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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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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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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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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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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ourth way to eat Fred|弗雷德的四种吃法(其四)

Summary:

夺脸者曾经幻想过和弗雷德生活在一起,然而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幻想

Notes:

我将展示我的邪门弗洛伊德集大成之作

Work Text:

4.绿色戒指

他感觉自己的感官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距离自己第一次疯了一般拿起画笔在空白上面涂抹过去了多久?弗雷德不知道,他只是遵循自己的本心挥舞和他的手黏在一起的画笔。每一抹色彩都出现在它们该有的地方,就好像本该如此,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的“弗雷德的自画像”就应该这样。

他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但视网膜传过来的色彩并没有引发他的思考,每一次他都毫不犹豫,或许自画像就是这样。弗雷德知道自己的感受,也知道自己对自己的感受,他就像是一个放大器一般将那些细微的认知放大到骇人的程度。

还未干透的第一幅画摆在他的右手边,画中的个体如同某种被苔藓附身的触手生物。弗雷德眨了一下有些干涩的眼睛,对方也眨了一下,时间间隔不超过颜料从调色盘到画布的行程。

或许他只是精神失常了,就像是他的朋友那样。弗雷德看着它再次眨了一下眼睛,藏在阴影里面的蓝眼睛消失了一瞬,再一瞬,就像是在学习他。没关系,弗雷德这样想着,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那些在他脑海里面撞来撞去的情感需要一个宣泄,而且越快越好。

他不清楚自己还能撑多久,精神错乱到认为画中的自己动了也没什么,对方看起来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并且试图学习也没什么。在自己思绪最混乱的时候创作的第一幅画不重要,他用了太多杂乱的颜色,后续他会更加注重单方面的事情。

他得把自己分成一块块再单独表述出来,第一幅毁掉也没什么,只是实验,只是尝试。弗雷德再次投身作画,将那些视线抛在脑后。他快要被自己脑海里面的东西逼疯了,蓝色大面积地出现在他的衣服上。

啊,这就是他,害怕占据了脑海,却只能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找到一些安全感。画笔在吸取过多的颜料后,有一部分,或者说大部分都因为他的甩动飞溅了出去,落在地板上。

啪嗒啪嗒的声音变响了,自己的肩膀似乎也变重了。弗雷德没有去管这些东西,或者说他过载的某个感官将其他的神经传入大脑的信息全都排除在外,就只有一种念头盘旋在他的大脑中。

视线变多了,围绕着他眨眼的画也是。反倒是最开始的那一个开始四处观察,蓝色的眼睛转了几圈,像是在打量它多出来的弟弟们。最后一笔紫色似乎耗尽了画家的力气,他已经不吃不喝很久了,也完全没有休息。

在他因为站不稳整个人趴到那条紫色的多足生物上之前,一条银白色的触须从最开始的那幅自画像当中伸出来,架住了疲惫的弗雷德。他这才从噩梦当中脱离,然后来到另一个噩梦当中。

弗雷德转头,看见自己的那些自画像围住了他,每一幅上面的自己都眨着眼睛。耳鸣和窃窃私语同时响起,这导致他听不见任何东西,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抽象的线条扭动起来,一个又一个从画框当中将自己剥离出来。

嘈杂,很多声音同时响彻他的大脑。即使大部分生物都已经离去,那条触手依旧稳稳地架着他。在确认他能够依靠自己站起来后,对方才收回触手。弗雷德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从一双长在嘴巴里面的眼睛当中分辨出迟疑的,总之,事实就是如此。

多彩的生物慢吞吞地从画布当中探出上半身,看起来有些无措,似乎不知道自己能否和其它自画像一样彻底脱离:“你还好吗?”

“你不和他们一样离开吗?”弗雷德按住太阳穴,靠着画架支撑自己。

“我不清楚,我想……暂时先待在你的身边。”它终于下定决心,两条触手撑着画框,将自己铺散开的下半部分扯出来,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弗雷德看着它,画作当中可以被称作抽象的东西一旦来到现实就会变得难以用视线来理解。对方似乎有些茫然,待在他身边像是个找不到家的小孩。算了,弗雷德想,他现在应该先睡一觉,至少先休息一会,而不是在昏厥的边缘耗费更多的精力去查看一位抱着善意的生物。

“我接下来要睡一觉,你可以……”

还没等弗雷德说完,对方立刻凑近,他都不知道那么多条腿(?)是怎么运作的。“我知道了,我会帮您守着的,要是别的弗雷德想要来做些什么,我就把他们赶走。”对方这样说着,挥舞着触手将他团团裹住,放倒在地上,“睡吧,我会做好这件事的。”

