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他整个夏天都在往上游,直到大片璨色的金黄映入蓝的瞳孔,迈德漠斯躺在水的边缘,发丝一半沾湿,一半流淌成不能游动的海,在风中摇晃。
【NeiKos 1】
看到风堇一脸凝重地随着担架和受伤的安保人员走出来,被强制安排守在门外的白厄焦急地迎了上去:“他还是不安吗……风堇,你有没有受伤?”
年轻的女生眉头紧蹙,她抬头看向白厄,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这时脸色极差的那刻夏带着遐蝶走了过来,风堇勉强对白厄微笑一下,向自己的导师兼项目总负责人汇报了结果:“仍旧无法交流,除了强制麻醉外也仍旧无法靠近。加上今天被他攻击的三人,已经有十七名伤员,那刻夏老师,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
他们听到这位博士烦躁地啧声。
在场除了暂时为那刻夏做事的船员,剩下的全是他的学生和助手,几人不自觉更加紧张起来。白厄眼睛乱晃,一会儿看遐蝶,一会儿看风堇,试图从她脸上看出室内发生了什么,在海腥味和血腥味都浓重的环境中,这些动作当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于是他顺从本心,将目光投向已经被铁门闭死的室内。
白厄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一点璀璨又炽烈的颜色突兀划过脑海,他回想起从海水中探出金色脑袋的童话生物,像火流星。
“白厄,”终于,那刻夏沉声开口,“不是一直吵着要见他吗?现在你得偿所愿了。第七批观察人员,你来带队。
“此后,【PoleMos 600】由你负责。”
白厄陡然抬头。
【NeiKos 2】
自上船前,白厄就知道这艘科研船的目标一致,但目的并不统一。
近百名登上甲板的人员大致可分为两派,一派是元老院,想要捕捉似乎只存在于神话中的【人鱼】进行解剖研究,另一派则是以阿格莱雅为首的黄金裔,她反对对异族智慧生物进行非人道的迫害。干燥的会议中双方争执不下,最终,黄金裔与元老院共同出资,组建了这支科研团队,前往最远最深最潮湿的海域寻找人鱼。
白厄是通过自己的导师那刻夏的渠道加入这个政治意味颇浓的科研队伍的,脾气古怪的学者向来与议会中那位金发女士不合,因而被元老院推举成为此次行动中科研部分的总负责人,阿格莱雅拼尽全力无法阻拦,只能在非那刻夏管辖的船舶运营人员上占据优势。于是,这艘庞大的远洋科研船正式启航,前往有“冥海”之称的无人海域,斯缇科西亚。
能上这艘船全靠白厄自己的努力,他没说谎,因为阿格莱雅和那刻夏都不想带他上这艘船,他们常年争执,哪怕在意见一统的事情上都要相互抛刺,这次却出奇的团结,全靠救世主超绝科研能力和超绝嘴皮子,两位领导者才勉强让步,给了他机会。
直到现在,白厄仍旧想不通自己一开始为什么会被拒之门外,甚至在捕捞到那条金红色的人鱼后,他整整一个星期都没能踏进关押人鱼的囚室。
白厄承认自己的科研能力确实没遐蝶出色,跟随那刻夏老师的时间也没风堇久,但是科研也是个体力活,平时实验室都是他帮做苦力的,阿格莱雅和那刻夏也时常给他机会让他参加各种学术活动,为什么偏偏这次不让他去?
这可是搜寻【人鱼】的船啊。
【NeiKos 3】
这可是白厄一直向往、挂在嘴边、心心念念了七年的【人鱼】啊。
【NeiKos 4】
轮船在海浪上颠簸,深处的水是黑色的。沉重铁门打开时,比甲板更浓重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哪怕戴着过滤面罩,白厄仍然被夹杂着消毒水等各种药剂的气味冲得险些没睁开眼,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身边的警卫之前进入过这个房间,一副已经被弄怕了的样子,门一开就举起了手中的防暴枪,白厄听了风堇给他总结的情况,知道这方囚室中的人鱼多么危险,但……
他又想起水中那双沉静凝望他的金色眼睛。
白厄按了按面具,透过护镜扫视一片黑暗的室内,左方是地面,右方灌着一池海水,之前狂躁的人鱼已经把光源和一切嗡鸣的电力设施破坏了个彻底,特制的培养仓和水箱也锁不住他,尖锐的鸣叫几乎震碎耳膜,幸好厚厚的钢板门还能撑住,才没让全船的人命丧鱼手。
空气中麻醉剂的气味经久不散,堆叠到刺鼻,而从已有的纸面数据来看,人鱼的五感都比人类敏锐得多。
想到这里,白厄有些呼吸不畅,连脚步都急迫起来,他身高腿长,稍微走快就脱离了警卫的保护,拿着枪支的警卫顿感不妙,伸手想要拉住他,下一秒黑暗中睁开了一双璨色的眼,一条冰冷潮湿的东西狠狠拍击到身上,剧烈的钝痛震荡至全身,警卫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白厄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小队已经被抽飞的警卫撞向门外,连人带枪哗啦啦倒了一地,他猛地一惊,下意识要跑向倒地的几人,眼前一点绯红闪过,有什么直冲向门外!
