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4
Completed:
2026-01-17
Words:
51,353
Chapters:
3/3
Comments:
71
Kudos:
200
Bookmarks:
27
Hits:
3,110

[cod]【Nikto乙女】以梦为介

Summary:

本篇小熊含量超标!
可怜的YN被迫与一个男人连在了一起。
等下……什么叫买一送二?
反应过来的时候,你早已经被奇怪的野兽盯上,被纳入了猎物的范畴。
你像是毒品,让他们上瘾,让他们着迷。你在影响他们,或许他们应该规避?
但是,渴望战胜了理智。
他们达成共识,你会是无价的战利品但同时更值得被需要、被珍藏。
“““你是我们的。”””
——————————
本篇有超自然现象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入梦

Chapter Text

你的生活循规蹈矩,在完成学业后,你没有选择留在喧嚣的大城市,也没有回到熟悉的故乡。地图上那个位于边境的小镇,成了你最终停泊的港湾。
这里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同。你盘下主街一间旧铺子,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兼着代收邮件,传些不痛不痒的口信。日子透明得能一眼望到底。清晨擦灰,午后看店看书,傍晚沿着镇外那条被蒲公英和雏菊啃得斑驳的土路散步。
镇上的面孔渐渐熟悉,Anna大婶总是来买最甜的那款果酱,木匠Ivan的儿子放学后会跑来换零钱买糖。邻居们熟络,傍晚沿着镇外长满蒲公英的土路散步成了你最享受的时光。
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始于一场毫无征兆的秋雨。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声音细密催眠。你锁好店门,走回镇子另一头被绿荫环绕的白色小屋,在雨声中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你站在一片无边无际、均匀到令人心悸的纯白之中,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冷暖。
你刚刚……是睡着了?
意识却清醒得异乎寻常。你甚至记得睡前窗外那棵橡树被风吹动的样子。
所以是梦……但这也太清晰了。
未及细想,左侧那片虚无中,一个高大、暗沉的轮廓骤然浮现。
你的思维停跳了一拍。
那轮廓的反应快得不像真人——几乎在你看见他的刹那,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已将你掼倒!后颈被钳住,脸颊贴上并不存在的地面。没有痛感,没有温度,没有触觉,但被彻底压制、无法动弹的知觉却无比真实,真实得让你胃部抽搐。
“谁?” 压在上方的声音透过某种滤网传来,低沉沙哑,带着浓重而陌生的口音,像粗糙的砂纸摩擦。
是梦,是梦,是梦。你在心里连喊三遍,荒谬感压过了恐慌。“YN!我叫YN!” 你挣着脖子喊。
“梦……” 他呢喃道,语气里是根深蒂固的怀疑,但钳制的力道略微一松。你隐约听见一声含混的咕哝:“…太安静了…”
这话有点怪。但没等你反应,他似乎因这松懈而更警惕,力道重新收紧:“…做什么的?”
“开杂货铺的!” 你下意识回答,随即觉得在梦里解释这个有点傻,和一个梦里的角色解释自己的营生?“就在镇——”
就在你想说出那个小镇名字的瞬间,一种极其尖锐、高频的嗡鸣声毫无预兆地炸开,瞬间充斥了整个纯白空间!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来,而是直接作用于你的意识。
你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冲击得思维一空。
压在你身上的人显然也听到了。他钳制你的手劲猛地一僵,你感觉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两三秒,戛然而止。
纯白空间恢复了死寂。
“……” 他沉默了几秒,重新低头看向你,那双隔着面具空洞都能感觉到的蓝眼睛里,审视更加锐利,还多了几分惊疑。“……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张了张嘴,却发现关于小镇名称和具体位置的信息,在思维中变得难以捕捉,仿佛被那阵嗡鸣强行擦除了。你只能含糊地说:“…没什么。一个…小地方。”
他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没有再追问下去。那股压迫性的力量终于缓缓撤去。你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起身,拉开距离,这才真正看清他。
他站在几步外,像一尊从纯白中剥离出来的雕像。磨损的暗色作战服,脸上是那副标志性的黑色防毒面具——眼部的空洞后,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你,里面翻涌着警惕、浓重的疲惫,以及挥之不去的困惑。
“…YN。” 他生硬地重复你的名字,像在咀嚼一块没味道的压缩干粮,“杂货铺。”
你轻轻“嗯”了一声,没动。悄悄打量他:全副武装,姿态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哪怕在这么个鬼地方,他的站姿也下意识地封住了所有可能的攻击角度。
看起来像个军人,或者……更糟的那种。你在心里默默归类。居然梦到这样的人……虽然梦本来就不讲道理。
“……你呢?” 你问,试图让这诡异的对峙稍微像次对话。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你身上扫过,从你毫无防护的衣着到你空着的双手。“Nikto。”他最终吐出一个简短的名字,带着浓重的斯拉夫腔调。没有更多。
Nikto。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或者更像是某种代号?
对话再次停滞,梦境中时间感模糊得近乎不存在。你尝试着慢慢站起来,发现可以在这片虚无里行走,但毫无方向可言。他也只是随着你的移动,稍稍调整了面对你的角度,始终维持着那个警戒的距离,目光如影随形。
“……这是哪里?” 你看着周围无尽的白色,还是忍不住问。
他微微偏了下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突兀。随即,他略显烦躁地晃了晃头:“谁知道。一个……奇怪的梦。或者,我脑子里的噪音总算换了种花样。”
他也觉得是梦。而且听起来,他平时的“梦”不是什么好去处。
这梦漫长而且空洞,你开始希望快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影轮廓开始微微波动,模糊,透明。
“要醒了。” 他突兀地说,声音平淡。他最后看了你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低声丢下一句:“……至少,这次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的轮廓迅速变淡、消散,彻底融入了无边的纯白。
紧接着,熟悉的坠落感袭来。