不,倒也不必这样。弗雷德本意是让它也到别处去,环绕在自己胸膛上面的触感也很奇怪,但他来不及说出更多拒绝的话语。当他的脑袋被触手垫着来到地毯上的时候,已经开始打架的上下眼皮直接一闭,所有的思绪瞬间罢工,只留下那些颜料流淌的声音还在耳边。

无脸,它在诞生之初得到名字的时候它就认为自己是叫这个的。它看着弗雷德安静下来的脸,只有眉头还皱着。眼皮下的眼球开始稳定地转着圈,他睡着了,无脸这么想着,用它的眼睛盯着那张侧脸。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对方展现出近似安心的表情。先前在作画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始终保持着绷紧,时而下垂眼角流泪,时而上扬眉毛暴怒。他在痛苦,在迷茫,很多情绪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和画作当中。

它从最开始目睹了一切,除了对方在画自己的时候。于是它不由得开始猜想,属于自己的那副表情是什么样子的。触手分叉出更细小的部分,摸上了他的造物主的脸。

会是微笑吗?细丝探入嘴唇两边,将它们往上提了一些。它看了一会,觉得不是。

会是愤怒吗?细丝按下眉心,让两条眉毛看起来像是高悬的镰刀。它看了一会,觉得不是。

会是悲伤吗?更多的细丝涌出来,从外表拉扯着那张脸皮,试图摆出一个哭泣的姿势。它看了一会,觉得不是。

无脸放弃了,它只是将头靠在弗雷德的胸口。尽管它能感知到对方早就和它一样,只是一团凝聚起来的颜料,但是对方似乎还无知无觉,保留着很多其实不必要的行为。藏在外表下有一团颜料在那里面跳动,而胸口也随着呼吸起伏。

它听了一会,呼吸和心跳都渐渐停下。弗雷德睡熟了,在这个时候不管怎么摆弄他都很难醒过来。要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就得先学会这些,至少要让人猜不出它是画作里面跑出来的。

看来这方面的学习只能在弗雷德醒着的时候进行。它这么想着,等待着人类所需的睡眠得到满足。

团团围绕住弗雷德的触手并没有松开,而它也压在他身上没有起身。其它弗雷德也找到了能待着的地方,那些杂乱的声音逐渐变得有规律起来。但它还是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做出最好选择的那个。

睡醒后的弗雷德并没有对它趴在他身上睡觉展露出不满。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无脸这么想着,在弗雷德的手搭上它的肩膀试图叫醒它之前睁开眼睛,装作刚醒来的样子。

“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你要去寻找他们吗?”

弗雷德知道对方口中的它们指的是谁——他创作出来的、突然活过来的自画像们。画家觉得自己应该对自己画出来的东西负责,其中就包括不要让它们跑出去影响到别人的生活。好在其他自画像都没有出门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他平时就习惯宅在家里。要是他的邻居们突然看见这么一坨极其抽象的东西在走廊上爬行,这实在是不必要的惊吓。

弗雷德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抬头对上那双阴影中的眼睛:“我在创作你们的时候的确想好了题目,但我想你们或许有权利自己决定在这段时间别人称呼你们什么。”

无脸摇了摇头。它指了指自己如同鳄鱼张开的嘴一般的脸:“您瞧,我的确没有脸。您给我的名字非常符合,就这样称呼我吧。”

弗雷德并没有过多在意。他站起身,急着去寻找其他的自画像。从那些同步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声音来看,其中有一些自画像的状态非常不好。他记得自己在创作的时候感受到了痛苦,以及由于痛苦引发的另外较为负面的情绪,这些东西都被他归纳总结在了画作当中。

当它们还乖乖待在画谱里面不会动的时候,这些情绪都只不过是一种艺术的表现方式。但现在它们彻底行动了起来,那么设置在它本身自我当中的情绪或者痛苦便会如同尖刺朝着内部的项圈,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对方。

这很不妙,弗雷德想着,他得对这些自画像负责。那些因为痛苦而断断续续的哀嚎的弗雷德、因为迷茫而躲在冰箱狭小空间里面的弗雷德、行走在黑暗当中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够安心的弗雷德等等。

既然他是那个创造了它们、将它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他必须对它们负责。

在决定好这一切之后,弗雷德起身,拍了拍对方依旧捆在自己身上的触手:“我接下来会去找它们挨个谈谈。如果你还是想要跟着我的话,那就一起吧。”

弗雷德第一次以这种形式面对自己的自画像。他现在已经从最开始看见窗外奇怪景象的异常状态中脱离了出来。那些莫名其妙的烦躁以及恐惧似乎都被他通过画笔转移到了他的自画像当中。

就比方说面前这个缩在柜子里面、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发现他的弗雷德一样。他就缩在那里,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抵御这样的害怕。弗雷德不太清楚将这些画送回画布的方法。但是他觉得如果放任对方继续存在,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从那些暂且还可以交流的对象那里得知,那些活过来的自画像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到画布当中。就像是已经生出来的小孩不可能再被通过原来的方式回到母亲的子宫里。

