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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里克心情不好,处于想要一死了之与想要趁夜杀人的两极。洛里安看他脸色不佳,以为他是累了,过来握住他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安抚性地拍着他的后背。欧斯罗艾斯在长椅末端看着,仿佛第一次认识两个儿子似的,露出不安与恶心交加的眼神。
洛斯里克懒得管他。中学毕业后他和欧斯罗艾斯几乎没有了任何交流,眼下尴尬地在机场里面面相觑,全怪洛里安。
他的生物学父亲欧斯罗艾斯已是高龄之身,还亲自上阵,又生了一个儿子,现在正被那个垂垂老矣的男人滑稽地抱在怀里。
原本告一段落的继承权问题,似乎重新浮出水面,在公司上下引起一片恐慌,险些打落股价。不过这并非洛斯里克真正关心的。
欧斯罗艾斯多了个儿子,也就是说,洛里安多了一个弟弟。
欧斯罗艾斯也好,欧赛罗特也好,他不承认兄长以外的人是他的“家人”。此等殊荣绝无轻易取得的可能,洛斯里克不会给任何人机会。
但是,他十分怀疑兄长是否也如此。
因为他是弟弟。洛里安肯定认为,哥哥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光是兄弟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自他有记忆起,哥哥一直保护着他、陪伴着他。艾玛也说,从洛斯里克的婴儿时期开始,洛里安就非常疼爱他,下课后都会跑来医院看他,给医生们添了不少乱。
很少见到那么有责任心的孩子。大多数人照料同胞弟妹的好奇只是心血来潮的好奇,很快就有数不清的、属于长辈的事要操心,从繁琐的小组课题到隔壁班女生的邀约。但洛里安的恒心未曾消退,那副在母亲指导下,小心翼翼抱起幼弟,捏捏他脸颊的样子,实在是很温馨。
哪怕是不大喜欢兄长的艾玛,也会说起兄长儿时的种种趣事,说洛里安有多在意刚出生的洛斯里克,如何逗他开心,如何教他说话。可洛斯里克全都不记得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自己面前谈论哥哥的事情,他却对此一无所知。对于那个时候的洛里安,他的了解程度不仅不如欧斯罗艾斯,不如母亲,恐怕连艾玛、艾伯特之流都不如。
这样陌生的哥哥,会向新的弟弟展露出来。而不是他。欧斯罗艾斯居然把弟弟变成这么廉价的东西,随便就能增加。
纵使满心不快,但在欧斯罗艾斯面前,洛斯里克不会表现出来。他抱住哥哥的手臂,问:“兄长已经见过欧赛罗特了?”
“没想到父亲把他带来了。他看起来不太好。”
“又一个病弱的弟弟吗?兄长一定很担心吧。”
“父亲坚持要亲自照顾欧赛罗特。”洛里安低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他不愿意给出抚养权,母亲也不想争取。我想,她这次离开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这样啊。”洛斯里克若有所思地说,“欧斯罗艾斯对他可是寄予了殷切希望,一定能照顾好他的。”为了舒缓哥哥的忧虑,他特意牵起他的手,与兄长十指相扣。
洛斯里克开始怀疑母亲是声东击西,已经连夜驾车离去,而非乘坐欧斯罗艾斯的私人航班时,她终于出现了。葛慈德秘书似的跟着她,拖着行李,小步跑来与他们打招呼。洛里安礼貌地回应,洛斯里克勉强点了点头。
“洛里安,洛斯里克。”葛慈德小声说着,目光落到他们交握的手上,没发表任何评价,“夫人很想念你们,也为一切感到抱歉。”
“是吗?”洛斯里克没能继续,洛里安就说:“谢谢。”
他们对视片刻,洛里安叹了口气,好像他是个不服管教的任性小孩。葛慈德友善地打了两句圆场,慰问他的身体健康,洛里安十分配合地一一回答。
据说葛慈德是母亲的另一个孩子,或者其他什么身份。在他出生以前,洛里安常常与她一同,到教堂里陪母亲祈祷。
童年情谊也许有益工作,但洛斯里克不感兴趣,索性拿起手机,在没拉洛里安的工作小群里发消息:我哥哥最近又在和欧斯罗艾斯接触了吧?继续监视欧斯罗艾斯的动向,如果他和我哥见面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遵命。神威果然秒回,体现出无与伦比的职业素养。
但是,艾伯特一句一句地打字,消息快要刷满整个屏幕:有必要这么如临大敌?你爸爸虽然麻烦,但已远离公司的具体事务很久了,咱们都不听他指挥。最后才记得补上一句:尊敬的领导。
你这样觉得?洛斯里克运指如飞,问道:克琳姆希德,你也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克琳姆希德回复严谨,连标点符号都滴水不漏:您的担忧不无道理。令尊身体尚且康健,在公司也仍有威望,现在又多了一个继承人,有碍您的控制力。
那难怪了!艾伯特大加赞赏:不愧是公司里学历最高的人,想得就是周道。
洛斯里克深深叹气。神威当然不会明白了,哪怕是心思纤细得多的克琳姆希德也不会明白的。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因为,哥哥是那样的……
洛斯里克仍在看手机,洛里安问他:“母亲就要出发了。你要去说点什么吗?”
