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荒野,荒野,荒野。无尽的公路是大地丑陋的伤痕,偶尔散落出现的枯树,骷髅的手臂伸向灰白的天空。一天行程下来注定遇到的一些建筑们,在其中过于沉默或者活泼的“人们”,他从来没看清过TA们的脸,也认不出是男是女。
Max一路下来所看到的就是这些。
你若问他从哪出发?他已经不记得了。
但你若问他要去哪?他会说:这条道路的终点。
是的,这条道路永远向前,没有岔路口,单行道,没有人见过终点,但所有人都知道必须要去终点 。为什么?没人问过这个问题。呼吸是不需要理由的。
天空是那种永恒的、缺乏热情的蛋青色,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但光线充足,一种均匀而冷漠的照明。风是微冷的,带着沙砾和某种绝望的颗粒感,穿过半开的车窗吹动着他额前缺乏打理的金发。
但此时,空中出现了一个东西,Max甚至都没来得及细看,在这个所见之物都怪异至极的空间里也算奇怪:一团巨大的白色,膨胀,似上帝随手抛下的一团棉花,但其上又是一个夸张的降落伞,红色占据整个视野中心,展开的伞面变成了在天空中散开的血。
“砰——”
皮卡前方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小团扬起的尘土。
Max的脚比思维更快,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粗糙的沥青摩擦,发出短促而痛苦的尖叫。皮卡在惯性的驱使下向前滑行了几米,最终稳稳停住。
尘埃缓缓落定。
那团白色动了,连带着那张同样巨大的血红色降落伞。它挣扎着,像一只被缠住的、巨大的白色飞蛾的茧,缓缓渗出血液。最终,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极其夸张、无比繁复的婚纱的男人。
婚纱是经典的象牙白,层层叠叠的蕾丝与薄纱堆砌出巨大的裙摆,如同一个被打发过头的奶油蛋糕。头纱很长,歪斜着遮盖了他部分面容,上面还缀着细小的、闪着微光的饰物,似乎是黄金?但此刻这一切都沾满了沙尘。他站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头纱,然后低头,认真地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和从容,与这片荒凉之地格格不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投向皮卡驾驶座上的Max。他迈开步子,走向皮卡,厚重的裙摆严重阻碍了他的行动,让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决心。
他停在车门边,仰起脸。头纱滑落些许,露出一张年轻、精致的脸,和一双绿松石般的眼睛。那绿色极其纯粹,清澈见底,但在这片昏暗的天空之下却又盛满了某种茫然的、非尘世的迷雾。他开口,声音清亮,打破了引擎熄灭后的寂静,语气带着一种荒谬的、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呃,Verstappen先生您好,真是抱歉打扰您了。请问您看见我的WDC了吗?”
Max在半开的车窗玻璃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但他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认识这张脸。他可以肯定,在自己那片模糊混沌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张面孔。但这个人,这个穿着婚纱、从天而降的怪物,精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种冰冷的感觉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沉默在蔓延,远方地平线出呼啸而过的汽车引擎传来低沉的震颤,和风掠过枯树枝桠的呜咽。
“没有。” Max 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有吗?” 那双绿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失望。他下意识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华丽的婚纱,仿佛那个叫做“WDC”的东西可能藏在某一道蕾丝花边或者褶皱里。“这就麻烦了……”他喃喃自语,眉头微蹙,“我明明感觉它应该就在这附近的……”
他重新抬起头,用那双纯粹到几乎让人无法逼视的眼睛看着 Max,那种混合着希望和自信的请求:“那您能载我一程吗Verstappen先生?我觉得它可能在这条路上!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Max 的目光艰难地从那双眼睛,移到那身荒谬的、占据了大半个车道的婚纱上。理智在脑中拉响尖锐的警报:拒绝他。这是个麻烦!
一个超出理解的、危险的麻烦。
但是。
但是在这条足以将人逼疯的公路上,在这日复一日的单调循环里,这个突如其来的、穿着婚纱的、能精准叫出他名字的“麻烦”,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以及,连Max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这个人拥有一张让人无法拒绝的天使脸庞。
他沉默了大约有十秒。十秒里,那个男人就那样仰着脸,耐心地、带着某种天然的信任等待着,仿佛 Max 的应允是宇宙间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最终,Max 倾身,手臂越过副驾驶座,嘎吱一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车门。
“上车。”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沙哑一如往常,“把你的……裙子,收一收,别弄脏我的座位。”
2.
