恩浩”。

为什么不能相信?只是单纯的迷信,还是都恩浩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梦里那个小小的都恩浩说的“反常”,又是在说什么?

“哥怎么在盯着壁炉发呆?可以吃饭了。”都恩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蔡丰玖眨眨眼,目光沉默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随后向他伸长了手臂。都恩浩接收到熟悉的信号,握住蔡丰玖朝向自己的手掌稍稍用力,把人拉进怀里。

一股巨大的眩晕与钝痛突如其来,几乎要把蔡丰玖击倒在地。蔡丰玖皱起眉,试图克制脑内的不适,努力保持思考——但他的内心已经开始晃动,手中紧握的属于都恩浩的手心,以及堪堪擦过脸侧的都恩浩的呼吸,统统毫无温度可言。

4.

迎接都恩浩的是蔡丰玖的一个吻。
他还来不及反应,唇瓣就已紧贴在一起。蔡丰玖几乎毫无章法、又横冲直撞地在口腔中扫荡,急切地与都恩浩的舌尖纠缠在一起。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变得异常?蔡丰玖努力回忆,却毫无头绪,他更深入地索取着,感受来自都恩浩的回应,不愿去探究唇舌间的这份温热究竟来自二人之间的哪一方。

“丰玖哥?为什么突然……”都恩浩微微撤出些距离,刚刚开口,却又被蔡丰玖贴上,只开了头的话被急切的吻堵回。蔡丰玖的手忽然探向都恩浩的腰间,他几乎红透了脸,眼中却毫无欲望的渴求,更像是一种想要急切确认的冲动。都恩浩迅速抓住他的手腕,蔡丰玖忽地抬起眼,眼前人的表情写满了疑惑。

“你的手好凉,为什么捂不热。”蔡丰玖脱口而出,他紧盯着都恩浩深红的瞳孔,试图从中看出对方的异样:“白天你为什么会从外面回来?雪地里的那个都恩浩,真的是梦吗?我现在到底是在梦中还是现实?”眼前人逐渐绞紧的眉头更让人难以平静,蔡丰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啃咬都恩浩的嘴唇,他生生压下混乱的思绪,留下深凹的齿痕,质问从唇齿间溢出:“都恩浩在哪?……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剧痛袭击着蔡丰玖的后脑,眼前像信号错乱一般闪烁着无法连贯的片段画面,掺杂着混乱的噪点,片段间闪过蔡丰玖登机时自己递出又被返还的属于都恩浩的护照和机票、韩裔老板娘怜惜的神色、以及写满字迹的都恩浩的手稿本——他想要努力辨别其中的内容,眼前却逐渐陷入虚无的黑暗。随着视线的剥离,脚下也不可控制地瘫软。蔡丰玖瞬间丧失了平衡,跪倒在地板上。无法掌控身体的恐惧促使他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却次次落空,终于一双手轻轻扶上蔡丰玖的颤抖的肩膀,眼前的事物也终于清晰起来,但却一片漆黑。房间内不知何时变了模样,壁炉的火焰熄灭得彻彻底底,一丝火星的残留也无法找到,原本敞亮的房间几乎完全陷入黑暗。蔡丰玖努力适应着暗下来的环境,只剩月光照在眼前人的脸上,看清的瞬间,他几乎完全忘记了呼吸,恐惧令他想要向后退,但更大的悲伤忽然涌上,他颤抖着抬起手,触摸那张脸。

那是与都恩浩别无二致的脸,却毫无血色、目光停滞,两只眼睛只是直直地向前盯着,不知何时出现的血液静静挂在额前,凝成一团乌色。蔡丰玖眨眼的瞬间,又恢复如初,那双眼睛映着微弱的月光看向他,挂着苍白的笑意翕动着嘴唇:“丰玖哥,不要留在这里。”

蔡丰玖再次睁开眼,面前是熟悉的阳光、窗台、以及盆栽。他回到了自己首尔的家。他盯着面前一盆一盆的植物,目光停留在那颗发了新芽的多肉上,他大概知道这场梦的时间线了,就是这天,都恩浩终于捅破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虽然最后是他主动更多。蔡丰玖放空思绪,但四肢却依旧行动了起来,如同早已设定好动作的机器演员,开始表演早已规划好的剧本,或者说,在梦中重现他和都恩浩的回忆。

