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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5
Words:
89,02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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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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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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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

悄噤

Summary:

地下公会头目x私人医生,非典型养成

暗恋往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

如今,艾伦依然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凛冬已至,孩童孱弱的身躯抵挡不住室外的酷寒,他的耳畔充斥着惨烈的悲鸣,他听见施暴者的怒喝,听见熟悉亲人皮肤被刀剑划开、鲜血溅落在地面的声响,即使在这凄凉的风雪中、他也依然能够将这炼狱般的一切刻进他的灵魂深处。

 

1.

他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气呼出的气团消弭在不远处的火光里。

而那个男人正坐在篝火边,他的表情犹如夜色沉静,听见这陡然的声响也没转头看他一眼,只是兀自往里添了些干柴。

彼时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了,在这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里。

清早,男人从包裹里扔给他一块面包和火腿充当今天的早餐,然后收拾了行装便继续上路,他也不知道这个陌生男人会把自己带去哪里,自从前天他杀死了那几个正要在那场暴行中虐杀自己的强盗后,艾伦看的出他原本是想直接走掉的,明明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却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阵,随即转身过来,蹲下身问:“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艾伦看了看浴火的四周,被焚烧房屋的浓烟和鲜血的腥味冲盈他的感官,那段时间他的大脑像是被下达了某种命令,杜绝他再回想起刚刚一个小时内他所看到的和所经历过的所有事,于是整个人都陷入到一种无法动弹的状态中去。而这些情景同样落在对面这个陌生男人眼里,片刻后,他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给他披在身上,把他从混杂了血水泥泞的雪地上拉起来,随即便开始将他往未知的方向带领。中间他到过一处僻静角落给他处理了伤口,在这荒芜的野外既分给他水和食物,也尽力保护他在这途中免受意外。而与这个陌生人相处的三天里,敏锐的孩子知道他并不爱说话,每每从他们两人狭窄的缝隙中经过的只有呼啸的风雪,身逢隆冬,野外活物的热息弱不可闻。厚厚的积雪漫过脚踝,不知道接下来前行的某处会不会埋有猎人捕兽的陷阱或是沼泽,以至于艾伦只能抓紧身边人的手臂,他一边紧紧跟随着,一边心里暗自祈祷他不要松开,也不敢抬头,只顾一深一浅的向前,艾伦害怕一旦抬头与这个陌生人注视,就会从那对冷漠的眼里辨出要将他丢弃的打算,他虽年纪尚小,但什么都看得懂。

那晚他们宿进一个石洞里,艾伦依靠在男人身上睡了一夜。等到了天明,他睡醒之后却发现对方不见了,而那件厚厚的兽毛披风还盖在他身上。

一时间整个周遭静谧的可怕。

这个狭窄的石洞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还放着一块面包,外面肆虐已久的风雪终于停歇,外面世界的景色因为初升的朝阳变得极为梦幻,也并不真切,让人怀疑是否犹在梦中。艾伦呆呆的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林,过了很久,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隐隐害怕的一切终究成真了,可接下来自己要去哪,对这个年纪的他来说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面前是一片皑皑雪地,他望向太阳下的远方是一片冬青色的森林,而森林身后的远方是一片薄薄山麓,至于山的那边,比他目之所及更远的地方,就已经和一个未知的星球那样无法再想象了。不知道他的意识在这片雪地中游离了多久,等到再回过神的时候忽然一阵阴影落在他面前,有人蹲下身捏起他的脸,到此时,艾伦才慢慢和面前这双蓝眼睛重新对视了。

“你坐在这干什么?”