Charles试图爬上高高的副驾驶座,但那庞大的婚纱裙摆,连着那张降落伞成了他最大的敌人。他几次抬腿,都被层层叠叠的布料缠住,险些摔倒。
他似乎没有要解下那张降落伞的意思。
Max 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挣扎了将近一分钟。最终,他咒骂了一句,还是打开车门跳了下去。他绕到副驾驶那边,试图用一种搬运家具的姿态,把穿着婚纱的 Charles 和他的巨大裙摆一股脑塞进座位里。
但那张该死的,见鬼的红色降落伞却怎么也塞不下去了。
Max试图说服Charles让他把这个已经没用的东西从他身上解下来,但这却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最终一番讨价还价,Max同意不扔掉这张碍事的降落伞,但还是要从Charles身上解下来,他自己拿着。
大量的白色布料涌进车内,瞬间占据了副驾驶座,甚至有一些柔软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裙摆,溢到了 Max 这边的驾驶座下方。Charles 被他有些粗暴的动作弄得头纱更歪了,几缕短发贴在额角,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因为成功上车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满足的笑容。
“谢谢您Verstappen先生,您可真是个好人!”他的声音带着点气喘,但充满了真诚。
Max 没说话,砰地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他瞥了一眼身旁。Charles 正努力地把过长的、碍事的裙摆往自己身边拢,试图给 Max 留出更多空间,脸上带着点歉意的神情。那身婚纱在皮卡粗粝的内饰衬托下,显得愈发格格不入,像一个被错置在废旧机械中的、过于精致的梦境。
“对了,我还没介绍我自己呢!我叫Charles Leclerc!”
Max点点头,没有再回答。毕竟这个人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了不是吗?
皮卡再次发动,沿着永远没有终点的公路向前驶去。
车里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淡淡的灰尘,与皮卡固有的机油和金属味混合在一起。
“所以,” Max 目视前方,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WDC,它是什么?”他刻意忽略了那四个无法解释的问题:眼前这个绿眼睛的男人是谁,从哪来,为什么穿婚纱,为什么认识他,直接切入最核心的问题。
Charles正在和一团试图缠住安全带的薄纱作斗争,闻言后抬起头,非常认真地思考着。然后,他诚恳地回答了Max的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看着Max的脸上风云变换,他又赶紧补充道:“但只要我的WDC一出现,我就一定能感觉到的!”
Max决定放弃这个问题,转向下一个:“你为什么穿着……这个?” Max 最终还是开了口,用下巴指了指那身惊人的行头。这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Charles 低头看了看自己华丽的婚纱,表情非常自然,甚至带点理所当然:“这是礼服啊。”他解释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基本常识,“寻找非常重要的东西,当然要穿得正式一点。”他微微昂起头,仿佛这是宇宙间某种不容置疑的基本法则。
Max 决定立刻放弃在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的问题上寻求逻辑。和现在的 Charles 讲逻辑道理就如同试图向枯树解释爱情。
皮卡继续在无尽的公路上行驶。窗外是千篇一律的荒芜。Charles 似乎很快就适应了现状,他不再折腾裙摆,而是开始好奇地打量车内的布置——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除了灰尘就是一些空的、印着红色公牛logo的空饮料罐头。然后,他开始盯着 Max 的侧脸看,目光直接,毫不掩饰。
“你看什么?” Max 被看得有点不自在,那种被精准叫出名字的诡异感再次浮现。
“Verstappen先生,” Charles 的语气带着真诚的探究,绿眼睛像两潭清澈见底的湖水,“你看起来很累。你也在找什么东西吗?”
Max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前方那条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笔直的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吐出那个刻在他灵魂里几乎是本能的答案:
“终点。”
“终点?” Charles 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词很陌生,又像是在仔细品味它的含义,“终点有什么?”
“和你一样,不知道。” Max 老实回答,“但必须去。”
“哦。” Charles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像是安慰他似的,拍了拍自己覆盖着精致刺绣的胸口,Max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这似乎也是个徽章,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怪异。Charles用一种充满乐观的、仿佛在计划一场野餐的语气说,“没关系,维斯塔潘先生。我们可以一起找。你先帮我找WDC,然后我帮你找终点。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快,对吧?”
Max 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余光看着副驾驶座上那团巨大的、柔软的白色,像一个荒诞的梦,正缓缓向后移动,与窗外无尽的、硬朗的荒野融为一体。
他轻轻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这条该死的、孤独的路,似乎……终于多了点乐趣。
3.
Max不是个健谈的人,这也没办法怪他,在这条单调的路上独自行驶了如此之久,不想变沉默也难。
他隐约记得自己曾经是有一起行驶的同伴的,但他搜寻记忆里的每个角落,都寻找不出一个具体的片段。
皮卡继续在无尽的公路上行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更替,只有永恒的蛋青色天空,光线时强时弱。Max已经习惯了这种永恒的白昼,他甚至快忘记了上次见到黑暗的日子了。
但Charles的到来改变了一些细微的东西。
“Verstappen先生,”Charles突然开口,打破了长达数小时的沉默,“您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在震动?”