“快关门!别让他再离开!——”
心脏猛烈地碰撞跳动,白厄几乎是怒吼出声,趴了一地的警卫大脑被剧痛填满,听到这句也瞬间意识到危急,连滚带爬地拉下了手闸,铁门发出沉重的响声,轰然闭合,大口粗喘的警卫猛然意识到:
“白厄还在里面!”
一片昏暗的室内,白厄后背重重撞到铁门上,锋利的指爪带起劲风,狠狠抓向铁门,一阵让人牙酸的刺啦声随着几点火星迸溅在他头侧,白厄手脚冰凉,僵硬地贴在门上。
在浓重的黑暗和水腥味中,在潮湿的空气和寂静中,尖锐的指甲缓慢划开了防护服的面料,探进温热的衣内,一根冰凉的指尖贴上了人类颤抖的脖颈,随后,隔着透明的护目镜,人类蓝如深海的瞳孔与人鱼金如麦田的眼眸对视了。
【NeiKos 5】
发颤的呼吸声,海翻涌的声音没有突破沉重的铁门,耳边有室内水珠滴落的清响。
人类的瞳孔因紧张和危机感紧缩,危险的人鱼沉默地凝视着他,鎏金眼眸几乎灼人,快要将他身上盯出几个洞。
白厄的后背死死贴着铁门,眼睛也死死盯着陌生的人鱼,近乎贪婪地用目光一寸寸描摹面前人鱼的面庞,恐怕他这辈子都还没做过这么没礼貌的事。
但是我都要死了。白厄想。我都要死了,看看怎么了。
滚烫的、耀眼的、明亮的、烈火一样的金色眼睛。
艳丽的、锋利的、英气的、浓墨重彩的昳丽脸庞。
璨金的、赤红的、坚硬的、流光溢彩的剔透鳞片。
人鱼……人鱼……真的这么漂亮,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漂亮,比他梦中的还要漂亮。
搭在他脖颈上的手指变成了大半个手掌,人鱼的掌心缓慢划过温热的皮肤,冰凉的触感激起白厄一身鸡皮疙瘩,脑袋旁是人鱼的另一只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厚实的钢材中,这样的爪子,撕起来人估计和撕一张纸没什么区别。白厄被他的掌心冷得一哆嗦,眼神却未移动分毫。
他堪称冒犯的眼神并没有激怒人鱼,也许人鱼根本不懂人类的相处方式,也就无从谈起冒犯,金发金眼的人鱼只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人鱼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白厄意识到这点,他的眼睛显出光亮,一点委屈却从心脏缓慢冒芽,人类动了动嘴唇,也许是因为恐惧,他的声音颤抖,透过防护面罩传出,闷闷的有些失真:“我是白厄……你呢?”
“喀啦——”
嗓音刺穿满室寂静,人鱼扎进钢材的利爪猛地收紧,刺耳狰狞的刺啦声再度刺进耳道,划出几道深得可怕的抓痕,抚摸他脖颈的手顿住了,那双金黄的眼睛显出迷惘的情绪,怔怔地与他对视,好像第一次听人类奇怪的发音,全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般。
他们之间再次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白厄狂跳的心脏也在这片死寂中,缓慢地趋于平静。
【NeiKos6】
“……”
啊,他听不懂。
白厄一瞬间感到茫然,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有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
“……”
【PoleMos 7】
“……万敌。”
【PoleMos 8】
“我是■■■,■■■■■,你呢?”
