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初秋的夜風吹得庭院裡得草木沙沙作響,蟬聲斷斷續續地夾雜其中,照理來說,這個時節夏蟬應該早就消亡了,但出乎意料的,在這個看似一片雜亂的庭院仍有著數隻遺留的蟬。
「晴明。」
「嗯?」
「我不只一次這麼覺得了,你真的是個神奇的男人。」
源博雅朝臣,身分是武士。一個單純耿直到讓人難以相信的男人。不習慣被人稱讚,甚至會露出可以被形容為「嬌憨」的笑容。然而這並不是那種女性的婀娜多姿。這個男人就連臉紅都流露出一種陽剛的粗獷。
「怎麼突然這麼說?」晴明輕啜了一口手中的清酒,順手將博雅面前的空酒杯再次斟滿。
博雅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頭,正準備開口,突然好似想到了什麼,轉頭瞪向晴明:「說了可不准笑。」
「嗯,不笑。」
「也不准再提到咒。」
「......盡量。」
博雅背倚廊柱,望著庭院中雜亂的林木花草。
「大概像這個院子一樣吧。」
「博雅,我並不認為我與院子相像是一種稱讚。」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的!......算了,你別打斷我。」
博雅惱怒的揮手,晴明見他不高興了,從裝著下酒菜的盤子裡拎起一串香魚,在博雅面前晃了晃。
「吃香魚嗎?今早有人送來的。」
博雅詫異的看著晴明。他與晴明相交數十載,少年,青年,到中年,眼前這個總是身著白色狩衣的俊美男子,歲月好像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三十五、六歲的成熟男子,依舊膚色白皙,唇含胭脂,面如桃花,是個如同飄逸雲朵的男人,冷情的男人。
然而即使他們感情深厚無法辯駁,像這樣如同餵食的狎暱卻是從未有過。
然而僅僅猶豫了一瞬,博雅便就著晴明的手,啊嗚一口咬了下去。鮮美的肉汁幾滴殘留在嘴角,博雅伸出拇指將它揩去,舔了一下嘴角。一轉頭看到的是晴明難得的驚訝表情。
博雅後知後覺地臉紅了,結結巴巴地問:「怎、怎麼了?」
晴明直白的驚訝只閃現了一瞬,很快又回到了似笑非笑的模樣。
「博雅,你臉紅了。」
「唔!」
「耳朵也紅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說到底還不是你突然做出那種舉動——」
「博雅,你真可愛。」
「這是捉弄嗎?」
「不,是稱讚。」
「好吧。」
***
「那麼,不繼續說嗎?」晴明試探性的又拿著香魚在博雅面前晃,這次被瞪了一眼之後接了過去。
「被你這樣一打斷,我忘記了。」博雅生氣的咬著手中的魚。
「那今晚留下來吧。」
博雅困惑的看向半瞇著眼,輕輕搖晃著杯中酒的某人。
「作為賠禮。」
「晴明,我看不出這兩件事的關聯性。」
「會有有趣的事情發生喔。」
「唔,唔。」
「留下來嗎?」
「嗯。」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
夜漸漸深了。
酒瓶和裝下酒菜的盤子都已經空了,兩人之間只剩下一盞搖曳的燭光。蟬聲似乎也不若之前大聲,一時之間整個庭園都睡了。靜謐的氛圍連帶著連博雅都有些昏昏欲睡。
以手掩口小小的打了一個哈欠,博雅模糊不清的咕噥:「晴明,我們到底在等什麼?」
「想睡了?」晴明輕輕笑著,眼中滿是揶揄。
博雅臉一紅,掩飾的轉過頭:「就一點點。」
「再撐一下,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唔、唔。」
在博雅忍不住開始點頭打瞌睡時,晴明伸手在他的肩頭上輕輕拍了拍。
「看,來了。」
「呃?來了?什麼?」博雅從睡夢中被驚醒,整個人差點彈了起來。
「噓,你看。」晴明伸手指向漆黑的庭院。
晴明的手非常漂亮,纖細,修長。看似柔弱無骨,實則非常有力。可以預知當這男人用這樣一雙手拈花微笑時,女人們會如何羞澀。但是很明顯的,本人並沒有這樣的自覺。博雅層多次看見這男人在思考時蹙著眉輕輕咬著食指的指節。朱紅的唇含著白皙的蔥指,那種情景連身為男人的他看見了都會臉紅。