你睁开了眼睛,窗外晨光微露,空气清冷。你能真实地闻到枕间熟悉的气息,感受到被窝的温暖,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你揉了揉脖子,一场梦,虽然有点怪,有点……过于清晰。
好吧,无论如何,这场梦境可真是相当新颖,你想你一段时间估计都忘不了。
但也就这样了。你爬起来,像往常一样洗漱,开门,擦货架。你打开杂货铺的卷帘门,Anna大婶来买面粉时抱怨着关节炎又在雨天发作,你帮她从高架上取下罐装蜂蜜。午后没什么客人,你靠在柜台后继续翻着那本看了半个月的小说,字句却有点进不了脑子。
傍晚散步,土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坑,蒲公英的绒球沾着泥水,没那么好看了。
你回到小屋,在熟悉的寂静中闭上眼。睡眠如期而至。
然后——
你又一次站在了那片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纯白之中。
不是吧……
你立刻转身。
有人在那里。
就在你身后,一个高大、暗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伫立。你抬头望去时,那种熟悉的、由体型差带来的视觉压迫感甚至比昨晚更甚。
他和昨晚……几乎一样。不,不对。
你的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那副防毒面具还在,但颜色变了——不再是沉郁的黑色,而是一种极其鲜艳、近乎刺眼的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灼烧的炭,在这片纯白中显得突兀而狰狞。
他显然比你更早进入这里,此刻正微微歪着头,他的眼神……少了那份沉重的疲惫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跳动的、近乎狂躁的好奇,眼底的红血丝也比记忆中更加密布,让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种异常的亢奋。
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脱口而出:“……Nikto?”
红色面具后的眼睛骤然眯起,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浓烈的、带着恶意的兴趣取代。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身躯带来的阴影几乎将你笼罩。
“Кто?” 一个沙哑而充满惊奇的俄语短音迸发出来。
与此同时,在他自己的背后,一行微微发光的、工整的方块字凭空浮现:
( 谁?)
你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盯着那串突然出现在他背后虚空中的中文字。这个梦……怎么回事?还自带无偿翻译?
你的表情和直勾勾的视线立刻被他捕捉。Nikto眯起眼睛,对你盯着他身后空气的举动感到奇怪。他下意识地顺着你的目光,扭头看向自己身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血红色面具后的蓝眼睛,死死盯住了悬浮在他背后那片纯白上的方块字符。他歪了歪头,像是辨认。
几秒钟后,他缓缓把头转回来,目光重新砸在你脸上,里面的惊疑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他开口,这次用的是口音浓重但流利的英语,语调拉长,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愉悦:
“华国……女人?” 他上下打量着你,声音闷在面具里,“什么鬼…我的梦里怎么掺进这个?嗯?白房间里多了个华国姑娘!”
“你……” 你试图理清头绪,“你看到那些字了?在你后面……”
“看见了,然后呢?”他戴着厚重战术手套的大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你的上臂。
他的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极其粗鲁、迅速地拍过你的身侧、腰间、后背——一个快速而专业的搜身动作,确认你没有任何武器或可疑设备。当然,梦里什么也没有。
他松开搜身的手,但攥着你手臂的手纹丝未动,语气充满了讽刺和暴躁,“我们的脑子是不是终于被那些药片腌入味了,嗯?”
你没接话。这梦的走向越来越怪异了。昨晚是压抑的戒备,今晚是张扬的挑衅。你的潜意识到底在编什么故事?
“哑巴了?” 他凑近,红面具几乎贴上你的脸,你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那些红血丝,和那双蓝眼睛里毫不收敛的、近乎狂躁的光,“吓傻了?哈…真没用。”
“你……的面具,”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指了指他的脸,“颜色变了。”
他抬手,手指粗暴地叩了叩自己红色的面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动作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戏剧感。
“А какой он должен быть, а?”
伴随着他的话语,字幕适时的显现了出来。
(那它应该是什么颜色的,嗯?)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你剧烈的心跳。那几行幽幽发光的字幕,悬浮在血色面具旁,让这场对话的诡异程度又翻了一倍。
他向前倾身,血腥的红和你之间只剩一线之隔,那双狂躁的眼睛锁死你:“说啊。”
“黑色…昨天是黑色的。”
“黑的…?”
一声清晰、冷硬、属于金属器械的、手枪套筒滑动的声响,炸在这片绝对寂静里。
你呼吸停了。
他手里多了一把枪。一把看起来无比真实、细节具体到每一个防滑纹路的黑色手枪。枪口自然下垂,没指向你,但那股冰冷的存在感扼住了你的喉咙。
“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恶意的嗤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又抬头看你,红色眼孔后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验证了什么似的快意:
“梦嘛……就是方便。”
他低声说着,像在品味这个结论。
不对…这枪的质感,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达到顶点时——
叮铃铃铃——!!!
一阵尖锐、急促的闹钟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整个纯白空间的寂静。
红面具男人猛地一震,持枪的手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迅速扭头四顾,身影开始剧烈地波动、闪烁,像信号极差的电视画面。
“什……?” 一个模糊音节被他急促吐出。
紧接着,你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熟悉的拉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你的意识狠狠地从这片纯白中拔了出去。
你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逃亡。闹钟还在疯响,晨光真切地铺在熟悉的地板上。
不对…这不对……这不再是一个清晰的怪梦能解释的了。
这像是一套有着自己诡异规则的……系统。而你,被迫参与其中。
你毫无头绪,天空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白天,你照常打开杂货铺的门,擦拭货架,应对顾客,但手指尖总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给Anna大婶递蜂蜜罐时差点脱手,找零的硬币叮叮当当撒了一地。你看阳光移动的光斑,看久了会觉得那片白下一秒就会从光斑中心溢出来。傍晚散步,你总忍不住神经质地回头,尽管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土路和逐渐暗下去的天光。
你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皮沉重却精神紧绷。
然后——
冰冷的、无边无际的白,再次将你吞没。
又来了……
这次,恐惧先于一切。你站在虚空里,头皮发麻,脊椎一寸寸冻结。你没有立刻转身,心里只有一个疯了的念头:醒过来!立刻!
但梦境的规则不听你的。你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滞涩,扭过头。
他果然在。
不是黑色,也不是刺眼的红。这次的面具粗砺厚重,带着斑驳的伪装痕迹,像是从泥泞与废墟中捞出的织物层层缠覆。他站在几步之外,姿态是一种刻意的低伏与收敛,双手微微摊开,掌心朝向你,一个怪异又明确的无害姿态。
面具后的蓝眼睛,平静地看着你。没有第一晚的疲惫审视,没有第二晚的狂躁好奇。那里面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在你被这死寂般的注视逼得几乎要崩溃尖叫时,他开口了:
“YN?” 发音准确得让你心惊,“放松。我没有攻击意图。”
他似乎并不期待你立刻回答,维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姿势,用那种平稳到诡异的声线说:“我只是想……和你聊聊。确认一些事情。”
聊聊?在这个鬼地方?和一个看起来像从战地纪录片里爬出来的、举止诡异的覆面男人?你的恐惧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因为这份平静而更加毛骨悚然。
你无法放松,只能死死盯着他,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他似乎并不在意你的僵硬,继续说道:“你是华国人,对吗?”
你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么,” 他接着说,“你可以对我说一些中文吗?随便什么。关于那个字幕……我想我需要亲自确认一下它的运作方式。”
字幕?他也在意这个?你喉咙发干,用中文嘶哑地挤出一句:“你……想确认什么?”
在你开口的瞬间,在你身后,微微发光的俄语翻译如期浮现。他极快地侧目瞥了一眼,随即转回视线。
“你可以叫我Nikto。” 他回答,然后停顿了半秒后补充,“当然,我知道你已经见过‘另外两个’了。”
“Nikto……?”
“没错。但为避免你产生不必要的困惑,我需要说明:我们三个,都是Nikto。”
你的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和之前你见到的,是同一源头的不同面向。”他似乎看懂了你的茫然。“通常情况下,我们的感知、记忆、思考……是共享的,或者说,是交织的。我们存在于同一个意识空间,见证相同的事物,只是……处理方式不同。”
他微微偏了下头,那双冰冷的蓝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澜:“但这里……很独特,前两次,他们两个都是单独进入了这里。就像现在,这里只有我,听不到他们的……背景噪音。这是首次。”
“所以,我的梦……和一个陌生男人的梦……连在了一起?还把你们……暂时分开了?” 你说出这个结论时,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点点撬碎。
“这是当前最合理的推论。” 他证实了这疯狂的想法,语气像在分析一份异常实验报告。
一个词出现在了你的脑海里。
人格分裂。
这个你只在社会新闻和偶尔瞥见的心理学文章里见过的词,一个人,分裂成三个独立的人格,共享身体,却有截然不同的反应和性格。
什么样的人才会需要分裂出三个人格来面对世界?
他继续:“另外,据昨天那位醒来后的描述,他手中曾凭空出现一把符合他认知的手枪。你确认这一点吗?”
你想起那声冰冷的“咔嚓”。“…是。突然出现的。”
“突然出现……” Nikto低声重复“我们需要验证这一点。请你想象一个你熟悉、无害且结构简单的物体。越具体越好。”
你愣住了。在这诡异的情境下,要你配合测试?
一种破罐破摔的情绪涌了上来。你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杂念,想起了自己杂货铺货架上那罐玻璃罐蜂蜜。你回忆它的重量,圆润的瓶身,金属盖子,里面粘稠金黄的光泽……
当你再次睁开眼时,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你的掌心之中,赫然托着一个玻璃罐。淡黄色标签,金色的粘稠液体,金属盖……和你想象中一模一样,连标签上细微的折痕都分毫不差。
“成功。” 他陈述,毫无意外。“现在,尝试打开它。”
你拧开盖子。没有蜂蜜的甜香,没有重量,没有罐壁冰凉的触感。它只是一个无比逼真、却空心的幻影。
“没有…味道,没有触感。” 你喃喃。
“符合预期。” 他点点头。
这个发现没带来任何安慰,只让你觉得这地方更诡异,更不受控。
“这个连接…能断吗?能控制谁出现、什么时候出现吗?” 你追问,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惶然。
“全部未知。” 他的回答简洁而冷酷。
他顿了顿,身影轮廓开始微微波动、淡化,与这片纯白的边界逐渐交融。“看来时间到了。”
他的轮廓加速消散,最后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保持警惕,YN。我们无法预测下一次访问的会是谁。我们都还在摸索。”

