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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响】长夜

Summary: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汉口,一个普通的夜晚。

Notes:

抗战背景,地下党欣 x 军统情报员响

……但还没考据完,先试着写一点全是bug的东西来复健,毕竟有句话讲如果等完全准备好再开工就再也不会开工了(大意)……如果有错误就当平行世界吧(目移)当然太离谱的问题请一定要指出!

内含欣钰cb, 欣响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目前)

这是大逃猜2.0的债(大雾)。点梗老师说要虐的,不过本章仅为大纲内中间(1938年4月)一部分剧情,是甜的!

标题是随便起的,因为我想半天想不出来这个N分之一成品怎么概括。不过反正只是试作品啦大家看看热闹就好!

一点前情提要:

安欣于1935年从德国毕业回国继承公司,同年经孟钰介绍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与孟钰开始搭档工作;1936年初经同乡会与时任军委会特派员的曹闯结为忘年交;1937年底与李响相识,答应为其调查小组提供协力。

李响于1932年独自离开京海前往上海谋生,1937年参军加入淞沪抗战,同年10月负伤撤退南京,与曹闯结识,11月在曹闯帮助下从南京撤离来到武汉,并调为曹闯麾下,主要任务是调查国府机关及各色产业向内迁移过程中可能混入的间谍和汉奸。

目前两人均为25岁。

以上设定在正式版中可能有修改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四月底的汉口竟有了些微暑气。白天时下过一阵雨,丝丝凉凉的。安家唯一的少爷安欣既没有去公司照看事务,也没有上军统的曹长官那儿做他的顾问。他把椅子挪到窗边,窗户打开一条缝隙,静静地数雨点敲击青石地砖的声响,看断线的细珠从荷花纹的滴水洒下,仿佛这样就能抚平些等待的折磨。偌大的安公馆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做饭的刘妈在今天休息回老家,看守大门的“常脖子”则被安欣编了个理由打发走了,三两天回不来。这是他刻意创造的好时机。

 

 孟钰回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些,她说她先前又去了一次“茶馆”,“茶馆”果然已经被盯上了,躲开那些眼线花了她些时间。她说着把那柄八角油纸伞朝墙边一支:“多亏有它!”之后的事情就如两人提前计划好的,孟钰将她房间里她的衣物、首饰和书本一件一件打包,带不走的文件就丢进厨房灶台里烧掉。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院里淋了会儿雨,淋到头发、脸、肩膀都湿漉漉的,安欣才笑着说:“好嘛,这才有点青年男女吵架的样子。”

 

 孟钰倒觉得这还不够,抓起那柄伞,在手里掂量两下,眼角弯得不怀好意:“安欣,你准备好啊。”

 

 “我……我一会儿能还手吗?”安欣看出她的意图,缩了缩脖子。

 

“哪有大老爷们打女人的!”

 

孟钰的伞柄抽下去,安欣“嗷!嗷!”地高叫几声,仿佛孟钰真抽的是他而不是皮箱子。之后两人又整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摔杯砸碗扔书……最后身子使劲使得累了、憋笑也憋累了才作罢。安欣想,他们有多少年没这样好好“恶作剧”过了呢?小时候他总是打不过孟钰的呀!可这也是最后一次了!与孟钰接头的杨健出现在特务对汉奸的抓捕现场绝对不是巧合,现在“茶馆”被盯上更是危险的信号。为了孟钰以及与她搭档的安欣的安全,长江局的同志决定让孟钰速速离汉,越早越好!她提着箱子离开的时候,眼里似乎噙着泪,真像是吵了翻天的样子。

 

没过多久雨点就歇了。黄昏的太阳在屋檐露出一角,安欣竟觉得屋内有些蒸。他想要像往常的安大少爷那样吟些字句,或者看些公司的文件,可手心有汗,捏不住纸笔。

 

——再过几个月,就是中日全面开战的一周年,然而战线上迟迟不见好的转机。孟钰临走前告诉他,临江那边情况也危急了。勃北首当其冲,轰炸不停,若是勃北失守,日军西进京海就畅通无阻了。然而孟钰一走,他也被要求暂停工作,只能在这里继续装个大少爷,虽说他懂得打持久战的道理,可要他既不能传递情报更不能扛枪,眼睁睁地看着家乡被一点一点侵吞——他越发感到这里燥得很了!

