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日黑]遇鬼

Summary:

缘一打断他:「兄长大人较我更强。我不敢杀人。」

岩胜便浑身都颤抖起来。是了,这才是缘一最强大的地方,他有柔肠的心肠,且可以使它永远地柔软下去;岩胜的心肠并不柔软,而若他不杀人,人就要来杀他。

岩胜不柔软的心肠不禁泛起了此生最大的恶意,心跳如鼓,激动难言,连声音也在发抖:「缘一,你爱兄长吗?」

「当然。」缘一理所当然地答。

「那⋯⋯」岩胜不得不吸了一气才能往下说:「若我变作鬼,缘一,你要杀了我。」

Notes:

2019年写的,有点吃惊没在ao3发过
补档之

Work Text:

朔风在窗外吹著,岩胜朝手指呵了口气,相击硝石,终于打出火花,把柴火点了起来。随行的部下查探内室去了,此时闻得火气,便如鱼朝饵来,纷纷奔到炉边,眯著眼睛嗅那火的温度。穷冬的风砭人肌骨,一点点的火温不热渗进骨头的苦寒,怕有人不知不觉死在蒙胧中,岩胜起来动了动身体,问道:「屋内可有异常?」

部从回答:「此屋虽大,却十室九空,不像寻常人家⋯⋯」

另一个部从亦道:「那女主人领我拿了薪柴,便说要到后厨理些食料,好招待武士大人。回头人就不见了!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众人摇头,十四人的小队,散在屋中,竟无人再见过女主人的衣角,也无人探到后厨所在。

岩胜的表情一阴,思索道:「此事甚为诡异⋯⋯我们在山中走了三天三夜,鸟飞不下,人迹全无,怎会突然有屋出现,一个女子又怎会独自生活在深山之中?」

说来处处吊诡,一时无人说话,直到一个军士受不了压抑的气氛,拍腿喝道:「这又如何!难道我们还制不住一个女人?且看看她有什么诡计就是了!」

是这个道理。岩胜略嫌被动,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颌首:「不要吃那女子送来的吃食。」顿了顿,又道:「若熬不住了,吃些亦可。」

此后一段无话,只余呜呜的风声在屋外响,彷是女子夜泣,又若鹃鸟啼哭,一时撞到窗上,发出拍击的声音。岩胜等人不是第一次渡冬,但深山无人,又有怪事,绕著炉火周坐,各人的影子拉得极深极长,直往黑暗中去,火光亦照得同伴的脸容不复以往,或许真的不是原来之人。心下惴惴,连呼吸也轻了,中有一人道:「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过⋯⋯鬼?」

笃笃。

那鬼字落下,恰逢劲风拍窗,徒的震人心骸。有人呸呸骂道:「这时候说鬼?你是嫌命长不是!」也有人笑道;「好!这种气氛,最适合说精怪恶鬼,说,继续说!」声音却是不隐。

岩胜无可无不可,只把刀柄握紧,心里想著:若有恶鬼来犯,正可试试我的剑术,可否三刀把它斩于刀下。不禁笑了,众人见队长展颜,以为是意,便任那人继续说下。那声音只停了停,又平平地接上了,好像反应如何他都会说下去似的:「世人言鬼,或说它残暴成性,或说它阴森怪异,结局都是啖人脑髓,食人血肉,老生常谈。然在座诸位兄弟有谁可知,为何如此?」

「什么为何如此。」一人出声:「不就如人食家畜,天性而已!」

那声音愕了愕,大笑起来:「哈哈,确实如此!人食家畜!鬼食人矣!鬼虽人所化,再不为人矣!」正当狂笑,一道女声从内室飘然而至,脚上木屐咯咯,由远及近,站在岩胜身后,把手上东西全倒进锅中。咚咚,道:「那武士大人可知为何有的鬼六足,有的鬼二头?」

那男声悠悠道:「我好手好腿的,自是不知。」

「呵呵,那该记紧才是。传说鬼化形时愈是痛苦,出来的形貌就愈丑陋,性情也愈是凶恶,遇到三头六臂的,快快逃走才是,否则⋯⋯」

岩胜看著她的手,带著黑色的袖子从他背后伸出,一左一右虚虚的抱著他。霎时转身,以刀将女子撑开几寸,嘴上开口:「你们倒是懂鬼。」

身后没有青面獠牙的恶鬼,只有双手抱碗,神情无辜的清秀女子,岩胜不知是失望是放心的松了口气。男声嘻皮笑道:「小时候在村里混,常听大人说道罢了。难得小姐配合,大人却这么认真,把气氛扫空了!」