“……”

对方抬手似是想在他脸上抹掉什么,但兀自看了他一会便又站起身往洞里看了看,发现临走前留在地上没被动过的面包,嘴里“嘁”了一声就拾起来塞进艾伦怀里,连同披风也拿过来披在他身上:“吃了,趁着雪停马上上路。”

“我给你找了个能接管你的地方,那家伙不是坏人,也比我更有耐心更照顾你。”

艾伦低头吃着面包,偶尔抬眼能看到对方站在自己面前,他只能看见被半埋在雪地里的皮靴,自此之外他便不再看别的,等勉强吃完那块干面包喉咙不免一阵发紧,刚撑着地站起来以为要继续跟着对方赶路前却又被塞了一个打开的水壶。

还有一句“喝”。

被迫同行的第四天傍晚,艾伦被带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村镇。

男人敲开了其中最外围僻静的一户人家,等屋主人开门后,满身尘霜的艾伦见到的是一位气质亲和的高个子金发中年人,看起来满腹学究气,脸上一副铜质圆框眼镜。他的目光落到艾伦身上时颇感意外,但还是后退两步请他们进来。

“不必了,我很快就走。”

“好久不见,没想到这阵子居然能看见你。”

“我又来给你送麻烦了,卡尔丹。”

屋主人叹了口气问:“这孩子是?”

“我捡的,四天前,我结束任务打算返回罗塞,中途路过西甘纳村,那里被一群强盗劫掠了,而其中几个猪猡正要宰了这小子取乐。本来这事和我没关系,你知道的,前阵边境风声刚过我并不想再惹麻烦——但我后悔的时候也晚了,倘若半道再把这小子扔在雪地里冻死那这罪就得跟我一辈子,干我们这行的人都没什么良心,但杀女人和小鬼总归令人不齿。况且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觉得也许你是对的,如果你信仰的主愿意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也捎带上我,就当是赎罪吧。”

听他这一段话说完,屋主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跟在这人身边默不作声的艾伦,随即点点头微笑道:“我明白了。”

“你养着他,过段时间我会额外多弄些钱给你,或者他有本事长大了能从事的行当,就让他赚钱还你的情,希望有用。”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明白,放心吧。”

“就这样,我走了。”

“你对着孩子就没什么要嘱咐的吗,利威尔。”

艾伦攥紧了衣角,低着头,他知道对方在看他,被那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没有,再见。”

 

2.

“我叫卡尔丹·道克特,你以后叫我名字就可以。”

卡尔丹把他带进屋,引他到客厅壁炉旁的沙发上坐下,接着给他倒了杯热牛奶。

“你叫什么名字?”

“……艾伦·耶格尔。”

“是个好名字,也许你以后会成为一个英雄。”

艾伦低着头,两手握紧了杯子。

“看样子你这几天吃了不少苦,那家伙并不懂怎么照顾孩子。”

“……”

“如你所见,你以后要和我在一起生活了,我是个医生,我的妻子两年前因为难产去世了,膝下无子,今天你的到来我也没有任何防备,有些意外,但也不失为一个惊喜。第一次见面,我想了解一些你的过往,但我知道,听刚刚那家伙的语气你应该遭受了很大的创伤,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面对素未谋面的我或许很难敞开心扉,这没关系,往后你有很多时间慢慢适应,到你什么时候愿意信任我了,再告诉我一些你的事。”

“……”

“你大概累坏了,我先去给你找个临时的地方将就一晚,明天再给你收拾出一个房间。”

“我——”

“怎么了?”

艾伦深吸一口气,发出的语调不禁微微发抖。“我和,我的父母,一直生活在西甘纳村,他们……我们家长久以来,一直在村子里跟别人合伙经营一个牧场,靠出售农副产品和提供马匹租赁为生。”

“噢,是这样。”

“那天傍晚,村子外突然来了一伙强盗,他们……他们——”

“没关系,我已经大概知道了,可怜的孩子。”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杀了那些渣滓,明明我们一家一直生活在那里,那个村子里的大家也都是好人,我们从来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为什么那帮该死的猪猡要这么对待我们?”

“那些伤害你的凶手都被利威尔杀死了,对吗?”

“可是我看到了!”

