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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精寅到韩知城的出租屋门口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一切都染上暧昧不清的颜色,但楼道里突兀亮起的摇摇晃晃的小灯泡把这一切都打破了,冬季天慢慢变黑的那个过程往往比夏季更让人觉得消沉绝望,夏季的日落是一场告别,冬季的黄昏是一次审判。他打量门口的鞋架,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好多,像被人有强迫症一样按照款式和颜色摆放,外卖盒也被细心地用塑料袋打上了结,叠在角落里规整乖巧,不知道的以为韩知城谈女朋友了呢,或者是发了什么财请保洁。在这种场景里最让人感到不适的反而是那些被随意丢在垃圾袋上的花束,有娇嫩得还在滴水的月季,也有奄奄一息的雏菊,散乱不堪,梁精寅敲敲门,等待回应的过程,他无聊地蹲下翻那些夹在花间的卡片,有真诚的告白的信件,有无无趣的例行通告,也有露骨的约炮邀请广告。
没有人来开门。梁精寅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敲门的告知已经仁至义尽,费力地把书包放下来,从内里掏出一个朴素干净的小包,拉开拉链,左边是一张塑了封的照片,是很小的时候父母出差,他到韩知城家去过年,姨母给他和韩知城在放烟花时拍的,画面里韩知城畏畏缩缩地躲在梁精寅背后,却是一脸欣喜地看着镜头——实际上是在看梁精寅手中的烟花。而那时候的自己呢,简直就像只化不开的小羊羔,眼珠子黑黑的,被镜头拍得更加渗人。韩知城总是不同意这个看法,他说,这张照片把我们精寅拍得很可爱啊,还有眼睛,和你的昇玟哥一样,像玻璃球一样。韩知城总是撒娇,梁精寅没办法,好好地保存了这张照片。他们之前这样的时刻总是很多,梁精寅半推半就,没法真的拒绝韩知城,那把钥匙也是,韩知城被姨丈赶出家门后梁精寅去找他,韩知城甚至都没展现出一分要诉苦发泄的意思,只是不断笑着上上下下摸梁精寅逐渐长开的面庞,说还好我们精寅念着我呀,多陪哥哥一会行吗。钥匙被放到自己腰间的口袋里,那时韩知城的呼吸几乎就直接打在他脖间,梁精寅被他的手弄痒,不自然地一颤,然后脖子蹭到了韩知城的嘴唇。后来变成直接的亲吻与爱抚,倒也不过分,韩知城只是在写歌时让梁精寅侧坐在他的大腿上,时不时地将手指插入梁精寅的头发间,抚够了,又去摸他的脖子,像玩玩偶一样亲他的脸颊,身上劣质香水的强烈气息霸占了怀里的人的心跳,梁精寅本来是很讨厌香水的,尤其是这种强烈的、刺激的。他更喜欢洗发水的淡淡的香味,那种和金昇玟的气质神似的味道。而梁精寅在韩知城的怀里,依旧乖巧又无奈,直到感觉下面起了反应,才僵硬地推开哼歌哼得忘情的哥哥,冲到狭窄的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看着镜子里喘着气的自己,想起金昇玟说,你的表哥毁了他自己,还试图通过毁掉你来报复你妈妈和你妈妈的姐姐的一整个家庭。
疯了,疯了啊,对着哥哥起反应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作呕吧,和自己身上分着同样的一半血脉的哥哥,活生生把从小暗恋了三个女生的自己变成了变态的基佬。但是真正第一个想起的,却是金昇玟淡淡地谈论韩知城的那张脸和韩知城睁着圆圆的眼睛撒娇的样子叠在一起:精寅,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哥哥吗?
从那之后,梁精寅假装那把钥匙不存在,只要韩知城不邀请,不主动开门,不应答,他就不再走近一步。
梁精寅打开门,屋里的布局还是那样奇怪,韩知城的解释是,一步错,步步错,懒得移了。梁精寅看了看韩知城自己搭建的唱片墙,还有地上卷成一团的各式各样的充电线,放着音乐设备的柜子,没开灯,在昏沉的光线里,显得像睡着了。放泡面的手推车上有一个突兀的硕大的、华美的方形盒子,梁精寅没有费力去辨认那订单上的字,他知道那是给自己的十七岁生日蛋糕,也知道是哪家店买的,那家店就在他和金昇玟读的学校附近的老巷子里。
一张二手皮沙发以其雄伟的背部挡住了床,床瘦骨嶙峋如乞丐,而沙发却厚实饱满,老旧牛皮即使有一些开缝,也显得雍容华贵,这样的场景滑稽可笑。小小的窗户在床的侧上方,和监狱的栏杆差不多,透出一点模糊不清的蓝调时刻的乱光。梁精寅从前不知道,韩知城独自住在这小小的屋子里放个几乎比床都要大的长沙发是干什么,连他珍爱的乐器都要往旁边给这沙发让位。
后来他明白,他只知道这沙发的二手是韩知城,却忘了二手来源于一手。
梁精寅小心地绕过柜子、乐器、插头和充电线,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向沙发的方向。这个时刻刚刚好,下班高峰期已过,又没有完全入夜,既没有车水马龙的喧闹,也没有隔壁夫妻性爱的呻吟,韩知城也没有转开他的专辑唱片,于是一切被称得上相对安宁,梁精寅可以听见屋子里属于接吻的那种暧昧的水声,急喘的呼吸,还有衣服摩挲在一起的沙沙声。他坐在板凳上,等待视线完全适应环境,便抬起头来,真正地好好望向那沙发背。
一个人的脑袋以仰放的姿态垂在沙发背边缘,梳得滑顺的黑发此时也变得凌乱,右手臂瘫放在沙发背上,左手圈着在自己上方的韩知城的脖子,而韩知城的右手心垫在那人的后脑勺下面,左手摩挲着那人的脸颊,韩知城长长的耳坠变成一道只具有二维意义的黑色剪影。虽然梁精寅看不到他们俩的下半身,但只要是个有空间思维的人都能猜出他们是怎样的——韩知城分着腿跪坐在那人的大腿上,完全把那人的下半身压在他身下,把那人的胸腹挤进厚厚的沙发棉里。韩知城摸着那人的后颈,把那人的头往后再垂了一点,这下梁精寅能清晰看出明暗如何勾勒出那人脸部的弧度,挺拔的鼻梁,温顺的眼睛,还有被亲吻喉结时发出的细小的、黏腻又克制的呻吟,下垂的头发颤抖的姿态。
梁精寅试着保持新鲜感,试着真正去阅读那张脸的剪影,倾听那张脸起伏的弧度,试着假装在听一次新奇的音乐。但是无论如何,一切都在变得没有新意,随着夜晚浓度的渐渐提升而褪去色彩。他不必凝视,甚至都不必聆听那小小的熟悉的呻吟,也明白了那被韩知城嵌进沙发背里的人是谁。
早在看到门口被收好的鞋子、摆好的外卖盒和扔掉的告白信时,他就知道那是谁了。
梁精寅深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韩知城的书桌,本以为自己可以轻车熟路地找到那首曲子的录音带,却忘了这里也被人收拾过,改变了原来的摆放的顺序,梁精寅花了一些时间,终于找到那盒被特殊标记的磁带。他打开磁带机时,听到身后两个人胸膛起伏产生的呼吸声,他想,他的两个哥哥气都很长,倒真是很适合接吻,不知道会不会较着劲,不松开嘴唇,让对方溺死在自己的吻里。
他点下播放键,没有前奏,金昇玟的声音从小小的机器里流了出来,掉到地上,爬到沙发上那个人的喉结中,钻进梁精寅心里。因为录制有些粗糙,金昇玟的声音有些失真,却因为是朴素的单音轨而显得格外干净。随后梁精寅拉下电灯,整个屋子的昏暗一下被打破,刺眼的白光填满了整个房间。沙发边缘被扶着的那张脸也完全照了出来,因为灯光一下子太刺激而闭上了眼睛,嘴唇的红色分了一半给脖子一直漫步到脸颊眼角,那是梁精寅很熟悉的一张脸,他的堂哥哥金昇玟的脸,现在被表哥韩知城捧在手里。梁精寅一看亮灯后韩知城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就知道韩知城明明听见了那敲门声,却故意不去放他进来,韩知城知道不逼梁精寅一把,梁精寅永远不会自己推开那扇门。而金昇玟居然还应激地往韩知城肩窝里缩,像是以为房间里进了小偷,韩知城笑得更明媚了,招呼一旁抱着手的梁精寅:“过来跟你哥哥打个招呼啊,精寅。”他语焉不详,不说清楚这个哥哥是自己还是自己怀里的人。梁精寅才没有乖乖听话,任由金昇玟的歌声叠在韩知城的曲子上飘荡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成为无人想跨过去的鹊桥,他看到韩知城踉跄一下被金昇玟拽着领子把他的耳朵拉到自己嘴唇边咬牙切齿地说了些什么,把韩知城再次弄笑了,转而用对梁精寅说:“精寅,你先去拿蛋糕啦,在手推车上,你的昇玟哥给你带的,谢谢啦~”
这时候梁精寅看清,金昇玟的肩膀是半裸着的,圆圆的牙齿印、吻痕留下的血红,不知道还有多少被掩埋在没完全解开的礼服衬衫里。梁精寅没多想,脱口而出掷地有声:大冬天的,不冷吗。
这句话刚好压在歌曲桥段部分,这段没有词,全是韩知城的吉他声,他记得当时金昇玟怎么让自己转告韩知城说,如果桥也是人声重唱的话,太满了,删了吧。