弗雷德环绕自己的房间走来走去,无脸一直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甚至都没有说话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一直盯着雷德的后背。它离得很近,几乎能够听到对方下意识模仿出来的呼吸的声音。行走时全身肌肉的运作、肺部从空气中夺取氧气时不得不做的扩张与收缩,它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无脸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走出去或许会吓到别人。如果它想要长久留在这个弗雷德身边,或许它应该模拟出一个人类的外形。等到它能做得很好了,或许弗雷德在出去购买颜料的时候会带上它,他们两个可以在外面的人面前玩扮演双胞胎的游戏。

它想,弗雷德或许不会介意这件事情,就像是父母对着自己的孩子总会有无限的耐心。

大部分弗雷德对于它们的创造者都存在着一丝尊敬,或许是他们也本能的意识到对方拥有这个权利。不过例外依旧存在,当无脸看着弗雷德伸手去拿桌子上面那顶可疑的牛仔帽的时候,它第一次制止了对方的行为。

它能感受到那个牛仔帽里面存在一丝颜料,说得直白一点,是某一个自画像的一部分。“您不能戴上它。”它凑近弗雷德,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真诚,“这顶牛仔帽有问题。”

弗雷德将它拿在手中转了一圈,在某个角落看到一点青绿色的颜料。

“我觉得您还是不要去见这个自画像的比较好,他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好人。我不喜欢他。”

弗雷德笑了起来,这似乎是他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第一次展露出微笑。是因为觉得它的说法很幼稚吗?无脸并不在意这些,它只觉得自己收到了某种夸奖。它说了能够使对方感到高兴的事情,那这对于它来说就是正确的。

画家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微微抬起头,用他那双平静的蓝眼睛看着无脸:“如果你不喜欢见到它的话,那你就暂时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很快就会回来。”

不,不行,无脸下意识想要拒绝,想表达自己内心的抗拒。但如果这样做的话,它违抗了弗雷德的自我想法。他会不高兴的,它这么想着,又不放心那一抹绿色的颜料。

它记得对方在涂抹大片绿色时展露出来的那一面,那不太像是平时的他。就算画家在有的时候会因为焦虑变得暴怒,又或者变得疑神疑鬼。可他并不会……他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要是那个绿色的自画像在他不在的时候伤害弗雷德怎么办?无脸还是跟着去了。对方一看到弗雷德手中捏着的牛仔帽就皱起了眉头,就像意识到自己的阴谋泄露。

弗雷德走上前去,这样那顶牛仔帽在它面前晃了晃。它身上有一些小的触须朝前伸出,似乎想要抓住它。弗雷德后退了一步,将那顶牛仔帽交给无脸。

“我想这并不是一个非常好的行为。你想要借此来控制别人吗?”

弗雷德的话令对方颤抖起来:“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那一团绿色的东西在颤抖,甚至挤出了一点眼泪来乞求原谅。

“这顶牛仔帽我就没收了。我不希望下次到这边来找你对话的时候再看到类似的东西。”弗雷德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去了。

这似乎是某种惩罚,无脸这么想着,对着那个绿东西做出挑衅的眼神。因为做了这样不好的事,所以对方甚至连和弗雷德认真交谈的机会都没有。

他跟着弗雷德离开,回到了最开始的工作室里。现在只有最后一个弗雷德需要查看了,藏在彻底的阴影之中,不知道是因为黑暗给他安全感,还是因为那幅画就摆在黑暗当中。无脸收起牛仔帽,将它当作某种奖励,看着弗雷德推开了那扇通往黑暗的门。

不是所有的弗雷德都不会伤害最开始的那个。

黑暗中的攻击让他闻到了类似于血的味道,无脸用触手捆住走在自己眼前的人的身体,快速向后撤去。对方受了伤,很严重,这样的认知令它头晕目眩。

回到灯光下,他看见弗雷德的腹部左侧有一个不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流血。画家也是僵住了,他不太清楚自己应该如何处理这样的伤口。往外流出的血液看起来也只是被水稀释过后的蓝颜料,这让弗雷德的思维混乱起来,盯着那一截手掌长度的伤口发愣。疼痛使他不自觉抽气,而更多的思考却无法引发。

无脸感觉自己要是在这个时候说话,声音都会发抖。它尽可能轻柔地用自己的触手去触摸新鲜的伤口,试图夹着裂缝的两边将它合起来。弗雷德发出了一声痛呼,这下它又不敢动了。

在工作室的另一侧门那边,有一个似乎能够稍微治愈人类受伤的身体的自画像。但如果放任何他坐在这里,他或许会因为失去太多的颜料而死掉。无脸实在是无法承受这样的坏结局。

它将弗雷德团团围住,就好像这样能从对方的身上汲取更多的安全感。银白色的触手一下又一下试图捂住伤口,让那些血液一般的颜料不要再流出。

弗雷德终于回过神来。虽然他先前也有一些类似的猜想,但如此直面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的事实还是令他慌张了不少时间。那些流淌出来的蓝色颜料已经铺散开了一小摊,将它常穿的灰色外套浸透。

