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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横在床上,没防备的赤着两条玉润的腿,裹在浓红的绒毯中遮了大半。像奶油蘑菇汤,或者涂满了红酱的披萨,外观无害,质感柔软。
“熙蒙。”
声音被门拦在外头,听得恍惚好像风响。床上的女仔许是怕热,将那绕抚在小腿上的毯子踢了踢,皱成蜕下的蛇皮。她动作一静,侧耳去听,像那电视里的人被按了暂停键,小腿微微抬着。这会儿又叫起来第二次“熙蒙”,尾句则多加了一句沉甸甸的“你哥”,使得这句话不像风,而变成一只手,重重地揿着遥控器,画面被拨了快进。熙蒙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来,散着发,像藻类披在她肩上,一位深海公主,急吼吼地跳下床,双腿正被蛇蜕缠着。她正急着下楼,草草挣开,遮到膝盖的白绸子睡裙乖巧地垂下来。她趿着拖鞋,顾不上理就迈腿向前跑去。然后,咣当,咚!
再开学,熙旺读大二,熙蒙和他同届。两个人,两所学校,行事做风截然不同,熙旺作为大哥,他比熙蒙稳重太多。而熙蒙,傅隆生对她的叛逆没有办法,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她的确享有一些独特的对待。比如胡枫和她的几位兄弟,十二岁后,熙蒙成为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优先拥有独立房间的人——她初潮了。沾红的床单代表着另外的东西,以一种更深入又神秘的表现方式,向这个家里的孩子们无声的讲述他们从未经历过的生理课程。
那天晚上,小辛急切地敲着养父的房门,一向稳重的胡枫跟在他身后,却不见熙旺的身影。
小辛期期艾艾,敲开门又不说话,涨红一张脸,手指着他们的房间。就连胡枫,也少见的没开口为弟弟总结。傅隆生只用一眼,就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
六个小孩,睡两间房。大哥和长姐各睡一间,有帮带孩子的象征意义,虽然多半早上起来就会发现熙蒙挤在熙旺的床上,亦或反过来。这次也差不多,两个房间的灯都开着,仔仔和阿威反倒站在门外,橘黄色的灯光挤出门缝,涂在棕木地板上一层越抹越浅的橘子果酱。
傅隆生皱了皱眉头,他第一次后悔没有提前给孩子们科普生理知识:“熙旺呢?”
仔仔的脸红得和其他几个孩子如出一辙,指了指熙蒙的那间房:“大哥在里面。”
“怎么不进去?”
“姐姐在哭,她说,害怕。”
“所以不让你们进?”
仔仔红着脸点点头。
傅隆生板着脸:“你们先回去睡觉,让小辛和你们挤一挤。”
小辛扯了扯养父的衣角,怯怯道:“姐姐没事吧?”
