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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最好发挥一下你的油嘴滑舌，但丁。”维吉尔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白炽灯让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手里的案件报告被他捏出难以抚平的褶皱，维吉尔无意识地将但丁的罪名掩盖在纸张的褶皱里，不想让那行字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深吸一口气，他尝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维吉尔的大脑里是一片聒噪的空白，像坏掉的上世纪电视机一样滋滋地发出电流音。
“前天，也就是6月29号，你为什么出现在红墓市的208街道，也就是酒馆的后街，是怎样撞到利维亚女士的尸体的？”
维吉尔认为自己用词中的态度已经非常直接了：他不认为但丁是这件事的凶手。
实际上警方在昏迷的但丁身边找到的只是一些被啃食得不成样子的碎尸块……死者的身份是调取了酒馆的室内监控才发现的。维吉尔不认为这样就能定下但丁的罪行。
想到这里，维吉尔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看了那张报告上的图片……这让维吉尔感到非常，非常不舒服。
那张图片让他想起夏娃死的时候：那是一个年幼的斯巴达兄弟们带着紫色丁香，追逐着回到家的黄昏。在踏入门框的那一刻，妈妈的血从他们头顶的木板中渗透，滴落在但丁茫然的脸上。
秋天，等到丁香干瘪，等到潦草的报告送到家，维吉尔就郑重地将丁香和夏娃的棺材一起下葬了。他捧着一个小小的棺材，里面是夏娃的仅存尸骨，轻得就像他在埋葬一只鸟。但丁跟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臂，维吉尔诧异地发现哭包弟弟在葬礼上倔强得没有流一滴眼泪，即使这场葬礼只有他们两个人。
从那之后，但丁便开始躲着他。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寒意的预感，是冬季悄然而至的第一缕寒风，顽固地钻进他心里——不是错觉，不是误会，是一种冰冷的，作为哥哥的直觉：但丁厌恶维吉尔。
维吉尔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他也不想知道。感情只会让人变得软弱，他明白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和愚蠢的弟弟之间的小磕绊。
之后，他选择离开红墓市，前往大学。
只是维吉尔始终无法相信，不论是三年前那个会躲着他哭泣，在葬礼上只会抓着他手臂的软蛋，还是那个在脸上写着“我永远不会喜欢你”的蠢货，会像那个杀死妈妈的凶手一样啃食别人。
但丁绝对，绝对不会。
可他的弟弟盯着他笑了。是一种崭新的，维吉尔在他那个乳臭未干的弟弟脸上从未见过的微笑：眯起眼睛，笑容沿着对方的眼角的皱纹扩散，涂抹出食肉动物的残忍和餍足。这让维吉尔感到毛骨悚然。
“我可是个fork，维吉宝宝。”对方道。他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
“我杀了她，把她吃掉了。”
“但丁根本不明白现在他的处境。”维吉尔对身边的克雷多警官道。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抱怨。现在他对但丁无所谓的态度感到怒火中烧：如果这只是但丁在家里玩的一个小把戏，他可以选择一起演戏，奉陪到底——可这是一件足以挂上警察局通缉令的凶杀案！
他懦弱，他愚蠢，他疯狂，他坚持自己有罪的态度简直蠢到家了！
“现在门外有一打警察准备押着他去断头台、火葬场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哪一种的结果都是他会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死得很难看。”
“但愿你的想法是对的。”克雷多是一个严肃公正的警官。可他们两都心知肚明，克雷多找来维吉尔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这件案子证据不足，扑朔迷离。“我能做到的只有让他在这里多待两天。两天过后，他就会被送进fork拘留所。”
维吉尔注视着玻璃另一侧的弟弟，尝试着从对方稀疏冒出胡茬的脸上看出一丝动摇、撒谎的迹象：他从小时候就擅长这个，辨别但丁的一些小把戏。十几年前，在八岁的但丁带着夏娃做的小蛋糕到处找躲起来的维吉尔时，他总能轻易地从对方脸上看出弟弟是按规矩只吃了一个小蛋糕，还是偷偷摸摸把维吉尔的那一份也一起私吞了。