没有人会觉得对劲,你十七岁这年的生日,在为你庆祝的生日晚会前你的两个哥哥在房间里接吻,一个故意设计成偷情,一个就算是偷情也要接吻。你的左心房和一个哥哥流着同脉的血,右肋骨和另一个哥哥享受着同源的骨髓,在你前十七年的生活里,你的一半心跳分给表哥,一半身体留给堂哥,而现在你的两个哥哥在黑暗中交织成同一片影子,好像他们从你身上抽出的那部分灵魂与骨血重新融合在了一起,合成了一个新的梁精寅,就像他们的孩子一般。而原来的梁精寅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他觉得自己参与了每一步,却完全不知道他的两个哥哥什么时候弄到一块去的。韩知城房里还能有谁呢?他看到韩知城门口被收拾好的那些鞋子、盒子时,吃惊程度还不高,他觉得,金昇玟不是因为多喜欢韩知城才这样做的,而是自己受不了,求人不如求己,然而他却没搞明白那些告白信为什么也被丢了呢,对韩知城这种地下小乐队成员,操粉固粉吸粉不是很正常,更何况韩知城帅得浑然天成,天生带着玩世不恭又积极向上的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气质。如果那些给韩知城的告白信里有梁精寅的一封,金昇玟也会这样毫不在意或者十分在意地丢掉吗?哥哥,你是喜欢知城哥吗?有一瞬间,梁精寅真想直接这样问。然而话语被卡在喉咙,干涩难受,他发现那根鱼刺下真正的尾巴是:昇玟哥,你不知道我喜欢知城哥吗?昇玟哥,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梁精寅刻意放慢了拿蛋糕的动作,给金昇玟一点时间把衣服穿好。在这间隙他给和金昇玟同班的好友李龙馥发消息,问金昇玟今天下午是不是没去上课,李龙馥打游戏正输了,迅速又颓丧地回消息:对呀,他请假了,他真的很少请假呢。他不是说要给你过生日吗,精寅不知道这件事吗?梁精寅深深地吸了口气,心想,多么......无聊的玩笑。这段时间他正和金昇玟闹别扭,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不仅和金昇玟有关,他也因为韩知城的事和自己的父母闹得不太好,十七岁生日眼看就要萧条而过,韩知城发来消息,说精寅来我这里过吧,一个字也没有提到金昇玟。然而屋子里却只有一个蛋糕,韩知城没有买,金昇玟从学校附近带来的,那么金昇玟和韩知城肯定私下就串通好了。韩知城说不定还觉得,金昇玟的出现会对梁精寅来说是个惊喜。或者金昇玟这么觉得。他开始分不清。
然而寿星梁精寅上完下午的课才来到韩知城的出租屋,金昇玟却请了下午的假。疯子吧,专门请假,买完蛋糕就过来这里被弟弟的哥哥按着亲是吗。他攥紧手机屏幕,发现锁屏亮起,李龙馥的消息,用着惯常的天使语气:精寅呀,你哥哥真的很喜欢你哟,要好好过生日哦,十七岁是个很美的年纪,天天快乐~梁精寅提起蛋糕盒上打的结,走到沙发前,扔在那个塑料脚的小桌子上。他和金昇玟分别坐着沙发的右边和左边,韩知城坐在床上。梁精寅用余光看着金昇玟,衣服已经穿好了,纽扣很不自然地扣到最上面一个,遮住半只脖子,白内衬有点皱纹但还算整洁,和梁精寅身上一样的校徽,宽大板直的肩膀,撑着高端体贴的礼服外套很好看。相比之下,韩知城作为宅男穿着就要随意得多,松垮圆领的衬衣和一件百搭的皮质外套。
梁精寅难以无视沙发上那个深深的人形凹陷——方才他的两个哥哥身影重叠的地方。金昇玟就像故意坐开了点,让他看到那个物理上往下凹而意识上往上凸的沙发凹陷,让梁精寅不自觉地想,金昇玟和韩知城到底在这里吻了多久,十分钟吗,半小时吗,一整个下午吗,如果自己不来,金昇玟是不是要一直这样,被韩知城嵌进沙发里,亲热下去,然后滚到床上去。梁精寅看着沙发破了缝的皮,心里浮起一丝对金昇玟的怨恨,他想激烈地挑起这个话题:你们甚至都不换个位置接吻吗?然而在看到金昇玟专心致志地拆着那个蛋糕包装,并把盘子、叉子一一摆好,他的怨气又软弱地消散了。
那个蛋糕叠了许多梁精寅喜欢的小元素,花生球,戒指糖,海带碎,金昇玟对这些知根知底。蛋糕店是他们以前最爱去的,学校不算太严,中午晚上都可以出校门,窄窄的象塔老街里没有太多人,金昇玟会向他伸出手,就伸到手后那样走好一阵,直到梁精寅叹着气把手交到他手心里,被哥哥的长手卷起来,梁精寅一边说,哥,我们都高中男生了,这样牵手不合适,一边抓金昇玟的手指。金昇玟会用淡淡的、失落的语气说:诶,可是精寅和我不是亲兄弟吗,我们不是从小就这样吗。
韩知城曾经无意地说过:昇玟和我一样,都是永远无法长大的人。
但在梁精寅眼里,金昇玟是本身就是一颗生长到身材刚好的树,在此之后,不再肆意接受他人的浇水和普赞的阳光,只是自己立在那里不再生长;而韩知城则是冒险动画片里装在泡泡球里的主角小孩,泡泡球确实不生长,不变大,而小孩从一个泡泡,跳进另一个色彩绚丽的泡泡。
梁精寅看着金昇玟的手把蜡烛插上,点好火偏过头说,精寅,来吹蜡烛吧。肿大的蜡烛,笨拙地插在蛋糕上,一个1,一个7,1和7这两个数字,看上去有种别扭的相似,愈发燃烧,愈发失去本真的模样。
梁精寅呆呆地看着几滴蜡油掉到蛋糕上,韩知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说我去关灯。梁精寅拉住韩知城的手腕,目光仍然在蜡烛上:“哥,要不省去这个环节吧。”
两个哥哥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怕关了灯后你们又在一旁接吻。”
梁精寅能感受到韩知城的手臂肌肉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不明白,感到有些气恼,这两个哥哥居然在被自己撞见、甚至有些无礼地打开灯把他们揭露在光明下之后,没有对自己作出任何解释,仿佛他们三个就是自然的一家人一样。明明不是,韩知城和金昇玟明明是通过自己联结起来的,你的亲弟弟也是我的亲弟弟,这样如两只从梁精寅紧攥着的手里放出的风筝线意外地缠在了一起,而它们却如被自由放飞一般忽视主人的汗湿的手心。
金昇玟没有转头,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跳起来把梁精寅锁喉,再闷进自己的怀里教训,只是也看着燃烧的蜡烛,眼里和梁精寅映着同一片微弱可笑的烛光。
他用一种委屈,又平淡的声音,轻轻说:可是,我想在精寅闭眼睛的时候,为精寅唱生日歌啊。
刚才韩知城亲吻金昇玟喉结的画面在梁精寅闭上眼等待生日歌结束的时候闯入他的视觉回忆,强硬地占据了原本应该留给许愿美好未来的画面。梁精寅想起金昇玟的变声期比梁精寅早了些,唱歌时已经可以唱出更有穿透力的雄厚声音,去KTV随到了梁精寅暂时唱不上来的曲子,金昇玟端正地举着话筒唱着,梁精寅明显失落,金昇玟注意到了,笑着切掉了歌,坐在梁精寅腿上,捏他的喉结,安慰他这里很快就会发育的。等到梁精寅真长大了,他们俩合唱金东律的《像孩子一样》拿了KTV全国连锁排名的前百分之三时,金昇玟却又表现得怅然若失,说那个如小羊羔一般甜软的声音去哪了,那个儿歌表演大赛一等奖的精寅长大了,梁精寅直接当场作呕,说这些形容跟我的关系是?金昇玟那种怅然的表情立刻收回,抱着手:“成长的第一步,就是学会接受来自他人的恶心。”
梁精寅吞了吞喉结,感觉有一只活鱼在脖子里滑过。亲喉结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不会很痒吗?他难以想象平时躲着他人主动的肢体接触的金昇玟会任由别人摆弄一个人身体上最脆弱的部位——脖子,以及对金昇玟来说最珍贵的地方——他的嗓子。
啊,说错了,那不是别人。
那是会悄悄用牙齿边缘磨弟弟耳廓的韩知城。
那也是请金昇玟来唱给他写的demo的韩知城。
原来对金昇玟来说,韩知城已经算不上别人了。
金昇玟和韩知城的声音叠加在了一起,金昇玟的软糯,韩知城的慵懒,梁精寅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错觉,因为妒意太浓而模糊了声音的本貌,显得他小气,觉得两个哥哥的声音漫不经心,仿佛没把自己当回事。他甚至觉得黑暗中没有人在看着自己,他们两个肯定在隔着烛光,互相对视,没有人重视自己十七岁的愿望——
——啊,等等,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梁精寅茫然地睁眼的那一刻,发现韩知城也闭着眼睛,作出虔诚的祈祷姿势,金昇玟谁也没看,只是盯着蛋糕上烧了将近四分之三的蜡烛。梁精寅泄气地说,知城哥,你在干什么呢。韩知城嘟囔着:谁规定的只有寿星才能许愿啊,作为你的哥哥,我也想为你留下美好的愿望啊!金昇玟难得抬起看上去有点疲倦的眼睛,看着对面默念着什么的韩知城,他无奈地抽笑一下,肩膀耸动起来,梁精寅莫名其妙,等待金昇玟的脸颊不再因为笑而翕动:“韩知城,那个叫祝福啊,应该要大声说出来的。”
应该是从金昇玟的那句“指责”起,氛围变得轻松了,是那种绷着紧紧的皮球被不断打击撞墙后变得毫无弹性、松弛随意的样子。韩知城总是非常喜欢金昇玟的那些话,哈哈大笑,笑声盈满了小小的屋子,与房间的墙壁摩擦得有点干涩。金昇玟不是那种为了回应别人的期待而继续捧眼的人,他连玩笑也是淡淡的,旁人看不出他是真心觉得好玩,还是只是想抖一抖气氛,免得让自己长时间不体面地陷入尴尬的境地。金昇玟抬抬下巴,说切蛋糕吧,眼皮仍安静无害地垂着,金昇玟没有表情的时候,就像一只单纯的玩偶羊一样,他的父母也说,这是昇玟跟精寅很像的地方。
随后就那样吃了蛋糕,随便扯了点话题,比如梁精寅的学业,朋友,爱好,梁精寅小心翼翼地不提到韩知城的父母,而韩知城反而显得轻松自然,他甚至调笑地问:精寅啊,有没有交到女朋友?梁精寅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韩知城似乎在真的是在问,在掂量,就像那种正常的兄弟见面问你这小子有没有捞到一个女朋友回家。但他们分明是不正常的兄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金昇玟在小桌子上慢慢地吃着蛋糕,仔细地用纸巾一遍遍擦嘴,冷不丁来了句:要是交到了,现在还在这里跟我们一起过吗?