原来是胡闹。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笑了,夹杂叫骂和调笑,场面骤然热络起来。岩胜无参与的情致,倒也不会制止,便听一人叫道:「混帐!可给你吓著了!什么鬼为人化鬼为人化,鬼不都是山野之精么!哪来的人化!」

刚才出声的男人被他捶得发虚,躲著道:「咳咳!大人,别捶了,再捶要散了!山野之鬼么,也有。但天地山河无情物,哪是这么好出神智的?要说还是人化最多!」

「怎么化?」

「怎么化?嘿嘿。已死之人,不愿身死,妄图以一念之执重返人间!但黄泉地狱,收了你的魂身还能给你吐出来?留下的不过是那丝执念罢了!所以化生之鬼,往往先害其家人,是只会循执了,而且——嘿嘿,饿呀!」

「就说我那村里小孩也知道的故事吧。曾经有对夫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家中虽然各自贫寒,也是贫得门当户对的,彼此不嫌,早早互许了婚事,一到十六,便高高兴兴的过了门。某年某冬天,男主人拿著斧头进山斩柴,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女主人心焦不已,趁著家里人看管不住,也跑进山去寻她丈夫了。村里人人出动,找了整整三天,才在雪地里找到她。出去时美丽的堇色和服变成了黑色,村人走近一看,才知那不是黑,是被血染透后的褐色!

这是遭了什么呢。村人姑且去探她的鼻息,哪知道她竟然还活著!便把她带回村中医洛。半天她就醒了——女人的生命真是顽强哪——然而她的神情却离死不远了。人人都好奇要听,这一说,就不得了了。

原来那男主人进山后先遇饥饿的群狼,好不容易逃脱,竟又遇上雪崩。群狼人力可抗,雪崩人力怎抗呢?可他不想死啊!家中尚有深爱的妻子在等他。所以他挣扎了,几天几夜,终于从雪里爬了出来,回村路上,见到来寻他的妻子。这本是皆大欢喜么。然而——

他扑了上去,是要杀他的妻子。

『由子!由子!』他喊:『没有什么可以将你我分离!你也去死吧!』

由子抱著她丈夫的脸,那扁扁的不太讨喜的鼻子已经冻掉了,露出一个窟窿,眼睛也涨满死血,成了黑的一泽。这次进山他经历了什么呀!太可怜了!由子的心苦成一团,闭上眼睛,打算随丈夫去了。

但在男人的手刺穿她的头颅之前,她突然想起:『啊,我怀孕了!』

『即使太郎死了,我也不能这么随他去了,我得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于是她把鬼杀掉了。踉踉跄跄地跑村里,中途不支,到底大难不死,回到了家中。又过了八个月,难产死了。

听村中的产婆说,生产时她根本没有用力,只用刀划开自己的肚子,把孩子取了出来,就咽气了。」

意料之外的悲剧把众人的头压得抬不起来。唯有岩胜疑惑道:「一个女子,怎么把她的丈夫杀死?」

「好问题。所以也有人说,其实她的丈夫没有死,而是一直徘徊在雪山之中⋯⋯」

笃笃。

「问人回家的路⋯⋯」

笃笃。

笃、笃、笃。

岩胜倏地站起,打开了门。真有一条人影站在外面。看不清是人是鬼,蒙糊地说道:「小僧化缘至此,遇上风雪难行,望能借宿一宵⋯⋯」

岩胜退了一步,人影便踏前一步,被他引到光下,露出了缘一的脸。

岩胜寒毛倒竖。他差点拔刀把这东西斩了,但一种更大的恐惧俘住了他,教他只能僵硬地退进屋里,任缘一进到屋内。好在此地昏暗不明,无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于是无人知道他的不体面,只道是队长心善,放这来历不明的僧人入室。混乱中有人喊了声:「都流!」岩胜才骤然惊醒过来,缘一脱了笠帽,筛著上面的雪,感到他视线,也才抬头看向他,仿佛是看不到岩胜眉间深深趋起的纹,他愕了愕,惊喜道:「兄长大人?」