【PoleMos 9】
他做了平直的自我介绍。
然后,人鱼发出声音。
干涩的、沙哑的、别扭的、含混不清的。
一声回答。
【NeiKos 10】
白厄的眼慢慢睁大了,呆呆地盯着面前的人鱼,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回答。
万敌、或者别的什么字,人鱼模糊地发出两个陌生音节,滞涩如同初尝恋爱的年轻人,磕磕巴巴、扭扭捏捏、含含糊糊地喊:My dear。
人类像被塞壬的嗓音蛊惑了,愣愣地点头:“好、好的……My dear……”
听到他这话,人鱼突然怒了,凶恶地朝他呲牙,发出嗬嗬的低吼声,他噌地拔出扎进门的爪子,双眼愤怒地瞪向他,像只受惊的猫般跳起来,湿漉漉的鱼尾“啪”得甩向人的腰胯,白厄还没回过神就被沉重的尾巴给了一下,顺着门滑坐到地上,疼得倒抽凉气。
但一点都没有礼貌的人鱼全然不在乎社交礼仪,抽完人就扑通扎进了水里,徒留人类艰难扶着门站起身。
【NeiKos 11】
白厄带队的这次和以往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都被那条危险的人鱼弄得青一块紫一块,救援人员见缝插针把白厄从门缝里扯出来后,白厄不仅没怕人鱼,反而要求再去一次。
“真的,我可以肯定,那条人鱼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危险!”
会议室内,白厄信誓旦旦地说:“他一直都有留手,以人鱼的肉体强度和爪子的坚硬程度,要是他存心害人,之前进去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那刻夏老师,我可以一个人进去,安保人员可以在外面接应,我能够安抚他的!”
会议桌上的人都窃窃私语着,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人鱼甩的那一尾巴把他的侧腰砸出一大片淤青,贴了膏药仍然隐隐作痛。
在人鱼的摧残下,风堇贴膏药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白厄坐在医务室的床边讲述经过时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她都能把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膏药一丝不苟地贴好,然后收拾药箱。
白厄撑着桌子,语气坚定:“我能保证,我绝对可以安抚他,他没有恶意,我会和他亲近起来,他会接受我的。”
“……”遐蝶看着他的表情,完全不明白白厄为什么这么笃定,她犹疑着看向自己的老师,绿发的学者一下下用笔帽敲着桌面,没什么表情沉思着,其他人的讨论声也安静下来,等待着这艘船的主事人的回答。
随后,敲击声停了,那刻夏抬起头:“可以。”
白厄惊喜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声响:“谢谢老师!我这就去准备,一小时、不,半小时,算了我准备好就进去!我去做准备了!”
他说着,匆匆拉开椅子,大步离开了会议室,紧迫,焦急,欢天喜地,得像急着约会的年轻学生。
风堇有些吃惊,她不解地看向那刻夏,刚准备说什么,学者抬起手,示意她噤声,语气平淡地宣布了散会。
直到会议室的人快走完了,风堇终于焦急地说:“老师,这也太危险了,怎么能让白厄一个人去……”
遐蝶抱着会议记录文档,同样困惑地望向老师。
那刻夏仍然沉思着。
在久久寂静后,他忽然长长地叹气:“红色的人鱼……”
这个冷淡又不近人情的学者似乎少有这种多愁善感的时候,他显得有些疲惫:“算了,算了……风堇,帮我给那女人打个电话。”
【PoleMos 12】
“……”
不该是这样。
“……”
“……”
“……”
……为什么是,这样呢?
【PoleMos 13】
千百个日夜,人鱼蜷缩在水底,皮肤缓慢被泡皱。
他就要被泡烂,成为泡沫般的尸体了。
【NeiKos 14】
“呼——”白厄深呼吸,身后的安保人员震惊地打量他身上的黄毛衣和紫裤子:“你,你穿这身进去?不穿防护服?”
“不穿,”白厄摇头,“上次也许就是因为我穿的和之前的研究员一样,他才下意识攻击我,这次我穿常服,他肯定能看清楚。”
他根本没意识到别人说的什么意思。
安保一脸复杂的表情:“……好吧,希望人鱼审美和普通人不一样……那你准备进去做什么,和他说话?哪有人鱼会说人话的。”
“人鱼应该和小狗小猫没什么区别吧,”一旁的人也凑了个热闹。
白厄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虽然人类和人鱼的交流不多,但两者都归类在高等智慧生物里,我们和人鱼的差别应该更接近于不同文化不同语言的人。”
不过确实挺像小猫的,爪子挠门挠得挺欢。
他眯眼笑起来,轻咳两声正经地说:“我至少先去把里面的灯修修,把电路重新连上……如果能安抚好他,就可以让人进去修净水系统了,里面的水已经很脏了,排气管道也可以打开了,换换气他就能舒服点了……”
他自顾自越说越多,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全然不在乎周围人的眼神,白厄提起工具箱,按住耳麦,又做了几次深呼吸,一鼓作气:“好,开门吧!”