Max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Charles正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白雾。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片白雾上画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个圆环,又或者是一个无限符号。
“震动?”Max问,他的双手感受着方向盘下传来的引擎的低吼。
“不是引擎的震动。”Charles猜出了Max想说什么,并否决了他。他转过头,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那是一种,像心跳一样规律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来,通过轮胎,通过座椅,一直传到我的……”他停顿了一下,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表示是在那个黑黄相间的徽章下的部分:“在这里面,在我的骨头里。”
Max沉默地开着车。他也感觉到了,但不只是现在,而是在很久以前,在他还能记得“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时候。那是一种持续的、几乎要成为背景音的嗡鸣,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在世界的另一端运转。
“习惯就好。”他最后说。
“但我习惯不了。”Charles认真地说,开始摆弄他婚纱的袖口——那里缝着无数细小的珍珠,每一颗都反射着冷漠的天光,“它让我想起一些事情。一些很重要,但我记不清的事情。就像在梦里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醒来后拼命回想,却只记得那味道让你想哭。”
Max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他车里的那些蓝白的空罐头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
又行驶了不知道多久。Max通过仪表盘上的里程数计算时间——每当指针指向下一个小格子,他就当过去了一个小时。这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计量方式,但在这条没有参照物的路上,他需要一些东西来锚定自己的存在。
里程表跳到了一个新的小格子时,Charles突然坐直了身体。
“那里!”他指着前方右侧,“有东西!”
Max早就看见了。路的右边突兀地立着一栋建筑。这是这条路上的规则——只要建筑出现,你就可以停下来。这些建筑像是从大地的伤口里长出来的异样增生,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同样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随着皮卡靠近,建筑的细节逐渐清晰。这是一栋木结构建筑,歪斜的招牌上用闪闪发光的红色字母闪光带写着:“回响舞厅”。招牌下方,霓虹灯管勾勒出一对跳舞的剪影。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筑外墙上巨大的壁画——一群穿着喇叭裤和亮片上衣的人们,在七彩的迪斯科球下起舞。壁画的颜色已有些剥落,但那种欢乐的、狂乱的氛围依然扑面而来。
音乐声隐约传来。不是西部乡村乐,而是鼓点鲜明、合成器旋律跳跃的复古舞曲。
“它是红色的。”Charles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颤抖,“但这种红色和我降落伞的颜色不一样。”
Max把车停在建筑前粗糙的停车场上。停车场里已经停着几辆车——一辆生锈的皮卡,一辆没有轮胎的马车,还有一辆形状低矮流畅的跑车,准确来说是金属壳子,通体是那种同样的褪色红,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但它没有车轮,车身深深陷在沙地里,仿佛已经在那里停了几个世纪。
“我们要进去吗?”Charles问,语气里既有期待也有恐惧。
Max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那辆红色的金属壳子看了一会儿,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不是对那物体本身,而是对那种姿态。那种俯身向前的姿态,像是准备起跑,又像是已经精疲力尽。
“我们需要补给。你是不是没有看过这鬼地方进入黑夜了?”他解开了安全带:“下车吧,天可以黑了”。
Charles兴奋地点头,开始试图把自己从副驾驶座里弄出来——这依然是个艰巨的任务。他的婚纱裙摆卡在了车门和座位之间的缝隙里,他用力拉扯,却只听到布料撕裂的轻微声响。
“等等。”Max叹了口气,再次下车绕到他那边。这次,他没有试图把Charles整个拽出来,而是弯下腰,小心地把缠住的裙摆一点一点松开。他的手指擦过那些精致的蕾丝,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
“哦,谢谢!我真想换掉这身衣服,毕竟找WDC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这一身衣服实在太麻烦了。”Charles小声说。
Max没有回应,只是帮他整理了一下头纱。这个动作做得如此自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们走向舞厅的大门。门是厚重的木门,但上面钉满了各种闪闪发光的装饰——迪斯科球碎片、彩色亮片、已经褪色的派对帽。门中央挂着一块牌子,用花体字写着:“把忧愁留在门外”。
Charles伸出手,轻轻触摸其中一个金属碎片。碎片突然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然后“咔嗒”一声,从门上掉了下来,落在他摊开的手掌里。是一个中心缺失的徽章。
“啊。”Charles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被好奇心取代。他把徽章举到眼前——神奇的是,即使在这永恒的白昼下,它的表面依然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涌了出来——鼓点有力,旋律欢快。同时涌出的还有旋转的七彩灯光,和一股混杂着香水、汗水和酒精的复杂气味。
一个骷髅站在门口。
4.