你醒了。
现实的晨光苍白地照进房间,却丝毫无法温暖你。睡眠,俨然成了一场需要鼓足勇气面对却完全不受控制的俄式轮盘赌。
白天的每一刻都像踩在冰层上,笑容勉强,动作带着迟滞的提线木偶感。你甚至开始害怕那些温暖的意象——午后阳光、蜂蜜的金色、蒲公英的绒毛,你给Ivan的儿子拿糖果时,男孩盯着你的脸,怯生生问:“YN姐姐,你不舒服吗?”
你只是摇摇头。
夜幕如期垂下,你睁着眼,与天花板对峙,直到生理的疲惫如潮水般淹没意志的堤坝。
坠落。纯白。
这一次,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先一步笼罩了你。你转过身,动作甚至称得上平静。
他在。黑色的面具,磨损的作战服,和第一晚一样。但姿态不同了。他没有第一时间压制或逼近,只是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望着你。那里面依旧有警惕,但更多是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歉意?
沉默在纯白中蔓延了几秒。他先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砂纸摩擦般的低沉,但语速缓了许多。
“YN。”
你没有应声。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隔着面具,那只是一个细微的肩部起伏。“我们……确认了一些事情。” 他停顿,组织语言的样子显得生疏,“这里……不是单纯的梦。至少,不是我们任何一方单独的梦。它……连接着我们。我,我们,和你。”
“我们……谈过了。在醒来之后,在‘里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部,一个模糊的手势,“交换了信息。关于这里,关于你。”
他停顿,仿佛在确认你的反应。“所以,你只是个平民。一个……开杂货铺的,远离我们那个世界的普通人。”
他的目光短暂移开,又迅速转回,落在你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习惯的、生硬的重量:“那么……第一次见面。我的反应……过度了。那不是针对你个人。我道歉,吓到你了。”
“不,没什么……反正,我没有真的受伤,对吧?”
才怪……你确信自己一定受到了精神损伤。只是一想到未来可能永远都要和他们在这个空间里,天啊永远?你不想和他结下什么过节,只能强迫自己假装轻松的原谅。
“为了方便区分,” 他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更多命令式的简洁,“你可以用数字称呼我们。1号或者主人格,2号,3号。按你见到的顺序。”
“……明白了。” 你低声回应。
这一次的访问时间似乎略长。他没有立刻消失,你们在令人窒息的纯白中又僵持了片刻。他轮廓开始波动时,最后说:
“下一次,无法预测是谁。” 冰蓝色的眼睛深深看了你一眼,“小心些,YN。”

