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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6
Completed:
2025-12-19
Words:
20,404
Chapters:
3/3
Comments:
1
Kudos: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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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992

【Vicho】事不过三

Summary:

因为志勋入伍戴的蝴蝶结护耳而引发的。

现背,现在进行时的剧情。

拥抱-亲吻-欲望,能留住吗?

Chapter Text

第一章 拥抱

雨比消息来得更早。

阴云从汉江那头压过来的时候,GRF的训练室里还亮着刺眼的白光。昼夜颠倒的队员们坐成一排,键盘声细碎而密集。窗缝被胶带死死封着,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被隔成一层模糊的鼓点。

郑志勋从调查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大楼的走廊冷得出奇。空调风从天花板缝隙里灌下来,吹得他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他站在消防通道的窄窗前,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那条通往队员宿舍的小路被水浸成一块铅灰色的布,偶尔有车灯从上面擦过,光像刀子一样在布面割出一道亮纹,又很快被雨水吞没。

调查员的声音还挂在耳朵里,带着克制的礼貌与不动声色的冷漠。

“你确定,他掐你大腿的时候,没有用力过重?”

“你可以慢慢回忆,不需要着急。”

“在你看来,那是体罚、暴力?还是……"指导"的一部分?”

郑志勋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一开始是本能的摇头。后来是犹豫着点头,再后来又变回了摇头。

他不能让他们把“暴力”这个词写进记录里。

“他是想让我好好打。”他低低地说,指尖在椅沿上抓紧,“他平时也会夸我,说我天赋很好,只是有时候……我太轻敌了。”

调查员垂下眼帘,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线:“所以,你不认为这算是暴力行为?”

郑志勋沉默了很久。

脑海里掠过的场景却并不残酷,训练室昏黄的灯光下,教练一巴掌拍在他脑后,骂他“怎么又在发呆”,站在椅子后面突然伸手掐住他的大腿,疼痛迫使他盯着屏幕的眼睛逐渐模糊:“眼睛看清楚,你在犹豫什么?”还有某一次,他被喝止着站在走廊上,一个人罚看复盘录像到凌晨四点。

疼吗?是疼的。

可他记得更清楚的是每一次训练结束后,那句半真半假的夸奖:“你要是能一直这么打,就好了。”

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明白,一个人可以忍受很多东西,只要那些东西通向他想要的地方。

而他想要的是这里,是这台电脑,是联赛,是世界赛,是——

是一起走下去。

“不是暴力。”他终于说,声音有点发干,“只是……训练方式比较严格。”

调查员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要为自己的回答负责。笔尖顿了顿,留下一道犹豫的空白。

“那他掐你的时候,”对方问,“你有想过反抗吗?躲开,推开他的手,或者和他争辩?”

郑志勋被这句“反抗”问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他的世界里,“反抗”这个词太大了,大到几乎总是和“离开”连在一起。可他不想离开。他一点都不想。他宁愿坐在电脑前让人掐着,眼泪混合冷汗一起往下淌,也不想转身走出大门。

“没有。”他轻轻摇头,“我不想让他失望。”

调查员唇角动了动,最终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把记录本合上,“如果你之后想起来什么,随时可以再联系联盟。”

郑志勋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出房间的一瞬间,他才深刻地意识到,空气味道变了。

走廊里静得异常,玻璃门后,大厅里的工作人员都在低声交谈。平时挂在墙上的战队宣传海报,被人取下来堆在角落里,露出后面空白的墙。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快的口号被匆忙掀起,胶带撕坏的边缘裂成不规则的白刺。

他突然有些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哪一步回答错了。

如果他刚才点了头,说“是的,那是暴力”,是不是一切会更简单?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来安慰他,告诉他其实他受了很多委屈,让他大哭一场,让他不必再硬撑?

可这样的话,教练会怎么样?战队会怎么样?队友们会怎么样?

