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贺然最讨厌的三个东西,一是条子,二是江晏,三是在公安局卧底当条子的江晏。
贺然听说江晏有个孩子。
于是孩子“不见”了。
贺然倚在校门对面的电线杆旁。
校门口很喧嚣,贺然相当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当那个背着蓝色书包的小身影出现时,他还是掐灭烟头慢悠悠走过去:“你江叔叔让我来接你。”
孩子歪头打量他蒙着黑布条的眼睛,竟毫不怕生地把小手递过来。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孩子被他关在了郊区一栋还算干净的安全屋里,没亏待,但也绝没好脸色。他等着江晏发疯,动用所有关系,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然后跪下来求他。
贺然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是手中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面是江晏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刺眼的照片。那笑容,和当年在王家院子里追猫弄一身泥时一样,毫无负担,让人生厌。
他拿起手边的烟,吸了一口,然后用微微颤抖的、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轻描淡写地将猩红的烟头按在了屏幕上江晏的脸上。
最开始推开家门呼唤几声都不得回应的江晏确实失了分寸,手忙脚乱打给各个朋友询问孩子的踪迹,一无所获后甚至恐慌,胡乱猜想孩子是不是遇到不测。然而江晏的火急火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不到一天,江晏似乎查明了孩子的去处。
深夜,贺然公寓的门被不疾不徐地敲响了。贺然叼着烟拉开门,靠在门框上,看着门外神色甚至称得上平静的江晏。
江晏甚至还有心情问好,他说贸然打扰很抱歉。让孩子回我那里,明天孩子要上学。
贺然没想到江晏能如此平静且迅速地找上门,心头火起地嗤笑否认:“江狗,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只是毫无证据的污蔑,现在立刻滚出去。”
江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让贺然极度不适,他恶心地吐了一口烟。两人在门口无声地对峙,空气凝滞,只有贺然指间香烟在静静燃烧。
最终,江晏先挪开了视线,似乎懒得纠缠只好妥协,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平淡地侧头:“那你记得送孩子去学校。地址也不用我给你,你自己应该早就查到了。”
贺然不可置信地眯起眼,这算什么?托付?
江晏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关心,或许只是习惯性的叮嘱:“别在小孩面前抽烟,照顾下孩子的健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即使不是为了孩子,你也克制点,王先生还没有精力招募新的干部。”
这是什么意思?
贺然正沉浸在极端的失望中,低着头半晌才冷哼一声。
江晏接着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故意,又像是随口一提:“另外,记得叫王先生参加孩子的家长会。”
“王先生”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贺然耳边。他指间的烟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等一下,”贺然的声音骤然紧绷,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你说谁?这是谁的孩子?”
江晏终于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知是了然还是愤恨,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表情。
“能给王先生看孩子的机会可不多得,”他扯了扯嘴角,“抓紧时间荣幸一下吧。不知道你是绑架威胁我也好还是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更何况这是王先生的孩子。孩子交给你了,你得负责。”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入夜色,背影竟显得有些轻松。
贺然僵在原地,指尖的香烟几乎要被他捏碎。王先生……王清先生……那个在他记忆中如同信仰之光,每天都憧憬着能碰面的高层的男人。那孩子……是王清的血脉?
他猛地想起那个孩子,眉眼间似乎确实有几分熟悉的影子,只是他的眼疾并没能给他机会仔细观摩,贺然也从未细想。
短暂的交锋花光了贺然所有的力气。正是因为谈话太短太粗糙,贺然剑拔弩张的气势被软绵绵地化解,所有的攻击得不到任何他期望的回应,又让那个江晏装了好人,实在是令他恶心得不行。
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刺激了他三次,贺然感觉有些喘不上气,熟悉的感觉涌上了喉咙,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洗手间,然后呕吐起来。
空酒瓶滚落,贺然虚弱地躺在地板上,手机震动两下传来一条消息。
贺然点开:记得送小孩上学。
……幼儿园而已,一天不上课又能怎么样?