控制室的人员听到白厄的声音,拉下门闸,沉重的铁门拉开一条门缝,白厄拎着工具箱,侧着身子挤了进去,走进带着浓重海水腥气和药物苦涩气味的昏暗室内。
砰,铁门阖上,透进囚房的光线再次被阻隔,白厄再度回到这片有人鱼的黑暗中。
【NeiKos 15】
他没有带夜视仪,很难看清四周环境,脚下湿漉漉的,每一步都能踩到小小的水洼。鼻子还是难以适应室内难闻的空气,白厄甚至觉得这股药物和海水的味道已经有些熏眼了,刺鼻的气味愈发如同钢针。
白厄试探着开口:“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昨天的白厄……”
他刚说几句话,有些浑浊的池水被人鱼啪得拍起来,水池中掀起高高的水浪,哗啦浇了白厄一身,把他全身上下淋透了,衣服湿哒哒地滴水,坚强翘挺的呆毛也被浇蔫下去。
“……”白厄无言,默默抹了把脸,“好吧,下次告诉我一声就好了,不用这么提醒我。”
人鱼不搭理他,窝在不知道什么角落,一声不吭。
眼下还是先修一下灯吧,室内黑乎乎的,完全看不清东西。
白厄扶着墙试探着往里走,他看过图纸,知道电路在哪个角落,脚底踩着一滩滩水,偶尔还能感觉到硌脚,那可能是玻璃碎片,人鱼刚被关进房间时狂躁无比,掀翻了所有反光和发声的设备,将看似坚硬的玻璃囚笼砸得粉碎,锋利的碎渣水一样在房间迸溅,他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现了自己的暴力和攻击性,驱逐了所有陌生的人类。
“哗啦!”
水池被人鱼拍响,白厄被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去,黑暗的一角突兀闪过荧荧的光,金色和红色交错着在人鱼的鳞片上流过,又瞬间消失。
……怎么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脚尖便碰到了一角尖锐硬物。
这是被砸碎的玻璃,以这种材料的硬度和利度,连鞋带脚把他扎穿也毫不费力。
“……!”
比劫后余生的庆幸先到来的是窃喜,人类望向那个闪过流光的角落,小心翼翼,欣喜不已:“谢谢!”
室内又安静了几秒。
随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一颗圆圆的珠子顺着湿漉漉的地板,散着莹润的白光,咕噜噜滚到他的脚边,映照出小小一块空间。
一颗发光的珍珠。
【PoleMos 16】
谁还记得你脸颊的温度?
蓝眼的卡厄斯依偎在他的掌心,脸颊湿漉漉,只有水的微凉,他的泪也凉,从海色的眼溢出,从承载着丰沛悲喜的心脏中,挤出可怜又讨喜的眼泪,豆大的泪滴顺着他白净俊美的脸颊流下,滴落在“人鱼”的手中。
饱满的珍珠在他手心凝固,昂贵的悲伤从他眼眶流出。
“万敌,我为你流的眼泪不是悲伤,是爱哦。”
【PoleMos 17】
痛苦是水。
泪水。爱。珍珠。
【NeiKos 18】
“……”
人类将它捡起,触感温凉的珠子躺在他的手心,圆滚滚,胖乎乎,如果这颗珠子真的是人鱼的眼泪所化的话,那这颗一定是人鱼最圆润、最伤感、最难过的那滴泪水吧。
那张黑暗中锋锐艳丽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白厄有些恍惚。他也会哭吗?现在这副凶残的样子是硬撑的吗?能哭出这么圆的珠子,私下该是条多愁善感的小鱼,善于流泪善于悲伤,小王子一样招人心疼,流的泪都价值千金吧。
他想到人鱼璨金的眼低垂落泪的样子,心跳开始错拍。
“这是给我的吗?”白厄语气仍有些欢欣,“谢谢你的礼物,我会保存好的!”
