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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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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18
Words:
8,13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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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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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

【云熠】去日苦多

Summary:

*伪现背 *纪实文学
*补全人物成长线 *补全故事

嘉辉小时候不认表,几乎日日数错时间,与世界总有一小时时差,泰国与中国刚好也有一小时时差,那年他二十二岁,与新搭档披着角色的壳合掌于天地间,祈求一场好梦不醒。

Work Text:

早一点摆脱密云,早一点变大人。

 

-辉

千禧年盛大的钟声敲响,淘金路的繁华漫过新世纪的堤岸,千年商都热土,改革开放的足迹沿着穿城而过的珠江为广州打开大盘时代,GDP仅次上海与北京,各行各业百花齐放,遍地充满机遇,有梦想的年轻人纷至沓来,如滔滔江水不停歇,无边胜景在前头。

武汉家里的皮质沙发已被年月锈蚀到凹陷,从蓝绿色的窗玻璃向外看,整座城市蒙上不透光的阴天滤镜,工厂流水线的三班倒能磨碎所有想挣大钱的心,一对新婚夫妻决意踏上火车去彻底被梅雨天浸透的南方,行李里是所有的家当,新路子新风景,旧识的朋友已在广州即将闯出一片新天地,时代的礼物会平等的落在每个淘金者的手里,而后凭闯劲,凭运气。

等窗外的榕树从枝条抽干到浓荫蔽日,次年盛夏,高嘉辉出生。

那时的高父已在生意场忙得脚打后脑勺,辗转酒局必喝得烂醉,钞票挣了一沓又一沓,为妻子补上新婚时亏欠的金耳环金手镯,为还在肚子里的儿子攒二十年后的老婆本,儿子出生那天,产房门口乱成一锅粥,哀叫与问询声交替钻进耳膜,朋友就在此时打来电话,Motorola翻盖就能接听,交易所大屏通红,股票一路飙升,接着啼哭响起,他说,就叫嘉辉。

吉庆圆满,光辉万千。

然而嘉辉的童年过得并不圆满,母亲在他两岁后与父亲并肩打夫妻仗,彼时他们已搬进帝景苑,选中楼王八层,钻石户型,生意人的假迷信,父母忙到极少回家,或是凌晨才推门进卧室匆匆亲他一口,清晨又不见踪影,夜幕降临时,窗外的霓虹光照进来,只有保姆抱着小嘉辉认颜色,缤纷熠然。

嘉辉小时候不像个男孩子,偶尔发人来疯,但是玩具车玩具枪都不在他心坎儿上,大多数时间安安静静拼积木,一开始是保姆带他逛街时买的,父母听说后托人从国外一样一样往回带,俄式花纹繁杂,给套娃搭城堡,一周要拼掉上千块,保姆在旁边喂水果,他固执自己用手拿着吃,吃得小手黏黏的,跟木质的清新气味相接,在大房子里用积木垒出一个圆,为自己筑建安全屋,小小的人躺在里面做宇宙最中心的那个焦点,假装被熠熠星辰环绕,被很多爱怀抱。

爱吃水果的汇报又传进父母耳朵里,于是进口橙子香蕉苹果梨又流水一样送进家门,人生在世总有不称意,不能陪伴的补偿,只能是金钱。

唯一最期盼的是过年,极少有时间回武汉老家,但没有什么比春节更重要,父母给他穿小西装,戴个可爱礼帽当小绅士,一家人去香港喜迎新一年,港迪于零五年正式落户大屿山,那年嘉辉三岁,被米老鼠捧着脸蛋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母亲买了新的卡片机,咔嚓一声就能留下影像,父亲在一旁做鬼脸逗他,嘉辉呀,笑一笑,到爸爸妈妈这里来。

幼儿园时期匆匆而过,学费贵得吓人,实际学的东西与普通幼儿园一样,外教老师说英文,高嘉辉听得云里雾里,大班毕业时依旧只会说Thanks,老师说他真是有礼貌的小朋友,这是靠金钱换来的鼓励式教育,回家讲给保姆听,依旧还是那个从出生起就带他的保姆,嘉辉已经开始叫她奶奶,一个学了三年只会蹦出几个单词,一个带他到六岁始终娇惯着当少爷宠。