 

你与他们,在这种强制性的、高频的接触中,被迫地、缓慢地熟悉起来。
随后的访问毫无规律。有时,连续两次都是那个让你神经紧绷的3号Nikto。他会提出新的测试:让你尝试具象化更复杂的物品,摸索空间的质感。你发现,极度专注时,空间的局部确实会产生变化——地板上可能短暂浮现出你杂货铺的木纹,货架的影子一闪而过。
在一次尝试中,你终于将杂货铺的整个收银台区域——包括柜台、背后的货架下层、甚至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旧台灯——稳定地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尽管外界仍是纯白,但这片小小的飞地,让你们总算有了个像样的落脚点。
你靠在想象出来的柜台边缘,看着对面静立如雕塑的3号Nikto。他的面具在略显朦胧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疏离,多了一点……属于物质的质感。
或许是因为这个相对稳定的环境让你稍感放松,又或许是积累的好奇心终于压过了最初的恐惧,你忍不住开口,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所以……你们就是这样分工的吗?像……一个团队的不同角色?2号他……总是充满攻击性,像冲锋陷阵的矛尖。而你,总是这样冷静,负责分析和观察?每个人格……都有自己固定的部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静静地落在你脸上。
沉默持续了数秒,久到你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或者会给你一个肯定的、但同样简单的答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分量:
“不,YN。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向前走了半步,视线依旧锁着你,却仿佛穿透了你。“我们并非模块化的零件,各司其职。复杂性……存在于每一个面。”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述,让你理解这其中的危险与深度。“你不会想看到2号‘冷静下来’的样子。那并不意味着理性,而可能意味着……更深的毁灭倾向找到了更高效、更精确的表达方式。”
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让你无端感到一阵寒意。“而我,” 他继续,“也远没有你此刻感觉到的这么平静。平静只是水面,水下……是另一回事。别把我们简单地看作一张功能明确的面板,贴上愤怒、冷静、领导,的标签。”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严肃:“这种简化是危险的,YN。尤其是对你。从一开始,在最初的恐惧过去之后,你的警惕心未免太少了些。”
“我们共享的基底,远比你能接触到的更深、更混沌。”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倾听自己内部的声音,“当你认为某人只是‘暴躁’或只是‘平静’时,你便会放松对暗流和逆转的警惕。而在这里,在我们之间,这种警惕……不应该被轻易放下。”
他最后看了你一眼,那眼神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警告:“对我们,也对你自己,保持必要的谨慎。事情往往比你看到的要复杂。”
说完这番话,他没有等待你的回应,身影便开始微微波动。这次的访问似乎比往常结束得更快一些。
在他轮廓彻底消散前,你听到他最后留下的话,依旧平稳,却在你心中投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好好想想,YN。为了你能继续安全地……经营你的杂货铺。”