可是现在，他的面前是一个陌生的但丁。他的样貌，性格似乎都和三年前维吉尔去大学前大有不同，维吉尔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发现眼前的但丁身上没有一丝让他这个哥哥感到熟悉的地方。
他感到恼火，是那种计划脱离了控制的恼火。
有两个警察在他们的注视下靠近但丁，打算带走他。维吉尔能听到但丁随心所欲地挂在身上的那些枪械小零件之间的碰撞声，手腕上的手铐正被拉得哗哗作响。要不是在警察局，他感觉但丁甚至能把腿翘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如果阎魔刀在手维吉尔边，但丁的脑子下一秒就会被劈开，人们会发现他的本应该有个大脑的地方糊满了草莓圣诞。维吉尔疲惫地阖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再次恢复了淡漠的理智。
但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一条黑色的走廊中。
警局里浑浊的空气在凝固。白炽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垂死挣扎的飞虫。维吉尔将报告还给克雷多，朝对方微微欠身。
“我会找出真相。”维吉尔道。
他在克雷多的带领下从警署门口的储物柜中领取阎魔刀和没来得及放下的课本。克雷多站在一边，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维吉尔手中的书。
“但丁先生是个麻烦的家伙。你前天才刚刚从大学回来吧？”对方礼貌性地寒暄道。
维吉尔走向大门，他的靴子在瓷砖上踩出轻微的声响。在听到对方的提问后，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简单地点了点头。
是的。但丁前晚的安排，应该是在七点去车站接维吉尔才对……无论他们的关系是否和睦，但丁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之前的每一年都是这样。
……今年本应该也是如此。他握紧手中的阎魔刀。
如果想要翻案，维吉尔犹豫地在酒馆门口止住脚步，他要么抓住杀死利维亚女士的真正凶手，要么……找出但丁真正的cake。
莫名地，这位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cake给了维吉尔莫大的危机感。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是的，虽然他现在无比希望但丁的cake是除了利维亚女士之外的某人……但想到但丁可能渴望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血液就让维吉尔感到生理上的……厌恶。母亲被啃食后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晃动，随之而来的则是生活的重量，那让维吉尔喘不过气。
他无比痛恨fork，痛恨他们生来可悲无法抑制的本能，也……痛恨自己曾经的无能。
酒馆里的摔杯子的吵闹猛地让维吉尔回过神。迅速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透过酒馆肮脏的玻璃他能看见角落里那盏蒙着厚厚灰尘和死蚊虫的电灯，苟延残喘地呕吐着昏黄的光。粗糙的酒桌边挤满了玩牌的酒蒙子。他们将哈哈大笑、酒气和粗鲁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角落，将本就拥挤的空间压缩得更加窒息，连空气都显得混乱。
低头看了看手中干干净净的阎魔刀和文件袋，维吉尔一秒钟就判断出，自己要是就这么走进去肯定会被那帮酒客当做异类扔出去。他是来打听情报的，他需要混进去，做他最讨厌的赌徒，酒鬼，或者一些其他的什么合群人物。皱眉凝视着酒馆里浑浊的空气，维吉尔最后一丝想从事发地点了解情况的念头都被打消了。
“但丁？”身后传来一个诧异的女声：“你……”
维吉尔在玻璃上依靠反光观察身后的女士。在看清对方的脸后，他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
“翠西店长，我希望了解在6月29号晚6点到12点之间但丁 斯巴达的行程。”维吉尔道。他回忆中但丁被定罪的关键证据之一，就是这个酒馆中某个酒鬼的证词：在但丁从后门出去前，那个醉醺醺的家伙搂着对方肩膀问你小子打算去哪，但丁只是回了一句：我要去找人。
一个被酒精刺激过大脑的fork出去找人，几个小时后被发现躺在一堆血肉之间。很值得一抓的理由，这也是维吉尔感到无比头疼的原因。