 

李响就是在这个时候敲门的。

 

安欣听见门铃响先是警觉起来:安公馆不怎么有客人的!平日进出这里的,只有他、家里的两位工人,以及以爱人身份时不时来借住的孟钰。就算有客人,也都知道安少爷的“脾气”(这也是安欣的伪装),总会提前打电话知会一声。寻常待客,他也总是把人请到江汉路上安家的俱乐部里去。正是他们这条线将要暴露的敏感时期,来者会是谁呢?终于,他听见外面那人喊“常叔!常叔!”,声音是熟悉的洪亮,总算松了口气。他知道就算当局要逮捕他也不会派这个人来的。

 

“常脖子”不在,安欣走过去开门。刚走出屋外时他感到凉风拂面,燥热散了许多。李响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白衬衫外罩一件黑色短打,脸上一层薄汗,似乎是刚从码头收工就过来的。但安欣知道他不是码头的帮工——他是曹长官从南京带出来的“徒弟”,由安欣帮忙安排了表面身份。特务人员的薪资谈不上体面,但加上码头的工作李响能赚不少钱,所以他对安欣总是感激的,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了。见是安欣亲自应门,他愣在那里,脸色涨红,安欣于是直接去扯他袖子:“老常不在。我给你开门,就这么意外呀?”

 

“本来,我是想把东西交给常叔就走的!”李响半推半就地进了客厅。安欣接过李响的布包,里面是几个油纸包,隐约能闻见一股肉和虾仁的鲜香。李响笑说:“三鲜豆皮。我白天正巧要去吉庆街那边跑腿,想着你爱吃,给你捎了点。”

 

“这么好啊。”安欣语气含笑,可没有急着拆,反而仔细地重新包好搁在茶几上。李响有点欲言又止,不知所措地搓着手。安欣用下巴点点沙发,李响赶忙坐了,然后便听见安欣一字一字嚼着说:“可是,李响,无事不登三宝殿呀。”

 

抬眼一看,安欣并没有跟着坐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李响被盯得发毛。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搭档聪明得很,瞒不过他,准是又猜到什么,只好狠狠叹口气:“这不是我才听说你与孟小姐吵架分手了嘛。你这人脑子轴,怕你认死理,气出什么病来!我就是过来看看,捎点你爱吃的,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有我呢!”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两只无处安放的手还在来回摩擦衣角。

 

安欣只是“哦”一声,不紧不慢地转身去开茶具柜。如果刘妈在,她有泡好茶的秘方,但安欣就只会冲冲茶叶。好在李响并不嫌弃,连连谢着接过茶杯,拈起杯盖稍微拂了拂茶叶沫子就往嘴边送。抓住这个时机,安欣悠悠地开口:

 

“那是谁告诉你我和孟钰分手了?”

 

李响没忍住,一口茶水喷出来。小计得逞的安欣顾不上心里偷乐,嘴上继续连环炮一样地输出:

 

“从孟钰离开到现在也就不过一个时辰,其间没人来找过我,我更没有告诉任何人。难道孟钰找你去啦?你也就见过孟钰一面……哦,满打满算两面吧,怎么,莫非你有她联系方式呀?”

 

“好祖宗,你饶了我吧!”李响狼狈地翻找手帕,“我是那种偷腥的人?”

 

安欣一脸无辜地使劲眨眼,似乎是等李响的下文。

 

李响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念叨一些“你想太多啦”“东西你到底要不要啊”“怎么连我都不信呢”。安欣的心沉了沉,刚才逗弄人的快乐心情迅速冷却下去:他知道李响不是一个爱撒谎或者会撒谎的人,但此时连李响都顾左右而言他,他不能不去想那最坏的猜测:

 

“曹长官是不是在监视我?”

 

“师父怎么会做那种事!”

 

李响回应得激烈。可安欣了解他,他心里有话的时候总会搓手,从一进门到现在依旧如此。曹闯算得上是李响的救命恩人,只有关于曹闯的事他是不会乱说一句的。安欣不担忧孟钰转移的事暴露,因为他们做了一场吵架分手的戏就是要让监视的人看到,给伪装成自己爱人的孟钰一个合适的掩护。可安欣又疑惑,曹闯事事周到,他不会不叮嘱李响要将监视安欣的事保密,但他这样贸然来访,就算嘴上不说,不也会像这样全都暴露了吗?李响自己会一点都意识不到吗?

 

“或许你不信我,但我是真关心你!”李响整好了刚刚被水泼湿的衣襟,“你和孟小姐真分手了?她现在在哪?”