他伸手摸了摸无脸颤抖的身躯,他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不安。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有一个存在会为自己而担忧让他清醒了不少。

“别太担心,我会好起来的。”

弗雷德用手夹住伤口的两端,从中传来的痛觉又令他不得不停下这样的动作。颜料倒是稍微有些止住了,不再如同喷泉一般往外冒。

“在那个房间里的弗雷德能给我们提供帮助,你可以帮我去把它叫过来吗?”

无脸摇头,似乎是不想离开他。但它又点头,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最好的方式了。突然,它像是想通了什么。更多条触手从它的主体当中分出来,将弗雷德小心翼翼的托起,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朝那个门走去。

被自己的自画像一下子抱起来的感觉非常怪异。弗雷德不敢大幅度动作,活像成年后被捏着后颈提起来的猫。这是对方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到唯一解决这一切的方式,只不过是稍微损害了一下他的自尊。

弗雷德捂住自己的脸,不知道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来。不得不承认,他因此而感受到一些高兴。

伤口被治好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无脸对此还非常不满意,绕着炫目走了好几圈才扶着弗雷德离开。它反复钻到衣服下面去确认那条疤痕的存在,又或是希望在它下一次掀开衣服看的时候,这条疤痕能够奇迹般的消失。

“好了,好了,不要再闹了。”弗雷德被弄得有点痒,按住对方不断凑近的头,“就算你再怎么看,它也不会突然消失掉。”

无脸似乎是因为这句话消沉起来,将头靠在那一条其实已经淡到不仔细看都看不见的疤痕上。像是被冰袋贴了,弗雷德这样想着,没有推开对方。

“这不是你的过错。实际上,只是留下一道疤而不是我整个人死掉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弗雷德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对方,他只是坐在原地,用手拍拍对方应该是脑袋的位置。

无脸歪着头享受了一段时间的温馨,人体还存在的温度像是错觉,只要一个回神就会消散。模拟出来的器官还在运作,像是从海螺当中听到大海。

它回想起弗雷德感受到痛苦后,对方通常都会试图作画。它看了看放在一旁的空白画布:“如果我为你画点什么东西的话,你的心情会稍微好起来吗?”

我的心情并没有变坏,弗雷德本来想这么说,但他被对方的话吸引了注意。他的自画像有一天对他说也想要画点什么,这样的感觉令他非常新奇。类比一下就是:某一天你做好的一盘三文鱼搭配水煮土豆突然对你说,它要为你做一盘薯条。

弗雷德被自己的猜想逗乐了。他现在心情还不错,而且短时间之内似乎也没有办法解决其他弗雷德的事情。他点了点头,往后挪了一些,将舞台留给跃跃欲试的造物。

无脸回想着对方运用画笔的方式,从调色盘当中点了一些蓝色。他记得弗雷德在那一天运用了很多这样的颜色,或许对方喜欢蓝色,就和他漂亮的眼睛一样。与此同时,无脸又想着,这是它自己的创作,所以它要加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于是他又在一堆蓝色上面增加了一片绿色东西。两者凝聚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是一个混色的球体。

画完最后一笔,它往边上挪了一些,想要让画家仔细看看它创作出来的第一幅作品。它会得到夸奖吗?又或者说是指点?无脸期待着从对方口中得到答复。

当它从对方的脸上读到夹杂着厌恶的情绪的时候,无脸愣在了原地。而那一团它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东西的作品蛄蛹着从画布中脱离,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就像是混了太多水的烂泥。

弗雷德似乎是被对方落地的声音刺激到了。他一下子拿起画铲,将它钉在了地上。在最开始激烈的挣扎过后,那坨小东西很快就待在地板上不动了。

为什么?无脸想问出声,但是它根本不敢。某种应该可以被称呼恐惧的情绪将它定在原地。它只是瞪大着眼睛看着弗雷德将他的作品摧毁,脸上依旧带着怒气。

它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比在牛仔帽里面塞颜料还要糟糕。无脸伸出银白色的触手想要圈住对方的手腕,却在冰冷接触皮肤的一瞬间被拍开。

“我想在我解决这一切之前,你和我都不应该再继续画画。”弗雷德留下这样一句话,第一次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无脸收回触手,就像是做错了什么垂在自己的两边。它想要靠近弗雷德,就和先前气氛还好的时候那样趴在对方身上。弗雷德后退了一步,将正常的社交距离横在他们中间。

“我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他丢下这句话,指了指其中一扇门,“你可以稍微出去一下吗?”