骷髅穿着衣服——一件夸张的亮片西装,领口系着巨大的蝴蝶领结,头上还戴着一顶卷边礼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几十个已经使用过的派对哨子,用一根磨损严重的彩带串在一起。
“新来的?”骷髅问。它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但话语却清晰地从它空洞的眼窝里传出,被音乐声包裹着,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老旧唱片里传来的质感。
Max本能地向前半步,把Charles挡在身后。但Charles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绿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你好!”Charles提高音量,盖过音乐,“我们想找点喝的……还有,请问你见过我的WDC吗?”
骷髅发出一种像是干笑的声音——实际上是几块骨头摩擦的刺耳声响,被音乐衬得几乎听不见。
“每个人都在找东西!”骷髅喊道,侧身让开道路,“进来吧!!”
舞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天花板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迪斯科球,缓慢旋转,将无数光点洒向每一个角落。灯光是迷幻的紫色、粉色和蓝色,随着音乐节奏闪烁。长长的吧台后面是一面墙的酒架,瓶身上都落满了灰,但吧台上却摆满了各色鸡尾酒,杯沿插着小伞和水果片。
舞池里挤满了人在跳舞——如果它们能被称为人的话。
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是半透明的,有些只是光的轮廓。他们穿着80年代的服装:喇叭裤、亮片裙、蓬松的头发、夸张的眼妆。所有人的动作都精确地跟随节拍,手臂高举,身体摇摆,脸上带着统一的、过于灿烂的笑容。
角落里坐着一个身影,全身笼罩在灰色斗篷里,面前放着一杯从未动过的彩色饮料。吧台尽头有一个金属人形:它的表面是磨砂的银色,穿着一身红色的制服,但胸口有一个巨大的凹陷,仿佛被什么重物击中过。金属人正用机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吧台表面,和着欢快舞曲的拍子。客栈里有几个客人——如果它们能被称为客人的话。TA们正用机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吧台表面,发出单调的“咔、咔、咔”的声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栈中央的一架老式点唱机。它正在播放音乐——不是旋律,而是一种规律的、重复的机械节奏,混合着某种像是人群低语又像是静电干扰的杂音。点唱机的玻璃罩后面,五彩的灯光随着节奏旋转。
骷髅酒保走到吧台后面,用没有肌肉的手抓起一个脏兮兮的杯子。
它从吧台下拿出一个瓶子,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但仔细看,液体中似乎有微小的彩色光点在游动,随着音乐节奏跳动。
“这是什么?”Charles问,已经挤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他的婚纱裙摆在身后铺开,在旋转灯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回声鸡尾酒!”骷髅喊道,“喝一口,你会听到一段不属于你的记忆!喝两口,你会忘记一段属于自己的旋律!喝三口……”它停顿了一下,派对哨子串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摇晃,不祥地沉默了。
Max皱起眉头:“我们只需要食物和汽油。”
“食物有!”骷髅从吧台下拿出一个罐头——上面印着某种抽象的动物轮廓,Max看不清楚这是什么“但吃这个,你会做噩梦!”
Charles拿过罐头,仔细端详。他的手指抚过罐身上的图案,动作轻柔得几乎像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我好像……”他喃喃道,音乐声太大,Max只能从口型判断他在说话,“我记得这种触感。冰冷的金属。还有……掌声的声音?”
“Charles。”Max警告地叫他的名字。
Charles抬起头,绿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Verstappen先生,我觉得我来过这里。不是这个舞厅,是类似的地方。有很多人,他们在欢呼什么……他们在喊我的名字,但同时又喊着别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骷髅静静地站在吧台后,派对哨子串停止了晃动。
突然,音乐变了。
欢快旋律转为混乱、破碎的混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啜泣和怒吼。舞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频闪。墙壁开始渗出一种暗色的液体,像石油,但闪烁着霓虹般的反光。
“他开始了。”骷髅平静地说,尽管音乐震耳欲聋,它的声音却清晰得可怕,“每当有新来的提到名字,舞厅就会反应。”
墙壁上的液体开始形成图案——一张张扭曲的脸,开合着,发出无声的呼喊。迪斯科球旋转加速,光点变成一道道拉长的线条,像锋利的刀片切割着空气。
舞池里的舞者们突然全部停止了动作。他们保持着舞蹈的姿势,僵在原地,只有头缓缓转向Max和Charles的方向。他们的脸上依然是那种过于灿烂的笑容,但眼睛里空无一物。
空气里充满了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合唱,压过了音乐:
“为什么停下——”
“SHIT BOX!!!”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不是为了跟随而生的!”