“不必了,你自己去就好了。”洛斯里克耸耸肩,“特意安排我们见面,兄长又是何苦呢?我和欧斯罗艾斯他们已经不可能和好了。”他刻意用“我”而非“我们”,洛里安却不为所动。
“无法和好,也不代表着这辈子就不见面了吧?母亲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欧赛罗特也……我不希望你以后为此感到遗憾。”
“哥哥,我是不想让你感到遗憾才来的。”洛斯里克对兄长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快去和母亲道别吧。刚才欧斯罗艾斯一直缠着她,不要错过机会了。”
“洛斯里克……”洛里安神色无奈,还想说些什么,被洛斯里克体贴地推了推,“别让她失望了。”
洛里安总在满足别人的期望。照顾我也是因为欧斯罗艾斯,因为其他人的期望吗?望着哥哥的背影,洛斯里克方才的笑容慢慢消却。
为什么不能满足我的期望一次呢?
登机口,洛里安正与母亲交谈着。那位洛斯里克并不熟悉的女人面容疲惫,却依旧不改美丽,疼爱地亲吻了长子的脸颊。无限温馨,但洛斯里克兴致缺缺,只是无聊地揉皱衣角。母亲对待哥哥诚然慈和,但那和对待信众没有差别,为何洛里安就是察觉不到?
返程前,欧斯罗艾斯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不太客气地喊他的名字。洛斯里克不肯抬头,欧斯罗艾斯就来拉他的胳膊,问:“是你派那个黑手来的?”
“不知道你在说谁,歌德希尔特还是神威?我一直分不清你的这些手下。”
身为他父亲的男人打扮得很正式,西装革履,然而衬衫不够平整,夹克的纽扣扣得太敷衍,领带的颜色也不对。
总之,细节里处处都是左支右绌的狼狈,俨然是个处于婚姻危机的中年男子形象。而他抱着的那个东西——洛里安和他的新弟弟——脆弱、畸形,肤色青白,好像随时要哭泣。
尽管由洛斯里克来评价稍稍有些讽刺,但他认为这个弟弟活不了太久。
“接下来,你们打算做什么呢?叛逆的游戏也该玩够了吧。”
洛斯里克环视周遭,寻找哥哥的踪迹。欧斯罗艾斯说:“你们两个总是这样,从小就老待在一块儿,永远在偷偷摸摸一起盘算些什么——”
“——该走了,洛斯里克。”洛里安握住他的手腕,冲欧斯罗艾斯平静地打招呼,“父亲。今天耽误太久了,我弟弟已经很累了,需要休息。抱歉,只能失陪了。”
不等回应,洛里安快步带他往停车场走去。哥哥显然心烦意乱,有点太用力了,在他苍白的胳膊上留下指印。洛斯里克一点都不介意。
洛里安开车,洛斯里克坐在副驾。哥哥驾驶一向平稳,他也确实累了,很快陷入一种昏迷般的睡眠里。
直到抵达家门口,洛里安替他解开安全带时,他才终于醒来,忽然问:“为什么还和欧斯罗艾斯保持联系?是因为欧赛罗特吗?”
“欧赛罗特?”