韩知城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调和:哎,咋能这么说,弟大不中留,但金昇玟总是想当精寅唯一的哥哥,唯一的朋友。
“他对我没大没小的时候我可没说过什么。”金昇玟冷笑了一下,声音却嘟嘟囔囔的,没有杀伤力,大概是带着牙套的缘故。
梁精寅不确定韩知城知不知道他和金昇玟现在处于闹别扭的时期。说是闹别扭,别扭至少是个有结扣的扭,顺着绳还能拉到结起的地方,但他和金昇玟的氛围更像是莫名其妙飘来一阵令人不自在的空气流动在两人中间,没有真正的源头。要是吵架说不定还好些,他们都是大吵后能很快道歉的人......
梁精寅记不太清后面发生的事情了,好像是吃着吃着蛋糕,他自己突然说很无趣,想喝酒,想像个大人一样,顾虑的是韩知城,说“想做就去做吧”那种冲动的人是金昇玟,金昇玟去买了酒,梁精寅最后却觉得气泡酒一点也不好喝,简直和变质的药水一样,只有残留的一些工业糖精的色素味是值得留恋了,不过他还是裹着蛋糕把酒喝完了,胃里烧得疼,头晕乎乎的,被韩知城搂到床上去了。模糊的记忆里,韩知城一遍遍揉着他的头发,把自己搞得成一团被人糟蹋的鸟巢,笑着摩挲梁精寅的脸,兴许还玩了把蛋糕涂在弟弟脸上的游戏。梁精寅记得他半跪坐在床上,侧脸贴着韩知城的胸膛,韩知城笑着说,啊,真不敢相信,精寅十七岁了,时间过得好快,精寅在我记忆里还是那个怯生生跟在我身后的小弟弟呢。梁精寅却迷迷蒙蒙地想,他终于追上了。
他十七岁,金昇玟十八岁,韩知城十九岁,他的生日来了,让他们三个变成一列火车紧紧贴合的前后节,在成年之前,仿佛能牵着手一起在青春期轰轰烈烈地向前奔跑。梁精寅想,表哥和堂哥塑造了他这短暂的生命中对成长和少年的两种最主要的认知,他总是觉得,只要随着轨道生长,他下一步会占据金昇玟的列车位,成为金昇玟那样冷静克制专注自己的人,而再长一点,他又会跳到韩知城所在的车厢位,变成一个玩世不恭又阳光向上的人,他们三个会变成一条永不断连的火车,手拉着手生长。
他开始想,他本来以为,金昇玟和韩知城这样截然不同的人,居然是可以互相喜欢的吗?
梁精寅清晰地记得,金昇玟和韩知城第一次正式见到的那天并不是通常意义上愉快的回忆。说是“第一次正式见到”,是因为由于梁精寅的存在,之前两个人之前都多少知道彼此的名字,金昇玟在听完梁精寅跟他讲过年去韩知城家时的趣事后会淡淡地、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应一句“你俩挺好的啊”,看到梁精寅穿了新衣服,问怎么没叫我一起去逛街,新衣服哪来的,听到梁精寅有点扭捏地答是韩知城送的时候,嗤笑着说他品味怎么这样啊,梁精寅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过了很久才知道金昇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而梁精寅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多少和金昇玟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他有次正在手机上看金昇玟的视频,歌声外放,韩知城在一旁看恋综,瞥见闪光的屏幕,随意地问了一句,那是你喜欢的偶像吗?梁精寅立马摇头:“不是什么偶像,那是我堂哥,金昇玟,你知道的。”他原以为韩知城会失去兴趣,没想到事情正相反,韩知城凑过来,端着梁精寅手机听完了。他问梁精寅,金昇玟是音乐生吗?“不是,他初中有一段时间因为不能打棒球而很苦闷,爱上了唱歌,这是他参加一个娱乐公司练习生选拔的录像,他是公选第二名。”韩知城用指尖擦着屏幕,仿佛能碰到金昇玟的脸一样,低着头小声问:那他准备当偶像是吗? “不,他没有进入那个公司,因为他父母不希望他小小年纪就去混娱乐圈的水,他父母希望他做检察官或者律师。”韩知城并没有展现出明显的惋惜或者青睐或者是对金昇玟听从父母指挥的性格的轻蔑,只是把手机还给梁精寅,侧躺在床上,梁精寅还以为他睡过去了,却听见他对着墙说,精寅,视频能不能发我一份呀。
你直接加他kkt行不?我这视频也不是下载的,是从网上刷到看的。
啊,直接加多冒犯呀,哥又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接受新的人进入自己生活的人。
那哥不加他,要他的视频的意义是什么,就纯欣赏吗?
精寅呀,人嘛,该遇见的时候就会遇的。
最后梁精寅还是把金昇玟的kkt号和视频一起发过去了,加不加是韩知城自己的事。
事情并不是像韩知城说的那样,浪漫,自然而然的遇见,事实上,他们不过是靠着梁精寅这个纽带才能相见的。那天金昇玟和梁精寅正准备去看电影,晚场,进放映厅前金昇玟已经替梁精寅取好了爆米花和可乐,悠悠地靠在一遍等他,直到看着梁精寅一直低着头看手机,眉头紧皱,似是欲言又止,才疑惑地走过去,说你在等什么呢。他说,哥,知城哥给我发消息。金昇玟说,哦,那你回就好了。梁精寅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拿给金昇玟看。满目怪异的符号就像乱码,一条条消息长短不一,看上去都是随意打出,金昇玟不解,说你们是在开玩笑吗。梁精寅摇摇头,说知城哥平时不怎么给我发消息的,他甚至都不怎么上线,他今天去看Livehouse了,我不知道他......金昇玟挑挑眉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梁精寅酝酿了一下说,昇玟哥,你先进去看电影,那家House离这里不远,我去找找他。金昇玟似乎有点不悦,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想什么,翻开手机软件看看,问梁精寅说他看的什么啊,不会是那个[分解流潮聚集会吧]。梁精寅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随后转身就要走,金昇玟拉住了他的手腕,表示他也要去。
来到了,结果金昇玟比梁精寅还热心,说是热心,其实是因为韩知城晕到了金昇玟身上,梁精寅站在那怅然若失:为什么韩知城不舒服第一反应是扑在跟他不熟的金昇玟怀里,什么意思,就因为金昇玟高些吗,肩膀宽些吗。他们是在Livehouse门口发现从喧闹的人群中扶着墙挤出来的韩知城的,金昇玟先说了一句“我天他刘海留那么长干什么还挑染银发这哪看得清脸”,然后就犹疑地跟着梁精寅走过去,韩知城很快抓了一下他的衣袖,金昇玟顺着他的动作跪在墙边,韩知城就倒在了金昇玟的左半边身体上,头垂在金昇玟的肩膀上。被一个陌生的人抱住,金昇玟还在惊魂未定,左手被拉住动弹不得,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摸韩知城的背,并问梁精寅你哥这是怎么了,你有没有药。梁精寅将韩知城的刘海撩开一些,看到额头上的冷汗和半睁半张失神的眼睛,说可能是低血糖了,暂时性失明。金昇玟稍微放松了点身子,听了听House里还在放的狂暴喧嚣的鼓点,不是很满意地小声说“身体这么差,来看这种重金属乐队的联合场干什么,不知道里面都是一直癫狂地跳舞的人和像吸了一样的摆动呐喊吗”,让梁精寅把自己口袋里的几颗柠檬薄片塞进韩知城嘴里,用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拍韩知城的大腿和脖子,喊梁精寅慢慢地给他喂电影院领的可乐,这时候梁精寅想起来了,哦,金昇玟是学校的卫生标兵呢。韩知城好像稍微有意识了一点,还在金昇玟肩上深深地喘气,金昇玟有点怀疑:“这么严重吗,他身体越来越重了,还在颤抖呢。”他不容置疑地拿过梁精寅的手机,向上翻他和韩知城的聊天记录,韩知城几乎没有迅速回复的时候,一般都是凌晨回复,划开动态,几乎每天都在喝咖啡。
梁精寅说,你没有他的kkt?
