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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龙坐在剧场第一排的正中间,上身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紧皱。
这场话剧的主题是男团——首先就大致框定了受众——也因此坐在前排也多是打扮精致的漂亮小女孩。蒋龙落座前装作不经意地快速扫了一眼周围,不至于一个个都是穿蛋糕裙的洋娃娃,但也是直拍即出片的水准——这就显得穿了个红T恤大裤衩就大咧咧坐在第一排的蒋龙特别呆。
但蒋龙何许人也?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2012级优秀学生干部,第十届校园歌手大赛冠军,声台形表全科课代表,见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仅仅在一群漂亮小姑娘中间坐着当糙人一个,也无法对此人厚如城墙的脸皮造成任何穿透效果。
所以解放天性课有其存在之必要性!蒋龙有点小得意,目光落在紧闭的幕布上时又不自觉地开始抖腿,连带着一排座位都开始抖。左手边那个穿袜套打唇钉的小妹妹白了他一眼,蒋龙只好尴尬地笑笑,强行把焦虑地抖腿转移成焦虑地撕嘴唇上的死皮。
好吧,这其实就是蒋龙今天坐在这里的最大原因。没人会想到蒋龙这样一个e上加e、天生就要当艺人的e人,居然会患上严重的舞台恐惧症——连蒋龙自己也想不到。他一开始只是会紧张,逐渐变成在舞台上紧张到说不清词,再到后来已经严重到想到要上舞台就会焦虑到躯体化,坐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发麻冒冷汗。班主任崔新琴看着他发愁,开教职工大会的时候悄悄和杨晶讲小话,说蒋龙这孩子是真热爱表演,要真这样下去不得毁了吗?杨晶替他联系校心理中心,蒋龙拒绝了——虽然心理健康问题在文艺青年当中算是时尚单品,但现实生活就是没有导演想要一个新鲜毕业的不稳定因素进入剧组。
……更何况,要让蒋龙承认自己是居然是因为要上台表演而焦虑到躯体化,不如让他再在全校面前演一次拖把。
崔新琴愁啊。不然想法子让他对舞台脱脱敏?刚巧有朋友制作了一部新话剧在繁星首演,说是什么男团主题。崔新琴一听,这题材年轻人应该喜欢吧?托朋友给她弄了张票,硬塞给蒋龙说你替老师去看看,我跟朋友打招呼了,你到时候去后台转一圈,顺便和人家话剧演员交流交流。
蒋龙知道老师一番苦心,也实在不好辜负——于是他现在坐在这里,已经把嘴唇撕出了小口子。带着铁锈味的血珠子被他咬进口腔里,他却还自虐似的用虎牙去蹂躏那个伤口,企图让焦虑像血液一样自然流失。
观众席灯光暗下来,深红如血的厚重幕布徐徐拉开。演员们踩着聚光灯在台上翩翩起舞,花蝴蝶似的飞来飞去——落在蒋龙眼里的却是加了噪点一样的模糊。剧场的冷气开得足,足到他浑身发冷,四肢冰凉。他双手抱在胸前,不动声色地经历着一场熟悉的崩塌。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崔新琴和杨晶期待夹杂失望的目光,然后是坐在后台角落里浑身发麻、连讲台词都张不开嘴的自己,以及台下面目模糊的观众,冷漠的眼神如万箭穿心般将他钉在舞台上动弹不得——像某种梦核般的恐惧。
“Everybody!燥起来吧——!!”