那他们计划好的未来呢?他们一起说过的,要去打世界赛,要站上舞台,要拿下第一个冠军。他们刚刚一起签下5年合同,要穿着同一支队伍的队服,从少年打到成年。

那些未来,是不是会像被雨水浸透的纸一样,一触即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胸口憋着一股气,堵得他站在楼梯口时,突然有了想要哭的冲动。

他在训练室门口徘徊一阵,没法走进去面对其他人,转而逃避似的回了宿舍。

宿舍里昏暗无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雨声被阻在外面,变成密密麻麻的嗡鸣。桌子上随意放着他或者朴到贤的零碎小东西,训练服搭在椅背上,GRF的队标只露出不完整的白色字母。

郑志勋换下鞋,悄悄走进房间,房间里空着,床还没动过,被子跟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样随意地摊着。

他突然松了一口气,又马上觉得更难受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期待一打开门,就看到朴到贤坐在床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用平常那种平淡的表情看着他,问一句:“问完了吗?”

然后他可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把一切轻描淡写过去。

“还好啊。”他会说,“就是问一些最近的训练状况,还有队内氛围什么的。”

他擅长对别人隐瞒自己的真实感受,尤其是那些难以启齿的脆弱。他从小就懂得,撒娇可以,但撒娇必须在安全的范围内。比如说比赛输了要吃朴到贤库存的巧克力,比如说挂在李承勇的肩膀上闹着要背。可那些真正能把一个人压倒的东西,他习惯锁在心底深处,甚至不提醒自己存在。

只是今天,奔涌的情绪让锁扣似乎松了一点。

郑志勋把门关上,背倚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时胸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他盯着对面那张空床,枕头上还压着朴到贤的耳机,耳机线散下来,垂落在被子边缘。

一种不真实感从脚尖往上蔓延。

——这就是要崩坏的感觉吗?

不是爆炸,不是塌方,不是某一个瞬间的巨响。而是所有东西都还维持着表面完整,电脑还在桌上,队服还挂在衣柜里,他们的名字还在数据库里,可是空气已经变得不对劲了,像是随时会碎的玻璃。

他突然想起刚来战队的那天。

十六岁,少年,背着一个大到快把他人淹没的背包,第一次走进职业队宿舍,看到整整齐齐摆放的设备,看到墙上贴着的队标,看到坐在角落埋头打排位的少年闻声回头看他,戴着眼镜,神色平静,过了两秒才似乎自认为需要表现友善那样站起来迎接的朴到贤。

那时候的一切是那么新鲜,那么闪闪发光,他们随便说一句话就能当成约定。

“我们以后要一起打世界赛。”

“我们要拿很多很多冠军。”

“不要换队。”

“嗯,不要分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觉得未来无限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而现在,未来突然坍缩成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黑压压的,似乎只剩一种可能。

一想到这里,眼泪就像被人按开了开关,滚烫地涌上来。

郑志勋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钻进去,像是幼时躲在被窝里不想被爸妈发现夜里偷打游戏一样。他把被子压紧,遮住眼睛,遮住鼻子,憋着气不让自己出声。

可是眼泪不听话,从眼角溢出来,流进发梢,打湿枕套。

他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嚎啕大哭,只是咬着下唇,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抽泣被厚重的被褥吞没,变成细微的闷响。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一次次撞在他自己的耳膜上。

他害怕战队真的崩溃。

他更害怕的是,战队崩溃之后,朴到贤会走,而他不得不留在原地,或者被安排到另一个地方去。他害怕有那么一天,他坐在对手席上,抬头看到屏幕里那个熟悉的ID,却已经隔着两支队伍,两个舞台。

到那时候,他们还能说“不要分开”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狼狈,又很幼稚。

如果现在有人开门进来就好了。

他在心里小声想。

哪怕只是一句“你在干嘛”,他都会像小时候那样,用撒娇掩饰掉大部分认真,把所有真正想说的话藏在最后一个音节里。

“到贤哥。”他突然在被窝里轻声唤,声音被棉布反弹回来,带着他自己的鼻音,“到贤哥……”

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是错觉吗?