金昇玟有点不解,飞快地回答:我怎么会有?你和他说过我吗?
梁精寅垂了垂眼:哦,没什么。
金昇玟没深究,转而以将嘴唇贴在韩知城耳边说了什么,梁精寅听不到,只看到韩知城轻微地点了点头,金昇玟好像“果然如此”一般叹了口气,继续跟韩知城进行这种微弱缓慢的交流,梁精寅不想承认,但他发现自己在尽力辨别着金昇玟的唇语,好像在说“不要害怕”之类的,一段干站后,他蹲下去,也帮金昇玟扶韩知城的背,借以听清金昇玟在说什么,金昇玟看了梁精寅一眼便垂了下去——梁精寅第一次觉得他哥哥的眼神有点陌生——继续很慢地说着耳语,“没关系,这里人很少,只有我和精寅”,“能不能感受到我的手心?”,“别害怕,骷髅离你很远”。韩知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大腿也不再那么沉重,放松地往金昇玟怀里靠了靠。
最后,谁也没去看那场电影。
那天回去之后,很晚,金昇玟才给梁精寅发消息,像是一直都没睡着,用语都非常犹疑小心,说你表哥可能有惊恐症,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不用和我说,我也没有权利知道,总之,以后还是提醒他少去看重金属现场吧,演唱会还好些,livehouse人挤人,灯光闪,空间压迫又强,音量和频率又巨大,还有那些配着的暴力元素,太紧张了。我之前,也看学校别的乐队玩过死亡摇滚......主唱跳着跳着就在台上吐了。让你表哥以后早点睡觉少喝咖啡吧。
另外,为什么你表哥第一反应是给你按消息,他的家人和朋友...?算了,我不多问了,早点睡吧。
第二天早上,韩知城给梁精寅发消息,语气仍是那种不想太沉重的,也巧妙地不揭露自己的,像习惯了一样:啊,太谢谢精寅来了,哥哥有点丢人呀......但是真是太感激你和昇玟了。你能帮我告诉昇玟我并不是重金属乐队的爱好者,我只是,想尝试一下各种音乐风格......嗯,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告诉他我也在写歌。
在这之后,梁精寅下一次有关金昇玟和韩知城的共同记忆,就是那次学校合唱团到韩知城学校的演出。在梁精寅眼里,那几乎算是金昇玟和他的音乐道路的告别,他下学期就要升入高三,要认真准备高考,上法律类大学,退出合唱团的。金昇玟的记忆力一直都不差,哼歌的时候能把一整首歌都悠悠地哼完,考试前也能自己闭着眼坐在墙角碎碎念完一整个知识点,梁精寅觉得学习文科对他来说并不难,头痛的是数学,于是金昇玟的声乐班换成了数学家教,而金昇玟把梁精寅推荐给了他原本的声乐老师,不仅如此,从这学期一开始,金昇玟就开始慢慢地把合唱团的职责和分位转给梁精寅,他做得很缓慢,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尽力不让别人看出这颗心。到最后一次校外交流演出前,金昇玟才直说,精寅啊,合唱团的领唱,这次你来当吧。梁精寅有很多话想说,最后还是有些偏执乃至于无力地吐出一句: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好像只要金昇玟想,他都能做到他想要的领域里最优秀的那部分人,当然,不会是最好的那一个,因为金昇玟从来没有明显的天赋,只是靠有些偏执苛刻地努力,努力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弥补差距,金昇玟对此并没有展现出太多的抱怨,他甚至能平静地欣赏那些天赋异禀的头部者。金昇玟总是如此轻盈、干爽,抽身跳跃于一个个平台间,就像没有什么能束缚他、从来不属于任何事物一样,小时候打棒球打到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成为头号投球手,腰伤了打不了球后又喜欢上了唱歌,合唱团、乐队部、十佳歌手大赛乃至公司选秀全被他玩得风生水起,被父母拦下后又重新变回文化生,苦背书刷题,在学校的单科排名榜上又出现了他的名字。
尽管昇玟更像是朋友一样的哥哥,甚至更类似于打打闹闹的狐朋狗友,但梁精寅藏在心里的是,他当然也以金昇玟为钦佩的对象,自律的榜样。但是,他并不想成为被金昇玟扶持的那个人,不想让金昇玟主动地塑造自己的人生,不想金昇玟自己让渡这一切,而是独自努力去向他靠近,慢慢地变成像金昇玟一样的人。
而金昇玟却只是淡淡地笑着,没有解释对于青春期的梁精寅看来的任何事:“精寅,那可是你表哥韩知城的母校诶,你不想在他过去待着的地方当最闪耀的吗?”
合唱表演结束的时候,梁精寅罕见地没有在后台或者大巴找到金昇玟,发消息也没回,穿着领唱特制的精美礼服特别显眼,他不好意思走在人多的地方,他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一抬头居然来到姓名墙,百无聊赖地沿着长长的刻着每一届毕业学生的细小名字的石碑的尽头,意外地看到金昇玟站在照片墙下,却没有抬头仰望照片,低着头,什么东西放在仰着的手心。梁精寅没叫他,只是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仰头望那面墙,最顶端写着:优秀毕业生。第一行有个照片空缺,像是被用小刀割下来了。
金昇玟没转头,也没惊讶,语气有些雀跃地说:“精寅,你今天唱得很好呀,换气很自然,指挥得也很准确。”梁精寅不想说,他其实一直紧张得小腿发抖,一直在试图寻找混进中声部素白长袍的金昇玟的眼睛,前者是因为金昇玟照样会说即使紧张也做得这么好,辛苦了,后者是因为他不愿设想金昇玟的反应。
他看着墙上那个突兀的空缺:“哥,你是在欣赏知城哥的照片吗?”
想象中金昇玟的尴尬没有出现,金昇玟瞬间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来,轻松地要把照片塞进梁精寅手里:“是哦,我把你的表哥最骄傲的大头切下来了,作为给精寅今天表现得这么好的礼物,喜欢吗?”
梁精寅心里浮起一阵看惊悚片的战栗,有些错愕地不敢伸出去,看着金昇玟手里韩知城的照片。那是一张与荣誉墙上其他乖板的、绿树背景的证件照截然不同的张扬:像是随意找了个大街上的涂鸦墙,撑了个手电筒在旁边打光,显得瞳孔如过曝灼伤,变成诡谲的猫眼,半长的银发和金属耳坠一起垂着,包围着刚刚脱去稚气的脸,帅气得令人有些心惊。
而温和的、干净整洁的、与照片墙上的优等生们气质一样的金昇玟,把韩知城的照片轻盈地捏在两只手指间,这样微微弯着腰笑眯眯地盯着梁精寅,脸越来越近。
梁精寅缓缓吐了口气。
“我记起来知城哥确实没有参加毕业典礼,所以也没有拍这样标准的照片。”
他没有接过照片。
金昇玟认真地盯了他两秒,退开,嗤笑一下:“你信了我刚才说的话?”
“我不信,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大骗子。”
金昇玟短暂地被他刺痛了一下,一时间只有两人懂得的沉默如空气般包围了沉默,梁精寅感觉自己反将一军,继续追着说:“哥就是那种谈了恋爱也会藏得好好的闷骚优等生,一个玩笑怎么会和我说真话呢,对吧?”
“你真的像只狐狸。”金昇玟举起手里的照片,远远地对准那片空缺,两句话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不给人应答的时间,“照片是学校组织的人切下来的,我只是刚好在旁边看着,问那个同学为什么韩知城会被选进荣誉墙,他却回答的是为什么韩知城会被切下荣誉墙。我又问他说这切下来的照片你们要怎么处理?他又回答说他觉得当时选这张离经叛道的照片就是个错误。我说哦,那我能替你拿走这个碍眼的烂货吗?”
韩知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市里最好的综合性大学后的第四个月退学。校心理医生没法咨询他,因为韩知城一准备认真讲心里话就会开始生理性呕吐——他的父母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他讲话,不是严厉的打断,而是无视一般的漫不经心——同样的情况出现在课堂报告和答辩时。梁精寅明白,这种不幸某种程度上是韩知城除去天赋外之所以能写出那么多好歌的原因,心灵需要出口,窝囊又勇敢。韩知城说他不想变成那种大人,变成那种能轻松应对小组讨论和前后辈聚餐来获取学分和融入团体的大人,变成那种可以用理论框架、学术论文与标准化考核来拆解音乐灵感的大人。坐在韩知城出租屋的床上,梁精寅看着勉强挤进来的月光落在正给短视频博主写demo的韩知城背上,想起童年时的记忆,说:哥,你可以有新生活,你可以走向新世界。
韩知城笑了笑:我只想回到只有创作和熟悉的人的小世界,等待有新的人安静地走过来。
而梁精寅知道韩知城对自己完全有底气,他知道梁精寅会包容他笨拙的社交模式,听他哼唱未完成的曲子,尽管总用有点嫌弃和不好意思的表情。
这种底气是不是一种诅咒呢?