无脸照做了,它在走出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被钉在地上的那块颜料,那看起来像是块擦不掉的污渍。弗雷德没有再去管它,只是一个人走到画布前自言自语。无脸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弗雷德不喜欢画作。它一个人缩在客厅的角落里面,思绪变得混乱。弗雷德不喜欢它的作品。是因为它的作品扭曲着逃离了画布,就像它们这些自画像一样?他不认可它,他不认可这个作品,无脸拍打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想下去了。

它最终会怎么样呢?它会变得和自己的那幅画一样?被钉在地板上,一点点失去活力?弗雷德会用他的铲子将它们一个一个全部都杀死。这样就算它们没有办法回到画作上也没有关系了。这样就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的麻烦。

对啊,如果这样能够让他活得更加轻松的话,就算将它的自身消除也是没有关系的。不对?不对!它感觉自己脑袋又痛了起来。

但是它想要活下去,它们一开始从画布中脱离就是想要活下去的。弗雷德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又不想死,他得留下更多的作品,更多的色彩创造出更多有趣的作品。

他不能死,所以无脸也不想死。

但是弗雷德不认可它。

弗雷德最后会亲手将它杀掉。这一切似乎变得很糟,无脸想不明白弗雷德到底是怎么想的。它只能一遍又一遍回忆对方的呼吸频率、对方的心跳、迈开的脚步。

啊,对了,还有一个办法。它突然想到,就像是它不愿意离开弗雷德里克将炫目带到他面前一样,它可以把弗雷德立刻带到炫目面前。

那反过来,如果弗雷德里克不认可它、想要消除它的存在。没关系,反过来,它不会这么想的,它会认可他、接受他,它会想让弗雷德和自己同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又或者只要它一个人存在这个世界上,它所模仿的弗雷德里克也算是存活。

这样就不会存在任何冲突了。

涌上心头的焦躁平复下来,它顺着这样的逻辑继续思考下去。它可以变成出弗雷德的样子,只有一点非常麻烦,它没有办法拥有自己的脸。但是没关系,它可以用弗雷德的,只要他们两个共用一张脸就可以了。

一旦这样设想,所有的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弗雷德并不希望它们跑出去给别人增添麻烦,那么它也不会让其他的自画像跑出去。它在外出的时候也会好好扮演这一身份,真正的弗雷德只需要在家里就可以了。它会给他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他会待在那里,不会有其他弗雷德伤害到他,而它自己也不会伤害到他。

太好了,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在弗雷德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打开门让它进去之前,它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它很高兴,高兴得似乎每一个细小的触手都在空中摆动,似乎是在跳舞。它试着改变自己的外形,通过这些时间的相处,它已经可以变得很像了。

它知道对方头发上翘的弧度、对方的身体,以及那些生理体征。那么,它接下来要做的就非常简单,它只要找到一个机会让弗雷德将他的脸皮交给它。

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来的。

弗雷德知道自己应激了,或者类似的情况,他对心理学并不太关注,尽管他的焦虑症已经严重到需要用药物来压制的程度。他吃了一点药,让自己恢复思考的能力。他不应该在无脸面前这么激动的,不管怎么说,那是它的第一幅画。

他应该道歉,他的做法肯定伤了他的心。

弗雷德呼吸平复之后立刻开门让对方回到自己的身边,但对方似乎已经将这件事情掠过。每当他想要提起并且道歉的时候,对方总是说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它知道弗雷德的想法,也觉得这想法无可厚非。

画家叹了一口气,又摸了摸对方的下巴。对方实在是太乖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将对方画出来的。

“如果您执意道歉的话,给我一个拥抱吧。”无脸最后说。它似乎长出了新的触手,不是之前那样的银色,而是一种混杂过后的蓝。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弗雷德走上前,用自己的手将对方抱在怀里。很柔软,像是史莱姆一般,他这样想着。对方似乎长高了一些,他不得不踮起脚,以免对方从自己的手臂当中滑出去。

触手再次环绕住他,学着他先前的样子在他的后脑摩挲。那似乎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像样的拥抱。

弗雷德睡熟了,这一次睡得格外沉。无脸在他的身边流淌起来,逆着地心引力压到他的腹部,只隔着一层对于他们而言都可以忽略的布料。一些绿色在他的耳后滚动,又被银白压了回去,让画家依旧陷入无梦的昏睡。

它在一瞬间就将他的外观模拟完全,除了本该存在五官的部位依旧是一片空洞。触手滑进他规矩摆放在两侧的手,扣着他的手指形成完美的复制品。

被撑开的指缝间还存在些许没来得及洗掉的颜料,早就干在皮肤上,似乎已经成为弗雷德的一部分。无脸跨坐在他身上,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来到他的脸颊。