拿起花洒浇水、再放回去、再凑上前,等待都恩浩碎碎念着凑上来。都恩浩会问自己为什么只给植物拍照,会一股试探意味地问起为什么不拍人,就不想拍人的样子吗?然后蔡丰玖回答了什么?他说想要拍狗,白色的狗。眼看着都恩浩的眼角垮下来,又挑起嘴角反问过去:所以你为什么想要被我拍?白色的狗肉眼可见地开始面色发红,开始胡言乱语,不着边际的理由开始纷飞,蔡丰玖听不下去,干脆用嘴堵住这些胡话。他紧盯着那双熟悉又年轻的眼睛,拉开了唇瓣间的距离,却顿时冷下面色,语气坚决道:“你也要告诉我不要走吗?我到底要相信谁?我的那个都恩浩,到底怎么了?”

都恩浩愣神的片刻,周遭的景象瞬间褪去,转而被无边的灰白占据。他后退一步,缓缓开口:“从来都只有一个都恩浩。”

“如果只有一个,他又为什么告诉我,不要相信梦里的你们?”蔡丰玖追问。

面前的人并没有直接回应蔡丰玖的问题:“那你现在会相信我说的话吗?”他反问道。

蔡丰玖思绪混乱,他急需知道这些梦的意义,为什么一遍遍告诉他不要走,为什么梦以外的那个都恩浩在梦境出现后又变得反常,却又告诉自己要离开。他强压住歇斯底里的冲动,语气变得无力:“都恩浩不会骗我。”

“你的梦里……或者说意识里见到的所有都恩浩,都是意识的具象。”他看向蔡丰玖怔住的双眼,读出了其中的疑问:“哥现在过于虚弱,所以那些早就失去躯壳的意识才会侵入你的意识,但是本不该这样。”

“蔡丰玖必须过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那些意识困在这里。”都恩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是时候醒过来了,丰玖哥。”


再次睁开眼时,蔡丰玖的眼前出现了木屋的天花板。他不知已经睡了多久,窗外早已天光大亮,天色也归于平静,雪终于停了。而蔡丰玖身边床单平整一片,似乎从未有过第二人在这里熟睡。他呆坐着,真实但难以拼凑的回忆不断在脑海里闪过,似乎有什么被从他的记忆里生生剥离,但又随着意识不断闪回,只差一根线把这些碎片一一串联。

蔡丰玖缓缓走下楼,换好衣服走出门。巨大的寂静几乎笼罩着蔡丰玖,世界雪白得似乎空无一物,他沿小路挪动着脚步,逐渐感知到冷风,稀疏的鸟鸣,树叶震动的摩擦声。种种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美妙声响回到了蔡丰玖耳边。

他茫然地站在商店前。蔡丰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却被双脚带到了这里。屋内的老板娘注意到他,主动起身打开门,把他带进室内。她用韩语关切地开口:“前几天的雪太大,我还担心你自己一个人会应付不来。”

“一个人?”蔡丰玖僵硬地开口,重复着她的话。

老板娘并未察觉什么异常,也许是蔡丰玖看上去过于心不在焉,她尽力放松了语气:“听我丈夫说你在雪还没有变大的时候订了食材,是他接了电话。这些天你也没有联系我们,还好那些东西够用。……为什么脸色这么差,还好吗?”

“我不记得我打过什么电话。”
蔡丰玖开口,沙哑的声音被从喉咙里生生挤出。

“……没事的,放轻松。”老板娘并未表现出疑惑,而是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你还需要时间,状态不好的时候的确会忘记一些事。”

蔡丰玖几乎是逃离一般离开商店,回到木屋。他从未打过电话,不可能用英文订购食材,他更不是一个人来到的这里,他自始至终都和都恩浩在一起。

但这些天与他朝夕相处的都恩浩,现在又在哪里?