他烦躁地把手机甩到一边,黑暗中,只有窗外霓虹灯的光晕透进来,勾勒出地板上横七竖八的酒瓶轮廓。宿醉和更深层的疲惫像湿冷的淤泥包裹着他。送小孩上学?江晏那幅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令他不爽,但更令他不爽的是自己确实没有任何照顾孩子的经验。
可……那孩子是王先生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他混沌的脑海。王清先生。那个名字本身就像一道禁令,一个他必须仰望和服从的符号。他可以对江晏嗤之以鼻,甚至可以阴奉阳违,但他无法对涉及王清先生的事情掉以轻心。
“该死……”贺然低咒一声,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来,头痛欲裂。他跌跌撞撞走进浴室,用冷水泼脸,蒙眼的黑布条被打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窒息的错觉。他抬头看不清镜中那个形容憔悴的男人,只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如既往的难看。贺然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真是讽刺,他,贺然,居然要像个保姆一样,去照顾他最厌恶的人……不,是王先生托付给江晏,而江晏又甩给他的孩子。
几天后,江晏吊儿郎当地晃进王清的办公室,汇报完正事,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义父,您家那个小祖宗我有点看不耐烦了。贺然说他愿意看,我就把孩子给他了。”
王清从文件里抬起头,盯了他一眼,江晏有点不自在,他明白王清不是不知道两个人极其不对付,怀疑自己用了什么手段逼迫贺然接下担子也是合理的。江晏既然知道王清怎么揣度他,自然开始辩解:“您不信可以去问问贺然本人。”
王清这才将信将疑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嗯,贺然心细,交给他也好。”
江晏撇撇嘴,心里有点酸,又有点快意。他知道,以贺然对将军那近乎病态的忠诚与执念,一旦发现孩子的真实身份,只会比谁都上心,比谁都护得紧。孩子安全了,他就懒得管,反正那小家伙总嫌他不着家,一直麻烦寒香寻也不是个事,贺然爱看就让他看,顺便给他添点堵——看着自己恨之入骨的人的孩子,却不得不精心照料,对王先生的爱戴和对自己的厌弃,最终哪个会更多地投射在孩子身上?这本身对贺然而言,就是一种煎熬吧?
贺然推门进去时,那个孩子在小毯子上睡着,眉头紧皱。贺然走到小孩旁边,蹲下来,静静端详孩子的睡颜。不过小孩听到动静就醒了,他抬起头,看到贺然,并没有像普通孩子见到陌生人(尤其是贺然这副尊容)那样害怕或哭闹,只是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小声说:“叔叔,你身上有味道。”
是酒味和烟味的混合体。贺然皱皱眉,没理会,生硬地开口:“收拾一下,去学校。”
“江叔叔呢?”孩子问道。
“他死了。”贺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去找车钥匙。
孩子愣了一下,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但没有哭出声,只是倔强地看着贺然的背影,重复道:“你骗人。坏人,你快放我回家!”
贺然身形一顿,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江晏,江晏,阴魂不散!他猛地转身,想吓唬这孩子几句,但对上那双微红却执拗的眼睛,他瞬间噎住。贺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没死。但他不会来了,以后我管你。”
“为什么?”孩子追问。
“没有为什么。”
孩子的泪水夺眶而出,委屈又害怕地哭了起来。
贺然见孩子开始抽泣,只好赶紧敷衍:你赶紧去上学,听话,不听话我就不去找江晏来接你了。”
当然他内心想的是:找个屁,小孩就是哄骗一下就能应付的生物。
孩子哭泣的空当还在说:“江晏是谁?江叔叔名字不是这个。他叫江无浪。”
……啊,江无浪?
是掩盖身份的化名吗,而这个孩子毫不知情。
最终,贺然还是黑着脸,把小孩塞进了车里。他开得很快,几乎是飙车到了那所幼小合校的门口。停车,解锁车门,动作一气呵成,带着明显的不耐。
“下去。”
孩子抱着自己的蓝色小书包,看了看窗外那些被父母牵着手、细心叮嘱的其他小朋友,又看了看身边死气沉沉凶神恶煞的叔叔,还是小声说:“叔叔,再见。”
贺然没应声。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独自走进幼儿园大门,混入一群幸福得刺眼的孩子中间,贺然下意识去摸烟盒,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就想起了江晏那句“别在小孩面前抽烟”。他低骂一声,狠狠将烟盒砸在副驾驶座上。
贺然赶去工作的时候,碰上直接给王清汇报的机会。贺然事无巨细高效迅速地呈述近来的任务情况,王清很是满意。
结束汇报后,趁王清还没离开,贺然拿捏了下语气:“王先生。”
王清转身把头微微一偏:“怎么了?”