順著晴明指的方向看過去,博雅困惑的仍然只見到一片漆黑,但當他凝神細看,隱隱約約的,好像有幾點光亮淺淺的跳動著。微弱的螢光逗弄般的閃爍,每當想細細分辨,便消失無蹤,只有不刻意捕捉時才能追到它的身影。
「那是?」
「螢火蟲。真正的重頭戲要登場了,注意看。」
在兩人一來一往的幾秒鐘裡,光點越來越多,飛舞的螢火蟲在空中譜成一道光帶,煙火般的絢爛。依循著某種隱含的無形節奏一明一滅,踩著拍點翩翩起舞。
博雅從懷裡掏出葉二和著吹奏起來。
優美的笛音從葉二裡,從博雅的靈魂裡,流水般傾瀉而出,一曲一舞,從來沒有搭配過,卻互相纏繞完美無缺。
晴明享受的閉上雙眼,一抹淡笑浮上唇邊。
一聲清脆的鈴聲乍然響起,黑暗中緩緩浮現了一名女子的身影。厚重的十二單衣在她身上輕如薄紗,絲毫沒有影響舞蹈的流暢與靈巧,大紅色的綢緞擺長及地。女子如花朵飄動般隨著葉二的樂音跳著舞。
博雅饒富興趣的將疑惑的眼神投向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的晴明。
「是咒喔。」晴明瞇著眼睛笑了。
博雅露出頭疼的表情,逗得晴明不小心笑出了聲,惹來博雅惱怒的瞪視。博雅看著晴明笑意盎然的臉龐,無奈的轉過頭繼續吹他的笛子去了。
時間流逝的速度難以估算,也許只是一剎那,博雅目送女子消逝於虛空,心裡滿是不捨;又或許已經過去很久了,他因吹笛而倦顫的手指已有微微汗溼之意。
仍沈浸在適才如夢如幻的氛圍之內,博雅癡癡的望向又是漆黑一片的庭院。
「如何?這樣足夠賠罪了嗎?」晴明帶著笑意的聲音打破了這段寧靜。
「賠罪?什麼罪?」博雅全然疑惑的表情讓晴明不禁一愣,而後哈哈大笑。
「博雅,你真是個好漢子。」
「......你又來了。這樣捉弄我好玩嗎?」
晴明笑而不答。
***
「所以她是專門給你送酒來的?」博雅伸手方便晴明往他杯中倒酒。
「......我解釋了那麼多你記得的就只有這部份嗎?」
「呃......哈哈。」
晴明瞇起眼睛看著他。
博雅心虛的轉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擅長這些東西......」
晴明持續盯著他,就在博雅起了轉身逃跑的衝動時,晴明終於放過了他:「......算了,這次就先原諒你。」
「唔,唔,喝酒吧。」
「嗯。」
***
推杯換盞間,大略是心情暢快的緣故,博雅在不知不覺間,便已喝得臉色潮紅,醉眼迷濛。
「博雅,要睡進屋裡睡,在這裡小心感冒。」晴明輕輕搖晃博雅的肩膀。博雅重心突然改變,身子一歪,倒在晴明懷裡。似乎是因為感受到熟悉的氣息而安心,博雅在半睡半醒間露出一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憨態可掬」,甜甜的微笑,手裡還僅僅攥著一角晴明的白色狩衣。
晴明只在博雅倒下的那刻有些怔愣,很快就回過神伸手抱住對方,讓對方得以舒服而安穩的枕在自己的頸窩。感覺到博雅尚帶著酒意的呼吸毫無阻擋的噴灑在自己光裸的頸側皮膚,晴明有些怕癢的縮了一下,下一秒他被博雅抱住了。
他驚訝的看著橫在自己腰間的那隻手。
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有這樣程度的親密接觸。並不是說他很喜歡與別人有太多身體上的接觸,也沒有多少人敢和他勾肩搭背。但他也不是會因為肌膚相親而感到害羞不自在的人。
會單單因為被另外一個男人牽住手而臉紅的大概也就只有源博雅這樣單純的男人。
安倍晴明背靠在廊柱上,手依然環著對方的腰,以免對方倒下,抬眼望向庭院。已過午夜,蟬已經不再叫了,萬籟俱寂,只有偶爾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以及博雅沉沉的呼吸聲。
歲月靜好,不外如是。總有一些那麼時候,周圍寧靜安祥的讓你覺得,若是不珍惜地,用那些時光來做一個好夢,似乎是一種對歲月的褻瀆。
現在就是那種時刻。
晴明小小的打了一個哈欠,低頭看了依然沉沉睡著的博雅一眼,露出了一個小小的,但真心實意的微笑。
「罷了,這次就放過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