他僵了一下,屏住呼吸,泪水停在眼角,像不肯掉下来的雨滴,下一秒,门把转动的声音实实在在响起来。

他在昏暗狭小的被窝里,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是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点点习惯性的拖沓,但落点整齐。鞋底摩擦地板,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和每天训练结束回到宿舍时一模一样。

是朴到贤。

郑志勋缩得更紧了,本能地把被子往头顶再拉高一点,像是只要藏得够好,就能把这狼狈的样子掩饰过去。

脚步停在他的床边。

空气里带着一丝雨味,湿漉漉的冷意从被缝里钻进来,和他裹在身上的闷热撞在一起,晕出一种不真实的晕眩感。

他听见床垫轻微下陷的声音。

有人坐上来了。

隔着被子,重量一点点传递过来,从他背后缓慢而坚定地靠近。下一刻,一只手伸进被窝,带出了一小片冰凉的空气,贴到他的腰侧。

郑志勋下意识地一缩。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只是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他时间。

然后,另一只手从他胸前绕过来,腕骨从他肋骨和床垫之间挤过去,最终在他身前慢慢扣住。

一个极其完整的拥抱,把他从背后整个圈住。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身体接触。

在更早的时候,凌晨三点的训练室里他们也会不小心肩膀贴着肩膀打瞌睡,排位等队列的时候会相互抢椅子,打闹着挤在一张办公椅上,脚绞在一起,假装不在意那种亲密得过分的距离。

前几周,他们的暧昧甚至已经被队友半开玩笑地点过名。

“你俩打完排位能不能不要再一起看复盘,看得那么近。”孙施尤在一边探出头来,“再近一点,都要被直播粉丝尖叫在一起了。”

那时候郑志勋耳尖红了半天,嘴上还要说“哪有”,余光却偷偷绕过屏幕去看朴到贤。对方的反应总是很淡,只是轻轻“啧”一声,抬脚踹对方椅子一脚,把话题不咸不淡地岔开。

那种淡,却又是他喜欢的。

他以为这种淡意味着沉稳,意味着可靠,意味着在所有人都情绪化的时候,会有人站在风暴中央不为所动,而那个人会伸出手,带着他一起往前走。

可现在,这只手只是抱紧他,没有问一句“怎么了”。

背后的呼吸很均匀,落在他颈侧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拂过,像不着痕迹的安抚,又像刻意压抑住所有情绪之后的冷静。

“你……回来了啊。”郑志勋闷声说,声音被堵在枕头里,尾音不自觉地软下去。

“嗯。”朴到贤在他耳后应了一声。

只有一个字。

这一个音节里藏着朴到贤跟郑志勋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也刚从调查室出来。

比起郑志勋,问他的问题要尖锐得多。毕竟,是他主动提及了教练“动手”的事情,是他在一众低头沉默的少年中,唯一那个抬起头,把“这不对”这句话说出口的人。

“你知道,你的陈述一旦被公开,会对战队造成什么影响吗?”

“你知道,队内其他人未必会支持你吗?”

“你是否为了个人的未来,故意夸大了某些事实?”

这些问题带着某种隐晦的质疑,像缝衣针一样,扎在每一个字上,也扎进他的皮肤里。

朴到贤的回答却保持高度的一致。

“我只说我看到的。”他平静地说,“他掐志勋的大腿,掐得很重。不是一次。”

“他有因此受到严重的伤害吗?”

“有几次训练结束之后,他在宿舍擦药,青紫一片。”他停顿了一下,“也许你们觉得不严重,但我不喜欢那样。”

这句“我不喜欢那样”,让对方抬起头来再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惊讶,审视,甚至某种近似怜悯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明知道会输还要站出来的小孩。

“你要知道,如果你沉默,”调查员语气温和,“对你未必是坏处。”

“但如果我沉默。”他顿住,不再往下说。

郑志勋问朴到贤的时候,眼泪正往枕头里渗。

他不是没意识到事情已经越过一个看不见的分界线。下午被调查员问的那些问题,那些带着复杂目光的工作人员,那些被卷起的海报,都在告诉他,有一场暴风雨要来了,而且很快。

可在这场暴风雨真正砸下来之前,他仍然在试图抓住一个承诺,哪怕那承诺本身已经摇摇欲坠。

他希望到贤能告诉他一些……更清晰的东西。

比如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在一起,或者,哪怕只是一句我也害怕。

他从来不奢求对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他只是希望两个人能在同一片风里站一会儿。

可是,被窝外面的呼吸沉默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能听见对方在心里权衡的声音,某些字,到了嘴边,又被重新吞下去。