 

“是呀,分了,她自己收拾收拾行李哭哭咧咧地跑了,去哪我管不着。”安欣撇撇嘴,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如果按照计划,孟钰应该已经在汽车站了。

 

李响摇头,他说话时总习惯性地拧着眉尖,明明二人同岁,此时却有些苦口婆心的长者姿态:“你们都太冲动了!安欣,感情这种事不能大意。既然我已经来了,你听着,如果你想把孟小姐找回来,我可以想办法帮你!”

 

安欣心有不解,示意他继续说。

 

“孟小姐如果要离开汉口……”李响认真地扳着指头,“若是码头那自不必说,汽车站那里我还有个能说上话的弟兄,火车站……火车站我尽量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还能试试师父的关系。总之如果你想要挽回,我现在就可以去查她的去向,然后我们一块儿去找……”

 

“诶,工作上的关系,哪能这样用!”安欣故作严厉地打断了他,结果不小心没绷住,“扑哧”一下乐了出来。

 

李响不满地咂嘴:“你笑什么?倒是快说说你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以后想怎么办呀!”

 

安欣也有点说不上来他在乐什么。是在得意自己真的骗过了李响吗?是在庆幸孟钰的行踪尚未被发现吗?还是在欣慰……欣慰在这个动荡时期还有人宁愿抗命也要来向他伸出援手吗?李响的神情是认真的,面色因为激动微微发红,双手捧着那杯寡淡的茶水纹丝不动。这个人的喜怒总是完全挂在脸上,挥霍真诚如不值钱的泥土,每每想到这一点,安欣都会心情复杂地感叹李响明明不是做特务的料子,却偏偏走上这条路,不像他是谎言的高手,就算在这种时候也能神色如常地讲一段精心编撰的故事——隐居重庆的老安的顾虑、自己喜新厌旧的混蛋行径、孟钰向往远方不喜经商的主张,末了,他覆上李响捧杯的手,换一副恨恨的神情:“让我冷静冷静吧,不要着急!你别忘了,我还可以直接去找孟叔……就是那位临江的孟司令!”

 

一番东拉西扯灌得李响直发昏,就这么顺着安欣的话点了头。安欣脑筋一转,觉得这样还不充分,万一他要自作主张“调查”孟钰呢?并且留与曹闯亲近的李响在家,不知在何处监视他的人也会放松警惕,所以又说:“天都黑了,吃过晚饭再走吧?你这个点回去,也只能吃房东的剩饭了。”

 

李响认为此话有理:“那还真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安欣放话时忽略了一点:刘妈不在,他上哪里办晚饭去?

 

打电话给酒楼?此地偏僻,等酒楼送来怕不是早失了风味。两人一起下馆子?在这非常时期留下整幢藏满秘密的安公馆,过于危险。盘来盘去,只有亲自下厨最为稳妥。下厨这种事——安欣回想自己在厨房看刘妈如何做饭——大约也不会难!

 

于是安欣雄赳赳气昂昂朝厨房去了。

 

02

李响借了份大公报留在客厅。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安家宅院。往常有事,他都会先打电话给看家的“常脖子”,再把安欣约出来另作打算。安公馆从外看,是尚古风又捧新潮的人家常盖的那种中西式结合的大洋房,三层楼气势非凡,内里却相当朴素,客厅的陈设也不过是一套软皮沙发,一张红木茶几,一块白俄风格的地毯,一座德意志产的座钟,两侧有些红漆的柜子置物架,只是大多是空的,据安欣说,大部分家产都被他的父亲安长林转移去重庆了。玄关正对的墙上还有幅监察院长于右任赠予安老先生的题字,可惜李响不大能读懂。端详了一整圈,实在没什么趣味,于是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报纸上。

 

他这两日为了一个日本间谍的案子焦头烂额,无力过问时事,只知他那在军委会政治部挂职的房东总是早出晚归,好不忙碌。报上刊载,昨日大空战,中国空军与苏联援华航空队共同出击,击落日机二十一架之多,他不禁拍手称快,昨日他有目睹汉口上空青天白日徽的战机呼啸飞过,种种战场上的回忆让他为这支年轻的力量担忧,没想到会取得如此大的战果!此般喜事,他当下就想找安欣小小庆祝一番。厨房就在副楼,离客厅不算太远。

 

哪料他刚到前院就大吃一惊:

 

“失火了!”

 

滚滚黑烟张牙舞爪地吞噬了厨房的门窗,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直冲脑门。李响下意识想取水来,可是前院除了些在昏光下影影绰绰的观赏植物什么都没有,急得一边乱转一边喊安欣的名字。

 

终于,从厨房传来些悉窣动静,门后的浓烟里露出一个被熏黑的脑袋来:“李响!你叫我?”