艾伦仰起头,卡尔丹看见这孩子哭花了的脸,那对眼睛里几乎迸射出光来:“在他们杀死我爸爸的时候,我看见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明明可以做到的,那些人渣杀了我爸爸之后商量着要来一段段砍断我的四肢,他们想看我怎样才能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而那个人随手就能把他们都杀掉,那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不愿意来救我的父母呢?我的妈妈已经被他们折磨死了,可那个时候,我爸爸还活着啊。”

卡尔丹沉默片刻,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家伙是个混账不假,我代他向你道歉。”

“为什么?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医生……我并不确定我们是不是朋友,那是个很奇怪的人,但他曾救过我的妻子免受屈辱,还在戒严时期给我们送过药品,作为报答,这些年他有麻烦的时候我总得做些什么,同样的,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会给我捎来一些方便。”

艾伦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沉闷了很久才问道:“他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他能杀人?”

“他是个亡命徒,你年纪尚小,大概还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包括这个世界上发生的很多事都难以理解,就像刚刚,你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一家会遭受这种灾祸却得不到解答。可怜的孩子,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如此渺小,无从知晓痛苦的来源,只能自我承担彼此解救,但仁慈的主会在他的位置注视着我们,尽可能的让我们从中解脱重获新生。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会被利威尔带来这里,我也会尽我所能的照顾你,逝者已逝,你的仇人也尽数死去,从今天起,你就当拥有了新生。”

从那天开始,卡尔丹·道克特便成了他实际名义上的养父,他是个外科医生,在这个靠近边境的城镇里从其父辈开始就经营着一家诊所。自艾伦那晚进入他的生活后,那个将他送来这里的人便好像不复存在了一样,以至于年幼的孩子在午夜醒来,环顾已然熟悉的房间陈设,还会觉得仿佛在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会是一场不真切的梦,尽管如此,那场灾难给他造成的创伤依旧如阴霾般挥之不去,他仍会时不时梦见父母惨死时的情景,梦见无情的恶魔在那片原本宁静的村庄里肆意屠戮,然后尖叫着从梦中惊醒,蜷缩着幼犬一样的身体无法抑制的痛哭。

好在卡尔丹能接纳他这一点,几十年来,作为神虔诚的信徒,他有足够的耐心和仁慈去抚慰这个男孩内心巨大的创伤,他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教习他有关医学的知识,并且试图让神的教义去净化他的灵魂,他认为,只有将对那些恶行的憎恶转换成对神明的依赖和信仰,这个孩子才能真正从那片阴霾中永久脱离出来。尽管艾伦愿意去试图了解卡尔丹让他去了解的东西,也愿意遵从养父的意愿去学习教义和对神祈祷,但从他的内心深处对神的存在仍保持极大的怀疑:

如果卡尔丹口中的神真的存在,他曾来拯救了他,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利威尔当年会对他的父亲见死不救?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始终无法对此和解,并且在后来他与卡尔丹生活的八年里,利威尔再没出现在他面前。

艾伦对神感到恐惧,并带有深埋的怨恨。

而利威尔就像凭空出现的那样,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3.

在艾伦十九岁那年的一个雨夜,他与朋友外出回来,从街道上看过去,自家小屋的灯光十分昏暗,如果不仔细分辨,也就完全埋没进夜色中去了。

艾伦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收起雨伞靠在门口,接着转身进屋,正打算进去和卡尔丹说声自己回来了,却在往客厅走的时候察觉到不对,他闻到一阵浓郁的血腥味——这几乎瞬间让他回到八年前的噩梦中去,于是他惊呼着卡尔丹的名字往手术房跑去,然而等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卡尔丹正俯身在角落的行军床前照料一个伤者,旁边的木地板上放了好几团被鲜血浸透的纱布:

“……卡尔丹,那是什么人?”

“是艾伦回来了——正好,去帮我拿把止血钳过来。”

“好。”

艾伦听罢便照做了,当他拿着工具过来卡尔丹旁蹲下身时,他看见面前伤者右肩中了刀伤,伤口深可见骨,因为失血过多他面色惨白,即便如此艾伦在抬头认出他面容的那刻不由心下吃惊,接着利威尔又在医生下一步操作时呼吸粗重的紧闭了一下眼睛。

“是你?”