而后上小学,生活还是如常,父母入乡随俗,跟着广东人一起迷信起来,平安符塞进他枕头里,求财符贴在进宅大门上,唯一不同的是,陪他的不止有保姆,还有每天课后稍显严苛的家庭教师,嘉辉小时候不会看钟表,每天上学戴的是电子表,阿拉伯数字他还是认识的,但家里的大挂钟有着像小木棍排列一样的罗马数字,时针与分针勾了花,长短差距微乎其微,每到准点报时响一声他就要重新数一遍,稀里糊涂把四点数成五点,与世界总有一小时时差,广州塔在一零年对外开放,塔尖直冲云霄,黄昏落尽的最后一缕光渡出小蛮腰的腰线,嘉辉在此刻偶尔凑巧能碰见父母之间回家吃饭的其中一个人,保姆总会临时多加两个菜,于是嘉辉说,我最喜欢黄昏。

成年以后的他也这么说,不过等到那时,他面对的是异国他乡的金黄一抹,童年已然远去,太远太远了。

严苛总是有道理的,小学读得顺利,毕业典礼捧着六张三好学生奖状,戴着迷你版本的学士帽微笑,有一种邮票收藏家的快感,父亲的手表表带已从银色变金色,虎眼石做表盘,像科学杂志里的土星表面,毕业典礼结束后带他去生意伙伴的饭局听奉承,叔叔们夸奖他是小老虎仔,长大等着子承父业,父母眉开眼笑,嘉辉陌生的看着一切,酒杯里液体透亮,他变成抓娃娃机里等待他人选中的小玩偶,被迫做大人。

初中,嘉辉十四岁,第一次体会到广东亚热带气候的吊诡,从三月开始穿短袖到十一月,春夏秋冬被摆成错位倒置的积木,也是第一次谈恋爱,给隔壁班的班花递情书,两个人总偷着在走廊里勾勾手指,羞怯的笑,下雨天跑去给小女孩买早点,一盒肠粉热气腾腾,收伞时滴落的雨水全部洒在他的球鞋边缘,广东的回南天已至,不眠不休的降温又升温,落雨又放晴,潮湿能浸透所有,在青春这个大命题下,怦然心动只剩怦然的一秒,嘉辉的初恋戛然而止,譬如朝露,譬如晚霞。

学习成绩还是一样的好,父母还是一样的忙,保姆多了几根白发,随着长大,家庭教师越换越严厉,嘉辉越来越叛逆。第三次在学校与同学发生冲突时,父亲挣钱挣得火热,母亲愧于陪伴太少,放下一半工作回来陪他,如果要问孩子与父母的心结打开在什么时候,或许是第一次做煲仔饭彻底糊锅,他与拿着锅铲的母亲在厨房尴尬的对视,母亲像小时候一样美丽,脸上有着去港迪那年一样的笑,局促又可爱,乡音早就遗失,吐出带着粤味的普通话,嘉辉,妈妈实在是不会做饭呀。

又或许是,切好的那盘橙子恨不得把果肉上的白色脉络也摘干净,送进房间时他正迷迷糊糊快要的睡着,听见灯啪得一声关掉,一片黑暗里,听见母亲说,嘉辉,妈妈爱你。

跟他打架的男同学进了校队,不过打架的理由早已忘记,一拳之仇迟迟未报,换成重重扔进嘉辉怀里的篮球,男孩子的友谊是从前锋和后卫开始,高嘉辉人生中的第一个科比限量版篮球就是来自不打不相识附赠的生日礼物,至此,他彻底迷上打篮球,跳跃起来扣篮板,小小鸟儿振翅,飞向更广袤的天地。

