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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囚犯。”
狱警用警棍戳了一下邪念的脊梁骨,她向前趔趄。你爹的。邪念在心里咒骂。上次监狱暴乱又没把饭盘扣你头上。邪念抖了抖肩膀,走到探监玻璃前,盯了对面的人五秒。坐下。
又过了五秒,她才接起听筒。
“嗨。”
声音都一模一样,嘴唇翘起的弧度也是。邪念攥着听筒靠下的圆头,像过冬中的松鼠要捏碎她的坚果。
“你染头发了?在把我丢在这里的时候?你真懂生活。”
邪念有意克制着音量,因而听起来好似一只呜呜冒烟的水壶。玻璃后方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整洁、毫无褶皱的医生制服,和她的头发一般白——只是轻笑。她伸出手,手指点在玻璃上,在邪念眼前画了个小圈。
“看仔细些。我不是她。”
大辫子,斜刘海,绿眼睛,白皮肤,横亘在右脸颊和鼻梁上的一道伤疤,漂亮的、挠在毛发上(无论是动物还是类人生物)体感舒爽的十根手指。邪念一度患有一定程度的“脸盲症”,通过概念化这些人体特征,才有所缓解。这不是影心还能是——
“你不是她,那难不成是克隆体还是她失散多年的亲——”
邪念闭上嘴。她们两人同步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白发女人收回手,说:
“我就知道她跟你提起过我。”她拨弄着脸侧的头发。“遗憾你失去了她。我也是。”
“我们没有正式分手。说是我甩了她,也是成立的。”邪念昂了昂下巴。她只得到了更深沉的、怜悯的目光。“……你说‘失去’是什么意思。”
“她……”
白发女人双臂放上桌面,十指拢作伞形,搁在中间;垂眸,但仿佛仍能看见你的一举一动。邪念讨厌这种故作筹谋的手势。白发女人全身上下的、弥散着消毒水和医疗器械的、自以为可以用光片和验血数据来解析你的大脑的气质,邪念全都不喜欢。邪念的椅腿在地面上拖出尖锐的嘶鸣。
“哦,还没有自我介绍。”女人无视了她的反应,从白大褂前胸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贴在玻璃上。“圣叶医生或圣叶探员。”珍妮薇尔·圣叶,那行优美的印刷体,在邪念眼里就像一只翻腾的蜈蚣。“你可以那么叫我,也可以直接叫我‘珍’。‘珍妮’,也行,如果你有那么想重回大学时光。”
“小心”(Hearty),大学时期的邪念曾这么称呼影心。她们是室友。平凡地入住,平凡地一起上课,平凡地共用阅读书目,平凡地在公共厨房里把奶酪抹在对方的鼻子上。平凡地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黑帮老大的“女儿”。为什么要把我们送来读书?邪念摇晃酒杯,拍着影心的肩,问。比较文学史又不能教我们怎么准确地、优雅地扎进一个人的翼腭窝。影心与她碰杯,拍她的脸。我觉得你不用再学那些了。你来就是为了遇见我吧,我猜。
“接着说。”邪念从胸腔挤出言语。“她怎么了?”
珍妮抬高手,对着邪念后方打了个响指。邪念听见狱警走近,站在她身后。
“十五分钟不再起效。”珍妮对她微笑。“你被保释了,囚犯。”
——
一桩大案。社会影响巨大。废物警察们管不住了。辖区内手段最毒辣的“罪犯老大”是谁?与最大嫌疑人过往关系最密切的是谁?巧了,两位居然是同一个人。于是他们一面跪着,一面鼻孔朝天,请邪念“出山”。帮帮我们,求您了——不然我们就把你关到灰飞烟灭。邪念看着珍妮摆在她面前的“协议书”,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玩意,只从那坨不说人话的条条框框中,看出这一个中心思想。
“你们都锁定嫌疑人了,还要动用这么不光彩的手段吗?”
邪念抖着二郎腿,抱臂,桌上的雪顶可可拿铁一口没动,盯着桌子另一侧的珍妮。珍妮在悠然享用她的热茶。
“你也知道的,我们办事很不周。”珍妮放下茶托。“不然你的案子也不会迟迟不开庭,让你有眼前的空子可钻。”
“到时候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新闻大字栏上吗,嗯?”邪念双手搭上桌子,身体向珍妮拉近了一些。“‘血色星期五’、‘蜂巢大楼爆炸案’、‘下水道尸体派对’的共同主谋,臭名昭著的巴尔后裔,参与追捕并擒获近期都市传说的‘新星’,立下汗马功劳。无罪释放。市民啊,为你们的夜间出行颤抖吧!”
“又没说你能就此免罪。”珍妮眉头倒勾,嫌恶地瞥向她。“你不能认真看一下条款吗?”
呃呃,“你不能认真看一下条款吗”。邪念一边在心里挤着嗓子复读,一边奋力把眼睛聚焦到那一行行字上。
……(傻叉机构若干)(傻叉人名若干)……
鉴于……(这些单位的公共卫生间都是用文件做厕纸的吗?)
……4. 指派行为分析师珍妮薇尔·圣叶(州际刑事调查部门,雇员编号……)监管,陪同,汇报特殊顾问的一切行动……
……6. 允许圣叶探员在必要时刻对特殊顾问采取肉体施罚与人身限制,具体配备……
……提供给特殊顾问的报酬包括:协助调查的保释期间,符合上述条款规定的自由活动权……减刑余地……经圣叶探员的调查与争取,特殊顾问的“小妹妹”已被回收并纳入管理,结案后,特殊顾问一月内拥有两次探视权……
邪念掀开协议书,背面用回形针别了几张照片。照片左上角都有拍摄日期号。就这几天,她的“小妹妹”安好无恙。似乎还胖了些。邪念抹了抹鼻子,端起她的冰淇淋杯,从下至上猛吸了一口,层次均匀,苦豆子与甜奶霜一床盖一被。她叼起那根插在雪顶上的饼干棒,差点要把它捏碎在手心里。珍妮跟着抿了一口茶。
“笔呢?”邪念哼哼着问道。“我要签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