“你先不要说话,多留点力气。”

艾伦不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晚上突然过来的,最近形势严峻,这件事你不要对外跟任何人讲起,现在血已经止住了——他的伤口不会危及性命,但利威尔,你至少要在我这里休养两三天我才会放你走。”

对方点点头,眼睛却不由一直盯着面前的艾伦,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将他辨认出来。

“他是……当年那个小鬼……居然长大了。”

“是的,难为你做了件好事,也让你相信自己的钱在我这里没白花。”

“是你费心费力把他养大,我只是……自顾不暇,便给你扔了个麻烦而已。”

卡尔丹摇摇头:“你还是一点没变。”

艾伦皱着眉,从认出利威尔之后便一直保持沉默。

“这里费不了太多功夫,你先去收拾一下二楼的客房,这三天就让他睡在哪里。”

“卡尔丹,他跟你学做医生了吗?”

“对,艾伦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我睡哪里都无所谓……与其费那功夫,不如就让他留在这看看你是怎么做的,正好跟着多学一些。”

“我知道该怎么做,你还是顾好你自己——我去收拾屋子。”

因为起身太快,艾伦一个趔趄险些撞到身后的工具台,在关上门出去后整个人不由原地站定了一会,屋外的雨还在下,一时间他对刚刚进门后发生的一切顿感恍惚。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艾伦听见楼下卡尔丹叫他下来搭把手,艾伦下楼去到卡尔丹面前将利威尔扶过来,在搀扶着对方上楼的时候艾伦更是一阵错愕:他没想到对方实际的个子矮小,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把对方带到客房,帮对方把身上湿了雨水和血水的衣服换下来并拿来一套自己的衣服暂替,借着昏暗的灯光,艾伦看见那副身体一点也不如他印象中的高大魁梧,甚至自己的衣服他穿着也极其不合身,尽管肌肉紧实,身上却有大大小小不少疤痕。整整八年过去,这个房间里此刻刻意为之的缄默仿佛能使人的思绪跳脱出时间,特别是利威尔,艾伦状似不经意的观察他几眼,发现对方相较当年面容几乎毫无变化,只不过那时他尚年幼,即便处于灾难后分外不安的情绪里也只能偷偷抬眼仰望这个男人,而现在,他站在床畔整理他换下来的衣服,悄无声息的垂眼看见他乌黑的发顶,略显窄小的身形,贴合当下的时间,这种落差感不真切的,会让他以为自今晚进门之后见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在将对方安顿好后艾伦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利威尔倚靠在床头半闭了闭眼,刚刚被一场手术耗去了所有气力,神思倦怠的他缓了片刻才低声需求道:

“帮我带杯水过来吧。”

“好。”

“麻烦了。”

当下的现实已经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像是完全错位了。

艾伦从楼下带了水杯上来,然而刚靠近床边,他就看见床上的男人在等他上楼的这空当已经昏睡过去了。艾伦犹豫片刻只得将水杯搁置在床头柜。他动作轻缓的将对方的身体放平躺好,彼时他感觉到他头发上丝丝的潮气,绷带下的身体微微发热,艾伦忽然把手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在手落上去的那刻艾伦顿感意外,因为他几乎能将那块额头整个盖住,意识到这里他不由得多打量了一眼利威尔的手,想想担心后续高热的风险便给仔细盖好了被子。

这不是他料想的结果,艾伦站在原地看着利威尔不禁这么想道:

原本这么长的时间过去,这个人的存在就像他人生中的一个分隔符,已经转瞬即逝,如此淡薄的痕迹以至于艾伦都快将他忘记了,可他现在居然又重新出现,就像那个好不容易被模糊掩盖的过往再一次被提起:提醒他午夜难以忘却的噩梦并不仅仅是梦,而是他真实存在的一段过去,他跑不掉。

毫不意外,当晚艾伦一夜未眠。

 

4.