迷到什么程度呢,迷到都不想继续读书了,好学生开始经常缺课,一身臭汗的回家,那时他们已从帝景苑搬到更大的小复式,母亲总在补偿他,打电话跟老师道歉,大不了就不读了,跟嘉辉说,妈妈花钱让你去打职业好不好,当然这件事也在老师的规劝下就此作罢,嘉辉的篮球时间在临近中考的最后一个月被压缩成薄薄几张考卷,冲刺高中。

也是那一年,从小带他到大的保姆奶奶辞职回乡,要去照顾自己的亲孙子,临行时敲嘉辉的房间门,再三保证奶奶会经常回来看你,你永远是奶奶的小孩,嘉辉躲在房间里不出声,脑袋埋在枕头里,不知道怎么处理临别时的心情,他讨厌人与人之间终究要分别。

厚重大门轻轻合上,嘉辉眼泪决堤。

那是他最后一次嚎啕大哭,而下一次是多年以后,为了另一场注定要到来的离别,提前预支眼眶里腾升的水汽。

考上令父母满意的高中,接着考上令父母更满意的大学,爱打篮球的嘉辉最后千里迢迢去北京,抛下身后整座广东的潮湿,学了服表,做了模特,在各种大大小小的私人或官方活动里崭露头角,他骄傲得像父亲给他起的名字一样,一身锐气,如此耀眼。

毕业那天,在白板上雄心壮志的写早日功成名遂,依旧是属于乌托邦里的美好愿景,但嘉辉想,他一定可以做到。

是的,他一定可以做到。

因为他一定会在毕业不久后遇见那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那个人比他年长许多,也像母亲一样,叫他嘉辉。

 

-熠

郝普踏上从浙江飞往北京的航班时,已经是夜晚十一点,制片人上午发来微信,熠然,有个角色很适合你,要不要再来试试看,随后附了半页剧本,机会难得,他没说自己在横店拍戏,跟现在剧组的导演匆忙请假,再三道歉,保证第二天晚上一定赶回来,订了半夜的航班,转头又跟新的制片人道歉,我回北京可能有些晚了,麻烦您等等我,很多句对不起,延伸出一个新的角色,游书朗。

实际上,第一次试戏,他试的是游书朗的男朋友,樊霄,但很遗憾,他不是樊霄,所以失败了。

登机牌上的名字印得规整,四四方方的结构像他普普通通的人生,在被大家叫做郝熠然之前,他的名字是郝普。

父亲是语文老师,传统文化渗到骨子里,翻遍典籍,圣人之德,若天之高,若地之普,像苍穹高远,像坤仪辽阔,但在山东小县城的角落里,普的意思并非沃野千里,而是普通,普通到一把洒进人海里就不见踪影,靠一个字就可以给他盖棺定论,于是父亲说,做个普通人也很好,再普通的人也能拥有不普通的人生。

曹州牡丹甲天下,春天一到,鲜艳庞大的花开遍县城的每个角落,背着书包从筒子楼的楼梯一阶一阶走下来,拐弯的早餐店卖油条和包子,还有糖心甜滋滋的油炸糕,书包沉得压弯了小小的脊梁,他啃着油条往公交站跑,那时候还是花花绿绿的纸质票,七毛钱能坐到学校门口,刚好吃完油条的最后一口。

郝普学习成绩很好,标准的别人家的小孩,那时还是公用厨房,放学到家要走过长长的走廊,路过布满油渍的几扇木质窗,听到锅铲碰撞的声音里夹着母亲的话,我们家普普这次又是第一名,邻居看到他回来,言语里都是夸奖,怎么总是第一名,这么厉害呀,郝普只是笑,低下头说阿姨再见,我回家写作业了。

作为老师的父亲很严厉,执手藤条在小桌板旁边看着,字写得歪斜要打,神游天外开小差要打,敷衍了事要打,其实都是轻轻地打,捋在背上没有一丝痕迹,二十二本日记习作里写得是什么内容,郝普早已忘记,只记得几乎有一半是返工第二遍才让父亲满意,凡事要认真,宁可不做,做了就要做好,空杯心态伴他从小到大,不自满,不傲慢。