贺然踌躇了半天:……孩子……的家长会,江晏说您得去。
噢,王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江晏那小子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只说,记得让您——”
王清大手一挥:“那麻烦你代劳了。”
“……”
王清见他一幅并不自在的样子,略略皱着眉头:“这个孩子是你自己要看的吗?如果是江晏推脱给你的,我去帮你解决。”
贺然迅速回答:“没有,先生。”
回去后的贺然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王清的话。王先生觉得如果没有什么问题,还是希望自己可以抚养这个孩子。本职工作性质特殊,注定需要一个伪造的身份,王清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过多地接触外界,或许单亲父亲的角色会很适合你。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贺然单方面的煎熬。他不得不调整自己昼夜颠倒、刀口舔血的生活节奏,去适应接送孩子上下学这种琐碎又毫无意义的日常。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惜字如金,动作粗鲁。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叔叔的不情愿和冷漠,变得愈发沉默,只是偶尔会用那双酷似王清的眼睛,安静地观察他。
吃完晚饭的贺然生硬地开口:“你叫什么?”
孩子吃着贺然勉强挑选的外卖:“嗯?”
贺然看孩子吃得津津有味,不禁发问:“江无浪不给你饭吃吗?”
“江叔叔做饭有点难吃。因为他很忙,总是一下子就不见了。寒阿姨偶尔会带我去吃饭,吃多几次我就发现江叔叔做饭真的很难吃。”
贺然审讯工作的本能令他思考孩子话里的含义。比如这个孩子除了江晏以外还认识一个姓寒的女人,这个人估计是隐藏身份的江晏交到的朋友。江晏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身负两份高强度的工作,还要抽空来带孩子,把孩子养得粗糙也正常,丢给别人看也正常,怪不得能把孩子甩给自己还毫无负担。贺然这几天带孩子带得身心俱疲,对江晏产生了一点感同身受的怜悯,反应过来的贺然因为这份怜悯把他自己恶心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喊你。”
“……我叫少东家。”孩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名字?”
孩子眨着眼睛,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后来贺然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这孩子有个名义上的养母,也就是江晏以伪造的身份交到的酒馆老板朋友。她被叫做东家,孩子也就被叫做少东家。这似乎就成了约定俗成的“名字”。
这个孩子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江晏是谁,甚至对自己的父亲也是一无所知。贺然明白这应该是王清的意思,就是要保护孩子,隐瞒他这些长辈们真实的身份。
某天贺然照常送完孩子去上学,然后完成上部派发下来的任务,回来还没到放学时间,他照常去洗手间更衣,把带着血迹和灰尘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包扎伤口的时候感到一股胃疼呕吐的冲动。
起初只是胃里隐隐的翻搅,贺然没太在意,只当是昨夜空腹饮酒的后遗症。他吞了几片胃药,支着身子坐到沙发上,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回手头的任务报告上。然而不适感迅速升级,他挣扎着想站起身去倒杯水,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最终只能狼狈地蜷缩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意识在剧烈的生理痛苦中逐渐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昏沉了多久。
是被一阵急促、持续的敲门声猛然拽回现实的。
贺然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窗外,天色已然昏黄。他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墙上的挂钟一一指针清晰地指向五点四十分。早已过了幼儿园放学的时间。
糟了。
贺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眩晕感让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依旧徘徊的恶心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才步履虚浮地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江晏抱着孩子站在门外。
“孩子哭得可怜兮兮打我电话,说没人接。怎么回事?”江晏平静陈述,目光扫过贺然汗涔涔的苍白的脸,“你病了?”
贺然的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却用尽全力绷紧每块肌肉,试图站直:“关你屁事。孩子送到了,还不滚?”