第二天清早,原本昨晚卡尔丹提醒过他给伤员送份早餐,但当他下楼的时候却看见利威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餐桌前和卡尔丹一起用餐了,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披了件外套,受伤的左肩一直保持静止的状态还用绷带吊着,看上去脸色还是很差,但一觉过后精神尚可。在他没下楼的时候他们似乎在聊着什么,见他下来利威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微抬着下巴,艾伦很难形容他的这种眼神,说不上被冒犯却让他感觉如芒刺背,但很快他又低下眼去,在艾伦坐下拿过自己份的早饭时,他嚼了半口面包对着盘子说道:“我都忘了,像这样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的,早上被闹钟不急不慢的叫起来,父母安排好早饭然后——去上学,对吧,他还是个学生。”

“没错,艾伦成绩一直很优秀,等他毕业很快就能继承我的这份事业,你当年的建议也是一语成谶。”

“别开玩笑了,我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想他的前途,只是在你这里生活有个保障,不至于让这小鬼在外面流浪沦落到和街边的狗抢东西吃,甚至接受很好的教育,他就该相应的去完成一些你的意愿,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否则谁会平白无故给一个不熟络的人掏心挖肺呢。”

“艾伦他也很喜欢,只能说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的那样。”

“那还不赖,他有喜欢的女人吗。”

卡尔丹一边往面包上抹着黄油问艾伦,那神情十分慈爱:“你有吗?”

“……没有。”

自青春期后,他一直都没向养父透露自己的性取向。

艾伦不禁皱起眉,他看着利威尔问道:“阿克曼先生,恕我冒昧,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一些脏活,好学生还是少听这些。”

“你人看起来倒比你说的话体面。”

对方听见这话明显迟疑了一下,艾伦看见他眼神瞥向一边,接下来在这场早餐里他再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向自己了,甚至连与自己对视都没有过。“你是个未来的医生,应该知道试图查清病人的病理不能只看表面,卡尔丹应该教过你这样的道理,看人也是一样。”

“我知道这点,你要是想教导我大可不必用这种事来做说辞。”

对方听罢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接下来艾伦听见他和卡尔丹聊了不少政治上的事,艾伦听到他们谈论的某些内容正巧也是他近期和朋友所争论的,他们这个年纪的每个人都意气风发,更是处在刚刚踏入成年人队列急需寻求身份认同的时期,届时十分需要有阅历的长者的观点来向同龄人证明自己的看法,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情况特殊,换做是卡尔丹平时过来一起用餐的朋友,艾伦大概率会及时抓过这些话题进行交流,毕竟这种放松闲适的机会十分难得。但艾伦今早显得尤为沉默,落在对面养父的眼里只是闷闷的低头用餐:

“你今天也太沉默了,这不像你。”

“看起来我在这会打扰他的兴致,如果我没想错,像他这个年纪的小鬼应该很喜欢对这些事发表自己的看法来博得注意和认可,特别是在你这类家长面前。”

艾伦攥紧了手里的叉子,当他抬头时看向利威尔时发现他垂眼看着餐盘里的培根片,右手中指悠闲的在桌面上画圈,那神态十分惬意。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在陌生人面前害羞的小孩了,再说了你当年救了他还算是他的恩人。”

“假设你说的这个条件成立,对这小鬼来说才更难办。用眼下的情势举个例子,邻国尤利比亚与我国在贸易问题上不睦已久,他们仗着在十年前的内陆战争里站对了边打了胜仗。从而在我国支付完所有的战争赔付后一直在工业出口问题上钳制我们,特别在限制我国军备这方面他们在其他四个战胜国里都是最起劲的那一个,尽管如此,蒂尔·福格尔议长一直在国会里主张与尤利比亚协商更能互利双方的合作方案,这引得以卡德曼·维奇为首的议会成员十分不满,以至于双方在对尤问题上争吵不休,矛盾十分尖锐愈演愈烈,甚至引发了私下流血报复,就在昨天凌晨,维奇派中一位掌握了议会中一名官员疑似通敌尤利比亚证据的书记员,在工作结束后回家的路上在东区的街道上遭遇袭击——”