男孩子有内秀的性格是好事,但内秀往往意味着精神与认知上的早慧觉醒,落后的小县城,落后的两性教育,长期找不到可以对话的人,这无疑是当下那个客观条件的诅咒。

高中时大家开始谈恋爱,女孩子偷偷抹看不出颜色的口红,被教导主任盯着擦掉,书包里是跟小镜子配套的粉色梳子,上课把脑袋钻进桌洞里,一下一下的梳刘海,郝普的同桌总盯着前桌女生的后脑勺看,用胳膊肘捣他两下,问郝普也觉得她漂亮吗,郝普说,觉得好看,但是也就只是挺好看的,随即扭头看窗外的操场,篮球队的男孩子们在打球,为首的那个脱了上衣,阳光下的汗细细密密像缀了金粉,郝普的心要跳出嗓子眼,永远不能告诉别人的一句话囫囵着咽下去。

觉得好看,这样的男孩子比较好看。

郝家住的筒子楼拆迁,搬进县城里新建的商品房,郝普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练听力的磁带机坏掉,期末考年级第一名,换来二手电脑的奖励,他不爱打游戏,每天只是追追连载小说,上天涯看盗墓故事,在学校的贴吧里同学们说哪个老师比较凶,净网行动在那时是无稽之谈,黄色页面经常弹出来,装了杀毒软件也不管用,脸红着拼命点右上角的红叉,戴上耳机点开听力文件夹,埋头进题海。

直到有一天,屏幕上出现两个赤裸的男人,郝普惊得嘴巴合不上,呆呆的看,耳机里的声音不堪入耳,他起了可恨的生理反应,慌乱到不知道怎么才能关上,把不该有的念头关掉,把肾上腺素的控制器关掉,抬手的瞬间打翻桌边的水杯,沥沥拉拉洒到床上,枕头湿了半截。

春梦旖旎,打篮球的陌生男同学如约而至到他梦里,对着他说话,只是这样就足够他大汗淋漓的醒来。

对一个从小都循规蹈矩的男孩子最大的惩罚,或许是与常人而异的性取向。

他做了糊涂事。

十六岁,在床单都有污渍的小旅馆,他终于明白自己这辈子都爱不上女人了,可是课本里没有教的东西太多,不知道要做安全措施,不知道每个人的初夜其实都应该被好好对待,不知道喜欢同性并不是错,什么都没有错。

县医院的走廊里有个肩膀瘦弱的小男孩,一次一次的做抗体筛查,承受着异样的眼光,躲避着父母的关心,惶恐又忐忑的入睡,这对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太荒唐了,太残酷了。

隐秘的心事在骨骼里发芽,顺着藤枝攀延,他再也不想情爱,不接受自己被打上怪物的烙印,一路狂奔着进高考考场,六百多分能去的好学校任君挑选,生平第一次的反叛之心,是跟父亲对坐谈判,我要去北电,我不要跟你一样窝在小县城里一辈子做个老师,我要去外面看看,父亲垂眸,看不出情绪,良久一句,去吧,爸爸妈妈供你读。

他看过蓝宇,看过春光乍泄,是不是只要做了演员,就等于不在普通人的世界,可以让身为小怪物的自己有容身之处。

坐火车去北京,北电四年过得像家里逼仄的小卧室,同学光鲜亮丽,各大导演进校园选心仪的年轻面孔,郝普落选几次后便不再参加,相识的朋友邀他一起去跑组,做小群演,又能看大明星又能挣零花钱,他把整个人藏进表演学概论里,说一定要学完,学完才能拍第一部戏。

而他拍成第一部戏,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外貌的差距在半只脚还未踏进的娱乐圈足以拉开一切,这里是心的归处,却不是能谋生的路,做演员太困难了,比跨专业考研还难,父亲再次劝他,去考山建的建筑学研究生,好好的考完,回家托关系能进国企,做工程跑工地,画图,到年龄再娶个老婆,生个孩子,我们就是普通人,一辈子就是这样。