梁精寅的母亲和韩知城的母亲虽为姐妹,关系却十分一般甚至有点僵硬,一是她们隐隐竞争着祖辈的偏爱和认可,二是两姐妹性格从小就截然不同,妹妹显得温柔、稳定、好像能关怀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除了自己的姐姐,姐姐独立、情绪不稳定、偶尔显得有点冷漠。梁精寅说,不同的人也许真的无法相互靠近,而韩知城随意地耸耸肩:如果她们没有血缘关系,或许会是很好的朋友。
梁精寅看着烟火亮起:哎,奇妙的是,我和哥有血缘关系,也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韩知城嗤嗤地笑了一下:是啊,估计她听到你今天春节不是选择去你堂哥家的时候心里想的啥,我妈又要面子要得要死,不好拒绝你。
你堂哥会伤心不?
可能会吧,他很容易生闷气,但只要稍微哄一下就好了。而且昇玟哥的假期总是很忙,棒球、电影、写日记、打游戏......
韩知城点点头,没再深究下去。梁精寅知道韩知城心里有那么一丝对自己的愧疚之情,他觉得自己的弟弟是明白自己总是一个人窝在家很孤单,才总是执意选择假期去表哥家玩而不是怎么看都更光鲜亮丽的堂哥金昇玟家玩。
其实也是因为我是喜欢哥的。梁精寅想。八岁的他没有用言语说出这种复杂的情绪,而幻化在一个下意识的抓留动作里,长大后的梁精寅后悔过,但是也并不清楚韩知城是不是真的为他的抓留倾注了真心。那时十岁的韩知城在平整的雪地上用树枝划出一个靶环,退开几步,眯起一只眼睛,将手中的细长的铅笔刀掷出去。刀尖在空中滑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笔直地立在靶心正中央。韩知城露出孩子气的得意,张开手臂向梁精寅索取拥抱作为奖励,后面却传来别的男孩的呼喊声,梁精寅比韩知城先看过去,那是小区里几个踢雪球踢得很厉害的男生,热闹得围成一圈,对韩知城刚才的表现很赞叹,招呼着韩知城过去融入他们那个粗野的活力世界,而如果韩知城走过去,似乎真的就能成为焦点。
韩知城的手臂顿了顿,而八岁的梁精寅第一反应是把表哥的手抓过来,投进哥哥的怀抱里。韩知城愣了一下,问:精寅,你冷吗?梁精寅在他怀里用力地摇了摇头,一团黑发蹭在韩知城脖子上。韩知城放松了下来,说哥教你玩飞刀,这个比踢雪球更好玩。梁精寅心里想的是,我其实有点笨,不太会玩游戏,但哥要玩的话,那就玩吧。
如果现在回到那个八岁的雪夜,梁精寅想,他会对韩知城说,哥,你去吧,你应该和他们玩,你应该要有新生活。
梁精寅终于在教室门口堵到戴着口罩、穿着宽大风衣的金昇玟。金昇玟最近这段时间很反常,平日里总能及时回消息的,现在晾着消息风干不管,体育课也老是请假靠在操场的栏杆上昏昏欲睡,晚自习提前半小时就走了,明明还是秋季,金昇玟穿得比冬天还严严实实。
梁精寅最近不是很情愿来找金昇玟的,但是比起给韩知城录这首歌,他还是更希望承受来找金昇玟的这份尴尬。
韩知城并不留恋家,除了他养的那只像小拖把一样的小比熊。他退学后创作了大量的曲子,百分之六十是为生计而作,现在他写了一首给狗狗的歌。不同于以前的粗糙流畅,韩知城说要以单曲专辑制作的水准来创作这首歌。
他说要把这首曲子完成后的录音带送到那个赶走他的家的邮筒里。
他爸妈说不定已经把他的音乐个人主页拉黑了。
韩知城说不能自己来录,他嗓子最近坏了,最重要的是,如果录音带一放出来就是儿子的声音,他们会立马把录音带拆出来,踩在地上粉碎。他需要有一个“歌手”替他完成这首歌。梁精寅知道他的意思,很快拒绝了:哥,我不行。
“我们的母亲会疯掉的。”
“也是,”韩知城碎碎念着,“我本意不是去挑衅他们,相反,我想让他们心平气和地听完我写的词,如果你来唱的话——”
“我妈妈会觉得是你把我带坏了,而你妈妈会觉得让她不喜欢的姐姐的儿子来唱,是对她更大的一种羞辱。”
韩知城说,精寅的心思好缜密啊。
那种神情有种自我调笑的落寞。梁精寅看着哥哥,感受到一种不假思索的冲动,一时间忘了自己最近和金昇玟的别扭,脱口而出:“哥,让昇玟哥来唱吧。”
他唱得好听,也长得像狗狗,最重要的是,他虽然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却还是和你的“亲人”有关的人。
韩知城没有很惊讶,却依旧挑了挑眉:“你很欣赏你堂哥嘛?”
那种似曾相识的别扭心情再度浮上心头,梁精寅不是很有信心却依旧坚定地作答:“那当然,哥不是也是只是看了昇玟哥的一个唱歌视频就被吸引了吗?”
他的言下之意是想问韩知城,你到底有没有加上kkt和金昇玟私聊,或者在那次livehouse事件后他有没有来找你,毕竟每当我提起你的时候他最后总加一句你那个哥哥没有把自己玩坏吧。如果他们三个年纪小一点,通过梁精寅把三人一起约出来玩对堂表兄弟来说,本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然而他们如今已经一前一后地走向成年,纯粹的玩耍早就远去,更何况梁精寅了解这两个哥哥,除了唱歌之外的兴趣喜好几乎截然不同,其实连唱歌的方式也截然不同,不想考虑谁要迁就谁,就没有私下聚的必要可言。
韩知城没有给出意料之中的应答,玩味地看着梁精寅:“精寅如果觉得昇玟这么适配我,为什么不约我们一起出来呢?”
“你们一起玩不会开心的,昇玟哥那种追求效率至上的人说不定还会觉得浪费时间。”
韩知城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梁精寅的脸颊凑:“精寅是不是怕我被你的昇玟哥抢走啊?”
梁精寅猛地推开韩知城,韩知城悻悻地跌回旋转椅上,没有任何怒意,也就没有那种被打败的感觉。梁精寅先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哥哥。”因为推开这个动作如今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常见了——他已经变成了如果韩知城需要,就会亲吻哥哥的脸颊的那种弟弟。“虽然你们很不同,但知城哥和昇玟哥都是我很珍惜的人。”
少见的,韩知城没有借着这次“欺负”恃宠而骄寻求梁精寅的补偿,只是飞速地整理好一些歌曲的草稿和创作心路历程纸稿,塞到梁精寅手里:“初版的导唱还有Bbama的一些影像我已经发到你手机里了,不过可能还是得拜托精寅当面去找昇玟说明为什么要用录音带这种有点过时的方式进行,毕竟这首歌的性质是如此复杂,而昇玟没有见过我的狗狗和我的父母。”
听上去就像有点埋怨这首歌不是梁精寅来唱似的。
不过梁精寅想,这也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吧。
毕竟他确信自己和韩知城都知道,金昇玟这样有些优绩主义的人,会把它完成得很好很好。
他看见金昇玟口罩之上淡淡的黑眼圈,还是没忍住关心了一下:“哥,你过得还好吧。”“还行,高考学业忙,有什么事到一边来说。”金昇玟兴致不高地抬了抬眼,看了看四周,把梁精寅拉到一旁的小阳台去。梁精寅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俩。
每个年级,每个季节,都有人邀请金昇玟一起谈恋爱,或是真挚的表白,或是玩味的挑逗,毕竟谁也能看出来金昇玟家境富裕教养好脾气也好——这就是为什么梁精寅的父亲热衷于让自己的儿子和金昇玟关系好的原因——就算是跟你分了也不会计较说你坏话,花费一点努力去跟着少爷过过滋润生活有什么不好呢,何况金昇玟还是那么多校级组织的成员。但是金昇玟无一例外地温和地拒绝了,总说自己还学不会处理这样深度的人际关系,很笨,不懂得怎么谈恋爱。大家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像金昇玟这样的人肯定对伴侣要求很高,而且还是个喜欢学习的优等生,不会轻易陷入爱河也是正常的。
直到最近,金昇玟开始状态不好前后,才暗暗地有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谈论声。说金昇玟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拒绝异性也就算了,可是他连同性的肢体接触都抗拒得要死,好像别人一碰他他就浑身痒一样,非要划出界限,扭扭捏捏的。对啊对啊,我早说他不对劲了,他的洁癖简直偏执得可怕哦,他舍友说他一天刷六次牙,大冬天的还反反复复洗手搓手,以为被谁脏了似的。是呀是呀,穿那么严严实实干嘛,大大方方的不好么,每天都只露出个眼睛,也不和我们打篮球,不知道少爷心里想的是什么,简直不像个男生。你们说,他不会是...那个吧?哪个哪个?就是...那个呀,不太正常的那个。
本来也只是大家枯燥的学习生活中一点可以转头就忘的闲时谈资,梁精寅不知道为什么却很在意,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那些人旁边:“你们这样背后揣测别人的生活习惯是不好的,昇玟哥只是一个很专注自己的人而已。”想象中那些人心虚散开的样子并没有出现,反而像发现什么新玩物一样盯着梁精寅,互相捂着嘴说着什么。梁精寅被他们戏谑的笑容搞得很不自在:“你们不是喜欢‘像个男生’一样吗?那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说啊!”