蒋龙丢了的三魂七魄被一嗓子嚎了回来——不得不说,确实是好嗓子。丹田发声,穿透力极强,练家子。
他颤抖的瞳孔逐渐聚焦,强劲的鼓点终于见缝插针地撞进他的鼓膜。台上三位跳舞的男演员在他眼里慢慢清晰起来——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蒋龙低下头揉了揉脸,试图用深呼吸让自己回到正常状态。再抬头时,直直地对上舞台正中央那人的眼睛。
世界忽然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虚化,像是某种电影镜头,一切都在后退——鼓点、灯光、伴舞——都变成了背景,陪衬。只有那个人的眼睛干净清澈,在这个冷冰冰的舞台上突出得耀眼。
他好像叫……张弛?蒋龙从记忆的角落挖掘出门口海报上的卡司表——张弛有度的张弛。他化着舞台妆却不显得过分漂亮,脸型——尤其是颧骨让蒋龙想起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教台词的胡爱民老师喜欢本尼的表演,指着神探夏洛克里他的初登场解读着他的台词节奏:这里停顿,这里换气,这里台词跟着动作多连贯,你们能学七分就算出师了!蒋龙托着脸转笔,觉得这洋人的确厉害,又确实让人有一丝……敬而远之?而面前的张弛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无害气质,少了一分尖锐的智慧,多了两分温吞和沉静。他随着舞蹈动作单膝下跪,将右手按在胸前,像奇情异想的堂吉诃德,目光纯粹而坚定地越过积尘的剧院天顶,越过庸碌的众生,落在月牙尖上。
而在下一刻,落在月牙尖上的眼神翩然降落在蒋龙的眼里。张弛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蒋龙当做了月亮。蒋龙忽然想起小时候电视上播金粉世家,缥缈的女声在狼狈的爱里吟唱,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张弛的声音像挽不住的风——蒋龙却在这一刻想要留住他的目光。
——没成功。
蒋龙有心在话剧结束之后去后台和演员们见见面,但那也是个非诏不得入的地方——哪怕他手上有聊天记录里班主任的懿旨,也过不了大内侍卫那一关。他很乐观地采取planB之去后门蹲人家下班,却又在早早蹲守在此的一群漂亮小女孩面前望而却步——他混进去算怎么回事?虽然是冲着来交流的,万一给认成私生了这多不好。正巧这时候他的小组成员召唤他回去排练,于是也只好赶着末班地铁遗憾离场——顺便给崔新琴发消息说自己提前走了,请太后恕罪。地铁上不分晨昏的白炽灯照得人昏昏欲睡,于是蒋龙也没发现灰色的小圆圈转啊转,最后变成了红色的小感叹号。
张弛端坐在休息室,换上了自己的常服。卸完妆的脸上有些不明显的痘坑,他没在意,第不知道多少次端起水杯,顿了一下又悻悻地放下。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他没忍住给编剧发了个消息:他什么时候到?
编剧隔了一会儿回复:他没去吗?
张弛忿忿地打字:要是来了,我给你发这条消息是何意味呢?
编剧这回的回复隔了更长的时间:不应该啊……不然你先走吧,那孩子说不定不好意思过来。
他是忘了吧!张弛小发雷霆,在聊天框打出这句话,发出,又有点窝囊地撤回,换了一句“哦”。休息室静得很,张弛怀着满腔悲愤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水——差点呛着。就为了等这个不知道哪蹦出来的关系户后辈来交流学习,他下台嗓子渴得冒烟都没敢喝一口水,就怕去卫生间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明明是新人后辈,为什么要这么讲礼貌啊!
其实这种社交的事情一般都是同事负责,轮不到他上场。他六岁起学戏,在一个关系相对固定的传统环境里长大,遇不到多少人,且拒绝无效社交——所以社会化程度其实不算太高,左凌峰说他身上有种孩子似的纯粹,刘同说我求你了别嬷傻子。
算了!不和小孩计较!年事已高达23岁的张弛大度地妥协了,并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可能就比小孩大3岁的事实,愉悦地决定去自家楼下营业的烧烤摊要几串大腰子。出剧场门的时候,他心有所感似的抬头,漆黑的夜空缀着几点星,张弛忽然想起今天演出时第一排正中央那个年轻男孩儿,全程抱着手臂板着一张脸,严肃地像是教授来看他毕业演出,他在台上紧张得硬是跳出了一身冷汗。
但张弛又清晰地记得当自己横下心和这人对视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对表演的渴求和热切、寸步不离地黏在他身上。艺术的星子像是在他的眼里悄悄勾起了一道银河,蜿蜒地淌进了静谧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