“你没必要在这说这件事。”

“你怕这小子知道后会告发吗?我觉得他不会。”

“我早就劝过你收手,但你倘若能将我的话听进去,昨天你也不会差点死掉。”

“我那个人渣舅舅都说过我命硬,在如今这个世界里我总要想办法活着,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那名被传疑似犯了叛国罪的官员大概率是福格尔派的人——算了这条罪名和证据到底是真是假也有待商榷,他们想用这条来压制对方无论是威胁就范也好还是直接掀了桌子也好,即便是维奇因此事取得了主导权,面对尤利比亚,如今这个国家其实也并没有完全能与之抗战的实力,”利威尔抬眼看着艾伦,“在外交桌上也只能暂时被压制着老老实实先把下一次贸易协定过完,尽管他那一口老牙都得被干碎,但想想那个场面还真是令人不爽。”

“这种场面简直荒唐至极,尤其是福格尔派那些老顽固,我无法理解,我们已经被尤利比亚压迫了这么久,不光是在出口贸易上限制我们,甚至在我国货币因为赔付贬值之后来我国境内抢夺资源垄断市场、从而进一步压制我们的经济,他们就想把我们一脚踩到底、让我们永远都翻不了身,既然他们已经决定把事情做绝——我想不通,我们有什么理由还要继续和他们和谈?猎人难道会和家畜谈什么互利合作吗?这听起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艾伦,如果不这么做,你从哪里给这个已经气虚无力的国家争取时间重新站立?”

“可因为这点就因此和维奇派闹到如今这个地步,这样无异于自毁的行为就没人出来阻止吗?”

“这从中的盘根错节你一个学生又能从何得知呢?如此再掀动起战争拼个鱼死网破我们还会有喘息的机——”卡尔丹话没说完,牵扯到这类话题他显然有些激动了,身旁利威尔伸手示意他冷静,当艾伦发现这个晨间争论的始作俑者仍旧神态惬意的时候他简直烦闷极了,“你从前知道你们之间的分歧这么大吗。”

“大概知道,倘若我们聊天要涉及到这种话题我会尽可能避开。”

“他都这个年纪了,保不齐私下里已经在参加什么学生运动,这个时候你尽早知道他的想法很重要。”

“阿克曼先生我没想到你原来这么能说。”

利威尔笑笑:“我闲的时候话的确很多,我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内敛优秀的医学生原来有这么激烈的政见。”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曾经我也有和你想法一样的时期,那时候我还会被我的人渣舅舅说成是他的骄傲,他是个极端崇尚暴力的家伙,也用这样的理念教育我,幸亏他死得早,要不看到现在的我会觉得不如街边的一条狗。”

“既然如此你就早点去做个正常人。”卡尔丹叹了口气说道:“就算我们以后没联系也好,至少总比再见面看你半死不活的强。”

“如今这个时代里,重新洗手做人比妓女从良还难,你这样医术高超的医生,只要你还有办法救我,就说明事情还没到绝路,我当年从那群人渣手里救你太太也是因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后面一直帮你们,也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这些东西我以为你都知道。”

“其他的我知不知道无所谓,我只知道你这套话我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我吃好了,”艾伦站起身:“我收拾一下先去学校了,至于阿克曼先生,鉴于您的伤势,我劝您在这还是多休息,少花费些没用的精力对你养伤有好处。”

利威尔微笑道:“谢谢。”

如果不是对方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脸色,仅凭刚刚那些话艾伦会觉得他是来找茬的。

晚上回家后他知道卡尔丹傍晚出了外诊,临走前他去给利威尔的伤口换了药,不需要他再动手但还是要照顾着些。一进屋门放下东西想去厨房弄点东西吃,结果突然看见有人在还被吓了一跳,利威尔背对着他在锅前慢悠悠忙活着什么,艾伦在原地斟酌了两秒,出于医生的义务关切还是走上前,然而他没想到:在距离利威尔还剩两步的时候他就被发现了。随着一声响动、艾伦看见厨房那把木柄菜刀的刀刃正对着自己的脖颈。