主人格Nikto,他依然沉默寡言,但最初那股针对你的锋利谨慎渐渐收敛。有一次,你们坐在你刚刚费力想象出来的、还不甚稳定的杂货铺柜台边缘,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浸透了沉重的疲惫:
“……这里,很安静。”
你没接话,等待着下文。
“通常,我们需要药物才能入睡。一夜无梦……已经是难得的休息。”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戴着厚重手套的手上,“更多的睡眠,要么是彻底的黑暗和昏沉,要么……是更糟糕的东西。”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你以为话题已经终结。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你呼吸一滞的动作——缓慢地、有些僵硬地,开始褪去右手的手套。
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放大。手套被完全取下。
你看到了他的手。骨节分明,布满新旧疤痕和厚茧,是长期持械和严酷训练的烙印。但让你瞳孔紧缩的,是那些伤痕——除了明显的切割和烧伤旧迹,在手腕上方、小臂内侧,分布着一些更为细密、排列略显规律的痕迹,色泽比周围皮肤浅淡,却依旧清晰。那不像是战斗留下的,更像是……某种长期、重复的束缚或……其他难以言说的东西留下的印记。
“……在梦里,偶尔能摘下来。现实中,不行。” 他闷声说,没有解释那些伤痕的来历,但你似乎能感觉到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暗流。
你的目光从那些细密的旧痕上抬起,对上他面具后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疲惫之下,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紧绷——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
安慰的话在舌尖打转,又觉得苍白无力。“一切都会好起来”或“我明白你的感受”这类话,在此刻显得虚伪又轻薄。你并非他的战友,不懂他经历的硝烟;你只是一个意外闯入的旁观者,连他世界的轮廓都看不清。
你极其小心地,伸出自己的手。你的手除了常年写字、整理货架和搬动商品留下的一点薄茧,再无其他。你让指尖轻轻触碰他手腕上方那片最密集的浅淡痕迹附近——
你的动作很轻,很慢,你的目光落在那片伤痕上,又抬起来看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这个过于安静的梦:
“它们……看起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嗯。” 他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闷在面具里。然后,他动作略显迟缓地将手套重新戴好,仔细拉紧每一处搭扣,恢复那副全副武装的模样。
“在这里,” 他戴好手套后,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沙哑,但少了些之前的沉重,“时间的感觉……不太一样。可能因为太静了。”
“也可能因为,” 你收回手,轻声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没有战场,没有命令,没有必须面对的现实。只有一片纯白,和一个意外闯入的、卖果酱和钉子的陌生人。
他看了你一眼,没说话。但那种笼罩着他的、厚重的疲惫感,似乎被你的话语和刚才那个未完成的触碰,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透进一丝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缓和。
就在这时,你们周围纯白的空间边缘开始泛起熟悉的、水波般的涟漪。他的轮廓也随之轻微晃动,变得半透明。
“……要醒了。” 他陈述道。
“嗯。” 你点头。
没有再多的话语。你们就这么静静对视了片刻,在他身影彻底淡去、融入那片光晕之前,你听到他最后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平静:
“下次见,YN。”
然后,他的身影就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接着,下坠感温柔地包裹了你。

又一次进入纯白,2号Nikto已然在焦躁地踱步,身影在虚无中划出躁动的轨迹。他一见到你,就像找到了一个被迫的听众,立刻用他那沙哑含混、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轰炸过来:
“你!可算来了!听着,那帮杂种——”
那熟悉的、尖锐到刺痛意识的强制嗡鸣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瞬间淹没了他的话语,也让你痛苦地捂住了头。嗡鸣持续了大约三秒,精准地覆盖了他试图泄露敏感信息的时间段,然后戛然而止。
纯白空间恢复死寂。
Nikto的话语被硬生生掐断,他僵在原地,血红色面具猛地转向四周虚无。紧接着,一股被彻底冒犯的暴怒在他身上炸开。
“Блять!!(操!!)” 他爆发出一声怒吼“这他O的鬼地方!连话都不让说全?!” 他对着空无一物的上方咆哮,用俄语和英语混合着吐出大量粗俗而创意十足的咒骂,全部倾泻给这个“操蛋的空间”本身。
发泄了好一阵,他才喘着粗气停下。
你这才轻声说:“它甚至不让我说我的小镇名字。第一次见面时,试过。”
他顿了一下,眯起眼,怒气转移了方向“……他O的保密单位。”
“可能吧。” 你顺着他的话说,“在这里,我只能说些外面无关紧要的事。比如,Anna大婶的关节炎又犯了,Ivan家的屋顶漏雨需要修补,邮差的车子总在周四下午抛锚……很无聊,对吧?和你的世界相比。”
你描述着那些琐碎到极致的日常,语气平淡。
他听着,一开始是讥诮的表情,慢慢地,那讥诮淡去了,变成了一种古怪的专注,甚至带着点茫然。
“……关节炎?屋顶漏雨?” 他重复着,声音里的戾气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感,“这就是你最大的烦恼?”
“目前看来,是的。” 你点头。
他盯着你看了好几秒,忽然发出一种短促的、像是被呛到的声音,随后变成了低低的笑声,笑声里多了点复杂难明的东西。“哈……真他O……Раздражает своим спокойствием.(平静得让人火大。)”
你继续说着那些琐事——修补屋顶的木料价格、果酱的甜度对关节炎有没有影响(据说没有,但Anna大婶坚信有)、邮差那只总跟着车的杂色狗、Ivan认为你该多囤积某种型号的钉子,因为雨季快来了。
心念微动,在他脚边的纯白中,一盆植物缓缓浮现——正是你窗台上那盆生命力顽强的仙人掌,陶盆上画着稚拙的、有点歪的向日葵。
2号Nikto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他停下了焦躁的踱步,低头,盯着那盆多刺的绿色小家伙。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蹲下高大的身躯,这个动作让他带来的压迫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他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最顶端那根已经变硬的刺。
“……这又是什么?” 他闷声问,没抬头。
“我的仙人掌。它几乎不用管,自己就能活,偶尔还开花。” 你回答。
2号Nikto维持着蹲姿,看了那盆植物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拍了拍手。“行吧。”
“这东西,” 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些,“在有些地方,会长在废墟缝里。炸过、烧过之后……有时还能看到。”
“它很顽强。” 你轻声说。
“哼。” 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但没反驳。他嘟囔道,语气复杂,“至少……这里没有那些需要清理的烂事。”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盆仙人掌,又看向你,“虽然也没啥意思。”