那些人没有变得严肃,只是低声调笑着,朝梁精寅抛去几个眼神:“哟,你不是金昇玟最要好的弟弟么?”
“要好”二字被刻意咬重,梁精寅明白他们什么意思,寒意从脚底板涌上来,他攥紧了手心。脑海里,所有和金昇玟亲密的记忆都在断片般得翻涌到意识前端,小巷里包着的手心,飞奔下台时的拥抱,公交车里互相靠着肩膀,用同一根吸管喝的饮料,只穿着短到能看到大腿根的裤子坐在沙发上一起看棒球赛……难道他们说的没错?为什么金昇玟对我这么依赖?为什么,偏偏是我?
金昇玟接过他手里的稿纸和录音带,公事公办地确认了一遍:既然这么意义重大,之后还要去专业的录音室录一遍的吧?梁精寅僵硬地点点头,解释道需要哥自己先录一遍样稿试一下效果。金昇玟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韩知城是不是不太想把这首歌传到网上?梁精寅说我觉得是,因为这是一首感情有点复杂的歌。金昇玟认真地回答:既然选择让我来唱作陌生处理的话,完全可以发到网上,我简单看了歌词与和声,不知道内幕的话,这会是一首很温暖很有力量的歌,能温暖很多人呢。梁精寅叹了口气,说哥你到时候自己和知城哥说就行。
金昇玟又翻了翻,在梁精寅已经觉得没什么话可说的时候,又像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韩知城专门让你来跟我说?梁精寅点点头:他本来想让我唱,我觉得哥更好,哥的声乐老师总跟我说起你,说你的歌唱情感处理得很好,不走唱歌的路可惜了。金昇玟把口罩摘掉了,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甚至还有几分梁精寅不太懂的会意:谢谢啊,我会好好做的。梁精寅看着他把那个录音带举起来,如小狗般挥了挥。那个录音带虽然是空白的,却被韩知城精心装饰过,外盒用绿白色渐变的卡纸包装好,上面有韩知城手绘的几只小狗,录音带的左上角用彩笔标着“昇玟”和《Hold on》。
“你方便的话能带我去你姨母家看看Bbama吗?”
“我当然方便啊,就是看哥什么时候有空。你最近在忙什么?都不怎么来找我了。”
其实是梁精寅自己在回避着他。
金昇玟耸耸肩,重新戴上了口罩:“没什么,感冒了一场,心情有点不好而已。谢谢你还有你表哥啦。”
“喂 ,哥。”梁精寅在金昇玟转身要进教室的时候叫住了他,“我有些没说的。”
金昇玟和他隔着友善的安全距离,转过头来。
“知城哥之前看过你的公选唱歌视频,我给他看的。”
金昇玟抱着手,意思是继续。
“我想说……知城哥很欣赏你,也很喜欢你,真的,他其实还是一个很善良的小孩子。虽然你们不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金昇玟低头笑了一下,仿佛一下就看出了弟弟的心思:“你在想我之前评价他的那句话?”
——你的表哥毁了他自己,还试图通过毁掉你来报复你妈妈和你妈妈的姐姐的一整个家庭。
“精寅觉得我这句话是在说他的不好吗?不是啊,那正是他的魅力所在。你不就是那个为他着迷的人吗?”
梁精寅看着金昇玟弯起来的眼角,一丝烦躁翻涌出来。金昇玟的那种神情就像在说“我是正常人啊,精寅呢?”,就像根本不知道学校里关于他的那些流言,也不知道梁精寅为他的辩护。
在此之后和金昇玟的交往局限于韩知城写的歌。一次去姨母家看Bbama,至少在梁精寅看来气氛尴尬得想哭,他费尽心思在不引起姨母姨夫注意的情况下把Bbama引出来,结果小比熊对金昇玟怯生生的,金昇玟跟着它的尾巴试图追了几圈,小比熊都躲得远远的,只认梁精寅。金昇玟摆摆手,说没事,我本来就不太懂得和小动物相处。于是金昇玟只是在一边给小比熊拍照。几次金昇玟说想改一些唱法和旋律,让梁精寅帮传话,意思是高三时间有点紧,不想太依赖手机沟通。
最后就是梁精寅的十七岁生日。
他喝完酒,意识迷迷糊糊,夜半酒醒了一点,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韩知城躺在那张小床上的。韩知城睡梦中那种有点幼稚的孩童神态和放松下来的脸颊肉,几乎就在梁精寅面前,鼻息悠长。梁精寅微微挪开了一些,环顾四周,环顾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下意识地在找金昇玟。
金昇玟躺在那张沙发上,长度不太够,他微微蜷着腿。梁精寅发现他睁着眼,不像有睡意的样子。他小心地放下韩知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起身,床单摩挲的声音,走到金昇玟旁边,用手比划和几个词示意着:哥,你去睡床吧。
金昇玟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摇着头,推着梁精寅,让他赶紧回去躺着。
梁精寅用气声说:哥,你和知城哥都比我年长,而且你们还...所以应该是你和他一起睡。
金昇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看着梁精寅执拗的脸,笑了,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意思是到那里说。
卫生间很小,因此,梁精寅很快发现了那种属于金昇玟的气息——他专用的沐浴露和柔顺剂薰衣花香的味道,居然盈满了韩知城的浴室。梁精寅错愕地看着洗手台放着的金昇玟才会用的洗浴用品的品牌时,金昇玟镇定自若地对着水迹和墨迹杂交的镜子整理衣服。
“我一般用了会收进柜子里,不太想让你来的时候看到的。”
“哥经常来这里过夜?”
“我从来不睡韩知城的床,所以你待会回去的时候,就放心地睡那,不要觉得是挤了我的位置什么的。”镜子里的金昇玟被他自己的半边后脑勺挡住,剩下的半张脸露出一个梁精寅读不懂的半份笑容,“我不喜欢上别人的床,你知道的。”
梁精寅落寞地点头:“那张沙发是哥送给知城哥的吧?”
金昇玟背对着他,开始认真地洗手,水柱的哗哗声成为白噪音:“是我的,我总要有个休息的地方。但不是送给他的,我没有那么好心,我要了他的几首曲子去练编曲。”
“难怪知城哥会在这个这么窄小的屋子里放一张大得突兀的沙发。”
金昇玟拉开抽屉,取出洗手液。
“我们在除了床上的任何地方做爱,沙发、旋转椅、墙上、还有你现在站的这里,浴室里。”
没有任何预警的,金昇玟只是那样洗着手,若无其事地说出来了。梁精寅的面颊瞬间染上红色,感觉呼吸被压制:“为什么...哥,为什么?”
金昇玟终于关掉水,转过身来,用那双纯黑的瞳孔注视着梁精寅:“你想体验一下为什么吗?”
“...什么意思?”
“你想我吗,梁精寅?”
梁精寅愣住了,他没想到金昇玟会突然冒出来这一句,也是因为太久没有听过金昇玟用这样冷的口气叫自己的全名。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如果不是你爸爸一直催着你来和我玩来方便攀交熟络我父亲,你是不会主动来和我玩的,毕竟我是这么一个生疏又无趣的人,也不是你最喜欢的哥哥,对吗?”
“哥,你那时问我的时候我否决了,不是因为我在心里给你排得低,而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喜爱,其实无论是谁来问我,我都会否决的。”
梁精寅不知道金昇玟听进自己的解释没有。金昇玟接着说:“但是对于小时候每天被困在无聊的礼仪课和额外作业的我来说,你就像礼物般滚进我人生的石头一样。如果我突然开始到处结交新朋友,你会想吗,还是会不怎么在意?这些问题对曾经的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
梁精寅默默地念:曾经。
“我觉得你不是很喜欢我送你的十七岁礼物。”
“没有啊,哥,那个蛋糕很好吃,谢谢了。”
“是吗?是那个吗?”金昇玟挑逗地看着他,让他不知所措。“精寅,不喜欢就直说吧,我喜欢直来直往的沟通,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十七岁了应该更大胆一些,不是吗?”
镜子上没有水汽,没有水珠的朦胧,哥哥和自己的脸一齐清晰地印在上面,金昇玟的左手从背后绕过来,覆在梁精寅抓着洗手台边缘的手背上,手指一根根嵌进他的指缝中。他们穿着同样的校服衬衫,有两张看得出是兄弟的脸,犬系的眼睛,长长的嘴巴,只是随着年纪变大而慢慢化开,像一个蛋黄清被打成两个。下巴被哥哥的一只手挑起,视线骤然一抖,眼睛挤成一个不太舒服的弧度,听见金昇玟说:
“你可以问我任何你想问的,我也会毫无保留地回答,但代价是,在这过程中发生的每一件事你都要接受,我的每一个字你也要听完,不能打断我,能明白吗?”