“你答应过我了的。带我离开时,你说不会再受欧斯罗艾斯摆布,要一起摆脱那种责任,离开那种生活,现在又……”
“不必担心,洛斯里克。欧赛罗特也是我们的兄弟,但他和你不一样。”洛里安笑了,“你会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弟弟。”
“……我困了,哥哥。抱我回去吧。”洛斯里克没接话,阴桀的神色还是明亮了一点。他张开双臂,环住兄长。
洛里安的手自然地放在他膝下,轻松地抱起他。弟弟瘦弱的身躯宛若无物,充满信任地瘫软,落在怀里,被小心翼翼地摆到床上。
看着洛里安,洛斯里克不免难过地想道:即使最喜欢的是我也不行。我不要成为你最喜欢的弟弟,不要被比较和选择。
从一开始就不要有任何选择。
带着志在必得的决心,他伸手拂开洛里安的长发,将一缕白发绕在指间,轻声道:“哥哥喜欢在别人面前保护我吗?”
看着洛里安眼底划过一丝慌乱,他越来越自信了。
说到底,洛里安和别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洛斯里克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兴奋。一切都显得简单又明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把握住了洛里安的心思。
“我以前就在想了。大家全都有需要我去做的事情,所以才容忍我,对我提出那么多要求时,就可以表现得心安理得。有时强迫,有时又恳请。”
“唯独,我不明白哥哥想要什么。”他咬紧薄薄的嘴唇,语速逐渐加快:“哥哥是对我最好,为我做得最多的人。哥哥想要的东西一定很贵重。”
“我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事。”洛里安坚持,但洛斯里克对一切都置若罔闻。他更加努力地靠近兄长,直到趴在洛里安的胸口。
“如果是你……只要是你,不管提出怎样的要求,我会愿意的。”
和洛里安一起,贴在洛里安身上,他觉得温暖。在肚子更深处,盆腔的里边,一种令人无助的涨热正慢慢绞紧,让洛斯里克想到小时候病症发作的感觉。
“洛斯里克。洛斯里克,看着我。”洛里安轻声说着。洛斯里克抬起头,出乎意料地,发现兄长皱着眉,似乎真的很困惑。他们注视着彼此,说话时,嘴唇几乎要相触。
他忐忑地问:“哥哥还不满意吗?”
洛里安摇摇头,道:“不是每个人都会对你有所求。”
一阵难以形容的恶心从胃里涌起,让他发抖,就像哥哥把手伸进他肚子里,捏碎了先前让他幸福的那个器官。
洛里安从不对他严厉,为何现在会有不同?洛斯里克不明白。他想哥哥留下来,陪着他,为此,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哥哥什么都不需要他做。
哥哥抚摸着他的脸,把他从恍惚中惊醒。洛里安的指尖下,洛斯里克正在流泪。
“不用害怕,洛斯里克。”洛里安温柔地说,洛斯里克哭得更厉害了,开始辛苦地哽咽。
“我不会……那样对你的。”洛里安拭去他的眼泪,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拍,“如果连我都对你别有所图,那就太自私了。你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不必动用任何手段。”
“我知道,父亲想要你来替他实现愿望,母亲想要你,艾玛想要你证明她的信仰,其他人想要得到引导和救赎。哪怕你愿意,我也不想要利用你。”
“……我明白了,哥哥。”洛斯里克努力抑制住抽噎,纤长的睫毛扑闪着,被泪水濡湿,那双尚且未脱稚气的眼睛低垂下来。“是我太自私了才对。你不会怪我吧?”
“当然不会。”洛里安宽慰道,“我很高兴你能坦诚。不要觉得自己对我负有任何责任,好吗?”
被兄长抱着,洛斯里克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复归平静,洛里安的却仍很沉重。
“既然如此,你也要坦诚。”他喃喃道:“哥哥这样为我付出,我真的很开心。可是,如果我也想为哥哥做点什么……”
洛斯里克拉过兄长的手,亲吻他的指尖,感到洛里安的身体为之一震。如遭雷击般,洛里安想抽回手,洛斯里克不肯放开,尖尖的指甲嵌进哥哥的皮肤。
刚刚才哭过,洛斯里克眼圈仍然泛着粉红,声音也有些沙哑,无辜,而又决绝地说:“如果我也需要哥哥利用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