还有工具箱里的手电筒,他不会再拿出来了。
靠着珠子微弱的光,白厄安全地走到了损毁的电路处,他戴上橡胶手套,靠近那些缠着胶皮的线缆,几片锋利的玻璃反射着光亮,它们深深扎进电箱,精准地割开了金属丝,导致了整个囚房的停电和黑暗。
白厄检查了好几遍,确认被破坏的只有这里后松了一口气,只要把电线接起来就可以了,还好没有出什么大事。虽然上次进入这里的时候他没有发现类似漏电之类的事故,但现在确认电箱没对人鱼造成影响,他终于放下心来。
说干就干,白厄从工具箱中翻找出剥线钳和压线钳开始修电箱。他做事格外认真,甚至没注意到水池中悄无声息探出一个脑袋,焰火色的眼一瞬不瞬盯着他,直到人类连好了所有断掉的线路,用袖子抹了把汗,宣布:“完成!”
他扶着墙找到了灯的开关,对着水池说:“我要开灯啦!”
啪。
开关按下,实验室顶上灯泡明明灭灭几下,随后稳定下来,冷白的光铺满了整个浑浊黑暗的囚笼,室内的一切都明白地展露出来,白厄一眼看到了那个暖色的角落。
人鱼金色的发顶和金色的眼浮出水面,静默看着他。
【NeiKos 19】
白厄试探着走了过去,放轻脚步,放缓呼吸,好像水池中强大危险的人鱼与泡沫无异,哪怕稍重的气息都能将他吹散。他走到水池一边,和人鱼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终于看清了人鱼上半个脑袋,他头发原来这么长,金色的发丝露在空气中,水中漾开渐变的红色发尾,颜色鲜艳的水藻般流淌开,铺满了身周的水面。
这方蓄水池几乎有小半个泳池那么大,元老院野心不小,甚至想捕捞多条人鱼,才会在船上建造这么大的水笼,但现在这里只有这一条人鱼,有锋利的爪子和有力的鱼尾,几乎无人能伤害到他。
人类感到安慰。
他往水池里看,水果然该换了,他早该来的,他来得还是太晚了。
白厄望向人鱼,小声询问:“你叫Mydei,是吗?是这个发音吗?”
人鱼吐了几个泡泡,不吭声。
看起来湿漉漉的人鱼不太乐意和干巴巴的人类多做交流。
“我叫白厄,我……”他的话顿住,还是咽了下去,拿出了那颗珍珠,“谢谢你的珍珠,我喜欢你的礼物,下次我也给你带一份礼物,好吗?”
人鱼盯着他的衣服,又吐了一串泡泡,这回他却缓缓游了过来,红发在水中晃动,带出一条艳红的河流,来到了人类的身边。
“……”白厄压低身子,单膝跪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水中的人鱼。
下一秒,人鱼猛地撕掉了他的裤子,指尖一勾,把他明黄色的上衣扯开了一个大口子,尾巴一卷,又泼了他一身水。
在外接应的人终于收到了开门的信号,结果迎上去时看到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穿着破洞乞丐装的白厄,等在门外的风堇和遐蝶都没忍住笑了出来,身上只剩几根布条的白厄满脸羞躁,连忙接过递过来的浴巾披了上去,庆幸万敌还给他留了条内裤。
“看起来交流还算顺利,”遐蝶轻笑着说,风堇在他出来时已经上下打量过,没有发现新的伤痕,也如释重负:“看起来白宝的判断没错呢,【PoleMos 600】确实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是万敌哦,”白厄忽然说。
周围的人没听清,有些疑惑地问:“什么?”