头顶没时间打理的头发乱糟糟的,无脸试图用手往后捋了两把,露出额头。那里面现在还很活跃,它的一部分待在里面,激活了一部分,压制了一部分,总体而言,那颗大脑还很完整。

那是它诞生的地方。

自画像并不是临时起意,在很久之前画家就有这个想法了。但就像是出生后的孩子不太可能还留着先前的记忆,无脸只能感受到温暖,分不清是否只是画家的体温在影响它的回忆。

指腹来到眼角,随后是凸起的颧骨和柔软的脸颊。它在对方的下颚停留了一段时间,人类的骨头构造使得他们注定无法将自己的嘴巴张开太多的角度。

它可以动手了,沿着刚刚指尖划过的实线裁剪开,一切都会得到解决。无脸催促了一下自己,可是依旧存在它脑中的疑问牵住它的动作。一旦这样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也无法从对方口中获得。

他在创作自己的时候,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它苏醒的时候只觉得空荡,好像只不过是一个新买来的柜子。外表崭新,甚至还散发着一点点油漆的味道。内部却空荡,似乎购买它的人还没想好往里面放什么。它不得不跟在他的身边,试图将和弗雷德相关的一些东西塞进去。

随后是其它自画像,它们看起来都被情感装满了。只有它依旧空荡,从外界吸收任何东西都无法得到哪怕一瞬间的满足。无脸觉得,或许是因为它存在的时间太短了,只要它活得再久一点,它也会和其它自画像一样被弗雷德填满的。

但是弗雷德似乎没有让它继续存在的打算。

无脸再一次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似乎是因为它现在有了耳朵,能听到的声音更多了。或许这件事应该等明天画家苏醒后再做,它这样想着,那是最好的时间。

弗雷德受伤了,再一次。

藏在黑暗中的自画像完全没法沟通,即使弗雷德也没法让话语代替攻击。横贯掌心的伤口滴滴答答地冒着颜料,弗雷德攥紧衣角,让身上的布料吸走那些蓝色。

就像是昨天的重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无脸。对方这次没再说什么画画的事情,那双牙齿当中的眼睛低垂着,似乎在看地板。

“你在画我的时候想了什么呢?”

它直接问出口,还藏在弗雷德后颈头发里面的颜料打起精神,试图读取第一时间产生的念头。人类的思绪是很奇妙的东西,能够在一秒钟之内产生许多念头。尽管大部分念头都如同往上飘荡的肥皂泡快速破裂,但它得到了它想要的答案。

不满意、表达不足、没关系、摧毁……

它的瞳孔颤抖起来往上瞟,弗雷德看起来还在回忆,脸上平静得比随意放在它头上的手还要冷。这就是它想要的答案?它难道不应该是最受关注、最被期待、最完美的作品吗?

它第一个诞生,却只是得到这样的回应?

弗雷德终于开口了,但无脸已经不想去听被对方的语言修饰过后的回复。明明一开始就打算摧毁只有空壳的自己,又为什么要放任它贴上来?觉得拥有一只小狗很有趣,所以姑且让它多活一会吗?

它得赋予自己新的表情。

银白色的触手捂住了弗雷德的嘴巴,向后的力逐渐增大,他坐不稳了。画家抓住那截他最眼熟的触手,椅子已经只能依靠两条靠后的椅子腿支撑,再往后他就会摔倒在地上。这是在做什么?这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游戏方式吗?弗雷德来不及多想。

无脸似乎开始融化了,他感到重量落在即使踮起也无法触地的脚尖。胸腹更是重灾区,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是撒上芝士后送进烤箱的披萨饼。混在一起的颜色压在他的身上,让弗雷德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

“别闹了……”身体稍微离开椅背,试图让一切重新稳定地落在地上。

“你愿意把你的脸给我吗?”

弗雷德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这就是答案,巨大的、强烈的,足以击碎任何理由的想法传递过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无脸闭上眼睛,在弗雷德的后脑勺和椅子一样摔倒在地前托起他。

一条绿色的触手掀开弗雷德的衣服,在腹部的那条疤痕上来回滑动。画家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曲起膝盖试图将无脸顶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细分再细分后的触手刺入疤痕的一端,沿着较浅的新生皮肤横向划开弗雷德的外壳。

画家发出了一声惨叫,声音大到每个房间里面的自画像应该都能听到。根据脑海中的骚乱,没有一个走向他,没有来帮助它们的创作者,也没有打算趁乱分一杯羹。这样最好,再好不过了。

“叫这么大声干什么?如果你想的话甚至可以抛弃这些人类才有的东西……明明我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东西了。”触手再一次捂住弗雷德的嘴巴。颤抖的嘴唇说不出任何成句的话语。

