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夜晚,四周只有虫鸣及伙伴们交谈的声音。
千空举着捕虫网,正准备和克洛姆讨论下一步的调查时,黑暗的森林里,毫无征兆地炸开无数道刺目的闪光。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子弹倾泻而下。
胸口一阵灼烧感与刺痛,无数子弹射入了身体,手中的捕虫网坠落,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向后仰倒。
千空眼皮颤了颤,破了洞的肺无法呼吸,耳膜震得嗡嗡作响。他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咳——!”
鲜血从喉咙深处喷出,赤红的液体溅在脸侧压着的草上。
他知道这种伤势已经没救了。
他艰难地偏过头,余光里,同伴们也接连被击中,倒在了地上。
空气里瞬间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刚才还在因为看见没见过的昆虫而兴奋地大喊“不得了了——!!!”的克洛姆倒在不远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胸口不再起伏。
西瓜趴倒在实验小车旁,身体一动也不动,头套被子弹劈开一道裂缝,鲜红从裂缝里如泉水般涌出。
嘎吱——嘎吱——
脚步声从远处一步步走近,踩踏泥土与折断枝叶时发出声响。
千空与越来越沉重的眼皮抗争着,在血与黑暗之间模糊的视线里,一片巨大的阴影挡住了月光。
巨大的钢铁头颅的眼睛冒着紫光,覆盖全身的鬃毛随风微微摆动——
其面貌宛如怪物。
啊……这次也,失败了。
千空最后的意识中这样想着。
砰——!
血溅在网兜里那只仍在挣扎的飞蛾翅膀上,染上猩红的翅膀剧烈地颤抖了一瞬。
“……!”
千空猛地撑住桌沿,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衬衫胸前的布料,指尖甚至有些发抖。
那种被撕裂、贯穿的痛觉仍残留在身体上。
“请用,这是以千空大人为印象制作的三层茶拿铁。”
弗朗索瓦平稳、礼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千空眨了眨眼,桌上摆着精致的三色饮品。
“千空大人,怎么了?您的脸色很差。”
许久没听见他的回应,弗朗索瓦微微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身后弗朗索瓦酒吧的标志闪烁着微光。
帕尔修斯号的木质酒吧柜台、摇晃的甲板、海浪的声音。
他回到了航行中的帕尔修斯号上。
千空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现在那块根本不存在伤疤的地方,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没事,稍微发了一会呆。”
在航行前往美洲大陆的日子相对平静,许久没经历这种的感觉,一下子没有适应过来。
……不,应该说死亡这种事,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不会习惯吧。
他直起身,红眸变得锐利起来。
距离到达美洲大陆还有几天?
在面对有重型武器的敌人,自己在这段有限的时间能做些什么?
千空猛地站起身,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啦声。
“抱歉啦,弗朗索瓦,我晚点再喝。”
他向后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实验小车。
石神千空知道自己有死亡回归的能力,是在第一次被狮子王司杀死的时候。
第一次轮回,是在遥远的过去。
在那个刚从石化中复活的世界里,司站在海边,捏碎了陌生人的石像。
与千空截然相反,他所渴望的不是恢复世界的文明,而是创造他心中的“理想世界”。
千空阻止了他继续摧毁石像的行为。
但石神千空还是太天真了。
毕竟他只是一个高中生,虽然有着超常的智慧,却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与勾心斗角,没想到司会对活着的人也出手。
他有意向司隐瞒了复活液的配方。但狮子王司一直在暗中蛰伏。表面上出门捕猎,实际却藏在阴影里观察他们的行动。
在千空和大树偷偷复活杠时,他将材料的使用顺序、时间、温度的控制……全都记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掌握了完整的复活液配方。
而千空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那一天。
杠和大树都外出采集资源,只剩千空和司两人留在小屋内。千空正弯腰制作新的材料时,司突然站在了他的背后,击碎了他的颈神经。在那一瞬冷冽的杀意,是如此清晰。
太过于迅速,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他的意识便被迫沉入黑暗。
“!!!”