可是他不能娶老婆,也不会有小孩,他要怎么对着两张逐渐苍老的脸说出这句话,狠狠践踏两颗只盼着他好的心。

研究生顺利毕业,再次出逃,为远赴德国,德语学到B1被搁置,同窗好友发来的微信给了新的可能,影视行业百花齐放,你还愿意演戏吗。

郝普问自己,未竟的演员梦,你要再试试吗。

答案就在眼前,他要,他要再试一次。

不出名的小演员,时时刻刻被架在火上烤,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会读书,成绩好,早已不是随时能摊开炫耀的王牌,再次把自己藏起来,藏进用荧光笔标注了所有重点的剧本里,至少还有梦可做,至少也有可观的积蓄,划进父母的银行账户,证明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许多年不敢再谈两性关系,只说自己还不想找女朋友,梁静茹的一首歌听了千百遍,轻轻柔柔又带着坚定,找一个人惺惺相惜,找一个人心心相印,这是庞大又遥远的奢望。

飞机即将落地,四面佛的电子文档划到最后一行,樊霄和游书朗用一个句号就能完结,那郝熠然呢,那郝普呢,他的人生故事何时有圆满的结局。

特殊的题材,特殊的角色。

郝普问自己,未竟的情爱梦,你还敢试试吗,哪怕是身为剧中人的大梦一场。

他说,我敢。

 

-熠熠生辉

郝普与高嘉辉的初遇,是在露天咖啡店的小帐篷里,导演和制片人中间坐了个年轻的男孩子,郝普进门第一眼就看出那是樊霄,其实跟樊霄一点也不像,笑嘻嘻的露出八颗牙,探头探脑打招呼,你好呀,我这次是跟你一起演戏吗,不过我没演过戏,你要好好教给我怎么演啊,十秒钟说四句话,郝普当时就想扶额,真的是二十二岁啊,太傻了。

教科书体系训练出来的不知名演员,配上演小品都不会的门外汉,导演也想叹口气,租一个月民宿,两人双双打包送进里面参加演技培训班,老师是郝普的大学专业老师,见到他就亲昵的拥抱一下,好久不见呀,普普,高嘉辉听进心里,原来这个人叫普普啊。

演技培训在开始进行的并不顺利,两位演员的感情却交流的很顺利,老师第三次踏进民宿大门时,高嘉辉已经吃上了郝普掌勺的蛋炒饭,两颊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说老师好,郝普围着围裙像这个出租屋的主人,还是温柔的笑,问老师吃饭了吗,然后两人齐齐听见调侃,你俩好好过吧,我就不吃了。

第一次尴尬出现在什么时候,出现在樊霄必须要亲游书朗的时候,高嘉辉咬着牙暗骂了樊霄八百遍,依旧不能鼓起勇气亲向近在咫尺的那个人,郝普的嘴唇红红的,被口水润完像涂了唇蜜,嘉辉的喉咙被梗住,怎么能当着别人的面亲另外一个男人呢,不当着别人的面也不能亲,郝普也不敢向前一步,心里轰隆隆的响,他甚至都不敢睁眼看嘉辉,满脑子都是少年时自己梦中的那张脸,那个直到毕业他都不知道名字的男同学,作为悸动的意象贯穿了整个青春。

老师不跟嘉辉谈话,说他是小孩子,先休息一会,把郝普拉去另一个房间,让郝普必须忘记自己是一个成熟的演员,要放低再放低,忘记名为郝普的人生,享受游书朗的故事,郝普其实明白,要彻底丢掉一些东西,才能将自己全身心的交付给身旁那个年轻的生命,于是他夺门而出,拎着高嘉辉的领子重重的亲了他一口,总在耍宝的小猴子此刻石化,机械性的舔了舔被郝普吻过的嘴角,郝普的脸红成一片,快要烧着了。

而后高嘉辉开始没皮没脸的喊他普普,靠一个吻打开的局面,两个人彻底亲密起来,嘉辉最爱吃他的普普做的饭,普普最爱跟他的嘉辉讲大道理,直到一个人做饭累得要死,一个人听念经听得耳朵起茧子,又一起笑出声来,把头埋进star温暖的毛里,star是郝普的小狗,说是世界上最听话的雪纳瑞也不为过,高嘉辉是还没长出耳朵的小狗,可能是更傻的哈士奇,又或是更忠诚的德牧,郝普也说不清。