最后一句喊得如此清晰、如此痛苦,Charles猛地捂住耳朵。他的婚纱突然无风自动,裙摆膨胀起来,上面的珍珠开始脱落,一颗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音乐间隙中清晰可辨。
“停下!”Max对骷髅吼道。
“我控制不了!”骷髅喊道,“这是舞厅自己的回声!所有在这里停留过的人,所有在这里跳过舞、喝过酒、笑得太大声的人,他们的呼喊都被吸收了!现在它们要出来了!”
墙壁上的液体脸开始挣脱平面的束缚,像浮雕一样凸起。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迪斯科球疯狂旋转,投下混乱舞动的光影。
Charles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我听不见……我听不见音乐了……”他痛苦地呻吟着,“这些声音……它们都在我脑子里……”
音乐突然停了。
寂静突如其来,比刚才的喧嚣更加震耳欲聋。
“停下!”Max对骷髅吼道,而这次的声音还带着一些恐惧:“让他停下!”
“我控制不了。”骷髅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类似感情的东西,或许是怜悯,“我说了,这是建筑自己的回声。所有在这里停留过的人,所有在这里喝过酒、跳过舞、流过泪的人,他们的呼喊都被吸收了。现在它们出来了。”
Max没有喝下任何东西,但是,那些脑海中的虚空开始躁动,那些不知为何消失不见的往日碎片开始浮现——
“我保证!我不会再输给他!”
“你永远不可能成功!”
“不要,不要离开!!!”
墙壁上的液体开始挣脱平面的束缚,像浮雕一样凸起。它们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天花板上的煤油灯剧烈摇晃,投下疯狂舞动的影子。
Max头痛欲裂,不知为何他想放声大哭,那些脑海里的声音如此陌生,此刻却完全控制住了他全部的灵魂:他想要撞墙,他想随便抓住一个什么东西刺向胸口,他想要让这些声音闭嘴!
但Charles的情况更加糟糕:他的头纱滑落,露出一头凌乱的卷发。他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婚纱的庞大裙摆像茧一样包裹住这个人的躯干,如同Max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样。区别是那一摊红色的降落伞面正在车上,但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红布仍然在缠绕Charles身上。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自己的思考……”他痛苦地尖叫,“这些声音它们都在我脑子里!上帝啊!我的上帝啊!让我!让我!”他的整个躯体以一种惊人的角度扭曲,他呼喊着上帝,他祈求着,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要讨要什么。
Max做了他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竟然忍住了那种想要自戕的巨大痛苦,蹲下到Charles身边,用双臂环住了那团颤抖的白色。这个动作如此笨拙,如此不符合他的性格,但他做了。
“看着我的眼睛。”Max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只有一丝颤抖暴露了他现在的状态:“你只要看着我的眼睛。”
Charles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他的绿眼睛此刻像暴风雨中的海,充满了混乱和痛苦。
“呼吸。”Max说,他的手按在Charles的后颈——那里被婚纱的高领紧紧包裹着,他能感觉到Charles剧烈跳动的脉搏,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里也渐渐充满了泪水:“呼——吸——,回来,回到现实里来。”
墙上的咆哮声渐渐减弱了。不是消失,而是退回到背景中,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点唱机的节奏又变了,变成了一种轻柔的、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心跳的鼓点。
骷髅从吧台后走出来——它的骨头在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钥匙串叮当作响。它停在离他们几英尺的地方。
“有趣。”骷髅说,“通常,第一次经历回声共鸣的人会崩溃。他们会成为新的背景音。”它指了指墙壁,那些液体嘴形已经凝固成了永久的浮雕,“但你们俩……你们互相静默了对方。”
Max松开Charles,站起来。他的手臂上沾上了自己和Charles的眼泪,还有婚纱上脱落的细小珍珠。
“这是到底什么地方?”Max问,声音冰冷。头脑中的声音消失了。
骷髅从吧台后走出来——它的骨头在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亮片西装反射着残留的灯光。它停在离他们几英尺的地方。
“有趣。”骷髅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通常,第一次经历回声共鸣的人会崩溃。他们会加入舞池,永远跳下去。但你们俩……你们互相静默了对方。”
Max松开Charles,站起来。他的手臂上沾上了Charles的眼泪,还有婚纱上脱落的细小珍珠。
“所以,这是到底什么地方?”Max再一次问到,声音冰冷。
“一个舞厅,也是一个避难所。”骷髅说,“还是一个陷阱。你看那些舞者——他们曾经都是寻找者。他们来到这儿,喝了一杯,跳了一支舞,就再也不想离开。为什么要离开呢?这里有音乐,有光,有永恒的笑脸。”骷髅的眼窝转向舞池,那些僵硬的舞者依然保持着暂停的姿势,“他们忘记了他们在寻找什么,只记得要跟着节奏摇摆。”
“那个金属人呢?”