千空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他喘着气。
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小屋的地板上,身上盖着简易的兽皮毯。外面是一片漆黑,只有星光从门和小窗透进来。
“千空……?怎么了?”大树在一旁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一副被惊醒的样子。
但千空的视线已经死死盯向另外一个角落。
那边,一个高大的身影也从被窝里坐起身,微微侧头:“千空,你做噩梦了吗?”
看到司,千空本能地往门口的方向退了几步。
司看到千空明显有些害怕自己的表情,疑惑地皱了皱眉。
“杠呢?”千空的声音发紧:“她在哪……?”
就连大树也紧皱眉头,露出担忧的表情,他伸手握住了不自觉地在颤抖的千空的手腕:“千空,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杠她……”
“还没从石化中复活。”
大树的话令千空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心还隐隐在发抖。
噩……梦……?
那些一起生活的日子是如此的真实,被杀死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
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第二天清晨,林间小径上,千空和大树提着竹篮,踩着潮湿的苔藓,一前一后地走着。
“喂,大块头。”千空忽然开口:“你相信重生这种东西吗?”
大树歪了歪头,憨厚的脸上写满疑惑:“……我还以为千空你会说‘这种东西连1mm的科学论证都没有’呢?”
“只是假设而已,假设。”千空踢开脚边的枯树枝。
大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千空,你想说什么告诉我吧。虽然感觉我应该听不懂,但我会努力的!”
千空沉默一会,一阵风拂过,吹动他的刘海。
他深吸一口气:
“昨晚,我看到了自己被司杀死的未来。说是未来也不准确,更像是……在别的时间线……”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紧,心脏开始隐隐作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但他只是以为是压力所致,没有在意,继续说下去:“……就好像,我已经死了一次却又复活了一样。”
话刚说出口,剧烈的疼痛仿佛将他整个人撕裂。他捂住胸口,面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咕咚——
奇怪的声音令千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大树猛地捂住嘴,鲜血从鼻子和嘴巴中不断涌出。
他冲过去扶住大树,但他那水蚤般的力气只是被沉重的身体带着一起跪倒在地。
“大块头!怎么了?!”千空急得几乎失去冷静。慌乱地撕开大树的衣襟检查,却找不到任何伤口。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征兆,没有任何能解释的理由。
大树没有回应他。
千空看着他不再起伏的胸膛,突然意识到大树已经不再呼吸。
千空怔在了原地,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很快他咬紧牙关,拼命将回忆起所有急救知识,开始进行心肺复苏。
“可恶……开什么玩笑!快醒过来,大块头!”
一下、两下、三下……
千空使劲按压,双手不断来回,直到手臂肌肉开始抽筋,掌心下的胸膛渐渐变凉。
汗流进了眼睛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大树的心跳依然没有恢复。
超过十五分钟,造成不可逆的脑部损伤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超过三十分钟,几乎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距离心脏停跳,已经一个小时了。
千空跪坐在血泊里,只有手上的动作麻木地进行着,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不出任何病症能造成这么突发的、全身性的器官衰竭。
千空试图回想着当时大树是否有什么异常,突然间,他想起刚才心脏的那阵刺痛。
他试探似地轻声开口:“我有死亡回……”
胸口处的刺痛再次猛地涌了上来。
一个推测逐渐在脑中成型。
这将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自己的命,和大树的命。
如果猜错了,他就真的死了。
如果猜对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旁边地面上,一块尖锐的石头。
喉咙发干,沾满红色,颤抖着的手伸了过去。
这是石神千空第一次为了改变大家的命运而主动选择了死亡。
千空猛地睁眼,熟悉的木屋顶,粗糙兽皮毯子。
又一次躺在小屋的地板上,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千空……?怎么了?”大树声音中带着困意,坐起身来。
“大块头……”千空看到他那张熟悉的、依然活生生的脸,声音沙哑。
“哦!我在!”大树笑了笑。
紧接着,另一道低沉的声音也响起:“千空,你做噩梦了吗?”