 

好消息是无火可救,又是安公馆太平的一天;坏消息是灶台上模样不可名状的安公子的心血被李响统统请进了垃圾堆。安欣像是刚从煤井里拔出来的,他本人倒浑然不觉,懊恼地数落手上烧烂半截的锅铲:“我哪知道这东西这么不经烧呀!”不待他多解释几句,李响也把他请出了厨房,态度比对待他的晚饭稍温和一些。

 

天已完全染上墨色,没有星星,有一点月光朦朦胧胧地藏在云层后面。四下望去,前院的一片黑暗里只有从厨房映出的焰色和客厅留下的白炽灯光,稍远处邻家楼顶的白栏杆借月色隐约描出一点轮廓,而邻居为躲轰炸早已逃去不知西南何处了。往常该是有鸟儿隐在树中不时拍打翅膀的,或许是昨日的警报今日的雨把它们驱走了,倒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叮呤哐啷直到安欣走过整个前院还清晰得很。和着晚风送来的焦糊味,安欣恍然感到夜色的帷幕里似乎只有这么一个小世界,他在这头,李响在世界那头。

 

想到这,安欣被自己吓了一跳。安欣想起了李响是谁——一个国民党的特务。尽管李响是带着救国的热情在做事,尽管他们一起搭档铲除了不少间谍和汉奸,尽管他们在抗日大游行上一同振臂高呼……但安欣忘不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在十一年前被国民党处死在雨花台的。他试图安慰自己:至少,李响和国民党那些唱“低调”的右派不一样。

 

要去盥洗室总要穿过客厅的,摊开的报纸被随意搁在茶几上,安欣已经看过整版,因此粗略一瞥就知道李响在看哪块版面。他想,李响看到这,应该也是和他一样高兴的吧?他总是忧虑我们同侵略者的武装差距,但谁说中国人就一定赢不过日本人呢?然而,安欣在香港的关系曾转弯抹角地传达,汪副总裁的人在与影佐祯昭接触,蒋总裁的态度还未可知,说是默许也有一定道理*。联想到国军在徐州战场的艰难拉锯和在临江的节节败退,脑中的一根尖刺破开了简单的小世界:倘若中央真的妥协投降,李响会何去何从呢?方才在厨房他忘了烧一些水,明明傍晚还感到闷热,清水扑在脸上竟如此冰凉。

 

待他差不多洗去身上的灰渣,李响的晚饭也出锅了。安欣一开始说两碗炒饭即可,李响还另外烧了一盘火腿白菜墩,又把之前买的豆皮煎热了。安欣恰到好处地从酒柜取来一瓶白兰地,不等李响诧异,他拍拍那份报纸,两人便一块心领神会地笑了:

 

“干杯!”

“敬胜利!”

 

李响这一盘菜虽然简单,但荤素搭配,红绿相衬,回想起自己创造的不明物体,安欣被赶出厨房的不甘心情毫无负担地消了一半。迫不及待尝了一筷子,更是咸鲜适宜,香而不腻。还没咽下去,他就顾不得礼仪开口:“响,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呢!”

 

“我的少爷,你不知道的东西可不差这点!”安欣脸有些热——李响在笑他不会做饭呢。李响被夸了高兴得很,一边整理做饭时撸起来的袖子一边得意地讲:“我妈不在之后,我们家的饭都是我办的。后来去上海讨日子,还被人挑中,在国际饭店做了大半年学徒咧!”

 

“那后来……不干了?”安欣头回听李响讲这些,很是新鲜。

 

“不干了!其实我是很想继续干的,一个月可是有十八块大洋!”李响举杯一饮而尽,“但东洋人欺负咱,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从莽村跑出来,就是不想做那地主李有田家的四等贱民。结果跑出来才发现,马上全中国人都要成东洋人的四等贱民了!”

 

说到这儿,他“啪”地把空酒杯砸在桌上,隐约能听见那指节暗自用力的嘎吱作响。

 

“后来我找机会去兵役署报了名,还以为能多杀几个鬼子,结果才打了一仗就……唉。”激情消得很快,李响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弱。

 

安欣看他状态不妙,赶紧捉他那只下意识要去摸酒瓶的手:“你喝酒喝太急了!”