“它曾经是个完美主义者。它相信只要把动作调整到完美,就能赢得掌声。它调整了太久,最后把自己也调整成了一台机器。”骷髅转向吧台尽头的穿着红色制服的身影,“它还在等下一首歌。已经等了……我不知道多久了。”
Charles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已经恢复了一些清明。
“那辆红色的车……”他低声问,“它的主人呢?”
骷髅沉默了。派对哨子串轻轻摇晃。
“它的主人,”骷髅最后说,“穿着一身闪亮的红色夹克,走进这里,点了一杯最烈的酒。他说他厌倦了永远第一个穿过终点线。他说他想知道第二名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样子。我们告诉他:第二名看到的是别人的后背。”
骷髅顿了顿,骨手抚摸着自己脖子上的哨子串——几十个哨子,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他喝下那杯酒,然后走进舞池,跳了一支舞。当歌曲切换到下一首时,他融入了墙壁。现在他是那些声音里最响亮的一个。你听到的最后那句‘我不是为了跟随而生的’就是他。”
Charles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他转向Max,绿眼睛里有一种Max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天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理解。
“Max,”Charles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不想成为墙壁上的声音。”
“你不会。”Max说,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坚定,“我们该走了。”
“等等。”骷髅说。它走到一台老式唱片机旁——刚才的音乐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它换了一张唱片,把唱针轻轻放下。
音乐再次响起。
但这次不是破碎的混音,也不是刺耳的尖叫,而是一种欢快、流畅的前奏。也许这才是歌曲原来的样子。钢琴声清脆,鼓点稳健,然后是人声:
You can dance, you can jive, having the time of your life...
舞厅的灯光恢复了旋转的七彩光芒。墙壁上的液体脸慢慢退去,融回平面。舞池里的舞者们重新动了起来,但这次他们的动作不那么僵硬了,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些。
骷髅走向Charles,伸出一只骨手。
“临走前,”骷髅说,“跳一支舞吧。真正的舞。不是被回声控制的舞,不是为了忘记的舞,只是为了跳舞的舞。”
Charles愣住了。他看着那只骨手,又看看Max,最后看看自己身上夸张的婚纱。
“但我……”他小声说,“我穿着这个会不会跳不太好……”
“所以呢?”骷髅说,“你看他们。”它指向舞池——那里有穿着工装裤跳舞的人,有穿着睡衣跳舞的人,甚至有一个人全身缠着绷带,还在努力摇摆,“在这里,你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愿意跳舞。”
音乐进入副歌:
You are the Dancing Queen, young and sweet, only seventeen...
Charles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手放在骷髅的骨手上。骷髅领着他走向舞池边缘。
“我不太会跳……”Charles说。
“不需要会。”骷髅说,“只需要动。”
然后,在旋转的迪斯科球下,在男女欢乐的合唱中,Charles开始跳舞。
起初很笨拙——婚纱的裙摆太大,他几乎被绊倒。但他很快找到了节奏,开始随着音乐轻轻摇摆。他提起裙摆,踮起脚尖,转了一个小圈。珍珠从他的婚纱上脱落,落在地上,像洒下的星光。
Max站在吧台旁,看着这一幕。Charles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的,不是天真的,而是纯粹的、快乐的。他的绿眼睛在旋转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两颗真正的宝石。
然后,Charles看向Max,伸出手。
“Max!”他喊道,盖过音乐,“一起跳吗?”
Max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从不跳舞。在他的记忆碎片里,舞蹈似乎总是与不愉快的情绪联系在一起——记忆碎片中那些模糊的场景,不得不出席的社交活动,必须表现得体的场合,好像一种必须赢得的某种无形比赛。跳舞从来不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表现。
但Charles的手还伸在那里。他的眼睛还看着这里。
音乐继续:
See that girl, watch that scene, digging the Dancing Queen...
骷髅走到Max身边,用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奇怪的、温柔的姿势。
“有时候,”骷髅说,“停下来的最好方式,就是动起来。用另一种节奏动起来。”
Max深吸一口气。他穿过舞池,走向Charles。
当他握住Charles的手时,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不是对这双手本身,而是对“握住某人”这个动作。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时刻,他也曾这样握住过谁,不是为了引导,不是为了控制,只是……为了握住。
他们开始跳舞。
起初很尴尬。Max完全跟不上节奏,Charles的婚纱不断绊到两人的脚。但渐渐地,他们找到了某种默契——不是跟随音乐的节奏,而是他们自己的节奏。Max的手放在Charles的腰侧,隔着层层蕾丝,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Charles的手搭在Max的肩上,手指轻轻抓着皮夹克的布料。
他们在舞池中慢慢旋转。迪斯科球的光点落在Charles的婚纱上,落在Max的金发上,落在他们周围其他舞者的脸上。音乐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但不是那种压迫性的填满,而是温暖的、包裹性的。
“天哪,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Max虚挽着Charles的腰,对面的那双绿眼睛反射着舞厅的灯光,如同绿宝石闪烁着火彩。
在某一刻,Charles把脸靠在Max的肩膀上。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很快就分开了,但在那几秒钟里,Max闻到了Charles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而是在Charles上车后第一刻Max就闻到的那种,阳光晒过织物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音乐接近尾声:
You are the Dancing Queen,
young and sweet, only seventeen...