日子在一种奇特的节奏中流淌。你开始了解他们——或者说,了解他们愿意展现的碎片。但你也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对你的了解似乎更快、更深入。他们记得你提过的琐事,会引用你之前说过的话,甚至能察觉你某次进入空间时情绪细微的低落“哈,今天被面粉袋砸到脚了?”2号Nikto曾这样粗鲁地发问过。这种不对等的熟悉感让你偶尔不安,却又在一次次访问中被迫习惯。
然后……异变发生了。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你像往常一样整理好店铺,回到小屋,在熟悉的疲惫中沉入睡眠。
意识却没有坠入那片纯白。
你仿佛坠入了一片深黑无梦的泥沼,直到尖锐的闹铃声将你猛地拉回现实。
你睁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怔住了。
没有……?没有纯白,没有Nikto们,没有那个已经习惯的、充满紧张感的梦境世界。
第一次,你睡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觉。
一整天,阳光很好,小镇依旧安宁,但你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地发慌。
夜晚,你带着近乎焦虑的心情躺下,睡意袭来,意识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
闹钟再度响起。
第二天了。依然什么都没有。
连接……真的断了?像它突兀地开始一样,又突兀地结束了?你试图说服自己这或许是好事,回归正常的睡眠,回归没有意外和危险的夜晚。但心底那份空洞和隐约的不安却不断扩大。
第三天晚上,你几乎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入睡。算了,断就断了吧。
然而——
坠落感之后,不再是黑暗。冰冷、均匀、令人心悸的纯白,再次包裹了你。
你站在虚空里,心脏狂跳,不知是喜是惊。然后你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那里,血红色的面具对着你,姿势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呆滞。那双总是闪烁着狂躁光芒的蓝眼睛,此刻瞪得很大,透过眼孔直直地看着你,却又像是穿透了你,看向某个更遥远、更可怕的景象。
你心脏一紧,下意识地、试探性地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开关。
他猛地一震,仿佛从深水中挣扎出来,脖颈处的肌肉瞬间绷紧。接着,他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纯白中回荡,嘶哑、响亮,却充满了某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癫狂的释然。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弯下腰,然后猛地站直,血红的面具几乎要贴上你的脸,那双蓝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却是混合着狂喜和未散余悸的奇异光芒。
“你还在这……Kleines(小东西)!既然我还能看见你,既然我还能回到这里……”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那证明他们没能成功!那群杂种的子弹、炸弹、陷阱…没要了我们的命!”
“Der Zeitpunkt ist noch nicht gekommen! Kapier das! NOCH NICHT!”
(还不是时候!明白吗?还不是时候!)
狂笑渐渐平息,化作急促的喘息。他再次看向你,目光里的暴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近乎奇异的神色。
“两天,”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你面前晃了晃,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却仍能看出的轻微不稳定,“整整两天,小东西。我们没睡着。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身红色作战服上有几处明显的磨损和深色污渍。
“那群婊子养的给我们准备了个惊喜派对,” 他语速很快,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过火,“挖好了坑,点好了灯,就等我们跳进去。” 他嗤笑一声,眼神里的光芒危险地跳跃着,“可惜,我们不是去跳舞的。”
“差点以为这次真玩完了,” 他向前倾身,血红色的面具几乎要碰到你的额头,那双燃烧般的蓝眼睛死死盯着你“在那几秒,脑子里嗡嗡响的时候……我他O的居然想到了这里,想到了这片白,还有你这张吓傻了的脸。”
他退后半步,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沙哑的笑声,肩膀因为笑声而抖动。“然后我就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安静得他O的诡异的地方。看到了你。”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你,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玩笑的认真:
“或许……你是个幸运女神呢?嗯?我们的,богиня удачи(幸运女神)。”
这话让你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害羞或欣喜,而是一种更实在的不安。
幸运?把这种词和他身上那些新鲜的污损、作战服上边缘翻卷的破口联系在一起,让你觉得有点……冷。你看着他血红色面具后那双眼睛,里面劫后余生的亢奋还没完全消退,亮得有点瘆人。
你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那你现在……”你声音有点发干,目光在他手臂那处最显眼的破损上停了停,“你现实里的身体……真的没事了?安全了?”
他正微微偏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蹭着面具边缘,似乎还在咀嚼自己刚才那句话。被你一问,他动作顿住了。
“怎么?”他声音里那点没散尽的玩笑调子扬了起来,“真担心了,小东西?”
你没笑,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你的表情,“死不了。”他吐出三个字,干巴巴的。大概觉得太硬,他又补了一句:“拖回临时集结点,该包扎的包了,该打的针打了。”他抬了抬那条有破损痕迹的手臂,动作流畅得有些不自然,“后续?谁知道。反正,人能站在这儿跟你废话,就说明血没流干,气儿还没断。这不就行了?”
“疼吗?”你问得更直接了,话出口才觉得有点蠢。这是梦,他刚才说了。
“疼?”他的目光在你脸上扫了一圈,带着点费解。“这儿?”他摊开手,转了转手腕,“感觉不到。睡觉呢。身体那堆破烂感觉……带不进来。”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轻描淡写。你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强撑,也不是在掩饰。他是真的……没觉得这算个事。死亡、重伤、疼痛,这些对你世界而言意味着天塌地陷的恐怖,在他那里,好像是工作日志上需要例行打勾的常规项目。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跟你讨论“幸运”。
他的世界里,从能把人撕碎的火力网里爬出来,只要还能喘气、能瞄准,就算“状态良好”,还能有心情扯淡。
你没再追问“怎么受伤的”“严不严重”。有些鸿沟,问了也是白问,答案你未必能承受,他也未必想回忆。你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那就好。”
声音里除了松了一口气,更多的是种沉甸甸的茫然。你帮不上任何忙,你的关心轻飘飘的,甚至有点可笑。
他没再看你,转过身,在你那片摇摇晃晃的杂货铺幻影旁慢慢踱起步子。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偶尔停下来,血红色面具侧对着你,长久地沉默,只有面具下传来低沉而均匀的呼吸声——在你仔细听时,似乎比平时重那么一点点。
那次的访问,时间被一种粘稠的静默拉得格外漫长。直到最后,他的轮廓才在一种缓慢的节奏中淡去。