 

“让我再喝一杯,你这洋酒喝着不够过瘾啊。”李响嘟囔道,“本来是来安慰你的,怎么我先伤感上了。”转眼他又恢复了本来轻松愉快的神色,只是脸红着,安欣猜他酒量没那么好,只是还想借酒消愁罢了。

 

“说起安慰……”安欣灵巧地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来帮我和孟钰的事呀?孟钰在或不在,不影响我和你工作的。”

 

李响回答得不假思索:“因为我看出你和孟钰在一起的时候才是真心快乐的。”

 

安欣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不。”他又立刻否认自己,“上次我们去大游行,你也是快乐的,但也只有一次……不管怎样,你再多快乐一些就好了。”

 

他误会了——那两种快乐正是同一种快乐啊,安欣苦涩地想。他与孟钰是革命上的同志。那是全身心投入理想的快乐,是无需虚与委蛇、只需追求纯粹的快乐。如果可以,他多么想保持这种炽烈的快乐冲到最前线啊,但他有老安做他的父亲,是老安不容拒绝地教导他,他的身份能让他做到更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最终,他留在了汉口的老宅里。

 

“你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给人感觉很不一样,安欣。”末了,李响喃喃自语般地补充道。他眼里的焦点似乎停在某个远处的虚空里。

 

“响……”

 

喉头被什么哽住了,是片火腿吗?安欣连忙低下头,狠狠扒了口炒饭。嚼着嚼着,他发觉自己现在竟也是快乐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而余光里的李响为自己斟上第三杯酒。

 

03

 

安欣从盥洗室解完手回到餐厅时,李响已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两个人合力喝完了一整瓶白兰地。安欣还能保持些意识,虽说脸上、胸上、胳膊上也都热乎乎地发着烧。这还是他第一次喝这么多。曾几何时,联谊会上舞女递来的红酒喝一杯便觉失了趣味,大饭店里洋大人请客的威士忌喝两杯便觉心中烦躁,曹闯私藏的京海陈酿倒尚能入口,只是曹长官皮笑肉不笑的脸色绝非佐酒的良品。他几乎以为“会须一饮三百杯”的雅兴将与他无缘了,没想到他也能喝得晕晕乎乎、难以自已。

 

“李响!李响!”

 

简单收拾了碗筷,他俯下身唤他名字。李响从喉咙底哼出些细微动静,身体仍旧一动不动的,安欣明白他是真的睡熟了。

 

安欣静静地看了一阵。他见过许许多多的李响,端着枪的、挑着担的、写着报告的……唯独没有睡梦中的李响。记忆里李响总是精力十足,有事时为一个侦察任务从城东跑到城西,无事时在码头出劳力从天明忙到天黑,似乎闲着就是一种莫大的罪过,像这样安安静静地真是头一次。睡熟的李响终于不再蹙着眉头,安详放松的神态像个昏睡在讲堂上的学生,身上没有特殊使命,更不知何为国仇家恨,普通得被淹没在人海中就再无法找回,搁浅在世间的某一角落便能生出扎实的根。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从乌云挣脱出大半的身子。无需手表,抬头便知已是夜半三更,此时再送客多少会显得薄情寡义。安欣学过些救助伤员的本事——这本来是为支援前线做的准备——没费太大力气就把李响转移到自己背上,并且李响看着个头不小,原来就只有一把骨头和精瘦的肌肉,没有安欣想象中那样重。这样的动作下他还没有醒,安欣在心里嘀咕:我总是待他为未来的敌人,他对我却丝毫没有防备……

 

李响醒也醒得安静。

 

安欣的房内只有一张单人床。安家平日不待客,因此本来的几间客房都堆了杂物。安欣动作尽量轻地把李响放在床上,盖上毯子,然后去隔壁书房计划搬把椅子来给自己将就过夜。才刚搬着椅子回到房门口,就看见李响已从床上支起身子,摩挲着身上那条羊绒毛毯,脸色又羞又迷茫。

 

“安欣!”李响注意到安欣来,急忙要下床,被安欣眼疾手快摁了回去。

 

“时候呢也不早了,你就在我这里过夜吧!”

 

“这、这哪能……”李响指指自己有些皱巴的褂子,“干了一天活,别把你这床弄脏了。”

 

安欣一脸的理所当然:“谁让我请你喝的酒,我不管你谁管你啊。”

 

“可是这床只有这么窄嘛!我们两个人怎么办?”

 

“嗐。”借着酒劲,安欣“哐”地把椅子往床边一戳,“我坐在这里,一会儿就能睡着啦。”

 

“胡闹啊,大少爷!”李响听罢更是触电一样要从床上弹起来,醉意吓走一半,“你是主家,我是客人,哪有这样客人睡在主人房内的道理!”