在一片暧昧的粉色灯光中，翠西沉默着。她身边缠绕着淡青色的烟雾，朦胧的亮度让对方那张像极了妈妈的脸荡漾，模糊……这让维吉尔松了口气。埋藏在深处的骨灰盒被他再次隐藏起来，他颤抖着将丁香和鸟下葬。
“你此刻，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这个问题？”翠西答非所问。他能感受到烟雾间有一道审视的视线，对方那双碧绿的瞳孔正凝视着他。“斯巴达警官，还是维吉尔先生？”
维吉尔开口提醒。“我希望你从正面回答问题。”他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
“如果你决意当个帅气的年轻条子，那我奉劝你就此结案。”翠西道。
维吉尔诧异地挑起眉毛。按照之前成年的他和但丁相处的那短短几个月的经验来看，他那神经软弱的弟弟和这位神似夏娃的酒馆老板关系很好，但丁避开维吉尔的首选一般都是给这家酒馆送营销额——至少翠西本应该不会催着他像处决西班牙神经病一样把但丁打进大牢。
“……如果作为但丁的哥哥呢？”维吉尔道。
迷雾中的酒吧女老板沉默地望着他。眼神穿过青灰色的烟雾，她在眺望，思考，审视，而维吉尔也以此来回望她。
“他明白，对你的欲望已经超过了你所能承受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烟雾拂过玻璃，却又带着坚决，仿佛她早已看透真相。
“但丁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张披萨券就能满足的孩子了。”
……？
维吉尔沉默了两秒。他突然开始怀疑对方是在逗他。
也许这整个世界都在逗他。维吉尔觉得，也许他现在就应该回去睡一觉，爬起来说不定可以看到但丁顶着杂志在客厅里呼呼大睡。
翠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就是字面意思。”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字面意思？
维吉尔站起身。他郑重地收起自己手中的文件，向烟雾中的老板娘欠身，然后问道：
“您能给我一份血样吗？”
翠西脸上露出些许错愕。维吉尔似乎看到一抹犹豫从她眼中一闪而过，但那很快便消失了。
“你怀疑我是但丁的cake？”她意味深长地问，摇晃着一旁的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伸出手。
在美梦般的幻境中，翠西喃喃道：“……希望能帮你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还有一件事。”
收起血样后，维吉尔有些迟疑地开口。
“您知道但丁喜欢的餐馆有那些吗？除了披萨。”
“哇哦。真是……兄友弟恭。”克雷多道。
维吉尔平静地抱着打包盒，对克雷多的话不置可否。虽然手中没了阎魔刀，但饭盒的重量还是让他安心了一些：至少他可以在但丁发癫的时候把这玩意砸到他头上。效果应该不会差，只是这样他们可能会变成监狱双子星续集。
“顺利的话，他马上就能离开这里。”维吉尔道。他凝视着手中的饭盒，语气平淡，和昨天得知但丁作为fork被抓时的态度完全不同，用冷漠把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
“但愿如此。”克雷多正色道。“今天是但丁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从明天开始，想见他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滑开，伴着狱警推搡着一个熟悉人影走进来。
无意识地抓紧手中的饭盒，维吉尔看着但丁大大咧咧摔进他对面的硬板凳，然后然后像一滩融化了的史莱姆，摊开四肢，在他面前的桌上张牙舞爪，硬生生占据了四分之三的桌面。
“嘿，老哥，”但丁懒洋洋地用手铐敲着桌面，发出无聊的金属撞击声，“给我送断头饭来了？”
“起来。”维吉尔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将饭盒小心地放在没被但丁占据的那四分之一的桌角上。“把它吃了。”
维吉尔打开饭盒。里面是维吉尔从翠西推荐的一家快餐店买来的热量炸弹，那种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将它们放进嘴里的美国油炸垃圾：汉堡，薯条……它们飘散着廉价而又吸引人的香气，是个位数美元就能换来的幸福。
“年轻人都爱吃这些。”他询问的时候翠西是这样解释的。显然她口中的“年轻人”并不包括维吉尔。
在闻到香气后，但丁猛地抬头。维吉尔仔细观察着对方：他能看到但丁脖子上那项圈一样的东西……一块丑陋的伤疤。它刺痛了维吉尔的眼睛。