千空看着周围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夜晚、小屋、大树和司、杠不在。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成功了。
他又回到了昨晚。
这次,他尝试偷偷制造武器和陷阱,不是为了取司的性命,而是为了争取复活杠后的逃跑时间。
但他还是失败了,第三次轮回的结局,他再次被司亲手杀死。
甚至连大树和杠也为了保护他而死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千空视线里最后看见的,是司的脸——
为什么他会是如此悲伤的表情呢?
之后的日子,千空就像被按在某个循环轨道上,一遍又一遍地重来。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循环的终点是一致的——他被司杀死的瞬间。
一开始要重新找回被打乱的数秒节奏有些困难,但在经历多了几次后,他就习惯了。
如果能回到更早的时间点,比如复活司之前,会不会更好?
可他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在被狮子追杀的时候,复活司是唯一的办法。
不过,反复相处再被杀这么多次,也并非全无收获。
比如,他发现司杀掉他并非出于恶意。
每次都会挑最快、最无痛的方式,百分之九十都会瞄准了他的脖子。
还有司的妹妹——狮子王未来的事情。
要想向未来前进,他必须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在被司杀死五次后,千空赌了一把。他成功透过脖子后的石化碎片骗过了司,让司误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也是他在数次轮回中发现的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死亡后立刻透过解除石化的效果复活,则不会触发死亡回归。
说实话,这也只是他的推测,毕竟他没办法复现实验。
“好饿……好重……!”
银狼扯起嗓子抱怨着,扯着身上厚得过分的防弹背心,像想把它脱下来扔进河里似的:“为什么一定要穿这种东西啊?也太重了……我快被压扁了……”
“银狼。”金狼皱着眉摇头,声音严肃:“既然千空这么决定,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咕——
琥珀的肚子也发出抗议,但她只是深吸一口气,踩在小艇边缘,拳头握得紧紧的:“哈!这点小小饥饿算什么!别忘了我们跨越大海的理由,玉米再过几天就枯萎了!”
帕尔修斯号抵达了美国,就和上次轮回一样,他们分成了留在船上的资源补充队和玉米探索队。千空他们一行人沿着萨克拉门托河往上游前进,寻找着玉米的踪迹。
“一般来说,应该会警惕猛兽的袭击,但是千空,你却选择了制造防弹衣……这意味着你推测我们的敌人,是人类,不是吗?”
正在掌舵的龙水虽然看着前方,却很明显是在朝着千空发问。
“啊……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千空试图搪塞过去,而龙水没再追问。
他知道龙水并未就此打消怀疑。如果能把他的能力,以及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告诉大家的话,或许会轻松很多。
冰冷的麻意沿着手指爬上身体,双手沾满了鲜红色的记忆残影不断闪过。
千空猛地攥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把回忆赶出大脑。
这份能力,是馈赠,抑或是诅咒?
引擎声在萨克拉门托河上嗡嗡作响。
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别的动静。
千空盯着河面,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在心里膨胀。
实在是太安静了。
在上一次轮回,这个时候河里应该漂过了玉米粒才对。
可这次却什么也没发生。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们靠岸。和上次一样,千空在实验小车的车顶架起诱蛾灯。
在334秒后,敌人就会使用机枪扫射。
啪嗒——
打开强光灯的开关,无数趋光性飞虫飞了过来,他使用捕虫网一捞。
距离敌人的攻击,还有186秒。
和上次一样,网兜里欧洲玉米螟的数量多到离谱。
现在千空知道原因了,敌人没有放弃玉米这种像开挂一样燃料原料。
还有116秒,千空神经紧绷。
“千空君。”
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千空身子一僵,手里的捕虫网顺着指缝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冰月微微睁开了他那一直眯起的眼睛:“千空君,你在恐惧什么?”