Dancing Queen,
feel the beat from the tambourine...
最后几个音符落下时,他们停了下来,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周围的舞者继续跳着,但声音似乎小了一些,光也柔和了一些。
Charles抬起头,看着Max。他的脸很近,近到Max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泪水的痕迹。
“谢谢。”Charles小声说。
Max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
骷髅再次出现,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带着这个。”它说,“是干净的燃料,还有一点食物——不会让你做噩梦的那种。算是我对刚才的补偿,和这支舞的礼物。”
Max接过袋子。沉重的,但里面确实有其他东西在晃动。
“为什么帮我们?”Max问。
骷髅的头骨转向Charles,更准确地说,是转向Charles手中仍然紧握着的那个圆形徽章。
“因为他还拿着那个。”骷髅说,“那个徽章……是很久以前一个年轻人留下的。他说他要成为传奇。我说传奇都是已经结束的故事。他笑了,说那他就永远不结束。”骷髅的下颌骨开合了几下,仿佛在尝试微笑,“他再也没回来。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带着那个徽章的一部分进来。每一次舞厅都会共鸣。”
Charles低头看着手中的徽章。金属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中央的小孔仿佛在低语。
“这是他的吗?”Charles问。
“是他的,也是所有人的,我想这应该也是你的。”骷髅说,“现在,趁这里还没改变主意,走吧。黑暗降临之前要离开建筑范围,否则你们就永远离不开了。”
“黑暗?”Max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外面的世界现在是黑暗,我从来没有在建筑里见过黑夜。”
“在这里有。”骷髅说,指向建筑这层唯一的一扇小窗户——窗外,天空正在缓慢地变成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开始闪烁,“每个建筑都有自己的时间法则。这是它们的诅咒,也是它们的礼物。”
Max抓住Charles的手臂——动作比预期的要轻柔——拉着他向门口走去。Charles踉跄了一下,但很快跟上,他的婚纱裙摆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袖口的珍珠与布料轻轻碰撞。
他们走向门口。在推开门的瞬间,唱片机又开始播放——还是那首歌,但这次是慢速的、温柔的钢琴版本。
Charles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舞池中央,那个穿着红色夹克的模糊身影正在独自跳舞。他的动作缓慢,悲伤,但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
“他还在跳。”Charles轻声说。
“他永远在跳。”骷髅说,“但至少现在,他跳的是自己选择的舞。”
他们跨出门,回到永恒的白昼中。门在身后关上,音乐声戛然而止。
他们没有听到,就在他们推开门离开后的瞬间,点唱机突然以最大音量播放起一种声音——一种辉煌的、胜利号角般的声音,却又带着无法忽视的裂痕。墙壁上的所有嘴形同时张开,齐声呼喊。
那是赞美的圣歌。
那是怨怼的哭泣。
也是哀悼的挽歌。
皮卡静静停在停车场里,那辆红色跑车依旧陷在沙地中,像一个沉默的警告,但又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5.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舞厅,回到永恒的公路旁。
刹那间,Charles见到了他有生以来,至少是记忆里最为盛大绚烂的日出。血红色洗刷蛋青色的天空,无尽的沙漠,无穷的寂静,宇宙宏伟的时空,一切都沐浴在这神圣血腥的光芒之下。“如果耶稣的死去真的存在,那么第二天的日出也一定和我现在所见的别无二致。”Charles突然想到,他想把自己献给太阳。
Max手中抓着那个骷髅给他们的袋子,沉默地站在一旁。他见过无数次从建筑物出来后的日出,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如此诡谲,仿佛太阳,遥远但总还有一丝道理可讲的太阳也终于成为了这个混乱世界的一员。
皮卡静静停在停车场里,那辆红色的金属壳子依旧陷在沙地中,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Max很快就回过神来,但他发现身旁的Charles还是有些不对劲。
Max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Charles塞回副驾驶座。这一次,Charles异常安静,没有挣扎,没有提问。他只是紧紧握着那个圆形徽章,眼睛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
Max知道这种事情只能让他自己去想,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因为到最后总会恢复的:这条路太长了。于是他发动引擎,皮卡驶离停车场。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酒馆楼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完全消失在尘埃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后,Charles终于开口:
“Max。”
“嗯,我在听。”
“那个穿红制服的人……他痛苦吗?”