“没事,去睡吧。”傅隆生半蹲,拍拍他的肩膀。
等孩子们都回了房间,傅隆生这才走过来,敲敲门,叫他的大儿子开门。
房间里传来衣料磨擦的声音,熙旺口头上应了他后,过了足有两分钟。傅隆生耐着性子等待,房间终于向他打开。
他的儿子手足无措,见到他像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流露出一些依赖的神色。傅隆生亲切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挺拔的少年人,从身形上隐隐能看出未来将长成的高大模样。就在这一瞬间,一根针一样刺刺的泛光的视线越过熙旺的肩膀杀了过来,像一柄暗器,刺在傅隆生的脸上。余光瞥见,傅隆生察觉,仍不动生色。他是金盆洗手,但也是宝刀未老,熙蒙只会表露,还不会藏。敌意太重,哪有仔仔口中吓得需要人陪的样子。
“干爹,妹妹她……”熙旺转身又回到熙蒙身边,她抱着膝,坐在床上,试图将自己蜷起来。熙旺刚一回头,熙蒙便错开了目光,好像刚才那一瞬间只是傅隆生的错觉。她伸长手臂,去捉哥哥的手,那样子像极了去抱她喜欢的泰迪熊玩具。熙旺走过去,重新坐在那床沿处微微下陷的痕迹上,熙蒙倚靠在他身上,微卷的发也披在哥哥肩上。
“我知道了,熙旺,没事的,你妹妹在经历一个……正常的阶段。”傅隆生试图用教科书般正常客观的角度去向房间中唯一对这件事一知半解的人解释:“熙旺,出去一下,没事,我和她讲。”
可是,妹妹在流血,哭得那么可怜……熙旺有些动摇,他坐在熙蒙身边,紧握着妹妹纤细冰凉的手。
傅隆生轻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无奈:“熙蒙,松开你哥,让他出去,我只和你讲几句话。”
熙蒙点点头,放开握着她哥哥的手,熙旺这才同意离开。他等在门外,房间内气氛骤降。
“你其实知道这是什么?是吗?”傅隆生问,他不便当这方面的老师。
熙蒙瞥了他一眼,随后又笑得十分得体,扯过被子掩到膝盖。沾染着一抹红色的床单堆在地上。在傅隆生坐在她床头的那一刻,她的脸就褪去了所有惊慌,像卸掉了妆,只剩一张小小的素白的脸,哭红的鼻子尖和一双眼,正镇静地盯着他看。
她说:“当然。”
熙蒙瞒得过弟弟们,甚至能骗过她的同胞哥哥。出于男性骨子里的愚蠢,他们似乎生来就有扮演骑士的冲动。一个体力上弱于他们的女孩,他们亲切的姐姐亦或是妹妹,没有比这更好的保护对象了。但这手段放在干爹面前就变得那样幼稚,熙蒙是个足够聪明的小孩,聪明到她能自己意识到这点,被识破的计谋就变成不值一提的伎俩。于是,某些时候,比如现在,傅隆生才是熙蒙最能坦诚相待的人。傅隆生逐渐发现,从陈熙蒙早熟的十二岁开始,在这个由七个人组成的大家庭、小社会中,“姐姐说”成了时兴的风尚。
“姐姐说,明天该穿长袖长裤了。”
“姐姐说,我们是小孩,我们得上学。”
“姐姐说,冰淇淋一次最多吃两个,要不会肚子痛的。”
“姐姐说,我可以抄她的数学作业,但其他科目我要帮她写。”
傅隆生眯起眼睛,终于捕捉到了一些无处不在又过于微妙的挑衅。
“我知道,干爹。”熙蒙用手抱住膝盖,又将毯子向上扯了扯,抬起头看他:“我知道该怎么办,给我些空间,好吗?”
傅隆生嘴唇紧得很细,显得整张脸都不近人情:“叫你哥哥去帮你买棉条。”
熙蒙坐在床上平白无故地缩了缩身体,变得更小,她伸手把耳朵揉得发红:“我有预到的,干爹,你不要管了呀。”
不要他管,但要她哥管。傅隆生盯着这张线条比熙旺柔和太多的脸看。熙蒙没有回避,甚至对第一次来月经这种值得惊慌的事情表现得比她哥哥还冷静,
“干爹。”熙旺皱着眉头,傅隆生看得出他在担心:“妹妹怎么样?会不会痛?怎么办……”
傅隆生摆摆手,讲没事。初秋的天已经渐显凉意,傅隆生披着件外套,而熙旺站在走廊,只着一件睡时的薄衫。傅隆生怕他凉,问他干嘛不回去等着。熙旺没回复,只问他妹妹如何如何,哪分得清冷热。傅隆生又搬出那张不近人情的脸,只不过这回对象不同,原因也天差地别。他心想,同一胞,长相几乎都是同个模样,心里想的和脾气秉性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憨重的这一个明显更招他喜欢。傅隆生轻拍他后背:“你妹妹没事,等下你进去,今晚陪陪她。明天早上叫上胡枫他们,把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
这是早晚的事,熙旺闷闷地答应,今晚之前,他还可以把妹妹当成孩子,还可以像在孤儿院一样,逼仄的几间寝室房,六个小孩睡在一间屋子。妹妹旁边的床,永远是他的位置。今晚之后,熙蒙仿佛不是要搬到几步之遥的隔壁,而是要搬到英吉利海峡,他生出了一种要远行的伤感。
熙蒙则表示:她不需要新房间,她需要的是一间宽敞的新机房,和效率更高的电脑。但不管她如何唱衰,反抗,这都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熙旺很郑重的和她讲以后都不可以一起睡了,你是个大孩子了。熙蒙一句话能听进耳几个标点符号,她刚刚起床,系得乱七八糟的睡衣扣,领口露出一大片白嫩的肌肤来。熙旺闭了嘴巴,将领口前三颗解开,重新系好。道理还没讲完,他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跑掉了。
2.