“应该……会好起来。”朴到贤最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很轻,“联盟会查清楚,这里情况不会一直这么乱。”

他说的是“这里”,不是“我们”。

“我们不会分开。”他加了一句,轻轻收紧了手臂。

这句话很像安慰小孩的糖果,甜且迅速,入口即化。

郑志勋在被窝里眨了一下眼睛。

“不会分开”这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时,带着粉饰太平的熟悉感,像是刚签合同的时候,所有人都还相信“一支战队可以打很多年”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不假思索挂在嘴边的誓言。

他听着这句话,竟下意识地想:你真的这么想吗?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矛盾。这些日子以来,他看见过太多次朴到贤在训练结束后,独自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发呆。那种发呆和他自己的不一样,不是陷在迷茫不知前路的发呆,而是像在计算什么,似乎是某种代价。

他知道朴到贤早熟得仿若不是同龄人,他想得总是特别清晰。关于未来。郑志勋只隐约地担心着,自己是不是,仍然在他的未来里。
他更想知道,朴到贤今天在调查室里,说了些什么。虽然没人告诉他细节,但他不笨,他闻得见空气里的火药味。

所以,当那句“我们不会分开”从对方口中说出来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确信,而是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希望对方不要骗他。

即使是善意的谎言。

可是他又本能地往那谎言里靠了一点。因为那可以解一时之痛。

他在被子里把身体蜷得更小,背贴上那一片温热,把自己所有的颤动,所有的不安,埋在对方胸口与他之间那一小片狭窄的空间里。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包含的东西太多了,还有一个他没敢说出口的问题:“你以后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吗?”

哪怕结果很坏,哪怕战队要解散,他们要分开。哪怕法庭对峙,媒体骂他们忘恩负义,他也希望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两个人可以坐下来,不要粉饰太平地说一些好听的话。

“我害怕。”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朴到贤习惯性地扛起来。他很少说害怕,很少承认有任何事情是无法接受的。他总是站在场边观察局势,把情绪当作可以被管理的资源,把郑志勋甚至自己的不安吸进自己的沉默里,再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把裂缝抹平。

他不知道,这种独自承受的姿态,在某些时候也是一种距离。

“你今天……”志勋试探着问,声音仍然闷在被子里,“他们问了你很多吗?”

“还好。”朴到贤回答,顿了一下,“就是问了一些该问的。”

“你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预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对方的回答总是先期待,再预感,然后谨慎地调整自己的反应。

他怕自己太高兴,也怕自己太失望。

“把我看到的都说了。”朴到贤轻声说,“包括……他掐你的事。”

志勋的指尖一紧。被窝里空气发闷,他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放大,雨声仿佛也在这一刻突然清晰起来,从窗帘外敲进来,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他早在走出调查室的时候,就隐约猜到,如果有一个人会说实话,那个人一定是朴到贤。

可真正听到这句话时,那种被触到某个真实的疼痛的感觉,还是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那……”他努力调整呼吸,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颤,“那……以后呢?”

“以后会怎样,我也不知道。”朴到贤说。

这一次,他说了真话。

这真话却像一块冷石头,稳稳当当地砸在他们之间。

“但你不用太担心。”他接着说,语气平静到几乎像在分析一场比赛,“就算这个战队散了,你也会有队要。”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志勋脱口而出。

话一说出口他就怔了一下,似乎被自己暴露出来的心思吓到了。

被窝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沉默片刻后,朴到贤低声说。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志勋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被打散,是会不会有一天在赛场上对立而站,是会不会有人先忍不住松开手,是会不会在某个雨夜,他们再也没有办法像这样,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能抱在一起。

他知道,可他却没有说“那我不会走”。

事实上他在调查室里的话是一把好用的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有几种极有可能的走向,而其中所有一种,都指向“分开”这两个字。

这场风暴不是他的决定能左右的。

他能做的,只是在真正的雷声落下之前,在这短暂的空白里,给瑟瑟发抖的志勋一点点廉价的温暖。

“你不会一个人的。”他改口,“不管到哪里,你都不会一个人。”