餐桌的正中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笔记本。蔡丰玖只一眼就认出,那是都恩浩的手稿本。封面上张牙舞爪地画着狼和鹿,是蔡丰玖的手笔。

他缓缓翻开纸页,活页本的顺序似乎被调整过,显得过于跳脱,或许只有都恩浩本人才能厘清其中的内容,一些内容是都恩浩曾经向他口述交流过,是他手头正写着的那部短篇的内容。笔记翻过一半,新的内容令蔡丰玖颤抖着手指停下。

纸页上开始出现蔡丰玖自己的字迹,断断续续,杂乱无章,密密麻麻。

你妈妈把这个本子给了我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 她为什么不怪我

             你的讣告出版社已经收到 这个手稿不会再出版了
为什么推开我 平时反应都很慢 为什么偏偏那时候这么快
             为什么一直不能梦到你
      

我真的要一个人去雪城吗

         都恩浩
       你妈妈来找我了
我会带着你的那部分一起去

这里的雪白得离谱 如果你站在这里拍照 一定会过曝


      我还是想去拍星星 等等我


      都恩浩回来了


蔡丰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笔迹抖动着到此为止,都恩浩,都恩浩,都恩浩。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瞬间回到眼前。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试图用冷水让自己清醒过来。镜子中自己左耳的黑曜石耳钉熠熠发亮,他摩挲着感受切面的棱角,这正是本应戴在都恩浩耳垂的那颗。

他用尽力气让自己定下神来,僵硬地挪动着脚步捡起放在沙发角落拍立得相册,本以为做足了准备,但翻开的瞬间,蔡丰玖仍旧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眼前的相片几乎要把他完全击垮,如铁一般的事实就这样摆在眼前——都恩浩从未出现在相片中。蔡丰玖几乎要把相片盯穿,试图说服自己只是拍摄的失误,但蔡丰玖却能够想起每一张照片拍摄时的画面。

那回忆里与他一同生活的都恩浩究竟是幻觉,还是鬼魂?但那些肌肤相交的触感又无比真实,眼前甚至清清楚楚地摆着自己亲自写下二人名字和日期的单人拍立得,这些都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又或者这只是蔡丰玖无法接受事实而做的一场梦,眼下就如都恩浩所说,是时候醒过来了,但现在他仍在梦中。

蔡丰玖颤抖着落下眼泪,在静悄悄的房间呜咽出声,他怔愣地垂下头,任凭着眼泪滴落在相册的封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如果都恩浩真的在这个房子里存在过,如果最后梦里的都恩浩所言属实,那都恩浩始终在求他留下来,这难道不是他真正所想?又为什么要突然离开,让自己回忆起这万般痛苦的一切?蔡丰玖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清楚,他不允许都恩浩就这么一个人出现又消失,这实在是太过自私了。

蔡丰玖咬紧牙,眼神从涣散逐渐聚焦,逐渐坚定。他现在就要见到都恩浩,他注定要和都恩浩纠缠到最后一刻。

蔡丰玖夺门而出,奔跑在漫无边际的雪地中。越发厚重的积雪几乎寸步难行,阻隔着他的行动,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呼吸也变得困难,但蔡丰玖不愿停下。他记得拍星星的那晚,他走出门,带着简陋的设备倒在雪窝,漫天的星星像小小的烛火飘落在眼前,他只觉得温暖万分,想要伸出手去靠近那些火花时,却被熟悉的手紧紧握住——那分明是都恩浩。

所以他再次踉跄地走进雪地,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雪白,他几乎快要分不清方向,只是坚定地向前走着。脚下忽然陷入一个深坑,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蔡丰玖来不及反应,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重重向后倒去。

蔡丰玖眼前发白,分不清是天色还是头脑发昏。他脱力地张开四肢,任由自己被雪埋没半个身子,难道都恩浩再也不会出现了?蔡丰玖嗤笑一声,慢慢闭上了眼,或许这样也能再次追上都恩浩。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也逐渐消失,蔡丰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蔡丰玖。”

他笑起来,停在脸侧冰冷的水珠顺着扯开的嘴角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又被我抓到了,不说敬语的家伙。”


5.