岩胜不应,旁人当他是默认,纷纷消了反对的意见,对缘一好奇起来。缘一在火边坐下,偶尔回应,三两句便融进了武人之中,是天生的受人节爱。岩胜初时尚疑他是哪来的鬼怪所扮,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让十年未见的兄弟深山重逢?然而他屡次拔刀,均难以出鞘,便知那是缘一无疑。

他心中五味杂陈,只觉藏住心精神核的罐子被人一脚踢翻了,什么东西都倒了出来,得拼上全身的力气,忍得骨头也酸楚了,才能不至连牙关都咬不紧。缘一并未刻意寻他说话,岩胜便不语,坐在离火稍远的阴影里,浑是寒意地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阳光初晒,十三士卒睡成一排无多无少,倒是缘一不知所终。岩胜有任务在身,不愿多等,领著队员径自出发。临行前想与女主人道谢,但女主人也不知去向。

队伍走了一个白天,傍晚终于出了山,山下不远支起了十数房屋,稀稀疏疏的聚成村落。岩胜命人在此落脚,正与村长寒喧,忽闻武士们在村的另一头喧闹起来:「继国大人!」

「这里竟有马!」

岩胜看向村长,村长乐呵呵地笑道:「几匹走失的战马,本想待你们离去时献上,给武士大人一个惊喜。想不到各位大人如此敏锐⋯⋯」

他伫著杖藜领岩胜去藏起来的马棚,马足有五匹,如此一来脚程会轻松很多。岩胜摸上马面,只摸到胸中心跳如鼓,激动难填,喊了声:「留在此地!」便翻身上马朝来路奔去。马是好马,人一天的路,马只需两三时辰。昨夜宿过的木屋静静躺在夜色里,身处雪山而他竟不觉得冷,激奋如同火烧,颤著双手去推门。

烧过食的铁锅还在,岩胜越过它,长长地倒抽了口气。

他看到一道剑痕从后室劈出来,镶在一屋之间,似把天地劈成两半,万万生灵是人是鬼,在此剑下,俱无生机。

他伸手去摸,指尖一痛,竟被割伤。剑客犹惜双手,他便不摸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会,又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兽一般的嚎叫不绝于耳,有几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但几秒过后,他又变回了人,从地上坐起,擦了擦脸,像咳嗽一样断断续续吐出剩下的惨叫,知道自己连试也不必试。

这等剑技绝非人的境界,是鬼,或神。

他骑上马,返回村中。彼时已到深夜,一道人影站在村口,似在等他,岩胜远远见了,心便沉了下去。那东西方才把他的血肉都烫伤了,此时留出一个空洞,风穿过去,犹有刺痛。

近了一看,果然是缘一。僧人仰头道:「兄长大人回来了。」他脸无表情,眼睛却微微地弯了些,岩胜见了,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查看了些东西,你为什么也在这?」

「追著兄长大人来的。」缘一道:「昨夜听闻兄长要往江郊的战场,与我目的相合,不如一起走。」

岩胜攥紧缰绳,又松开来,驱著马慢行,又问道:「既然没剃渡,怎么穿著僧袍?」

缘一答道:「部属特殊,才未去发,实已为僧。」

岩胜问:「什么部属?」

缘一道:「渡留僧。」

 

兄弟十年未见,欲谈之事,该如青山白浪,万重千叠。然岩胜不愿与缘一多谈,缘一亦甚寡言,自那夜以来,二人竟再无会话,他人却很喜欢缘一,行伍平白多了个僧人,不止无人反对,反而很是欢迎。

队伍渐渐靠近江郊,愈近战场,环境愈是恶劣,大人小孩的尸首随处可见,騺鸟停在人的头上,而敢与人对视。众人气愤欲呕,缘一往往上前低念佛咒,超渡亡魂。那些鸟敢盯著岩胜,但丝毫不敢看缘一,尖叫一声,便振翅而逃。

缘一身无佛珠,只有一柄剑包著白布背在身后,渡魂时以一端抵著死者天灵,取代佛珠作用。他其实从未拆下裹布,但岩胜知道那就是一柄剑,或许是市集随手买来的,然而背在缘一身上就是神兵利器,因此值得包裹,收叙锋芒。