那是fork限制器。如果fork受到了cake的刺激，比如声音，比如气味，比如……血，那么项圈就会发出警报。
但此刻，在打开饭盒后它依旧沉默。
维吉尔手指冰凉。探望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面前，看上去一切正常的但丁正狐疑地在他亲爱的哥哥为他准备的“断头餐”上东嗅嗅西嗅嗅，扒拉着纸袋，活像一只警惕的犬科生物。在确认没有什么意外后，他立刻将饭盒拖到自己面前。
“我亲爱的哥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但丁笑着问，只是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他捻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含糊地咬着手指发表评价：“总之，谢了。作为断头饭来说，还算不错。”
维吉尔一言不发。眉头紧皱，他站起身，快步离开了探望室。
“是我没有考虑周到。”维吉尔道。在他的身后，探望室的门在缓缓关闭，隔绝了那个在没心没肺地大嚼薯条的家伙。
“能让但丁不发作，却又让他能知道自己fork的身份的……”他一边大步穿过略显阴暗的走廊，一边在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上勾勾画画，心不在焉地向急匆匆跟在一旁的克雷多解释着，没在意对方是否听懂。
“只能是一个曾经与他关系极其亲密，但如今已断绝联系的人。”随着最后两笔草草被维吉尔划去，他的靴子踏入了门外的光线。黑色的皮革反射出明亮的光芒，维吉尔灰蒙的瞳孔散发出光彩。
“总之，我马上就会给你答复……”维吉尔抓起存放的阎魔刀，转向门内的克雷多。
“明天，希望您可以帮我申请明天fork看守所的访问权。”
按照电话里的地址，维吉尔走向一座郊外的别墅。黑铁栅栏爬满锈迹，庭院里杂草丛生，几株高大的橡树扭曲着枝干，将阴影沉重地压在这栋灰暗的建筑上。据说，阿卡姆死后，这幢象征着某种扭曲权力的陵墓，就理所当然地被他唯一的女儿继承——尽管后者本人对它深恶痛绝。
“所以，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蕾蒂，但丁高中时期的乐队成员，直截了地对维吉尔的拜访进行了“感觉跟我死鬼老爹请回来的贵族混蛋社交没什么两样”的评价，但最后她还是在维吉尔的气场下，勉为其难地同意贡献血样。
“……你还记得吧，我们乐队经常会去的那家餐厅。”
当维吉尔问到但丁可能会喜欢的餐馆时，蕾蒂回答。她勉为其难地将维吉尔送到门口，顺便不情愿地回答了几个问题。
“你以前经常去那里抓他来着……说到但丁除了披萨之外会喜欢的食物，我只能想到这个。”
维吉尔略微思索了一番。眉头微蹙，他在郊野的风中捕捉到了一些杂乱的，无章法的，水母般模糊的念头……
“你在那里救过老板的一只猫，还被应激的小宠物划伤了。不记得了？”蕾蒂问道。她神色复杂地望向维吉尔的左小臂，努了努嘴。“喏……就是那里。当时看上去都伤到骨头了。之后你是住院了吗？但丁还闷闷不乐地在酒吧里蹲了好几天，干巴巴地灌啤酒，好像谁抢他钱了似的。”
维吉尔感到一丝古怪，但目前，他还没有丝毫头绪。于是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记忆模糊的陈年旧事。
“我记得被猫抓伤。”他微微颔首，用漂亮的花体一行行写下自己的猜测，偶尔划去一些。“但之后我并没有住院。我一直在家里。”
“是吗？……那就奇怪了。”蕾蒂道。“那小子明明巴不得一直黏着……”
她突然顿住，像海盗发现了什么财宝一般一下噤声了。维吉尔疑惑地抬起头，正打算让对方继续说下去，可富有的庄园主女儿脸上划过一丝窘迫，迫不及待地将不受欢迎的老古董从大门口推出去了。
“万一你就是但丁的cake怎么办？”蕾蒂靠在门框上，含糊地问。也许她的本意是不希望维吉尔听到。
“这是不可能的。”维吉尔收起笔记本，小心地将它们放进大衣口袋。
“我每个长假都和他呆在一起……”他解释着，揉了揉眉心以缓解疲惫。
这个问题有很多人，问过他很多遍。有暗示，有明示。
当然，维吉尔也在内心无数遍问过他自己，也无数遍这么回答过他自己——
“——如果我是他的cake，在如此漫长的陪伴过后，现在出现在你眼前的维吉尔，应该是一具不完整的尸体。”
“fork拘留所在佛图那。”克雷多道。他将一张火车票放在维吉尔手边。
坐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所餐厅内，维吉尔静静地注视着窗外人影晃动，形成一片匆忙的森林。大抵是为了展示餐品，火车站的玻璃都被擦得透亮，维吉尔注视着其上一个半透明的自己正默默回望着，如鬼魂般漂泊，被昏暗的光线蒙上白翳。