第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是新人演员必须要有的天人交战时刻,郝普接到指示,一整天不能理高嘉辉,听到以后脑子里第一秒浮现的是小屁孩不爽的臭脸,不肯明说的委屈,郝普问,非要这样吗,可以跟他说一点点话呀,然后被驳回,被逼着执行,果真看到了带着委屈眼神的一张臭脸,用悄悄话问你为什么不理我,郝普耐心说我没有不理你,高嘉辉歪头,可是你今天就是不一样,郝普沉默,高嘉辉带着怒火排完樊霄情绪爆发的重场戏,老师满意的不得了,好啦,现在大家可以跟小孩哥说话啦!

高嘉辉气呼呼跟所有人说,我早就知道你们是故意的,只扭过头去不理郝普,还是要用余光偷偷瞄着看,郝普放下姿态示好,刮刮因为生气而皱起来的鼻梁,嘉辉嘉辉,我错啦,高嘉辉眼神直直的盯着他看,像国王一样命令,你不可以不理我,永远都不可以。

第二天依旧是重场戏,只是切换了悲伤的情绪,老师总有狠招,便利店的袋子要被酒瓶撑破,洋的啤的掺着喝,终于把高嘉辉喝得眼眶红红,郝普躺在沙发上天旋地转,晕得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会听见埋在抱枕里的啜泣声,哭得像找不到家的小孩子,他轻轻喊嘉辉,搂着后背慢慢拍,撑起身子找纸擦眼泪,高嘉辉醉得彻底,忽然说不要走,模糊的像一声呜咽,谁也没听清,郝普听清了,他说,嘉辉,我不走。

高嘉辉不知道他究竟是在问谁,问儿时缺少陪伴的父母吗,问十四岁那年抛下他走掉的保姆奶奶吗,还是问眼前这个人,他们几乎每一天都在接吻,可那是樊霄和游书朗的吻,游书朗有不要樊霄那一天,郝普有不要自己的那一天吗。

他不知道,他像幼时一样讨厌人与人之间终究要分别。

北京进入盛夏,民宿退租,培训班彻底结束,一行人转向去异国的旅程,迎接一场充斥着亚热带风暴的沸反盈天。

落地素万那普机场,高嘉辉在飞机上靠着郝普的肩膀睡得昏天黑地,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猴毛下飞机,郝普跟在身后给他拽衣服上的褶子,再次像唐僧一样唠唠叨叨,在飞机上睡最难受,让你不要熬夜,永远也不听,高嘉辉回头做鬼脸,就不听,郝普顺手掐一下他后腰,心里打翻一杯泰式奶茶,甜得冒泡。

真正属于樊霄和游书朗的恨海情天还未拉开序幕,高嘉辉于郝普,是弟弟,是不听话的小孩,是借着亲吻刻意忽略的未定义关系,一个会给他看漂亮女同学的小男孩,一个直男,他们止步挚友。

真正出现问题的反而是高嘉辉,梳着大背头,穿上西装,从这一刻开始像樊霄,变成樊霄,但下了戏依旧变回小猴子,普普长普普短,郝老师我不知道怎么演,郝老师晚上吃什么,郝老师你看我抽烟的时候帅吗,高转速的废话篓子让郝普头疼,去泰国各个夜市打卡更让郝普头疼,被烟味熏了一整天,他只想躺在床上装死尸,又一次把自己藏起来,高嘉辉闲不住,热带风味的花衬衫露出精壮的小臂,伸手一拽两个人就会紧紧贴在一起,摩天轮河滨夜市、辉煌夜市、朱拉隆功夜市换着去,第一个可以看湄南河夜景,第二个买榴莲划算,第三个海鲜咖喱好吃,还有买四送一的烤面包店。