蓝眼睛的青年笑意盈盈:“万敌,Mydei,他的名字,他告诉我了,他的名字是万敌。”
那颗珍珠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NeiKos 20】
这次的成功似乎没有让那刻夏很意外,他扔下一句“写个报告交给我”后就继续和电话对面激辩,听筒中隐隐约约传出的冷静女声的身份不言自明,除了阿格莱雅,那刻夏也没可能和其他什么人吵这么久。
双方从科研政治吵到胡萝卜还是白萝卜好吃,到后面全然是为了斗气而反对,完全遗忘了争执的初衷,沉浸在了情绪的宣泄中,吵着吵着,那刻夏脸上的疲惫和忧思统统消失了,变成了得意和大笑,好像年轻了十岁,风堇见怪不怪,好心情地拍拍白厄肩膀,给他加油:“白宝加油,报告都写那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白厄呆毛都蔫巴着,脚步沉重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对着空荡荡的文档发呆。
作为一个没上过几年学的失忆人士,白厄能到那刻夏名下完全是阿格莱雅硬塞的,面对无数的纸面材料,他下意识觉得头疼,完全不知道写什么。
毕竟他什么都没做。
他在那间黑暗的实验室里做了什么?就是什么都没做,他就接了个电线,除此之外……
白厄掏出了那颗圆圆的珠子。
只有人鱼的泪会凝固珍珠,一粒粒小小的珠子垫在天鹅绒上拍卖,每条人鱼都是一座连绵的矿脉,大把的人为他们的悲伤买单。
即使他对珍珠没有任何研究也能看出它的珍贵,圆润,饱满,在光线好的环境中似乎还能看出一层幽幽的蓝色荧光……金红色的人鱼为什么会哭出来蓝色的珠子?
白厄心里冒出疑问,下一瞬陡然坐正,如临大敌地盯着手心的珍珠。
这不会不是万敌哭出来的珠子吧?别的人鱼送给他的?万敌怎么能接受其他人鱼的眼泪!他怎么能……
……什么?
怒火还未燃起就熄灭,白厄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珍珠。
许久,他晃了晃脑袋:“反正是送给我的,跟别人没关系了……”
他把那些奇怪的念头抛之脑后,美滋滋找了个拇指大的小玻璃罐,把珍珠装了进去,放到了自己的桌面上,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空荡荡的报告文档。
“啊——”白厄痛苦地趴到桌子上。
【NeiKos 21】
傍晚时候,白厄拿着写得满满当当的申请书站在栏杆边,等着进去提交然后三进关着人鱼的实验室。
海上多风雨,今天是个久违的晴好日,可惜白天他满心想着昏暗水池中的万敌,全然忽视了好天气,幸好现在还有晚霞,与海相连的天空燃着火般赤红,水是耀眼的流金,泛着粼粼的碎光。太阳落水,发丝、眼眸、他扬起的唇角,都被金色浸染。
身后办公室的门开了,白厄回头,看到遐蝶和那刻夏一起走了出来,向来敏锐的年轻人发现,自己的同学和老师似乎都心情不错。
学者视线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申请书,哼了一声:“什么时候实验报告写得像申请书这么快,你就能出师了。”
遐蝶在一旁抿唇偷笑,白厄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递上申请书:“那刻夏老师,我想再……”
“叫我阿那克萨戈拉斯,”那刻夏没接申请书,反而问了件很不相干的事,“你房间有浴缸?”
白厄一头问号,愣愣地点头,学者颔首:“你把人鱼弄到你那里。”
“?!!!!!!”
白厄呆了。
学者又交代遐蝶:“那女人和赛法利娅的事由你负责。记得告诉风堇可以修净水和通风设施了。”
遐蝶笑着点头:“好的,老师。”
那刻夏双手插兜,不咸不淡往外走了几步,终于抑不住快意,大仇得报般畅快大笑起来:“阿格莱雅啊阿格莱雅,最后不还是输给我了,哈哈哈哈哈!”
目送学者大笑着离开,遐蝶转头看向仍然呆愣在原地的青年,轻声喊了他一声:“白厄阁……”
“!”白厄猛然回神,眼睛唰得亮起来,蓝得惊人,“万敌!我这就去接万敌!遐蝶我先走了!”