“库库库……是什么给你了这种错觉?”
还有35秒。
千空装作若无其事地捡起网兜,拍掉上面的泥土。
“不,即使是现在,你也在警惕着森林里的‘什么’,不是吗?”
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千空,带着某种无法逃避的审视。
但千空却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只是往向上次攻击袭来的方向看去。
还有8秒。
他喉结滚动,正打算开口提前让大家警戒时,却发现了不对劲。
——和刚才一样,太安静了。
0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千空睁大了眼,手指死死攥着实验小车的金属外壳,指节泛白。
敌人消失了?还是改变了策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叮铃铃——!!!
急促而重复的无线电呼叫声响起,有人在对面疯狂按着呼叫键。
羽京立刻接起了通讯,南惊恐的声音立刻传来:
“听得见吗?这里是帕尔修斯号!请求救援!有人入侵……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后,线路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
羽京瞳孔颤抖着,传声筒从他手中滑落,砸在脚边。
寂静的夜晚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则可怕通讯,气氛沉到谷底。
西瓜小小的身子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司抽出大剑,表情严峻:“全员做好战斗准备!全速返回帕尔修斯号!”
赤橙色的火光在黑夜中,是如此的刺眼。
帕尔修斯号,这艘承载着他们跨越大海、飞向宇宙、复活全人类的希望之船,此刻正被熊熊烈焰吞噬。
等他们赶到时,迎接他们的便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队长也真是的,根本没必要这么警惕嘛。”身穿战术盔甲的敌人踩在焦黑甲板上,发出轻蔑的声音。
“只是一群小鬼,就算造出来了防弹衣和那种玩具一样的手枪,和我们比还是差远了。”
和上一次轮回里最后看见的装束一样,身穿战术盔甲的敌人手持枪械,轻而易举地就将帕尔修斯号全灭。
火焰照亮了被逼到船头的千空的身影。司为了掩护他而身重数枪,鲜血喷涌而出,滚烫的液体从千空指缝间流出。即使紧紧按住,也无法阻挡不了那股逐渐消失的生命力。
司,琥珀、冰月、雾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倒下的同伴的身影。
明明昨天,他们还站在船首斜桅上,对着初现的美洲大陆海岸线欢呼雀跃。
此时的斜桅在烈焰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折断了,坠入大海中。最终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坠入海中。
一切又重现了……不,比上次更糟。
敌人一直在观察他们,就像猎人注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他一切的应对措施,反而让敌人更加警觉、强硬地采取行动。
脚步声靠近。千空意识到他听过这个步调——沉稳、几乎凝成实体压迫感。
千空猛然抬头。虽然他并未打开头盔,但他身上那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冷锐而致命的威迫力。
千空不会认错,他就是在上一次轮回中用机枪将所有人屠杀殆尽的那个人。
另一名个头较小的队员走到他身旁:“队长,全区域CLEAR。”
被称为队长的人点了点头,缓缓朝千空走来。
千空盯着他,额角渗下冷汗。
他们阶级分明,训练有素,行动缜密,绝不是佣兵、暴徒之类的组织,更像是……接受过正统训练的军人。
怀中的司停止了呼吸。那双曾经坚定的棕色眼睛涣散无光。千空轻轻地为他合上眼皮。
然后,他站了起来。
敌人立刻警觉地举枪,似乎以为他打算拼死一搏,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对准了他。
可千空却转头,跨过灼热的火焰,头也不回地径直朝船头冲去。
或许是出现了预料之外的举动,他们并没有来得及阻止他。
没有任何犹豫,千空纵身跃下。
风在耳边呼啸,火光在视野里急速缩小。
坠向冰冷汹涌大海的少年脸上没有崩溃、更非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人的表情。
只有一种近乎炽热的、决绝的意志。