熙蒙苦着脸,左腿处淤了一小块青,跟在哥哥身后。熙旺拎着一袋子水果和餐食,走在她前方,时不时回头看她。熙蒙明明是来接人的,现在反而像被接的那位。
“好痛啊!”
“都和干爹讲了不用接……”
“喂!”熙蒙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撒娇似的不满:“我可是难得早起来接你哎。”熙蒙放软了语调:“我很想你,想早点见到你,你不想我吗?”
“想想。”熙旺对她习惯性纵容,慢下步子来搀着她手臂走路。
“哥哥。”她声音拉得很长,又什么都没说,句子只写到开头,如同描写“她的话语像”,像,像什么呢?没有了,到此结束了,接下一句话,故事继续讲,句子却像鱼刺卡在喉咙,还没过去。熙旺用单音节问她,轻轻一个上扬的音调,比不上她的话语像江溪一道湍急的弯,溪水很薄,透出水底不会闭眼的鱼,熙旺就是这条被卡住喉咙的鱼,他有类似做梦的快感,他又无处可逃,张大嘴巴等待一双细嫩白皙的手带走卡住他的刺。风扬起熙蒙的裙角,布料晃晃,或许那材质是棉,还是丝绸?他没有余力研究。他的妹妹,那样窄的手,细的腰,纤弱的人,一步一步贴得更近,更近,将高过她一头的哥哥压在墙角。没有如囚牢一样伸手堵住出路,那仅是一个拥抱。熙蒙身体放松,显得格外柔软,如果她是一位像胡枫阿威一样的胞弟,那么就不会拥有这么软的身体,就不会这样柔软的逼迫着他这样僵硬。熙旺本能式地举起手,揽着她的腰,第千次百次地拥抱她。
第百次,千次,也能拥抱出不同的感受。开心时像跳跳糖,拥抱时像吞进了嘴巴,只容他一会儿温情,就要跳个不停,那样小的一点缝隙都能让她跑掉;生气时她像刺猬,柔软的皮肤会生出刺伤他的刺,那时候的她不太相处,却只允许熙旺一个人抱。这殊荣让他在心中小小的升起一些自满来,随后,又觉得这自满微不足道起来。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熙旺想:这是我的妹妹。
想到这,被紧紧搂住的一具身体才愿意放松下来,一放松,便因为这紧张又生出一股窘意来。
熙旺觉得抱歉,为刚刚的僵硬,为他的眼睛和鼻子,为茉莉花香的洗发水味,为裸露在外匀称白嫩的小腿,也为环着他的一双手。熙蒙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他怀里,像抱住巨大泰迪熊,又比信任泰迪熊更信任他。因为血缘,她愿意馈赠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给一个男人。熙旺咬了咬嘴唇,环着她的腰,又开始紧张。
这一切,熙蒙全都不知道,至少熙旺是这样觉得。作为家里唯一的女仔,她自然而然地得到了更多的纵容。她眷恋地轻蹭哥哥的胸口,扬头看他,眼神亮亮:“哥,你又长高啦。”