一种难以忽视的违和感始终盘旋在他胸口。模糊的直觉是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提醒维吉尔，他似乎遗忘了些什么，但他始终找不到这种感觉的源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木质桌面，维吉尔感到烦躁无比。
“说起来，你应该对这里很熟悉吧？”克雷多在维吉尔对面坐下，将手中的咖啡递给维吉尔。
“是的。”维吉尔捧着杯子。热气蒸腾，玻璃中半透明的鬼魂被雾霭吞噬。
“我回来那天，但丁还没有来时，我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睡着了……”
维吉尔的表情渐渐变得空白。
“然后……”
他在空白的记忆中挖掘着，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喃喃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然后，我就趴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浑身疼得要命……”
砰，维吉尔手里的咖啡翻在了他心爱的皮靴上。时间骤然拉长，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沉睡的夜晚。周遭的喧嚣被扭曲，变形，模糊又遥远，只剩下另一颗心脏在空寂里沉重地轰鸣，每一次搏动都捅进大脑，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明白了一切。
“喂？”一旁克雷多顺着维吉尔愣住的视线疑惑地看过去。在确认没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后，他的头顶茫然地反复转动着：“发生什么了？”
窗外，火车刚刚到站，破旧的轮子摩擦铁轨，撕扯出刺耳的尖啸。维吉尔如梦初醒般抓起一旁火车票，走出座位，毫不在意地将皮靴踏入地上的咖啡中。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胜利的，苍白的微笑。
维吉尔走进拘留所的大门。冰冷的门板在维吉尔身后轰然闭合，沉重的铰链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将最后一缕挣扎的、带着暖意的阳光彻底吞噬。拘留所内部阴冷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消毒水和fork绝望的哀嚎，在一瞬间包裹了他。
维吉尔是在拘留所的后院里，一颗死去的树下找到但丁的。这里人烟稀少，其他发了狂的fork都被关在笼子里等着安乐死，只有但丁，这个顶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的，“镇定的”fork，在克雷多强硬的斡旋下，得以拥有了这片刻的自由。
“别试了，傻乎乎的维吉宝宝。”维吉尔站在一排大理石柱之间，冷眼看着但丁可笑地抱着头躺在树下，自以为帅气地摆了个pose。在看到维吉尔手中紧紧握着的蕾蒂的血样后，但丁嘲讽道：“你永远找不到我真正的cake——”
维吉尔走近一步。
“所以，这算是你亲扣承认，你的cake根本就不是利维亚女士？”他平静地问。
但丁噎住了，像是维吉尔在他的喉咙里塞了把可恶的幻影剑。对但丁吃瘪的表情感到满意，维吉尔在他脑子还转不过来的蠢货弟弟身边蹲下，怜爱地拍了拍对方戴着项圈的脖子。在对上但丁错愕的眼神后，他豪不犹豫地将血样玻璃瓶中的血液喂给了一旁的大树。
“我想，”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用力，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和但丁眼中强装的镇静一起出现裂痕。
“这样，你就该说实话了。”
玻璃管应声破碎。
滴滴答答，随着碎片一起滴落在但丁猛烈起伏的胸口的是维吉尔的鲜血——它们尽职地蜿蜒着，燃烧着，散发出铁锈的气味——
是我赢了——维吉尔想。项圈上猩红的警示灯是他的凯旋歌。但丁猛地扑向他，力气之大，直接将不打算抵抗的维吉尔扑倒在地。瞳孔变成危险的竖瞳，但丁表情狰狞地压在维吉尔上空，控制着自己，成为了一个颤抖的半圆。他与自己伤害cake的本能作斗争，维吉尔轻柔抚上对方脸颊的行为完全就是雪上加霜。但丁痛苦地尝试甩开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但在隐约中，又渴望地蹭着维吉尔的手心。