梁精寅想起小时候的一次生日,金昇玟送了他一本书作为礼物,并要求梁精寅写一篇读书笔记给他看,梁精寅自然当这是做班长做惯了的不良遗风,没放在心上,金昇玟却在几个月后的家庭聚会上提起,用失望又委屈的神情看着他。
真是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强势的感觉了。
梁精寅勉强能看清镜子里,金昇玟的手指从下巴来到他的嘴角边,在被金昇玟摸上的前一秒,他开口:“我不把那当代价,当前提就好了。”
金昇玟看出梁精寅抗拒的心机,笑着将手指收了回来,放在梁精寅的肩上:“可以。如果你受不了的话......就喊‘韩知城’,反正他就在门外。”
梁精寅把头扭到一边:“我不会喊的。”
“这不是你哥哥的名字,是我设置的暂停词。你喊‘知城哥’,怎么大喊大叫我都不会理你也不会管你。”金昇玟的声音擦在梁精寅耳垂旁,气息是烫的,语调却很冷静。
“知道了,我可以开始问第一个问题吗?”
金昇玟点点头,表示同意。梁精寅盯着镜子里惨白灯泡下金昇玟黑得渗人的眼睛:“哥和知城哥,什么时候......开始的?
哥哥的手从肩膀转移到衬衫的纽扣。衬衫,纽扣,卫生部的昇玟学长每周随机刷新在校园里,检查大家的衬衫有没有扣紧最上面的纽扣。而现在他抵着自己的后背,从最下面一颗开始解梁精寅的扣子,下摆撑开,冷气迅速挤占了上半身。
“开始什么?说清楚。”
梁精寅不愿意看到逐渐裸露的自己,闭上了眼睛,克制着语气里的颤抖:“开始私下见面。”
“想问就直接说全,讲清楚。”倒数第二颗纽扣解开,胸口暴露在盈满独属于金昇玟洗浴用品的香味的空气中,乳头在微凉中怯生生地缩紧,哥哥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一边,蜻蜓点水般离去。“在那次合唱表演之后。你唱得很好,精寅,我一直看着你,但是你需要看太多人了,所以你没看到。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太没意思了,这些音准,这些排练,这些考试,这些每次都显得正确的路。”
“学习压力很大,很忙,却也很无聊。对自己也……时不时漫上一股莫名其妙的失望之情,因为我做什么事都是,好像只能顺着前人做过的规范做成这种程度?为什么我不能像你表哥——”金昇玟的手来到最后一颗纽扣,却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用指腹反复碾磨着那颗塑料小球,“——那样,至少有一件事是纯粹的,不管不顾的?”
最后一颗纽扣松开,衬衫向两侧滑落,堆叠在臂弯,金昇玟并未直接将它扯下,留梁精寅一个人觉得皮肤发痒。“记得那张切下来的照片吗?你表哥很帅,不是那种标准的乖巧的帅气,是快要腐烂掉的坏苹果一样的帅气,你也明白的吧?”
梁精寅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裸着上半身的自己,和哥哥对比起来显得骨架清瘦,皮肤因为紧张和羞耻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金昇玟在一旁,衣冠整洁,衬衫利落地束在裤子中。他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次做爱怎么开始的?”
“好,第二个问题。”金昇玟把衬衫拎起来,挂在一边的架子上,手掌贴在梁精寅的左胸上,似乎是要按停那颗剧烈搏动的心跳,“因为我们俩都需要一个出口,而我们俩都刚好在。”
我看着趴在桌子上的韩知城,说,你知道迈克尔·杰克逊怎么死的吗?他把脸别过去,我知道他知道答案,但他也无所谓我接着说下去。我说,伦敦演出前一晚他紧张得失眠辗转,吞了安定片还是没用的他找医生,医生说没事,再打一剂镇定剂就好了,毕竟你已经打过那么多次了,每次都能缓解不是吗?只要这样蒙骗着自己的身体就好了不是吗?第二天,这个明星猝死在卫生间。
韩知城听了,想了一会,反过来问我,那你知道迈克尔·杰克逊年轻时为什么容光焕发并且也不需注射镇定剂吗?我把韩知城用光的药盒都丢掉,说因为那时他负担得没那么多,心里不是都是粉丝和资本,而是把他自己当做这世界上最珍贵的。韩知城嗤笑一下,终于转过头来:我觉得是因为他年轻时波姬小丝告诉他“在你的生命中,我会永远陪伴你,你不需要把我娶回家,也永远不会失去我“。
我看了他很久,我说总而言之,你需要找一些别的缓解的方式。他问我找什么呢,喝酒、抽烟、自残吗?我说你可以像我一样写日记。他说他做不到这样冷静。随后我们聊了些别的,不是一些,我们聊了很久别的,你、晚饭、歌曲的进度、甚至隔壁邻居的性生活那样无聊的话题。我们意识到我们都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发生,然后它就来了,我说我摘了牙套的话唱歌会更利索一点,他说想看看我的牙套,我张开嘴,让他的手指撑开上下颚,就像A片里打开女人的阴唇那样,结束之后我问他,为什么不用你的舌头呢?
金昇玟的嘴唇贴上梁精寅赤裸的肩膀,不是亲吻,只是毫无情欲地贴着,昭示着这个问题的回答就到这里,如果梁精寅不想在冷空气中发抖,就继续下一步。梁精寅感受到自己的一小块皮肉被轻轻叼主,不轻不重地磨了磨,他浑身一颤,虚虚地开口说到:“哥最近状态不好到底是因为什么?”
镜子里金昇玟的嘴角上扬了一下,露出圆圆的犬齿:“我们不说‘韩知城’了?”声音依旧闷在梁精寅肩膀的皮肤里。梁精寅说没没到时机。金昇玟的手向下,滑过他的腰腹,开始松他的裤带,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说:“可是一切都和你表哥有关呢。”
裤子从髋骨被一点点往下褪,卡在臀瓣下方,金昇玟却并没有继续动手,像惯常发展的一样去挑逗梁精寅的尚未苏醒的器官,而是任由它隔着内裤薄薄的那一层布料在浴室的空气里打抖,“第三个问题,两个原因。第一,我有事要忙,因为你的知城哥不太懂的怎么卖他的歌,我在帮他卖歌。写得很好,但如果只是扔在网上,简直相当于一次遗弃。”
金昇玟站远了一些,整个手掌贴在梁精寅的后背上,从腰侧缓缓上移,抚过肋骨,拇指按在锁骨的凹陷中,像是一位母亲在擦拭儿子的身体。“我刚好认识这方面的人,以前选秀时点头之交的制作人,一些还算靠谱的小论坛版主,还有我父亲那边认识的人,我去跟他们见面,寒暄,跟他们说我偶然听到个挺不错的曲子,你们看看。他们看了,有几首被一个独立短片用了,有一首买断了demo的版权给一个女团作备选曲。授权费不多,但也够给吉他换个好点的弦了。”
梁精寅吞了吞咽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很少见哥为别人这么上心。”
金昇玟没有神情,只是轻轻地“呵”了一声,贴了上来,像对动物一样按揉着梁精寅的小腹,梁精寅的呼吸开始急促,金昇玟敏锐地捕捉到了,将手再往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提起内裤边缘,又啪地一声松回去,回弹在梁精寅的皮肤上:“第二个原因,做爱需要精力,也会留下痕迹。我总是在昏睡和不上体育课是因为我的身体被韩知城玩累了,还是软的,就要去上学了,我需要忙里偷闲地休息,穿得厚是因为我要遮住那些东西,明白吗?”
梁精寅乖巧地点了点头,等待金昇玟继续说出那些细节。然而金昇玟把他的外裤扒了下来,强迫梁精寅将所有注意力放回到他自己。哥哥刚才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花香味的手心覆在了他的内裤外面,缓缓移动,虚虚地拢住他大腿之间那个正在苏醒的器官,那团软肉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意识,在哥哥的掌心中逐渐变化着轮廓。这时金昇玟抽走了温热的手心,只是用拇指探进了内裤里,勾住,慢慢地把边缘往下拉,直至褪到大腿中段。最私密的地方还没有暴露,但比起完全赤裸,这种半遮半掩悬而未决的状态让梁精寅更绝望。他难堪地低下眼眸,看自己腿间的东西:在哥哥若有若无的触碰和自己紧绷的羞耻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金昇玟拍了拍他裸露的臀瓣,只是和以前打闹时一样的动作,此刻却让梁精寅的前端胀热一下,在内裤上留下一个潮湿的圆圈。
他感到哥哥在挑衅着自己。他不明白,明明说“每一个字你都要听”,摆明了是要说荤话,却每次描述得都是点到为止,只是对现实中自己的弟弟上下其手,哥哥,你究竟想让我怎么样?为了反击金昇玟,他直接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哥,你和知城哥是互相喜欢的吗?你们做爱的时候是怎样的?”