之后,断联成了偶尔会发生的插曲。有时是一个晚上,有时甚至连续两晚。
他们后来会简短地解释,一次是2号Nikto,他出现时身上仿佛还带着金属和汗液的浊气。“O的,别提了,”他声音哑得厉害,“长距离转移,那破车颠得……我们脑浆都快匀成酸奶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面罩头部“睡?闭眼就是砸在后车厢板上弹起来,还不如瞪着眼。”
你思考着,下意识地想到了你杂货铺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就是午后你常窝着打盹的那把。你努力的想象,一直到它具象化。你把它推过去,“要不…试试?”
他停下,血红色面具对着那把藤椅,好像看到了什么外星物件。然后他嗤笑一声:“这玩意儿能扛得住我?” 但他还是走过去,没坐,只是用靴尖踢了踢椅腿,藤椅夸张地晃了晃。
另一次是主人格“战后简报周期,”他言简意赅,冰蓝色的眼睛下有一片浓重的阴影,“……需要绝对清醒。”他没说那是多久,但你能感觉到那清醒的代价,像一根拉得太紧的钢丝……随时可能断裂。
他再没说话,只是靠着你想象出来的柜台边缘,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了上去,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尽管是想象的)。
你被他的状态吓住了。之前他再累,也保持着一种核心的紧绷。但现在,那根弦好像断了。
你手足无措。安慰的话是废话。你甚至不敢碰他。
情急之下,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拼命地、反复地去“想象”那个柜台结实的样子。
他就那样靠着,沉重的呼吸声透过面具滤网,拉得很长,很慢,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重心从柜台上挪开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然后说道:“……谢谢。”
最让你心里一揪的一次,是3号Nikto。他罕见地只是静静站在那片纯白里,身影比往常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医疗程序后的强制观察期。”他没说是什么程序,但你注意到他习惯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你不知道具体该做些什么,这话是真的。你不是医生,不是心理专家。
“要……坐下吗?就坐着,什么也不用做。”
他面具后的眼睛转向你,里面的蓝色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重新聚焦。他没有回答,你又耐心地等了一会,然后非常缓慢地那个三级矮矮的木楼梯上,坐了下来。你坐的位置靠边,留下了足够宽敞的另一侧。
你坐下后,就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不再看他,给他全部的决定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纯白空间里,只有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
然后,你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声音。他移动得很慢,然后在楼梯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和你之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他坐下的动作很僵硬,先是膝盖弯曲,然后身体近乎垂直地落下去,仿佛关节里没有了支撑。
你依然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段时间后,非常非常小心地,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他整个身体骤然一僵,仿佛被电流击中。
你没有动,没有退缩,只是保持着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接触和倚靠。
他的僵硬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你几乎要放弃,以为这太过越界。但就在你准备悄悄移开的前一瞬,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一只手垂落到了身侧,另一只……轻轻地,落在了你们之间的楼梯木板上,掌心朝下,就放在那里。
你们就这样,肩膀靠着手臂,坐在并不存在的杂货铺楼梯上,望着永恒的纯白。直到他呼吸里最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彻底平复。
他没有道谢。你也不需要。
当他的轮廓终于开始消散时,他先站了起来,然后,出乎意料地,向你伸出了手——你把手搭上去,借了一下力站起来,他的手掌稳定而有力,仿佛之前的颤抖从未存在。