头盔从中间打开了,烟雾从缝隙间散开,出现了一张深邃、冷峻却帅气的脸。他叼着烟,皱眉,倒映着火光的金瞳中一瞬闪过一丝的惊讶与不解。
千空在坠海前最后一刻,抬头直视那张脸,勾起一个轻轻的、挑衅的笑:
“下次再见,不知名的军人先生。”
视网膜上仍留存着烈焰与枪光的残影,千空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弗朗索瓦酒吧暖黄的标志,在木质吧台上映照着柔和的光。
“请用,这是以千空大人为印象制作的三层茶拿铁。”
三层色彩分明的饮料被推到他面前,弗朗索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不远处赌场里传来阳和银狼的起哄声,船尾则不时传来琥珀与金狼训练时的喝声与武器的碰撞声。
在平稳日常气氛下,谁也不会想到,再过不久将会发生的惨剧。
千空握住杯子。手心仿佛仍残留着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
胸口翻腾着焦躁感,他仰头,将整杯饮料灌入喉哦里一饮而尽。
这该死的蝴蝶效应。他早该知道,不能贸然一次性进行太多改变,否则只会使上次获得的情报白白作废。
千空盯着附着在杯壁上的抹茶残渣。
如果是使用美杜莎呢?以雾雨优秀的投掷技巧,应该能触及机枪的使用者……
不行,在高密度的火力之下,投掷者存活下来的概率无限趋于零。
可恶……到底该怎么办……?
“千空大人,您看上去似乎很急躁。”
弗朗索瓦的声音响起。千空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弗朗索瓦手中的托盘上,被遗忘的小勺静静地躺着,提醒着他,这杯饮料本该慢慢搅匀品尝。
“千空,没事吧?”就连西瓜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脑袋探了过来。
千空松开了不自觉紧紧攥住杯子的手。
太急躁了……自己吗?
千空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库库库……或许是这样没错,谢啦,西瓜,弗朗索瓦。”
“这里就是美国吗?总感觉和日本差不多啊……”琥珀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忍不住嘟囔,有些无法理解现代人组的期望和憧憬。
但没过多久,她就被没见过的巨型的红杉树与生物吓一跳,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不对,我们可不是来观光的!”她猛地转身,手抵在腰上:“千空,我们现在去哪?”
千空双手抱胸,故意把尾音拉长:“现在我们要——”
“我们要——?”克洛姆好奇地跟着说。
“吃饭!”千空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哈!?”
“吃饭!?等、等一下,千空!”金狼有些震惊:“你不是说玉米快枯萎了吗?”
千空点点头,抬起一根手指:“没错,但是大家都饿了吧?接下来的行程,必须以准备万全的状态去面对。”
河滩上,炭火噼啪作响。
鳄鱼肉被切成厚厚的肉饼,在烤架上滋滋冒油,弗朗索瓦手法利落地烹饪着。
“汉堡……!”幻激动得几乎落泪:“我都快忘了汉堡长什么样了!
克洛姆一口咬下去,眼睛瞬间冒出了星星:“不得了了——!这个叫汉堡的东西也太好吃了吧!”
在喧闹的用餐气氛中,司正分解着鳄鱼肉块。
“千空。”忽然,他叫了叫千空的名字。
“怎么了?”千空走了过去。
司并没有抬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在旁人看来,两人只是和平时一样聊天,但司刻意压低音量:“你在担心什么吗?”
千空沉默了一会,蹲在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司,要小心敌人。”
他刻意在“敌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司手中的刀顿了一秒,抬眼看他,棕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却很快恢复平静。
“嗯,我知道了。”语气中没有任何怀疑或反对。
千空挑挑眉,看着他:“你不问理由吗?”
“你会说吗?”
千空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出声:“不会。”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开口,却同时勾起了一抹的弧度。
千空垂眸,网兜里的欧洲玉米螟扑棱着翅膀,磷粉在强光下闪烁着妖冶的光芒。
这回他们多吃了一顿饭,改变了抵达的时间点。敌人究竟会在何时出现,千空无法再像先前一样精准算出。
敌人会在几秒后,还是几分钟后出现?还是像上次一样换了行动方式?