蓝色喷出来,飞溅在他们之间。无脸散开的下半部分压住弗雷德的大腿,对方想要蜷缩起来,那么它就偏偏不让对方这样做。造物略微将自己抬起来一点,往上来到画家的脸面前。

痛苦的表情,那是它想要的吗?它扣住对方的手,往伤口里面探了一点,触碰到了暂时还待在腹腔里面的肠子。明明已经变成和它一样的怪物了,还保留着这些吗?弗雷德的挣扎可以被忽略,它甚至可以让挣扎变得更加微弱一点。

银白触手一下子突破对方想要张开的嘴巴,深入到平时根本不会想到的地方。它突然想到,为了以防万一,最好里面的部分也好好模仿一番。其实这根本不必要,它只是想折磨对方,让那点痛苦的表情持续得更久一些。

即使它并不觉得这个表情有多么适合自己。

伤口被扩大了一些,以便塞入更多的颜料。弗雷德的内脏逐渐被蓝色的溶液淹没,正常人在这个时候早就应该死去了,而他还是躺在那里,神智清醒地面对这一切。

无脸玩得起劲,似乎要将每个器官都拿起来捏两把,也不从那个口子里抽出,就只是轻轻抬起来一点,然后又放回去。他的腹部时不时因为对方的动作被顶起,痛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大脑。

食道和喉管紧紧裹住无脸的一部分,本能反应令弗雷德想要干呕,但最终结果却是他的内壁蠕动着,看起来甚至有些热情。糟糕透了,他不清楚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在想什么,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玩笑的范畴。

想要自己的脸?为什么?

想要替代自己吗?

这样的想法在对方缓慢凝结的时候得到了证实。一样的卷毛,一样的身形,从一开始跟在自己身边就是为了这个。他的自画像似乎没有几个是能够被接受的,不能让它们跑出去,绝对不能。

他试图合上自己的嘴巴。察觉到弗雷德下颚施加的压力,无脸往他的嘴巴里灌入了更多的自己。膨胀的喉管挤占着脖子的空间,压迫其余同样重要的管道,他感觉头晕目眩。为了获取更多空气,他不得不仰头,将更加脆弱的部分彻底暴露在对方的眼前。

脆弱的脊椎承受了太多。没准他的脖子会咯嘣一声彻底报废,要真是那样或许会更好。模拟出来的手摸上他的脸颊,额角被冷汗浸透,很快又沾到那点虚假的老茧上。弗雷德勉强睁眼,透过自己的泪水看见极其相似的蓝眼睛。

“唔!”他摆着头,舌头推拒着,似乎要说些什么。

无脸想,那让他说吧。被抽出的触手上沾满了体液,悬停在他的嘴边,摆出一副等他说完这句话后立刻塞回去的架势。

弗雷德咳嗽了几声,被挤压过后的喉咙沙哑,几乎忘记掉应该怎么说话:“咳咳……你……”

“是的,我?”

“你从一开始就这么想?”

那些混乱的念头翻滚起来,无脸甚至都不清楚对方指的是什么。它干脆摸着弗雷德的后脑勺收回那点已经不再有用的颜料:“是的?”事到如今,不管那是什么事情,承认和否认已经没有区别了。

弗雷德的眉毛下瞥,他眨眨眼睛,那些积攒在当中的生理泪水终于溢了出来:“我很遗憾。”

无脸压在他的腹部,安静下来。

“没想到我会信任你这样的……满嘴谎言的家伙。”弗雷德知道自己此刻不应该激怒对方,就当他是大脑供血不足变得痴傻了,“你永远都不会如愿的。”

“我猜你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它的情绪出乎意料的冷静,掌心贴上那条只要挤压就会叽咕叽咕往外冒颜料的伤口。

弗雷德看着它的动作,大脑开始发出警报。指尖沾上点体液润滑,仿佛是在为了进入某个地方做好准备。腹部的伤口比不上口腔,甚至都无法自行合拢,只能毫无抵抗地被手掌侵入。

平坦的腹部隆起一块,随后这一块慢慢往上移动,路过的地方因为同样的原因凸起。他想要呕吐,看着对方最终停在了他的左肋下方。一整个小臂都被塞进来了,弗雷德在想,自己怎么还没有死,这样的折磨到底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体内的感知总是不如体表的,他只是感觉涨,涨得难受。胃似乎被压了个正着,搞得他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嗝。这该死的家伙,他愤愤地想,或许自己一开始就应该……

那只手臂似乎开始融化了。好消息,他感觉没那么涨了,就连横跨腹部的隆起都消下去不少。坏消息,伤口没过手肘,不得不继续吞下更多的部分。

它该不会是想……

一直抓着地毯的手被恐惧驱使着往四周摸索。弗雷德摇头,连小胡子都在拒绝接下来可能的发展。他的瞳孔时不时因为持续的痛觉涣散,会被撑爆的,又或者对方就是想要这样涌进来,从内部吃空他,然后撑着那点外皮假扮他走出去。