他的脚步比话语快,还没说完就消失在了拐角。
【PoleMos 22】
卡厄斯去见万敌,总是用“跑”的。
那条奇怪又与众不同的红尾人鱼总是游离于海底人鱼共同的居所之外,只有他一条人鱼常常坐在岸上,耐心地等待海上的太阳升起,将自己的皮肤一寸寸晒干。
而卡厄斯去见万敌总是用跑的,如一尾银蓝的闪光,劈开深蓝的海水,他的白发在海蓝的水中飞扬,他的蓝尾在银白的天空飞跃,海被分开,来路是一串来不及破碎的气泡和一道缓缓弥合的水痕,终点是一块礁石,一片孤岛。
岸上孤坐着红尾的人鱼,金色的眼睛望着划开水面的卡厄斯,惊艳,期待,还有笑,从他空茫的眼眸漾开。怀抱住总是毫无距离的蓝色人鱼后,迈德漠斯用人鱼的声音说:“你游得这么快。”
卡厄斯湛蓝的眼仰着看他,告诉他:“因为我是来见你的,我等不了更多的一秒了。”
迈德漠斯记住了他的话,在此后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个阴天与雨天,他总是游得飞快,因为他想要见卡厄斯,等不了更多的一秒了。
【NeiKos 23】
监控室内,几名研究员挤在屏幕前,使劲抻着脑袋去看监控画面。
几小时前白厄刚连好电路,技术人员就开始欢呼,幸好人鱼不知道角落有监控,摄像头一个都没被破坏,画面中,那条颜色艳丽的人鱼坐在水池边,近乎两米长的漂亮鱼尾甩在水中,上身赤裸攀延着血红色的奇妙纹路,赤红的鳞片流光溢彩,将苍白的实验室映衬得如同宝石匣,金发的人鱼被封存其中,比宝石还要耀眼夺目。
“好漂亮……”其中一个研究员自言自语,所有目光聚焦在【PoleMos 600】身上,人鱼的手臂撑在池沿,他低着头,狗啃般乱糟糟的金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遮蔽了他的表情。
有人说:“要是能近距离看看他就好了。”
周围开始响起一声声吸气声,尝试过或者没尝试过进入水笼的研究员们都苦着一张脸:“【PoleMos 600】只把我撕成两半我都谢谢他心软……”
“那个爪子的硬度真的不是在逗我玩吗,我穿钢板进去他都能给我身上开个洞吧?”
“他那尾巴……我就问问,他抽人的时候时速多少?”
“不是时速多少,是他不收手一尾巴能把一个人抽多碎。”
“所以为什么【PoleMos 600】不攻击白厄啊?”
“因为……白厄长得好看?”
“……”
“……”
“……”
监控室安静下来。
连科研都要卡颜吗?
在研究员相顾无言的时候,屏幕上人鱼动了动脑袋,扭头看向了门口。
监控画面中,白发蓝眼的青年从门缝中挤了进去,兴高采烈地要向池边的人鱼招手,但手臂还没抬起,他先正对上那张秾丽的脸庞,想说的话,想做的事,一瞬间都磕磕巴巴,跌跌撞撞起来。
【NeiKos 24】
“好久不见,万敌,”年轻的人类有些局促地蜷起手指,又伸展开。
万敌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白厄紧张起来。
明明才分开不到一个小时,哪里久了,好好说话啊!
“呃,不对,反正,就是……”人类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言语,说话比初学的婴儿流畅不了多少,白厄心里一块块爆炸,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平和的表情,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来带你离开。”
人鱼呆呆的,根本没听懂他的话。
看到他这副表情,白厄突然放松了,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步伐轻缓地走到池水边。
灯光下,人鱼的红鳞耀眼,足以夺取所有人的视线,白厄的眼中只剩下金与红两种颜色。
他像之前那般压低身子,放下膝盖,和人鱼的视角平齐,认真地说:“这里太脏了,我带你去个干净的地方,好吗?”
“……”万敌张嘴,一阵清越的鸣声从他喉咙发出,飞鸟羽翼拂过大海,游鱼鳞翅划破水面,如同水,如同海浪,扑洒向白厄的大脑,几乎像是洗清了沉淀已久的尘垢,整个灵魂都轻盈洁净起来。
白厄睁大了眼,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又看向万敌:“哇……那是你的声音吗?”
但万敌抿起了嘴唇,五官开始不受控地扭曲,几乎狰狞起来,他突然开始生气,一声不吭转了身,只留给人类一个后脑勺。
“?”
“……万敌?”他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
金红发色的人鱼脊骨发颤。
他慢慢地弯下了腰,好像终于接受了某种事实。
【PoleMos 25】
“万敌,”蓝眼的人鱼坐在他的身边,“人鱼的节日要到了,你有看到天那边的虹光吗?明天那道虹桥就要蔓延到哀丽秘榭,所有的人鱼要在明天追逐那道彩虹,一直到西风的尽头。去年我是唯一抵达虹桥另一端的人鱼,今年我们会一起吗?”