江晏没再问。他抱着孩子,径直往里走,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开挡在门口的贺然。贺然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后背磕在门框上,闷哼一声。江晏恍若未闻,只将孩子小心放到地上,半蹲下来,拇指蹭掉孩子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先去洗把脸,乖。”
孩子“嗯”了一声,小手攥着江晏的袖口,眼睛却惶恐地看着扶着门框、脸色惨白的贺然,脚下不动。
“去。”江晏轻轻推了推他的背。
孩子这才低着头,快步走向洗手间,一步三回头。
直到听见轻微的水声,江晏才缓缓直起身。他转过身,没再看贺然,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客厅角落——那里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烟灰缸满溢,空气里还残留着隔夜的烟酒浊气。
“抽烟,喝酒,一个都不落。”江晏的声音重新冷下来,“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还是嫌命太长?贺然,当初孩子是你非要抢过去的。你要是照顾不来,哪怕有一丁点力不从心,直说。把孩子扔在幼儿园门口不管不顾,你让他怎么想?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垃圾?”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贺然像被毒蜂蜇了,猛地挺直脊背,胃部的绞痛因此尖锐起来,他额上渗出更多冷汗,却咬着牙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江晏身上那股让他作呕的、干净清冽的气息,“你把他像个烫手山芋一样毫不在乎地扔给我,甩得倒是一干二净!现在又来演什么好人,充什么慈父?!江晏,你他妈少在这假惺惺!”
江晏钳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贺然骨头生疼。
“看清楚,贺然。”江晏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这是王先生的孩子。你还好意思提‘当初’?我有必要提醒你,这孩子,是王先生托付给我的。不是你的。是你自己要抢走的。”他顿了顿,“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连自己都料理不好,拿什么照顾他?你不行,就换人。别拖着孩子跟你一起烂。”
“当初你该跪下来感谢我没把这事——”
“够了!”贺然宛如被滚烫的烙铁刺中,瞳孔骤缩,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狠狠甩脱江晏的手,声音嘶哑破裂,“闭嘴!你给我闭嘴!滚出去!现在就滚!”
他胸膛剧烈起伏。江晏被他吓到,四目相对的时候,尖锐的喊声终于唤回两个人的理智。
“江叔叔!贺叔叔!”
孩子的尖叫带着哭腔。
两人同时一僵,猛地回头。
孩子不知何时已从洗手间出来,站在沙发旁,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两个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大人。
江晏先反应过来,他脸上所有冰冷的情绪像潮水般褪去,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事了,没事了。不用怕,我和贺叔叔……只是在商量一些事情,声音大了点。”他擦掉孩子又滚出来的泪珠,“那江叔叔先回去了。记住,下次如果……如果贺叔叔没来接,或者你有什么事,一定一定要记得再打给江叔叔,好吗?”
孩子抽噎着,看看江晏,又看看远处靠在门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贺然,最终,对着江晏,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江晏站起身,最后瞥了一眼贺然。
“我走。话都说完了。”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你好自为之。”
他没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沉沉的暮色里。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门关上后,贺然靠着墙滑坐在地,胃里翻江倒海。
孩子慢慢走过来,安静看了他很久,才轻声问:叔叔你还好吗?
贺然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哑声道:你吃饭没有?
孩子想了想,小心翼翼:江叔叔带我吃过了。
贺然无力垂了垂头,表示知道了。“先去睡觉吧,别耽误明天上学。”
看着孩子的小身影一点点走远,贺然深呼吸,一股呕吐的冲动正在攻击他的胃部,他急忙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将此事抛之脑后。
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有一天小孩突然问他: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江叔叔?
看看,贺然明明一直都觉得小孩蠢笨且累赘,而这种小生物在不恰当的时候反而敏锐得可怕。
他缓缓转过头,蒙眼的黑布条让他的表情更显阴郁:“谁告诉你我讨厌他?”
“你们上次都吵架了。还有你看江叔叔的眼神,”孩子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声音很轻,“很恐怖,像看到了蟑螂然后又害怕又想打死。”
“我是半个瞎子,你哪里看得到我的眼神?”
“看得到的。”孩子很笃定。
贺然嗤笑一声,把烟按灭在窗台上。“人小鬼大。
“江叔叔是好人。”孩子固执地补充道,带着点维护的意思。
“好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警察!江叔叔虽然总是没时间陪我玩……但我很听话,我理解他的!”孩子努力地争辩。
贺然下意识想反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恶毒的字眼咽了回去,喉咙里泛起血腥味。懒得理他。这种东西没必要也不应该跟孩子争辩。
孩子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了抿嘴,滑下沙发,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贺然如释重负地掏出香烟抽起来。为什么讨厌江晏?