这明明是两个问题,金昇玟却说:“第四个问题。”他的手开始隔着布料对梁精寅的柱身上下套弄,布料的粗糙和掌心包裹的温度形成一种诡异的刺激,梁精寅咬住下唇,抑制住喉咙里的呻吟,不想在金昇玟面前败下阵来,却瞥见镜中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神涣散,嘴巴微微张着喘息。金昇玟等玩得差不多了,便干脆地用力一拉梁精寅的内裤,让它掉到脚踝上边。梁精寅不敢低头看那根已经勃起的、颤颤巍巍的东西。
“你问这个是想借我窥探你的知城哥是怎样的吗?没关系,你可以把我的脸当成韩知城的,毕竟我们现在做的,都是他跟我玩过的。”金昇玟的鼻息喷在他颈侧,梁精寅发烫的大脑已经无力处理这些信息,还没反应过来,金昇玟手心的皮肤直接握了上来,失去隔阂后的触感是那么真实,梁精寅剧烈地抖了一下,一声“啊”的惊叫冲出口,如无力地羊羔。
“我们就在浴室里做过,那天他在洗手台呕吐,吐完之后站都站不稳,我从背后抱住他,怕他从洗手台下滑下来,他抬起眼看镜子里的自己,那回避又渴望的神情和你现在的样子很像,提醒我你们也是亲兄弟。他突然笑了,说,金昇玟,我现在完全就是个废物。”金昇玟的拇指时不时刮过顶端敏感地小孔,刮走那些一点点溢出的液体,再抹在柱身上作为润滑,“然后他转过身把我推到你现在站的位置,他喜欢咬我的肩膀,”梁精寅看着依旧衣冠楚楚的金昇玟,肩膀上只有白色的校服衬衫,“仗着知道我能忍痛,边咬边把我顶在洗手台的瓷砖上,他的那个东西几乎要把我刺穿了,虽然在我体内前端都快要贴到瓷砖了,我的脸被抵在镜子上,那时候感觉比你现在还要凉。”
拇指碾过龟头最脆弱的系带,带着疼痛的快感像电流一般闪过整条脊椎,梁精寅的腰肢猛得弹了一下,被金昇玟按了回去:“记住我们的规则,精寅。”金昇玟稍微温柔了些,用掌心包裹着顶轻轻旋转:“更多的是在沙发,我们都更喜欢那里一点,因为很软,可以做得很深。你表哥高潮的时候会出很多汗,从额尖和鼻头滴下来掉在我的背上,很烫,连呼吸声都很重,还带着呜咽一样的尾音,一点都不像比我俩都大的人,更像一个需要确认自己存在的小孩子。所以他老是把我的名字放在嘴里把玩:金昇玟。三个字,咬得很重,很清楚。”
金昇玟手上的动作愈发娴熟,在梁精寅看来有些像精准的施虐,快感如潮水一样拍打着梁精寅的理智,流出液体的速度加快了,迫不及待地弄脏金昇玟的手。“有一次数学模考我考砸了,心情很差,他说那怎么办,你唱唱我写的新歌试试,让我唱开一点。我说你他妈简直是个疯子,我的意思是让你辅导一下我,除名天才。他说好吧,不过先唱完。我站在沙发上开始故意随意地唱,他坐在下面用亮晶晶的圆眼睛看着我,说你唱歌的时候我最喜欢你。他拉下我的裤子,我没理他,直到他吞得很深,深到我的小腹已经不能再用于发声,他就吐出来一些,无辜地看着我说你继续唱啊,我还想听第二段主歌的那个转音你怎么处理的。我不想示弱,就像精寅现在一样。可惜我唱得难听死了,差点破音,他继续含,直到我根本发不出声音,射在他嘴里。我现在只记得我并不喜欢那歌词的风格。”
金昇玟说得很快很流利,大腿贴着梁精寅的臀沟,微微顶开弟弟的两条腿,让梁精寅几乎有点站不稳,手里的性器已经硬得有点发烫,怀里的人不停地发出破碎的喘息和呻吟,出于生理本能开始贴到自己胸上,腰肢扭动着以适应下体的快感。“然后他辅导我数学,我坐在他的一只大腿因为题目跟他吵架,最后他让我下面含着他的东西这样我就没办法和他吵了,只能听从他的指示写题。”
金昇玟握着柱身的手骤然松开,梁精寅正处于快感的浪潮中,一下子落空,难受地呜咽了一声,下一秒两颗睾丸握住,缓缓揉捏,放着那立起来的阴茎不管,贴着梁精寅的耳廓说:“你又一次对你的亲哥哥硬了,是吗?但你是被韩知城调成这样的,而我,是从小就能这样。”
梁精寅睁大眼睛,心里滚过战栗的尖叫:“哥,你,你从小就是......同性恋?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金昇玟偏了偏头,似乎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你觉得我很恶心,是吗?”
梁精寅身体支撑不住,尽力用手指抠住洗手台的边缘,摇了摇头。金昇玟看着他奋力自救的样子,忽然重重地按了一下睾丸,梁精寅浑身一抖,指腹发白,不断地冒着冷汗。金昇玟说:“知道了,第五个问题。我可以很诚实地跟你说,我从来没对你起过性欲,你对我来说是一个温暖善良值得依靠的亲戚家的弟弟,我不会莫名其妙想着要把一个干净的人搞脏。”
金昇玟的手指重新回到梁精寅挺立的性器底端,一点点往上摸去,像在攀登山峰,全然忽视梁精寅浓重的喘息声:“直到韩知城告诉我你和他之间的事。”
金昇玟的指腹抵上了马眼,那些液体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胀得生疼,梁精寅觉得自己眼角渗出了泪水:“哥,求你了,不要这样……”
金昇玟置若罔闻:“还有没有问题?”
“哥,我难受……”
“我还以为,十七岁的精寅会问出十七个问题呢,没想到到这就不行了。”
这句玩味又轻蔑的话彻底击溃了梁精寅脑中紧绷的那根弦,他的腰肢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起来,金昇玟看出他要不行了,用手指围成一个小圈,挤在马眼上方重重地按了几轮。随即,一道恍惚的白光在梁精寅脑海中闪过,他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本就是个赤裸的人,一股股浊白的精液从可怜又诚实的阴茎里喷射出来,打在洗手台的白瓷砖上,打在浴室的地板上,打在哥哥的手心里。金昇玟的脸上今晚第一次有了一点怜爱的慈悲。等到这断断续续的射精结束,梁精寅浑身虚脱,腿软得几乎立刻要跪下去,被金昇玟扶住腰肢,勉强地站着,还能看到镜子里那个张着嘴巴大口呼吸、眼角通红的自己。
哥哥将两只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温柔地将他捞起来,让梁精寅的头靠在自己的锁骨上:“好点了吗?精寅还没有喊出‘韩知城’,所以没有结束呢。”
梁精寅喘着气,感受着金昇玟的体温。半晌,他说:“哥,最后一个问题,能不能换成提要求。”
金昇玟未置可否:“你说。”
“我想看看你衣服之下的样子。”
金昇玟深深地看了梁精寅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抓住了梁精寅疲软的手,引导着他,对着镜子,解开自己干净的纽扣衬衫。在金昇玟的引导下,慢慢地,从上至下,解开纽扣,触摸自己的肌肤。
首先是干瘦的锁骨下方一枚结痂的咬痕,然后,是扁平的胸旁侧几道已经变淡了,但依然能看清的抓痕。腹部靠近胯骨的地方,有两圈小小的齿痕。金昇玟引导着梁精寅继续去碰他的腰侧,梁精寅抽紧了呼吸,他不敢动,因为那是一片密集的、新旧交叠的淤青和吻痕,像一幅扭曲的抽象画。
金昇玟淡淡地说:“没事,摸吧。”
梁精寅鼻子酸得发苦,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得划了下来:“哥,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狠。”
金昇玟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梁精寅凌乱的头发。
“因为疼痛让我觉得活着。”
梁精寅顺着金昇玟的手,碰那片淤青,冰凉,没有弹性。金昇玟说,很好,随即松开梁精寅的手腕,用手背擦去梁精寅的眼泪。
“如果你要结束,就说出那个名字。”
梁精寅泣不成声。
金昇玟将他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了一些:“说不出来?”
你最喜欢的哥哥是金昇玟还是韩知城?
你最讨厌的哥哥是金昇玟还是韩知城?
你现在脑子里想的是金昇玟还是韩知城?
你觉得金昇玟坏还是韩知城坏?
梁精寅听着金昇玟那一连串的话语,心想,他逃不掉了。
他曾经以为可以独占金昇玟和韩知城这两节车厢,他曾经被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点同时吸引着,他曾经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强大的联结他们的桥梁,他曾经看到这辆亲情联结的火车无人可挡地向前奔跑。
而现在,火车打成了一个死结。
两端的极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融合在了一起。
这份绝望的心情淹没了他。梁精寅颤颤巍巍地吐出那三个字:
韩知城。
金昇玟的手瞬间从腋下抽出,梁精寅脱力,一下子跪倒在地板上,跪在自己的精液面前,两眼发黑,膝盖疼痛。金昇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结束了。
金昇玟抽出一块新毛巾,蹲下来,重新变得像个哥哥一样,认真地给梁精寅擦拭身体,又抽出纸巾擦干梁精寅眼角的泪痕,拿出梳子把他的头发梳整齐,给他一点点把衣服穿好:“你可以出去了,别的地方我来清理,去和韩知城一起睡。”
梁精寅跌跌撞撞地走出浴室后,听见那片薄门里传来花洒的水声,那是金昇玟在清理地上和洗手台上的白液。他很不容易地绕过一堆杂物,走到韩知城的床前,哥哥似乎没有醒来过,还保持着孩童般的神情,只是呼吸声不再那么浓重。梁精寅撑着床,站在那,看了韩知城很久很久,想起刚刚叫他全名时的感受,突然又想哭。
他反复抹掉眼泪,避免它们砸到韩知城熟睡的脸上。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撑开韩知城的手臂,把自己放进哥哥温热的怀里,贴着他的脖子。韩知城无意识地动了动,拢了拢怀里弟弟的身体。
他又想起金昇玟的那句话:
你的表哥毁了他自己,还试图通过毁掉你来报复你妈妈和你妈妈的姐姐的一整个家庭。
十七岁的第一个夜晚,他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