他正思索着敌人出现的时机时,司猛地抬起头,目光凌厉地看向了森林深处。
“——全员!退回船上!!!”司的喊声响彻在空气中,众人没有丝毫犹豫就照做。
这是前几次轮回里从未有过的举动。但千空没时间惊讶,因为他立马意识到——要来了。
带着杀意的子弹毫不留情地倾泻而出,他早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这个画面,本能地抄起实验小车的天窗钢板,挡在了身前。
无数子弹撞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巨大的冲击力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蔓延,震得手臂发麻。
他借着冲击力滑回船内,与下一波扫射擦肩而过。
他迅速扫视一圈,琥珀、冰月、金狼、龙水……
没人倒下。
只有松风捂着肩膀,但看样子伤得不深。
直到龙水驾驶着实验小车远离岸边,火药味从鼻尖彻底散去,千空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才稍微平静下来,从喉咙里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全员活下来了。
然而,敌人并没有就此放弃。
没等他放松多久,蓝天上响彻引擎的轰鸣声,一架飞机撕裂云层,机翼反射着冷光。
千空仰头望着那架飞机,无法移开视线。
直到大树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在他指挥下,乙炔气瓶击中敌机,冒着烟雾坠落。
他们成功回收了敌人的飞机,甚至在机身上发现了玉米的踪迹。
可谓是大胜利。
司和千空都赞同应该要追踪被击落的敌人。
幻弱弱地举手:“我的意思是,谁去追踪那个坠机的敌人……?”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幻,满脸写着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人选吗?
“我就知道!!!知道了还明知故问!!!”幻抱头哭喊着。
之后,在帕尔修斯号上,敌人入侵了他们的联络网,主动发起了通讯。
在知道敌人误以为Dr.大树是科学领袖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意识到幻已经成功地潜入了。
敌人甚至还派来了一看就知道也是间谍的露娜来到帕尔修斯号上,并且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敌人的首领,Dr.杰诺,就是引导我制作出了第一枚火箭,相当于我在科学上的师父的男人。”千空双手抱胸,勾起了嘴角。
“你说什么!?教我们制作火箭的那个老师,就是敌方的科学首领吗!!!?”大树巨大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
“吵死了,大块头!不用这么大声我也能听见。”
千空捂住耳朵,却在余光中捕捉到异常。露娜正对着远方做着口型,似乎在传递着什么消息。
千空顺着露娜的视线望去,漆黑的树影间,火光在石榴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下一刹那,眼前骤然一片漆黑,视线被剥夺,意识被粗暴地掐断。
“……!!!”视线猛地恢复,从黑夜忽然变成白昼,阳光刺得千空眯起眼。
寒意却顺着后颈爬了上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死了。
好快,实在是太快了,甚至连疼痛都未来得及由神经传递到大脑。
在最后的视线,他看到了那夺命一击的闪光——
是狙击手,而且是技巧高到可怕的狙击手。
敌人一直在监视他们,在他顺着露娜目光看过去的零点几秒内,就瞬间完成了瞄准、击杀的动作。
“千空酱?千空酱?你在听吗?”幻的声音把他从思考中拉了出来。
千空尽量让表情不显得太过苍白:“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在说,谁去追踪那个坠机的敌人……”
千空嘴角缓缓扬起:“库库库……那还用说吗?当然百分之一百亿是某位心灵魔术师大人了。”
幻嘴角抽了抽,嚎叫道:“我就知道!!!知道了还明知故问!!!”
夜晚的帕尔修斯号甲板上,千空的视线始终锁在露娜身上,防止她有机会向敌人通风报信。
她走来走去,手指紧抓着自己的裙摆,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时不时转头望向远方的树林。
露娜当时说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敌人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选择直接派出武装部队镇压,而是选择了狙击的方式。可以猜测到目的大抵是先杀掉首领,削弱反抗力量。
但刚才为什么先狙击自己?难道幻的谎言已经暴露了?还是因为他察觉了狙击位置?