岩胜还知道缘一完全受不了这境况。他渡魂仿佛做了千百次般迅速而熟练,但每到深夜他就会像个新兵一样扶著树偷偷干呕,甚至有一次他忍不住流下泪来。多么柔软的心肠啊。岩胜也想吐,吐不出来。

这夜缘一抹了抹脸,突然道:「兄长大人?请出来吧。」

岩胜站到了他身旁,斟酌道:「⋯⋯明天便是战场地界,战场危机四伏,纵然⋯⋯」他沉默下去,复又道:「⋯⋯纵然我想保护你,也不可能护得周全。缘一,赶快离开吧。」

缘一点头:「就如兄长大人所言,我该离开了。兄长大人,请万事小心。」

「离去之前,我有一事想问。兄长可有什么执念未了断?」

⋯⋯这是看不起他,道他必死,要帮他完成遗愿?岩胜怒火中烧,盯著缘一和他背后的剑,勉强答道:「没有。」

「没有?」缘一似是松了口气:「没有便好。」

不等岩胜弄清他到底什么意思,缘一便自顾自接了下去:「我倒有尘缘不曾了断。」

岩胜愕然:「什么?」

缘一耳窍未开,谈话时需用眼睛识读唇语。此刻他凝视著岩胜的脸容,夜色中目光存有几分灼灼,直逼上岩胜心头。他竟然笑了,从怀中取出纸包递予岩胜:「昔年兄长赠我木笛,尚未回礼,如今缘一赠兄长此物,望兄长大人不嫌。」

岩胜接过,一时觉得烫手,放到怀中,便妥贴地暖著他的胸怀,仿佛取代失去之物,将那处的空洞填满。然而暖得太过,跳得太快,又压得他欲呕。

岩胜转而问:「你为何要来此?」

缘一道:「正如兄长大人想的那样。」

岩胜道:「此地有鬼?」

缘一道:「战场死伤惨重,最易生鬼⋯⋯」

岩胜道:「你杀了多少鬼?」

缘一道:「不知。」

岩胜道:「离家从军十年,我杀了四百七十八个人。但人不比鬼来得强⋯⋯想来,呵,缘一,还是你更厉害。」他被割伤的手颤抖起来:「重遇你时,我本欲与你比试一场⋯⋯」

缘一打断他:「兄长大人较我更强。我不敢杀人。」

岩胜便浑身都颤抖起来。是了,这才是缘一最强大的地方,他有柔肠的心肠,且可以使它永远地柔软下去;岩胜的心肠并不柔软,而若他不杀人,人就要来杀他。

岩胜不柔软的心肠不禁泛起了此生最大的恶意,心跳如鼓,激动难言,连声音也在发抖:「缘一,你爱兄长吗?」

「当然。」缘一理所当然地答。

「那⋯⋯」岩胜不得不吸了一气才能往下说:「若我变作鬼,缘一,你要杀了我。」

他紧紧盯著缘一的脸。缘一缺乏表情的脸先是怔了怔,随即大惑不解,好像第一次摸到冰的婴儿,神态几近于天真无邪:「兄长大人不是⋯⋯没有执念吗?」

那是骗你的啊,缘一。

 

大如银盘的月亮凝在天上,洒下淡淡的清辉,与稀疏的雪相映,还残雪成了幽幽的路灯,照著人往黄泉路走。岩胜领著队员在夜色中疾驰,远远见到一物在夜色中摇动,是敌将的营旗。

他们蹲伏下来,无声无息的靠近。声东击西的人已经出发,待到火光升起,他就要杀进主将的营中,斩下第四百七十九个头颅。若主上的军队来得及时,他侥幸不死,便能飞黄腾达,一跃人中之龙!