每天黏在一起的好朋友,去逛夜市像在约会,高嘉辉偷着订了奥彼林号的船票更是约会的邀请,泰国遍地是同性恋人,他们肩并着肩走,郝普被热乎乎的夏风吹得不清醒,忽然想问一句,我们是恋人的关系吗,你知道我其实喜欢的是男人吗,但他始终是讲不出来的,他还在做小孩的时候就讲不出来,如今面对另一个小孩,这些话就留在湄南河的夜景里,留在放了冰块的酒杯里,高嘉辉永远不要知道。

第一次亲密戏,高嘉辉紧张的快要把手指捏烂,郝普高高扬起下巴,露出漂亮的脖颈线条,脸上是似醉未醉的表情,被情欲染的像一颗红樱桃,高嘉辉吞了好几次口水,逼自己把思绪飘去九霄云外,荷尔蒙被一枪击成碎片,燃烧进瞳孔里,郝普心里什么都清楚,他最害怕的赤裸时刻,怎么办,他要被吃掉了,那就被吃掉吧,没关系的。

高嘉辉即使再迟钝,也在那天之后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正常人不会对同性产生生理反应的,可是郝普是女孩子吗,他不是的,可他跟自己认识的所有男孩子都不一样,他有无尽的耐心,他有温柔的尾调,他会跟自己一起躺进被积木围出的宇宙轮廓里吗,他真的会像承诺的那样不会离开吗,他有能做出好吃饭菜的双手,这双手会牵住自己的手吗,不止是朋友,还要更深一点,他就这样爱上郝普了吗,不是作为男人爱上了男人,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爱上了另一个普通人。

此时的郝普在隔壁房间已然睡着,梦里的脸第一次换成了高嘉辉的脸,像小猫呼气儿一样叫他普普。

曼谷的天气像极了广州,永远没有冬天的花城,一墙之隔的两颗心,也差一点就要开花了。

直到大戏杀青,高嘉辉也没有向郝普表白,郝普也没有告诉高嘉辉自己喜欢的是男人,他们回到北京已是夏末,秋天冷冷的味道即将要飘出来,两个人签同一家公司,商量着给高嘉辉起艺名,一群人笑着选中云旗这个名字,属于新人演员的旗开得胜,像高嘉辉写下的早日功成名遂,这次的祝愿者多了郝普,可高嘉辉依然不开心,冷着脸说挺好听的,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他对着郝普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那你还可以叫我嘉辉吗,郝普笑了,我只叫你嘉辉。

两个人回到各自的住所,但依然每天见面,一起遛狗,一起拍视频,一起逛街,一起去彼此家里做客,嘉辉的童年并不圆满,郝普为他构造出的不止是大大的房子,还有大房子的温暖一角,他像小时候一样,最喜欢的还是黄昏,因为每到黄昏,郝普要先拽他下楼遛狗,再系上围裙钻进厨房,高嘉辉就会偷偷摸摸的贴上去,看锅里炒的是什么菜,他终于在二十三岁的年纪做小孩,可以尽情流泪的小孩。

郝普也终于可以不再做郝熠然,梦中经常出现的脸彻底换成高嘉辉,陪高嘉辉去打篮球,看高嘉辉拎起自己的手指头捏来捏去,真正属于他的十六岁,直到三十岁才姗姗来迟,抛掉一切规定,像毛头小子一样心动,教科书上依旧没教,但他重来的十六岁,可以找一个人惺惺相惜,找一个人心心相印,握住命运的绳索,紧紧缠在手上,再也不放开。

北京入冬,一起去环球影城看霍格奥茨城堡,高嘉辉是哈利波特迷,吵着买魔杖,一人一根在空气中画圈圈,教郝普说名为一切如初的咒语,坐上鹰马飞行的落日飞车,在没人看见的角落紧紧拉住彼此的手。

郝普想,如果爱注定是转瞬即逝的晨露,那就让黄昏尽情到来吧,他与嘉辉都不要做想苦苦留住露水的人,要一次又一次,并肩看云层叠出各种颜色,看潮起潮落,然后找个最最合适的时候,说第一句我爱你,接第一个正式的吻。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