 

“我是主家,没有道理就是我们家的道理!”

 

李响被安欣的狂言打个措手不及,支吾着哑了火。其实安欣说完自己都觉得晕乎。理性的声音说,李响留在这儿对藏满秘密的安公馆是个麻烦,虽然夜深不好走夜路,但打电话给出租车公司还是能轻轻松松把他送走的呀。是啊——安欣在脑海里点头赞成,可为什么自己完全无法这样做呢?为什么呢?

 

“安欣。”李响的口气软下来,似乎意识到硬的态度对安欣是讨不到便宜了“要不你来睡床吧,我去椅子上打盹。打仗的时候,我靠在战壕里都能睡,这床太软,我还怕第二天起来腰疼哩!”

 

让第二天还要干活的李响将就,安欣是不忍同意的,突然间他有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我睡床上也可以……你留在床上别动,我想我们两个还是可以试着挤一挤的!”

 

话音刚落,趁着李响还没能做出抗议,安欣便灵巧地扑进床铺里,还没忘一只手勾住李响的胳膊,李响哎哟一声也栽倒在另半张床上。两人侧身相对,鼻尖对鼻尖,空间竟然刚刚好。李响却像是触到块烙铁,下意识地要躲,没想到安欣如同预测了他的行动般飞速扣住他的手:

 

“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安欣,你……”

 

安欣有些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打仗的时候,你们难道不会挤在一起取暖吗?”

 

“会是会。”李响无奈地也有些想笑,“可是哪有床、还有床上的这股花露水味啊。”

 

“有什么不一样嘛。”

 

安欣呼出的气息扑在他脸上,掺着些酒味,引得他细细地痒。李响不太想继续抵抗下去了,只好说:“安欣,你也醉了。”

 

“嗯……我醉了。”安欣低低地回应。不过与其说是在回答李响,他更觉得自己是在回答那些个“为什么”。想到这,他终于有些意识模糊了。

 

和着浓云重新吞没夜空前的最后一点月色,两人渐渐被睡意淹没。

 

——安欣又踩在了那片乱坟岗上。这股腥臭的血腥气令他窒息,但他枉死的父母还埋在脚下的累累血肉中无从寻觅,昏暗的夜色使他无法看清周遭的罪恶,只有月亮惨淡地为一切镀上冰冷的霜。无数的梦里他徒劳地翻开一片又一片腐烂的泥泞,驱走抢夺腐肉的乌鸦,碾碎啃噬遗骨的毒虫……但今天,无人的坟场迎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安欣惊异地抬头,只见远处的影子举起黑洞洞的枪口——

 

他醒了。房间里有风声呼呼作响,不知何时窗户被吹开一扇,引人身上发凉。他想要关窗,却发现自己还攥着李响的手,于是慌慌张张地松开了,因为那掌中的几块枪茧竟前所未有地要将他烫伤。

 

关窗再回到床前,李响居然也睁开了眼,抑或他也未曾熟睡。他的那双眉毛又拧在一起了,比话语先吐出的是一声叹息:

 

“安欣,我想我还是应该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低,似是呓语。

 

“有人同我讲,孟小姐可能是共产党……”

 

安欣钻进毯子的动作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说:“我不清楚。但就算是又怎样?委员长早已宣布共党合法了。”

 

李响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若真听了那些话,我就会来劝你分手了……孟小姐的几篇文章,可能是‘左’了点,可除那之外,并无其他证据……他们太敏感了,就算有了‘宣言’**,也不想和共党沾上一点关系……但是安欣,你若再与孟小姐交往,要多多注意,我不希望你……”

 

“李响。”安欣打断了他,声带像扎着块尖刺,“你会认为我是共党吗?”

 

李响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昏暗的室内使安欣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绪——随后,李响合上眼皮,沉默良久才终于出声:“我读得书少,安欣……我只知道,如果没有师父,我已经在南京的万人坑里了;如果没有你,我第一次任务时就已经被汉奸枪毙了……”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砸在他的手上。他讶异睁眼,却发现安欣已经躺下了,一只手捂着眼睛,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接受了新式教育的安欣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忌惮一个荒诞的梦境——冷白的月光也曾映于遥远的黑影之上,枪口背后的那张面庞毫无疑问就是李响。

 

Notes:

注释:

*实际上就是老蒋的指示,但议和最终失败了,因为日本更希望武力征服全中国。

**《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

如果能写完的话……大概会分为1938年武汉篇和1941年京海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