什么东西被他推倒了,那上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意识飘离之前,他抓住了什么,来不及思考就往坐在自己身上无脸捅去。握紧的手陷入了一个湿滑的地方,弗雷德感觉往自己腹部前进的手停下了。还没等他陷入恐慌的大脑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阵低笑率先将他的理智拽出迷茫。

“哈……这就是你想对我做的事情,是不是?”无脸吃痛,俯下身,抓着他的创造者的手腕,不让他抽离,“我早就知道的。”

滴落在画家脸上的颜料来源于那一小块阴影,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水。不,不是这样的,弗雷德剧烈喘息着,对方却牵着他的手,就像它先前对他做的那样,往旁边一划,将那个口子拉大。

他们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无脸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这就是痛吗?只要产生就会让人类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除了尖叫什么也做不到的感觉。它能感觉到弗雷德的手在自己的体内,连带着那个小小的画铲。

它模拟出来的肠子缠住了画家的手,然后故意松开对他的桎梏。哗啦,它的填充物掉落出来,堆积在弗雷德的腹部,甚至有一些体液顺着他身上的那条口子渗了进去。

一切都乱套了,弗雷德的手僵在半空,那半截肠子还圈在他的手腕上面。这一切都太逼真了,对一个这辈子都不会想要去杀人的画家来说太超过了。攻击了“同类”的念头一旦产生,负罪感就牢牢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比先前更加喘不过气来。

被他的体液泡得发白的手指搭上他的脸颊,弗雷德却没有动。鳄鱼一般的上下鄂落在他的额头和下巴,弗雷德也没有动。两双极其相似的蓝眼睛对视着,无脸塌下自己的腰,让两条外翻的伤口紧紧贴在了一起。

“父亲……”

弗雷德的嘴唇颤抖起来,他到底创造出了什么东西?一个渴求爱的自画像,一个企图从他身上夺取注视的造物,一个即将从他身上拿走本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权力的……孩子。

“你这个……怪物……”

颜料从那张嘴巴里面垂落,盖住了他如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盖住了他鼻子下方失落的小胡子,盖住了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嘴巴。撕裂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其实只是在他的耳朵前面。喷射出来的蓝色彻底将他们之间的空气填充,无数细丝连着那张脱离了他的脸,被重力或者别的什么因素扯断。

弗雷德的喘息消失了。声音被转化为动作,他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被无脸,不,夺脸者扣住手腕按回地板。

他感觉自己的感官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看不见任何事情,弗雷德再也忍受不住,另一双手从原有的部位分离出来,想要掐住对方的脖子。他应该对自己的造物负责,他应该结束这一切,在对方顶着自己的脸去欺骗、去伤害更多人之前。

熟悉的触感再一次包裹了他。对方的皮肤似乎消失了,肋骨也是,他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前进着,直到裂开的指甲触及到一颗跳动着的心脏。

“父亲……啊啊……我的造物主……”夺脸者没有抵抗,反而挺起胸膛让对方进得更深,将那块核心攥在手心,“你依旧拥有摧毁我的权力……”

他想要尖叫,就好像抓住了自己的心脏。画家没法下手,他没法……

“杀了我……你可以、你早就该这么做了……”夺脸者微笑着,可惜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它想,这就是它想要的,那个空荡的柜子现在被填满了,里面塞满了名为弗雷德的画家的血肉。

“如果你不动手,我就杀了你。”它一口咬上弗雷德的胸口,距离心脏最近的那块地方,硬生生用人类的牙啃下来一块肉来。弗雷德的挣扎如同困兽最后一次冲向牢笼,人类的外形并非压不住对方,夺脸者却故意松劲,让他推开了自己。

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那个无脸的可怜人倒回地面,这次没有人帮他垫一下,手肘直接撞了上去,擦出一片发红的印迹。弗雷德发不出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凭着感觉往门的地方爬去。

已经破了条口子的腹腔兜不住任何东西,那些人类的内脏器官掉了一地,坠在他的身后。这样可不行,夺脸者圈住他的腰身,将他翻了过来。

“你跑什么呀……这些不是你最重视的东西吗?怎么连肠子都不要了?”

它抓起那些早就不需要工作的配件,耐心地塞回它们应该去的地方。期间弗雷德一直在它怀中颤抖着,攥紧了它的衣角。等到最后一点也回到了弗雷德的体内,它摸着那条伤口,治愈了它。

弗雷德在它怀里不动了,就好像失去了任何活下去的动力。夺脸者将他平放在地毯上,在他残留的额角亲了一口,随后趴在他不再动弹的腹部,闭上了眼睛。

“弗雷德……”

“弗雷德?”

“弗雷德。”

绿色在它的手中凝结,最终圈住它的中指,在那上面留下它永恒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