又或是敌人本就没打算只杀一人,而是准备铲除尽可能多的战斗力?
不对。千空立刻否定了最后一种猜测。
通讯中,敌人不知道复活液的存在。那么,对方想要的,多半是作为劳动力的人力。
也就是说,顺着敌人的预想待在甲板上才是最佳选择。如果贸然让所有人躲进船舱,很有可能会惹来对方强行正面镇压。那样的话,己方的胜率无限趋近于零。更糟的是,敌人可能会因为计划暴露而开始怀疑幻,令潜入敌方基地的幻陷入危险的境地。
千空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思考着,一边没有忽略露娜。她又一次朝船外侧头,嘴唇微微动了动。
千空往前一步,假装不经意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哟——露娜,船上还习惯吗?”
至少现在,他必须尽量阻断敌人从她那边获取更多信息。
噗嗤——
突然有什么滚烫的、炽热的溅了他一脸。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黏腻的液体。比水更黏稠,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滴进嘴角,浓重的铁锈味仿佛瞬间钻入口腔。
甲板上骤然响起尖叫声。
身影在他的视野边缘晃动,随后是倒地声。
那个身材健硕、总是像山一样守护着大家的男人捂着胸口,倒在了千空脚边。
胸口的位置,衣襟正在慢慢被暗红色浸透。
“大树!!!”
大树身下的血泊很快就染红了甲板,千空跪下去,手急忙按在大树胸前,却只能感觉到破了个洞的胸口不断汩汩冒出鲜血,根本止不住。
“大树!大块头!!!喂——!坚持住!”
一直好像无论面对什么打击都能笑着站起来的大树,此时努力地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别……担心,我……身体,很强壮的,所以……”他剧烈地咳嗽着,鲜血顺着嘴角滑落。以往巨大的嗓门,此刻却虚弱到几乎听不见。
到这种时候还安慰别人,到底是怎么样的笨蛋啊?
上半身几乎都被打穿了,只有像漫画里的超人般的身体修复能力才能活下来吧?
以人类的身体……这是致命伤。
“大块头……”千空咬紧牙,抓紧了大树逐渐失去力气的手:“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死去。
——无论要轮回多少次。
——无论要死多少次。
他都会不断重来,直到达至所有人都能笑着活下去,Happy Ending的世界线为止。
千空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血迹在晚风里迅速冷却。他抬头,直直望向子弹袭来的方向。
斯坦利趴在树干上,透过瞄准镜捕捉了这一切。
染上斑驳血污的淡绿色发丝在夜风中摇曳,少年笔直地站着,他的同伴们试图拉他躲藏,可少年只是转过头,直视镜头这边,红眸如宝石般璀璨,与脸上的血迹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种诡异的美丽。
少年的嘴唇开合,无声却清晰地做了口型——
我 才 是 科 学 领 袖。
按理来说,作为军人的斯坦利,应该立刻向杰诺报告这个情况。但不知为何,那道身影灼烧着瞄准镜后的金瞳,无法移开视线。
就像古老传说里,被塞壬歌声蛊惑的水手。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想摧毁那个美丽又坚韧的存在。
——想亲手让那光芒熄灭。
砰——
枪声再次割裂夜空。
瞄准镜里,血花在少年纤细的身影上绽开。
在那之后,千空重来,再遭受到狙击而死,已经12次了。
阻止了露娜的通风报信后,大树受到了狙击。
顺着露娜的视线望去,自己会死。
露娜传递的信息,多半都是与他自己有关。
不顺着露娜的视线看,加上自己总共有三人会成为狙击目标,死者全部都是与自己相近身高的人。
敌人的目标很明显,那便是要杀掉己方的科学领袖。
千空也尝试过躲避狙击,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敌方狙击手的精准度及临时判断力高到了可怕的程度。
敌人对这边的信息有一定的了解,连人员数量与战力也已经通过飞机侦察摸透了。
而千空他们能掌握的信息,也就只有对方是拥有高科技的军人组织和领袖是前NASA科学家的杰诺这两点。
想要从这场死局中找出突破口,必须要有更多的情报。
千空再次睁开眼,回到了回收敌人坠落的飞机的时候。
幻站在他的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千空酱,那么到底谁负责去去追踪那个敌人……”
千空深吸一口气,压低一边眉毛,扯出一个邪恶的笑容:“我和你一起去,心灵魔术师。”
有什么比亲眼看看更快获得情报的方式呢?