“还瘦了点?”熙蒙眨眨眼,她化了很淡的妆,一双眼睛显得格外亮。趴在他怀里,腰背曲线被截入他手掌,再并紧一点,熙旺有环住她的腰的冲动。熙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这个角度,沉墨的两只瞳容下小小的他,足有一米八几的小小的哥哥。陈熙旺觉得自己被装下,明明从姿态上看被装在怀里的是他的妹妹。熙蒙一双手绕着他脖子,摩挲,向下,像女人对男人一样抚摸。腕子内侧蹭过下巴,青又短的胡茬在嫩白的皮肤上吻出一层薄绯,白纱裙宽松的袖子垂到肘弯,熙蒙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熙旺像忽然惊醒一般,向后猛退一步,后脑勺重重撞到墙上。
熙蒙侧过头,用眼神问他。
他又在这眼神中被锁起来了,像捧住了一块炭,而自己在准备着火,烧进一场梦中,一场他曾为自己经历过的、难以言说的梦,四季都在梦里过了一遍。梦里有素白的身体,一双手,一双永远会看着他的眼睛。一条蕾丝裙,白色的,紧身。熙蒙的身形开始挺拔,不、不同于他们……差别越来越大,越熟悉越能察觉到妹妹的不同。那张和自己极相似的脸,更窈窕的身形,灵动的腰,牛仔裤的曲线。他藏不住欲望,天赐般的一场梦告诉给他答案,他又因为答案痛苦,也因为答案拥有欲望。而这一切熙蒙一无所知,这梦也像一种玷污。这是他的妹妹,他纯洁,可爱,什么都不懂的妹妹,会因为第一次初潮而扯着他衣服躲在他怀里掉眼泪的妹妹……他庆幸梦的场景发生在他独处时的夜晚,又痛恨回忆的现在是有两个人在的晨时。好了,停,他不可以再想了。
“梦?什么梦?”熙蒙问他。啊!原来他回答了吗?难道他恍惚间讲出了口?他开始惶恐,靠在旧矮楼下,红砖凝了水汽,指甲一抓,软软的留下一缝红。幸好熙蒙没有深入去剥他的梦,而是选择用另一种方法去证实,他用手背探哥哥的侧脸:“哥,你看上去好热。”他确实很热,熙蒙冰凉的手却让他觉得更热。
“你不是小孩了,蒙蒙。”熙旺握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费力地结束这个羽毛一样的拥抱。和她讲话,却少见的躲开了她的目光。熙旺的态度变得郑重。
熙蒙记得这态度,她预感到许多年前,她刚搬出去的第一天早晨,熙旺没讲完的话终于在这个时候讲完了。可熙蒙其实不想听他讲完,就像她永远想当哥哥心中的小孩。好像这句话一天不说尽,她就可以多当一天的孩子。
熙蒙打断他的话:“我永远不会对第二个人这样,哥哥,我知道的。”熙蒙看着他的眼睛,笑得让他无法拒绝,极自然地挽住他手臂,如果不是两张相似的脸,远远看,亲昵得倒更像是情侣多些。熙蒙话锋一转:“再说了,如果我不是小孩子了,那就不是你妹妹了么?”
等快走到家,两个人已经亲密地揽在一起了。盛果蔬的口袋破了,熙旺紧着破开的缺口,熙蒙则小心地领着袋子的抓手,熙旺跟着她走。
两人就这样子回了家,傅隆生在门口等着,点了一颗烟,迎熙旺进来,寒暄后,熙旺先进了房间。傅隆生看了熙蒙一眼:“他是你哥,你知道吗?”
熙蒙嘴角挂着单纯的笑意,眼尾有可爱的纹。她正背对着傅隆生,黑白分明的瞳子一转,表情便从睨视变成了笑面。她转过身,回道:“他当然是我哥,干爹,您说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