又一个晚上,当你再次站定在那片纯白中,习惯性地寻找一个的身影时,你愣住了。
不是一个。是两个。
主人格站在你的左前方,身姿一如既往地挺拔而略显紧绷,似乎也刚上线不久,正微微低着头确认自身状态。而几步开外,2号Nikto正抱臂站着,血红色的面具显得格外扎眼,面具正对着主人格的方向,姿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见鬼了”的诧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困惑,以及一种……微妙的、互不买账的别扭感。
“Что за хрень?(搞什么?)” 2号Nikto率先打破了沉默,是对着主人格说的,声音沙哑,充满了不耐和不解,“你怎么也在这儿?这破地方不是一次只进一个吗?”
主人格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扫过2号Nikto,又迅速环视了一圈纯白空间,最后才落到你身上,然后才回答:“不清楚,我尝试入睡,然后就到了这里,和往常一样。除了,” 他顿了顿,“多了你。”
“哈!‘多了我’?” 2号Nikto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该不会是你那套谨慎评估搞出了什么新花样,把频道串了吧?”
“可能性很低。”主人格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后仰了半分,拉开距离,“更可能是这个空间本身的不稳定,或者外界因素干扰。” 他再次看向你“毕竟,我们对她这边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哦,所以怪我咯?” 2号立刻扭头看向你,手臂一挥,“小东西,你昨晚睡前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换了新的催眠小曲?”
你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点懵,下意识摇头:“没……和平时一样。”
“啧,那就奇了怪了。” 2号收回目光,又开始烦躁地踱步,靴子在虚无中踏不出声音,但动作幅度依旧很大,“他呢?那家伙不是最喜欢研究这些吗?这种‘异常现象’他居然不在?”
主人格沉默了一下,才说:“或许是这里最多只能进来两个Nikto。” 他的解释听起来也有些不确定。
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并非之前想象的激烈争吵,更像是一种带着惯常摩擦的、就事论事的困惑交流,你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你弱弱地插话:
“……那个,你们平时在……嗯,‘里面’的时候,也能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看到对方,然后……聊天吗?”
两个面具同时转向了你。
2号Nikto发出一声短促的“哈!”,仿佛觉得你问了个蠢问题。“聊天?想得美。” 他语气夸张,“大多数时候就像……同时开着十几个吵得要死的电台,还他O的不能关。知道彼此在说话,但具体是啥,就看谁能盖过谁了。”
主人格的解释也印证了2号Nikto的说法:“意识层面的混合比这复杂得多。清晰的、像这样的独立对话,需要像现在这样特定的隔离环境,或者极大的专注努力。”
“所以,” 你眨了眨眼,总结道,“像现在这样,能安安静静看到两个完整的、还能互相吐槽的你们,其实挺……难得的?”
“难得?” 2号咀嚼着这个词,嗤笑一声,“是挺他O稀奇的。就是这稀奇劲儿让人不爽。” 他显然还是不习惯和主人格同时“分享”这个空间,尤其是和你一起。
主人格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这次的空间似乎格外稳定,没有立刻消散的迹象。你们三个就这样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对峙般的沉默。2号Nikto时不时不耐烦地变换站姿,主人格静静观察。你夹在中间,感觉比面对单独一个时还要不知所措。
总得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安静。你脑子飞快地转着,一个盘旋了很久却总没机会问出口的问题,忽然冒了出来。你看向2号Nikto,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此刻空着的手上。
“对了,” 你开口,“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最后,手里突然就……变出来一把枪。” 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不是质问,“你当时……变那把枪出来,是想干嘛?”
问题问完,空气好像凝固了半秒。
2号Nikto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血红色面具正对着你,你看不到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瞬间变了,又迅速被一层烦躁欲盖弥彰的覆盖。
“干嘛?” 他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戳到却不想认真回答的急躁,“能干嘛?觉得没劲,不行吗?一开始都以为是梦,谁他O知道会撞上这种鬼事!梦里变把枪玩玩,试试手感,哪怕对着空气打两发当个响儿,有什么稀奇?谁知道……”
他话头突兀地刹住,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扼住了喉咙。血红色面具微微偏开了一点,没再看你,后半句含混地吞了回去。
最终,是主人格先打破了僵局,他对你说话,语气保持着平常的稳定:“不管怎么说……YN,你不必紧张。这种情况应该也是偶然。维持你日常的作息即可。”
2号则在旁边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对,回去继续卖你的果酱钉子,别胡思乱想。省得下次把什么更奇怪的东西招来。”
就在你说不出是尴尬还是好笑的时候,熟悉的波动感传来。两个身影的轮廓同时开始模糊、淡化。
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将目光最后投向你。
1号:“下次见,YN。”
2号:“……走了。”

第二天晚上,你踏入纯白,看到的不再是单一的身影。
主人格与3号Nikto同时站在那里。
“晚上好,YN。” 主人格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
3号Nikto对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看着他们,忍不住问:“今天又是两个人一起……这地方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了?”
主人格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是这样。我们也没预料到。”
3号Nikto走近了几步“连续发生的异常,就不再是纯粹的异常了。更像是……某种规律在形成,只是我们还没看懂规则。”
“上次连接中断又恢复,”主人格转向你,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面具注视着你,“你的身体有没有出现不适?头疼,或者异常的疲惫感?”
“认知功能呢?”3号Nikto补充问道,“记忆力、注意力,或者情绪稳定性,有没有变化?”
你认真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不好的变化。只是觉得和你们在这里相处的时间,好像越来越长了。白天醒来时,那种‘从一个完整世界回来’的感觉更明显了。”
主人格微微颔首。“这里的时长确实在延长。”
“环境在适应我们,”3号Nikto接过话,他的声音低沉,“或者说,我们在共同塑造它。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放松警惕,YN。任何未知的连接都存在风险,即使它目前看起来……有益。”
他说“有益”这个词时,语气有些微妙,仿佛在承认一件他不太习惯承认的事。
空间开始微微波动,但消散的迹象比平时来得更晚。这次共处的时间确实延长了许多。
“时间到了。”主人格说,他看向3号Nikto,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3号Nikto转向你,最后说道:“保持观察,YN。无论对我们,还是对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