白刃在头顶的灯光下明晃晃的,利威尔转过头看见是他就放下刀搁在一旁,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说:“抱歉,职业病。你回来的挺巧,卡尔丹临出诊前说他很晚才会回来,我做了饭,正好你在这吃吧。”

面前是利威尔递过来的一盘肉酱面,上面卧了一只颜色亮丽的荷包蛋,艾伦看着对面的矮个子男人半天才堪堪接过餐盘,彼时他的眼神又很快低下去,瞳孔不由得放大。

利威尔拿起自己那份想回房间吃,他走出去几步也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为此他回过头慢慢开口道:“你放心,只要你管好自己的嘴,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你也不希望自己做出什么蠢事连累到卡尔丹吧。”

这话话音刚落,站在原地的艾伦像是整个僵住了似的。他紧攥着手里的餐盘,手臂禁不住颤抖,等到身后利威尔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传来房门关闭的声音,他才全然松懈的大口喘气,险些把餐盘摔碎在地。

大约半个小时过去,利威尔吃完饭下楼打算收拾一下厨房,他看见艾伦坐在餐桌前,而他给对方准备好的那盘面还原封不动的放在桌面上,他见状便走过来问:“不爱吃?”

“我有问题想问你。”

利威尔旋即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单手放在桌面上说:“问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客人。”

艾伦不禁咬牙:“你是做什么的?”

“打零工而已,别人付给我钱,我帮他们办事。”

“那都是些什么事?”

他摇摇头:“我要是告诉你,难保卡尔丹不会大发雷霆。”

“别开玩笑了,像你这样的人还会怕一个医生吗?”

“没良心的小子,还是你觉得即便卡尔丹救了我,我也无所谓遇事将他害死才符合你的预期?”

“我——”

“我的确不算什么好人,但还是会被为数不多的道德底线约束,听医生的话不给他们惹麻烦就是其中之一。至于我的同行对这种事什么态度,我也不知道,每个人的底线和标准都不一样,对于卡尔丹,我确实忌惮他几分,否则下次再找他做手术我怕他到时候不给我用麻药,你以后可别学他这点。”

“你……”

“看样子我不该来打扰你的生活,你现在很讨厌我。”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你当年到底为什么,明明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被杀却不救他?你能做到为什么不救?”

“当年你爸被那帮猪猡折磨成那样不死也是个残废,我只是路过,既不是医生也不是爱心泛滥的圣人,没义务拖着一个不认识又快死的家伙、冒着在暴雪中迷路的风险穿过雪林,那会连我自己都搭进去,甚至还要再带一个你这样的小鬼。”

艾伦猛的站起身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干脆就这样一走了之你根本不会捎带任何拖累!”

利威尔不禁冷笑一声:“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还是你是故意说这些话想气我顺便给自己出气的。当年为什么要救你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被你当时又蠢又可怜的样子激发了同情心,我还以为自己脑子一抽总算做了件好事,难道你现在想指责我做错了吗?”

“……”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救世主,没什么可讲的道理,也没那么多为什么都必须有答案。你现在知道了我是出于这种卑劣的理由见死不救,那你想怎么样,打我一顿?很遗憾你做不到,你刚刚的话让我不爽我也懒得揍你,除此之外你如果还想不开就只能恨我了,那我也没办法,你想恨就恨,我无所谓,这世界上恨我的想叫我死的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但你后面的日子还是要过,用你那颗现在还不灵光的脑子好好想想,以后对你来说到底什么才值得做,别叫自己和卡尔丹失望,我要说的就这些。”

艾伦沉默了。

他瞪视着对方、愤恨的攥紧着拳头整个身体却又无力的发抖,利威尔平静的看着他就像雨天里湿漉漉的小狗。

“需要帮你热热吗。”

他话还没说完,艾伦立刻转身离开了。

没几步他听见身后房门被大声甩上的声音。

利威尔看着面前的空位独自坐了一会,等他再回过神,蓝色的眼睛半垂着,接着他站起身,拿起那盘面倒进了垃圾桶。

 

5.