森林里,阳光穿过枝叶,斑驳地洒在地上。幻和千空两人沿着敌人留下的足迹前进。
那些脚印太明显了,两人都意识到这是敌人故意留下的。
一路上,幻撒下花瓣,作为给琥珀和克洛姆暗号。
前方,脚印的痕迹突然戛然而止。
“Hello?Is anyone there?”幻举起小白旗摇晃着,装作友好的样子。
忽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重重地踩在地上,溅起尘土,手中的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们。
战术盔甲反射着冷光,面罩缓缓打开,从阴影中露出的,是曾经在火光映照下,千空看过脸。
斯坦利的金瞳眯起,冷冽地打量着两人,看起来没什么肌肉,应该不是战斗员。
“投降!我们投降!”
身着紫色羽织的男人立刻用英文说着,举起了双手表示无害。
斯坦利用枪指着他,先对这个男人进行了搜身,他很配合地一动也不动,一边说着:“我们是从那边逃出来的!我叫浅雾幻,在日本从事魔术师一类的工作,旁边的是和我一起私奔出来的恋人……”
千空听到幻在瞎扯什么,差点绷不住了,吐槽差点脱口而出。
私奔?恋人?幻这家伙的即兴表演也太离谱了。但他强压下情绪,努力配合着他的表演。
幻甚至挤出了眼泪,装作可怜地说:“船上的生活简直就是地狱!尤其是首领,简直就是个暴君!我们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才趁机逃出来了!”
斯坦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转向千空,枪口一抬:
“你呢?你的身份是什么?”
千空顺从地抬起手,任由他搜身:“我是船上的航海士,负责预测天气和规划航道。”
严格来说,这并非撒谎,毕竟这也是他的其中一项工作。
斯坦利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快速扫过他的衣服、腰包。在摸到千空侧腰包时,动作突然一顿。浓密睫毛下的金瞳直直盯着千空,千空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迅速蔓延开来。
“你撒谎了。”
肩膀处炸开剧痛。斯坦利不知何时掏出手枪,一枪击穿了他的肩胛。千空跌倒在地,捂住肩膀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千空的瞳孔不解地收缩——
暴露了?为什么?
“你很聪明,只带了最低限度的小道具。可惜,你手上化学灼伤的疤痕暴露了你。”斯坦利俯视着他:
“你就是那个头脑灵光的科学家,不是吗?”
“千空酱——!!!”幻扑了过来,挡在千空面前,瞳孔颤抖着,脑子里绞尽脑汁思考破局的话术。
“要情报的话,一个人就够了吧。”斯坦利的枪口缓缓移向千空的脑袋。
就在斯坦利即将扣下扳机时,通讯器里猛地传来声音:“别开枪,斯坦!”
电流杂音下,杰诺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刚才他说,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千空咬唇,疼痛使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敌人对他的了解深到什么程度?他不清楚。但在这里继续撒谎,并没有好处。
“千空——石神千空。”
通讯器那边传来吸气声,顿了顿,然后是低沉的命令:“把他带回来。”
斯坦利收起枪,简短应道:“OK.”
话毕,他朝千空的方向走去。
后颈一痛,千空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