所有被刻意阻隔在外的回忆与事实如同黑色的暗潮一般在脑海里疯涨,几乎要把蔡丰玖狠狠淹没。如果说一个月前倒在自己面前浑身染血的都恩浩是真的,那现在完好无损站在眼前的都恩浩又是谁?蔡丰玖只觉得胸口似乎被一双手狠狠揪住,几乎无法呼吸。

都恩浩就在这里,直直跪在雪地,就在他眼前,沉默地低头看着他。蔡丰玖真希望他们现在能立刻回到木屋,没有车祸,没有葬礼,他们只需要升起那个暖烘烘的壁炉,把两个人身上的冰碴和水滴都烤得干干净净,然后再一起看一些无聊到让人发笑的电影,然后需要一个结实、温暖的拥抱——蔡丰玖探出手,去握都恩浩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掌,却只得到一片冰冷。

他怔愣地抬起脸,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都恩浩,为什么总让人担心?穿那么少一定会冷的。”

都恩浩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看着蔡丰玖,轻轻勾起嘴角,眼底却尽是无奈:“丰玖哥,你明明记起来了。”

难以言喻的悲哀瞬间涌上,不论眼前是什么,但现在的他一定是都恩浩,只能是都恩浩。他松开那双早已经没有人类温度的手,转而搂住都恩浩的肩膀,汲取那一丝难得的熟悉触感。蔡丰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最终只在都恩浩耳边吐出几个呜咽又颤抖着,不成词句的音节。

都恩浩的声音低低地传入蔡丰玖耳朵里,冷静又温和,几乎不像他。“我们先离开这里。”他说。

蔡丰玖定定地看着都恩浩的背影,似乎只要离开视线的下一秒,都恩浩就会消失不见。
“这是我的梦,还是正在发生的现实?”蔡丰玖语气平静,似乎先前狂奔、哽咽的人并非他本人,眼下的他已经冷静到可以接受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任何事,但那双紧紧盯住都恩浩的眼睛,似乎不这么想。

都恩浩转过头,意料之中的和蔡丰玖对视,但没有人挪开眼神。都恩浩眨了眨眼,叹了口气败下阵来。他垂眼道:“全部都是事实,包括我站在这里也是。”

“丰玖哥,你不该带着我的那些东西一起来到这里。”都恩浩转过身,但眉头已经锁紧。他们沿着蔡丰玖跑来时和痕迹继续向前踱步:“哥从葬礼之后就过于虚弱,不管是肉体和精神都是。”

“所以就像那种俗套恐怖片里出现的鬼上身一样,我把你的鬼魂招了回来。”蔡丰玖伸手扯住了都恩浩的袖口:“但我能碰到你,你也能碰木屋里的那些东西。”

都恩浩把头转了回来,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听胆小鬼蔡丰玖讲这些,还是觉得很新奇。”他把冰冷的指尖塞进蔡丰玖手里,但只一下便触电一般匆匆收回。“因为丰玖哥和我的接触过于密切了,……是我害了哥。”都恩浩的目光扫过蔡丰玖的耳垂上属于自己的那颗耳钉,轻轻说道。

蔡丰玖几乎是用自己对都恩浩过度执着的念想。和那些始终带在身边属于都恩浩的大大小小的物件,无意识地透支着自己,生生为都恩浩造出了“实体”。

前三日的蔡丰玖过得浑浑噩噩,陌生但漂亮的城市并不能让他感受到任何应有的放松。第三天晚上,蔡丰玖决定拍下都恩浩先前说过想亲眼看看拍摄过程的星轨照片,于是只穿了件单薄的大衣便抱着相机走出门——他甚至没有带着三脚架,走进雪地的目的自然也不是为了星空。于是这天晚上,“都恩浩”出现了。

“最开始的那几天真的很幸福,就好像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眼前发生的一切才是该有的样子。”都恩浩走在前面,语气平静。“我甚至想过,如果哥能够一直在这,我们继续就这样在一起该多好。……但是哥的状态越来越差,镜子、相片,从来不会出现我的样子,但哥表现得就像我始终都在一样,所以我必须离开。”他的语气变得无奈:“我原本是想悄悄地走,不管是伪装成梦还是幻觉也好,总之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已经被观察力强大的蔡丰玖察觉到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状态变差了。”蔡丰玖反驳。

“但是那些梦开始出现了,而且几乎不可控。”都恩浩停下了脚步,但迟迟没有后话。

蔡丰玖看着都恩浩的背影,想起最后一次梦中的对话,一个猜测逐渐成型。“梦里的你,从始至终都在叫我不要走。”话音落下的瞬间,宽大但瘦削到可怜的背影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根本舍不得我,对吧?都恩浩?”