岩胜握著刀柄冲了出去。火光冲天而起,整个沉静的军营犹如遇火的雪水,突然沸腾起来。身边的同伴高呼:「走火!走火!」转眼没影。岩胜亦做出慌乱的样子跑向大营,门前卫兵没有离开,紧握兵刃盯着靠近的每一个人。岩胜越过大帐冲向后方,半途一错直直劈开了营帐!内中的将军正踱步,惊愕中已吃下岩胜一击!这是个惜命的家伙,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他踉跄退后几步,便站住了,抬头直呼:「有刺客!」

可恶可恶可恶!岩胜躲开将军的刀风,若他有缘一那等剑技,刚才就已将敌手结果!但继国岩胜只能在盔甲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坑,注定要拼命。

那便拼命!岩胜咬牙卖了个破绽,刀刺穿他的侧腰,他嘶吼著握住刀身,将军要躲已经来不及,左目一痛已被刺盲,疼痛使他失了方寸,便马上连右眼也失去了,愤怒地惨叫。岩胜刚要乘胜追击,忽然冲入二人,是卫兵,同伴死了。

他招架住二人,却脱不开身,将军喊道:「把人都给我喊来,我要剁了这小贼的肉!」

混乱不会持续太久,如此下去他早晚死在乱刀下。又再有人冲进来,岩胜心下一凛,却听那人喊道:「将军!敌袭!」

原来是岩胜的主公离远见到火光,知道计成,直接下令进军,营中三人俱是一愕,岩胜趁机逃走,路上见到三两同伴死尸,此时亦顾不得了,仓惶跑向南边。但战场是一有入无出的泥泽,死了的人都捉著生者往下拖,熬成一锅人间炼狱。岩胜怎么跑,都只能看到敌人、血和死尸,他跑不出这个战场。而敌军要杀他,友军却也认不出他,四面受敌,伤处一时比一时多,最终他摔在地上,挤压间衣物竟挤出了一大泡血。

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把衣服染红了!但岩胜知道那本来是美丽的紫色⋯⋯

就算是缘一送的衣服,也没什么了不起啊!他快慰地笑了,直直看著天空,天上夜色渐褪了,一丝光从视野之外刺进来,清正而神圣,与凄厉的火光全然不同。

岩胜心中一动,转过头,果然看到缘一。晨光像是追逐缘一而来的,僧人所到之处,便是破晓。

他走过一道又一道尸体,直直朝岩胜走来了。岩胜看著他,心中不知是释然还是满足。

缘一越过了他。

啊⋯⋯

啊⋯⋯

啊!!!!!!!!!!!!!!!!

岩胜不堪忍受地尖叫起来,那叫声尖锐得像要把他的身体从内部割碎,不甘心,不甘心!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让岩胜爬了起来,他挣扎著向缘一伸出手,身姿与鬣狗有些相像。他踉踉跄跄地向前爬,但缘一听不到。

他兄长的不甘、挣扎、嫉恨和那些释然,缘一全都听不到。

岩胜感到如被火烧,好像有一层层的火从伤口渗进体内,纠缠著要把他杀死,又如同被戴上颈环的恶犬,牵扯著离不开拘禁的牢笼。

好痛、好痛、好痛,缘一,缘一⋯⋯!!!

岩胜的手落到地上,僧人的身影要远去了。

下一刻,那双苍白的手抓穿了地面,青筋突突,带著主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僧人脚步一顿。

 

「你要离开了?」

微微舒来的风夹杂花的香气,缘一坐在院中,妥贴地折著一件单衣,旁边年老的僧人正眺望远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著话。

「是的。我习得的剑技,渡留们已悉数掌握。是时候下山了断尘缘。」

「何日回来?」

「了断便回。」

「我看你是回不来了。」老僧瞪著缘一:「腹中满是红尘,做什么和尚。反正渡留也不用剃度,赶紧留在你哥身边去!」

「⋯⋯」缘一摸著衣物的边沿,忽道:「兄长对我甚佳。」

「耳朵起茧了。」僧人摆摆手:「这上衣是你染的?」

「是的。前些天山下的姑娘教予我⋯⋯」

缘一还记得那个姑娘葱白的手是怎么把衣料铺开来,抛上一串又一串开得灿烂的紫藤花的。这村落绕著寺庙而建,寺庙种了一林紫藤树,本用以防鬼,却意外发展出染色的风俗。人们在紫藤花凋谢之前将其摘下,染到衣物上,送给亲爱之人,亦有防鬼的效果,美观又实用。

她带著羞涩而欢喜的神情拍打著,眼睛早飘向远方。缘一低头看著自己的一份,愣愣的也笑了,他举起木棒,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衣服上,心思飘到远方。

紫色的花沁出美丽的汁液。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