因为他和江晏从记事起就不对付了十几年。那时还被他勉强称作同伴的江晏,最喜欢有意无意地轻视他,怜悯他,把贺然的自尊心打碎。
后来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贺然还能清楚地记得码头上腥咸的海风和浓重的血腥味。他被对头埋伏,腹部中了一刀,眼睛也被打伤,靠在冰冷的集装箱上,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意识模糊。
任务很危险,还没行动前贺然一时间凭借本能感知到不对劲,破天荒低声下气地拽着江晏的衣角,求他一定要先找王清。对面如果不讲道理破坏规矩先行袭击王清,王先生一定会很危险。
不要救我。
王先生和自己的命孰轻孰重贺然拎得清,加之他认为自己不是没有自保的能力。他叫江晏无论如何一定要去救王清。贺然倒下的时候虽然很痛但心满意足,起码王先生安全了不是吗?
直到江晏找到他,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背着他在泥泞和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那时他伏在江晏并不宽阔的背上,虽然疼得快要失去知觉,但心里冒了点温暖,莫名地觉得该对江晏改观了。
躲在隐蔽处的二人暂时安全下来,贺然开口就是:王先生呢?王先生呢?
江晏的眼神闪躲,只顾着低头擦拭身上的血迹。
贺然抓住他,强迫把他的身体扳回来面向自己:江晏,我问你,王先生呢?!
那个时候的王清还埋在废墟底下血流不止。
贺然看着只是保持沉默的江晏,咬着牙大吼一声把他狠狠推开,接着不顾一切要冲过去救王清,江晏怎会放他去冒这个险。争执之下贺然被江晏两巴掌扇倒在地,贺然的眼睛上的伤口受到牵连,本来只失去了半边的视觉,伴随着一阵严重的耳鸣,全部的视野都染上了红色。
贺然被彻底激怒,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他就不该寄托期望于江晏能够尊重他,能够将他的意愿当回事。他付出的那点可笑的信任,就这样被狠狠践踏。
后来王清幸运地捡了条命,其他部下营救及时,王清有惊无险在重症病房躺了几个月又活蹦乱跳了。听闻这件事后王清支着单拐深一脚浅一脚来到贺然的病房为江晏求情了几句,贺然误以为是江晏让王先生来的,仗着王先生是自己义父而拿王清冠冕堂皇地来压他,这只让贺然愈发愤怒和愧疚。
眼睛受到重创的贺然还很年轻。从那时起墨镜和黑布条成了他最常戴的面饰。
这件事江晏对此也很愧疚,他本来有意去探望贺然,结果刚走近病房门口就看见贺然强硬地挡在门框前不让他进来,他脸上挂着血泪,瘆人得宛如偏执的恶灵。
贺然精疲力尽地质问:江晏,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才配保护王先生的一切?只有你的方式才是对的?
江晏不过就是一个瞧不起自己,刚愎自用的混蛋。
贺然并不在意自己的眼睛伤势如何严重,他只是感到由衷地愤怒,被轻视的愤怒。
今天贺然处理完一桩棘手的脏活,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回到公寓。他动作很轻,怕吵醒孩子。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他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蓝色的书包。
贺然吓一跳,皱眉走过去:“怎么还不睡?”
孩子抬起头,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在等叔叔。”
“等我干什么?”
“江叔叔今天来幼儿园看我了。”孩子小声说。
贺然的身体瞬间绷紧,声音陡沉:“他去找你?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就是给我带了糖果,问我过得好不好。”孩子看着贺然瞬间阴沉的脸色,下意识地抱紧了书包,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他说……他说如果贺叔叔太凶,或者……或者不舒服了,一定要告诉他。”
贺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江晏这是什么意思?监视?还是不信任?或者两者皆有?他是在暗示自己照顾得不好?还是在王先生面前说了什么?
孩子在书包里掏了半天拿出一瓶药:“还有,江叔叔说上次发现你身体不好,怕你不知道买药,就给你拿了。他说你不要生气。”
……都多久前的事情了。不就是不小心睡得过了头而已,何必大惊小怪。还是说,江晏在嘲笑自己身体素质不好?
孩子默默地从沙发上下来,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他站在窗边的、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轻声说:“贺叔叔,江叔叔说那句话的时候……好像有点难过。”
说完,孩子就快步跑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贺然一个人。
江晏……会难过?
为了谁?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应该感到快意才对,江晏的难过,难道不是最好的慰藉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会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钝痛?
他抬起手,想要扯掉那碍事的黑布条,却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