被戳破心思的人猛然转过身,但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他已经被蔡丰玖重重推倒在地。
蔡丰玖已经流了太多眼泪,脸被冷风灼得生疼,但更多的是无法挽回的绝望,酸楚地烙在心头,似乎只有眼泪能缓解这股疼痛。水汽模糊了眼前的视线,都恩浩几乎和雪融为一体,蔡丰玖只能捕捉到一丝丝红色,但那点红色似乎也逐渐暗淡了。他触摸着都恩浩的颈侧,感受着并不存在的跳动。

蔡丰玖双手颤抖着收紧:“都恩浩,你凭什么这么自私,擅自决定自己的去留?”他任由泪水从眼眶一颗颗滴落,打在都恩浩脸上。“你这个家伙,毫无征兆地来,现在又要以这种冠冕堂皇为我好的理由拍拍屁股走人,你凭什么?”

都恩浩动了动嘴唇,但只是愧疚着、痛苦地垂下眼。许久的沉默后,蔡丰玖再次开口:“为什么总是口是心非?你分明希望我留在那些梦,那些你想停下的回忆里……当然还有这里,为什么不继续这么做?”蔡丰玖的手向后探去,扶住都恩浩的后颈,一个冰冷的吻留在他的额头。“你难道觉得我不愿意留在这里?”

“但是哥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没有你的生活?”

“对,没有都恩浩的生活。”

蔡丰玖慢慢直起身子。他的声音似乎飘在空中一般轻巧,又漫无目的:“那会很痛苦。”他想起葬礼后的那几乎没有踏出房间的一个月。

“会有好起来的时候。蔡丰玖什么都做得到,只是普普通通地生活,哥怎么会做不到呢。”都恩浩也坐起身,见蔡丰玖闭口不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放松了语气:“丰玖哥?”蔡丰玖抬起头,眼底依旧闪烁着泪光,都恩浩轻声笑了声,“哥看起来有点傻傻的。”不等蔡丰玖反应,都恩浩的声音又传来耳边,郑重又轻柔。

“我爱你啊。”

蔡丰玖转过头,奋力抹掉那颗已经被看得一清二楚的眼泪。他想抱怨都恩浩搞煽情,太肉麻,但都被狠狠咽下。

他站起身,看了看不远处的木屋,“我们走吧。”蔡丰玖看向都恩浩。

“去哪里?我不能再和哥去任何地方了。”都恩浩问。

“你一定会离开吗?”
“对,今天。不管哥答不答应,我都会走,自己走,然后哥必须回家去。”

蔡丰玖的声音似乎有些僵硬:“坏家伙。”他眨眨眼,说道:“再拍最后一张照片,就离开。”语毕,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径直向前去。


“都恩浩,你知道吗?”雪几乎吞没了所有声响,只剩下蔡丰玖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荡:“你在雪地里,又穿着一身白色,我的傻瓜相机完全拍不到你。”

“就像黑狗、黑猫在光线不足的室内、黑夜的室外一样,如果不手动调节光线,它们就会消失在最终的成像里,留下一个黑块、剪影,或是完全被周围的环境吞没。我在这种地方给你拍照,也是这样。”

“但是拍照的人永远会记得那里存在过什么,尽管照片里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确确实实被捕捉到了。”

“都恩浩,”蔡丰玖端起相机,拨动过片扳手,将眼睛凑近了取景框,尽是一片雪白。

他轻轻按下快门,机械转动着,响起清澈的咔嚓声。

“我也爱你。”

 

再次路过那间木屋时,维尔又想起那位年轻的韩国人,只是不知他是何时结束了这段假期,又是什么时候离开了这里,就连妻子也并未被告知。他就这样静悄悄地离开,像是从没有来过一样。维尔的思绪被打断,木屋的树边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他走近了些,用手拨开那层覆盖在上的薄土。

那是一台机械结构的胶片相机。


FIN.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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