Max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墙壁上那些扭曲的嘴形,想起那个最响亮的声音中蕴含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呐喊。
“是的。”他最终说。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Charles转过头,绿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如果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寻找?为什么还要前进?为什么还要……穿那身红色的制服?”
Max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前方无尽的路,思考着这个问题。为什么?他自己也在寻找一个终点,即使不知道终点有什么。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不在某个建筑里永远住下?
“因为停下来,痛苦就有了形状。”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如果你停下来,你就会开始丈量痛苦的轮廓,而那是无法丈量的。至少在路上,痛苦是流动的,你可以假装它终将流走。这条路太长了。”Max顿了顿,最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太长了。”
Charles消化着这段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那个圆形徽章,中央的小孔仿佛一个永恒的缺失。
“我不想要那种痛苦。”Charles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突然的,孩子气的坚定,“我的WDC,它不应该让我痛苦。它应该让我,让我觉得完整。”
Max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穿着这套衣服。”Charles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逻辑,“当人们穿上这套衣服,是为了庆祝结合,为了一个新的开始。如果我的WDC让我痛苦,那它就不配被我寻找。”
这种荒谬的逻辑让Max几乎要笑出来——几乎。但他没有笑,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Charles的逻辑可能是唯一有意义的。
又行驶了一段距离。Charles突然从袋子里翻出骷髅给的食物——是一些看起来正常的干粮和罐头,还有两大瓶水。他递给Max一瓶,然后打开自己的那瓶,小心地喝了一口。
“Max,”他再次开口,嘴里还嚼着干粮,“在舞厅里……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也许我的WDC不是一个物体呢?”Charles说,眼睛亮了起来,“它也许是一种状态。一种完整的、圆满的状态。就像这个徽章——”他举起那个圆形金属片,“它应该是完整的,但它中间有一个洞。它在寻找缺失的那部分。”
Max差点把水呛出来。
“很深的思考。”他干巴巴地说。
“我是认真的!”Charles认真地说,“你看,我穿着这套衣服,这明显是为了某种结合。结合就是让两个不完整的东西变得完整。如果我的WDC是一种完整的状态,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我在寻找让我完整的……”
他卡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另一部分?”Max补充。
“对!”Charles兴奋地一拍手,“缺失的那部分!”
Max决定彻底放弃理解Charles的脑回路,他不该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有什么逻辑。他专注回驾驶,专注于前方那条永无止境的路。
但Charles的下一句话让他再次握紧了方向盘。
“Max,”Charles说,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你也在寻找让你完整的那部分吗?在终点?”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了Max心中那个房间里的大象。他在找什么?完整?他甚至连自己缺失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哦。”Charles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珍珠——从婚纱上脱落的那颗,“给你。”
Max愣住了:“什么?”
“这颗珍珠。”Charles认真地说,把珍珠放在仪表盘上,它微微滚动,最后停在一个凹陷处,“它从我的衣服上掉下来了,所以它已经不属于那件衣服了。但它依然是珍珠。也许,也许你缺失的部分,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一颗滚落的珍珠。”
Max看着那颗珍珠。它在永恒的白昼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与粗糙的仪表盘形成荒谬的对比。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它。温润的,光滑的。
像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谢谢。”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Charles笑了——那是Max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的、不是天真的,而是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羞怯的。那个笑容让他的绿眼睛像初春融化的泉水。
而这一瞬间,Max竟然有一种想要亲吻它的冲动。但他没有。
皮卡继续向前。仪表盘上的里程数稳定地跳动。蛋青色的天空依旧永恒,风依旧微冷,荒野依旧荒芜。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Max从后视镜里看到,Charles已经靠在车窗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圆形徽章。他的婚纱裙摆有一半滑到了驾驶座这边,柔软的布料轻轻摩擦着Max的腿侧。
很轻,很柔软。
像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真实的触感。
Max没有推开那些布料。
他只是轻轻踩下油门,让皮卡在这条无尽的路上,继续向前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原地,舞厅的招牌轻轻摇晃,霓虹灯仍在闪烁。
骷髅酒保站在吧台后,用骨手抚摸着唱片机。它的下颌骨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如果有人在听,他们会听到:
“继续在路上吧,孩子们。至少在路上,你们还算是前进的。停下来的人,只能看墙壁了。”
舞厅消散在永恒的白昼中。
等待死亡。
等待着下一批寻找者。
等待着下一段会被墙壁吸收的记忆。
而仪表盘上,那颗珍珠静静地泛着光,像一个小小的、完整的月亮,被困在永恒的白天里。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