这句话模糊得厉害。它像一张模棱两可的船票,没有写明目的地,只写着有人会在那边等你。至于是他,还是别人,则混在雾里。
郑志勋停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

朴到贤没有立刻回答。

被窝外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消失。郑志勋在黑暗里抓着被角,觉得时间被拉长成一条细线,细到几乎要断。

“我会好好的。”终于,头顶传来那句熟悉的标准答案式,“你不用担心我。”

这五个字像一堵墙。

墙很稳,很安全,也很冷。

被窝里的少年闭上眼睛,眼泪悄无声息地又掉了几颗。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什么时候起就不是床的这边和那边,也不是中路和下路,而是在此刻,一句问话和一句回答之间,悄悄拉开的一小步。

他知道朴到贤是在为他着想。

在很多人眼里,这样的人很安全很值得依靠,他会为你扫平风雨,但此时此刻郑志勋只觉得风雨迎面而来,似乎就要窒息。

他们像是站在同一场雨里,却撑着两把不同的伞。

一把伞宽大结实,把雨全部挡在外面,他看不到伞以外的东西。

另一把伞则破破烂烂,雨水从缝隙里漏下来,他们在雨里发抖。可至少,站在那把伞下的人,还能感到雨的凉度、风的方向,还能诚实地说“我冷”。

“到贤哥。”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具体的问题,只是用这几个音节,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寄过去。

对方在他耳后应了一声,更用力地抱了抱他。

“睡一会儿吧。”朴到贤说,“明天还要训练。”

“还训练吗?”郑志勋下意识问。

世界已经开始塌,战队正在被一层层剖开,网络上可能已经开始发酵一些他还来不及看的东西,他还在本能地抓着最日常的东西不放,就像在抓着一根他熟悉的绳子。

“会训练的。”朴到贤说,“只要电脑还在,就要打。”

他擅长用事实来包裹逃避,让一切看起来合理又坚固。

郑志勋没有再说什么。他昏昏沉沉之间,鼻子被泪水堵住,呼吸不顺。背后的胸膛又宽又稳,心跳贴着他的肩胛,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突然有种错觉,好像只要这样一直抱着,什么都不会改变。

只要他不睁开眼睛,不走出这间小小的房间,不去打开手机,不去看那些消息,不去听那些指责,他们就还是十六岁刚认识的时候,还是一起吃着便利店泡面熬夜排位的队友,还是可以把“喜欢”挂在嘴边却不必给出具体定义的年纪。

“我们不会分开。”朴到贤刚说过的话言犹在耳。他们只能尽力抱紧,试图坚守承诺。两个人都隐约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在这支队伍里,最后一次这样抱在一起。

可他还是选择在这一刻,相信一点点,哪怕只相信那些虚假的部分。

人总要抓住点什么,才能度过这样的夜晚。

“好。”他在黑暗里轻轻答了一声。

被窝外面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更大了。

水沿着墙皮往下滑,汇成看不见的河,绕着这栋楼、绕着这支队伍、绕着这两个刚成年的少年,缓慢又无情地流。

他们在这雨声里紧紧抱着对方,仿佛两只在暗流里勉强扒住同一块浮木的小兽。

肩膀贴着肩膀,心跳贴着心跳,呼吸交缠,体温共享,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把彼此的害怕和不安也揉进自己的胸腔,替对方承担一部分重量。

可在这拥抱里,他们终究没能说出真正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两声轻飘飘的“没事”和“好”。

很多年以后,当他们站在截然不同的舞台上,再也无法这样毫无顾忌地靠近彼此时,郑志勋偶尔会在另一个雨季的夜里,梦见这间昏暗狭小的宿舍——梦见那张床,那团被子,那双从背后伸过来的手。

梦里的他总是想转身,想在被抱住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抓住对方,质问他,埋怨他,告诉他自己有多怕。

可梦里的他一次也没能成功转过身。

他永远只能窝在那个人的怀里,用一个含糊的应答,把整夜的委屈和爱意,都默默地咽回去。

而那个人,永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把手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了一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