迈德漠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他先看到天,再看到云,来到海的第七十七天,他仍旧看不够天,看不够云。天际尽头,云层之后,朦胧的七彩光晕酝酿在海上,有绿的、紫的、白的、蓝的人鱼在零散游动,而卡厄斯曾是最广阔天地中逐虹的最胜者。
而他不该是其中一员。
迈德漠斯收回目光,看向卡厄斯。那双蓝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比远处的虹光更亮,真心实意希望能与他并行。
迈德漠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尚且说不清人鱼的言语,他尚沉浸在岸上的干涸中,心和大脑都干涸,只能注视那双海与天空的蓝眼睛,用眼告诉他:我不是你们的一员。我是无资格的。
海在翻涌,而卡厄斯的眼眸沉寂下来。
蓝尾的人鱼微微扯动唇角,他没有再说话,只与红尾的人鱼并排坐着,微凉的手搭上他的肩。虹光彻底隐没于深蓝的夜幕,星子一颗颗浮上来,月亮上岸。
直到第二天,第一缕阳光切开海平面,远方的海域传来了空灵而澎湃的鸣响,成千上万条人鱼如同被唤醒的潮汐,游动成一把斑斓的弓,推动海浪,开始向西方涌动;成千上万条鱼尾同时摆动出轰鸣,水流被鳞尾破开而共振,五色的鳞片折射着白金的日光,汇成一道冷色调的洪流,虹桥在天的另一侧清晰地浮现。
迈德漠斯仍坐在那块礁石上,呆呆地想:那支湛蓝的箭矢何时出现呢?卡厄斯,那支去年如离弦之箭的流光,他在哪里呢?
然后,他怀里蓝色的人鱼如同贪睡的孩童,终于懒懒打着哈切,蹭了蹭他的腰腹,醒来了。
【PoleMos 26】
远处的人鱼在翻涌,而卡厄斯说:“早上好,万敌。
“今天,我们会一起去最蓝的海,看最白的安提灵花吗?
【NeiKos 27】
试问,一条尾长两米、尾部结构紧密、肉体密度极大的人鱼,能由一个人抱起来吗?
答案是能。
白厄有些怪力在身上的,在万敌沉默后,他试着触碰他,万敌没什么反应,低着头,像个婴儿或者猫咪,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背上,被更温热的手抬起手臂,揽住尾巴,往上一抬,抱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门外的人惨叫起来,“你怎么直接把他抱出来了啊!——”
白厄:“……啊!”
……太兴奋了完全忘了,万敌是高危目标。
白厄满脸歉意,着急忙慌地解释:“没事的,我有把握,我可以的,他不会伤人了,我保证!”
“离我远点啊!——”护卫看着那点金色和红色后退三尺,恨不得跳海里。
白厄讪笑两声,低头偷偷看怀里的万敌,人鱼表情毫无波动,藏在凌乱的头发下面,整个人像一块坚硬的石雕。
迎着四周惊恐的目光,白厄硬着头皮穿过走廊,咸腥的浊水从闪闪发亮的鱼尾滴落在地板上,他飞速撞开自己的房门,走进浴室,将万敌放到了浴缸中。
人类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观察了一下被放在浴缸的人鱼,他笑着说:“果然还是太小了啊,你还是更适合去更大的水域,尾巴舒展开,随意往哪个方向游都好,那样才开心吧。”
“……”人鱼的尾尖动了动。
“洗的话要温水还是冷水啊?人鱼……能用冷水洗澡吧?”白厄喃喃自语着,开始摆弄一侧的出水口。
他的房间里有女孩子们都没有的浴缸是优待,自从火灾导致失忆后,白厄一直很渴水,离开水的时间一长就浑身紧绷,难受得要命,感觉皮肉都变得焦干,于是阿格莱雅给了他这个特权。闲暇时候,白厄就在浴缸里待着,让皮肤慢慢被泡开。
而现在,浴缸迎来了第二个使用者,一条漂亮又锋利的人鱼,纹身赤红,有血流动,长着比整个浴缸都要长的尾巴,坐在浴缸的姿势更接近于蜷缩,红色的尾巴卷曲盘绕,搭在墙壁上,离开那个脏污的环境,他的耳鳍一扇一扇,从长发下探出,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冷水的水龙头打开,白厄用小盆接了冷水,水温和那池脏污无甚差异,他把水淋在万敌的尾巴尖,看到人鱼没什么反应后,将一盆一盆水淋下去,浴缸积起一层夹杂着细小脏物的水,他把水龙头打开,放了大半缸水。
“我帮你擦一擦,好不好?”
万敌仍然一声不吭,只有金色眼睛大猫一样盯着他,看得他心怦怦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