“好了，乖孩子。”维吉尔不知道现在这种状况下跌但丁是否还能听懂他说的话。但如果对方听得懂，现在这个时刻特别适合招供——但丁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和自己的本能斗争上，想必是毫无余力再和维吉尔耍他那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既然“但丁的cake是谁”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么还有另外一个，答案可能不太适合未成年知道的小问题——
维吉尔语调奇异得愈发甜蜜，像个真正温柔的情人般，低声引导着但丁。
“告诉我，6月29号晚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做你的不在场证人？别狡辩，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和你在一起。”
在fork食欲的本能之外还存在着什么？维吉尔冷笑着，等待那个肮脏的，貌似必然的答案。
但丁那双竖瞳久久地凝视着维吉尔，久到维吉尔几乎要失去耐心，以为自己的弟弟变成fork后已经失心疯了之后——
他那本应该在维吉尔划破手心后就扑上来将他撕扯成尸块的弟弟，用那双几乎控制不住的手，绝望得如同献祭羔羊一般，捧起维吉尔的脸。
他颤抖着，将失去血色的嘴唇，笨拙地蹭过维吉尔的嘴角。
在警报的混乱中，维吉尔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全世界最荒诞的笑话一般浑身颤抖。但丁从未见过如此的维吉尔——过去被他压在身下的维吉尔脸上从来只有冷漠的嘲讽和不服气。但丁不知道这两种哪一个他更不爽——也许两者不分上下。他狼狈不堪地拧起眉，威胁一般地靠近维吉尔的脖颈——身下被捕食者最薄弱的地方，磨着后槽牙表演出跃跃欲试的状态，尝试着用最原始的方式让他那珍爱自己生命的哥哥滚蛋，滚得越远越好。
但维吉尔只是笑着，笑着。扭动的血液让他色调单薄的哥哥变得艳丽无比，但丁几乎要陶醉在那血液的引诱中，几乎想狂饮那芬芳的鸩酒。
“我当然可以给你你所欲求的……”维吉尔猛地拉住但丁的领子，让自己凑近但丁。献祭的羔羊将自己的颈动脉暴露在fork的犬牙下，毫不在意自己被捕食者的身份，眼神尖锐，冰锥一般精准地贯穿了但丁所有摇摇欲坠的伪装和借口，将他最不堪、最赤裸的渴望钉死在审判台上
“但作为代价，你又愿意付出些什么？”
在刚才的动作中，维吉尔本来裹得严严实实的衣领被扯开了。现在暴露在但丁视野中的，是一片苍白的皮肤……它在深色内搭的对比下显得十分刺眼……也十分诱人，甜蜜得像个魔鬼的邀请——
但丁死死盯着那一块皮肤，喉咙发干。他能看到其下那些跳动的血管正呼唤着他，折磨着他，要在他的牙齿下炸裂——
不不不，这一切都乱套了。他的计划。惨败？那本来就不应该……维吉尔，维吉尔才是真正的搅局大王！
……那只是……我本想放过他。
鬼使神差，在嘶哑的咆哮之间，但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能品尝到。
那甜蜜的，血的味道。
“……所有。”
维吉尔满意地笑了。对方眼里那层虚假的厌恶在融化，他在其后看见了熟悉的但丁那熊熊燃烧的痴迷，痛苦和疯狂。这三样调味剂失去哪一味都会让维吉尔控制狂的生活变得失控，乏味又无聊——
但现在它们回来了。被维吉尔亲手找回来了。他抬起那只依旧在渗血的手，以一种神圣的，献祭一般的姿态，安抚般将手掌凑近信徒接近哭泣的嘴角。
“维吉尔先生，我想我需要再警告你一遍。”克雷多皱着眉，望向面前坐得端正的年轻人。他的手里捏着的正是这位新人侦探的杰作，关于但丁·斯巴达的案件报告。全文条理清晰，用词简洁，令人叹服，但唯独那最后一条“处理建议”让他感到坐立难安——
“你确定要将斯巴达先生带走吗？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作为斯巴达先生的cake，让一个具有高度攻击性的fork长期、近距离地待在身边，是一种十分危险的行为。”克雷多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点长辈的担忧，“我不希望几年后还要为一位冉冉升起的侦探新星……收尸。”
维吉尔微微偏了偏头。他的视线穿透了在克雷多背后的单向玻璃，在但丁脸上停留了几秒，发现这个可悲的软蛋似乎还在期待自己回心转意，把他扔到哪个fork乱葬岗，或者焚化炉里面去。
克雷多的质问，繁杂的文件工作，其他fork发疯的咆哮都没能破坏维吉尔的好心情——唯有但丁脸上那点可悲的、仍然希望远离的，痛苦地期待，是一根细小的刺，令人不爽。
在他的世界里，规则和危险应该由他来定价。
“我要带走的是但丁·斯巴达对吧？”他转向克雷多，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的，先生。”克雷多一愣，还是迅速地回答了问题，“但风险……”
“那就足够了。”维吉尔起身。
“我已经能对我的家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