利威尔过来临时养伤的第三天,艾伦在学院里报名了由他们教授组织的一次研学,去他们校方分立的医院里考察并参与实习。他这次表现的十分踊跃,这次活动为期一周,他想早点避开家里那个令他感到不安的男人,他不仅仅觉得利威尔是个危险分子,他不满他的种种言行,对此人的评价是既冷酷、同时又十分道貌岸然,与他现如今一直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生硬的就像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砸破玻璃袭击他的蔽所。但可悲的是,他拿不出任何能反驳对方的手段,刚刚成年的他像刚刚踏入一片全新的森林显得十分无力。在利威尔面前,艾伦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绵软的兔子,对方偶然的盯视里似乎都潜藏着被猎杀的危险,他很讨厌这种感觉,曾经的过往跟着噩梦接连赶来,唯独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感到害怕,既然没法面对这一切,艾伦希望那家伙能走得越远越好。

感谢上帝,事实令他如愿以偿。

研学结束回来的当晚,那个客人早已从他家里离开了。

艾伦站在那个房间门口不由松了口气。

“这一点都不像你。”

卡尔丹不禁说道。

当艾伦闻声转过身,却看见他的养父站在一旁默默摇头:“我以为你长大了,没想到,你还是没能从过去中走出来。我的孩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从利威尔过来的那天你就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让你想起了什么,你总是避着他,尽管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那家伙不会伤害你。”

“……”

“尽管他这八年来一直在外面做事,但每两个月都会给我寄一笔钱,就是当年他送你来我这的时候所承诺的抚养费,同时这笔钱也能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艾伦眉头一皱。

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道:“我已经成年了,我毕业后会通过工作慢慢把这些钱都还给他。”他忽然背倚着门框,垂眼看向地面,接着慢慢蹲下身,双手怀抱,半颗头都埋在臂弯里:

“我知道过往发生的那些事与他无关,我也知道,当年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可我只要一见到他我就会想起那晚发生的一切,他就像因此变成了一个符号,这么多年每当我遇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时我都会想到他,因为我始终没法从那个雪夜里走出来,我不明白家人为什么会被杀,为什么一夜之间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在转瞬之间被大火烧尽,倘若魔鬼作恶会受到惩罚,可在那之后呢?即使我亲眼看见利威尔把他们都杀死了,他下手又快又狠,杀死一个人就像杀死一只兔子,可即使他这么做了,这一切也都不会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他甚至放任了我父亲的死亡,他像是比那些魔鬼还可怕的人,当他握着短刀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以为他下一个要杀死的人就是我,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既没法逃走也更别提反抗。无论我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只要我想起他,想到那个过去,他就会提醒我让我重新意识到自己弱小,和面对偌大而不可知的未来时那个无能为力的我。”

想想这似乎也是这么长时间里卡尔丹一直觉得他十分要强的原因。

艾伦自称在接受了新生活之后一直试图让自己强大起来,诚然他在学业上十分刻苦,给自己设置了令人瞠目的学术目标,并以此自勉和付诸大量的行动去达成。而卡尔丹又和艾伦现在的教授是老相识,他们彼此赞叹和肯定他努力,并对这个青年的未来寄予厚望,艾伦用很长时间去构筑旁人眼里那个完美的自己,同时他又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很多,当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稳步向前,直至取得旁人望不可及的成就并有能力和资本去面对一切的时候,在那个雨夜,他和同学告别后回到家,时隔八年他竟然又见到了那个男人。

他用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他花费这么多努力眼见就快达成预期的自己砸了个稀巴烂,他被瞬间打回原形。

在外出研学的那几天晚上,那个恐怖的雪夜又像个带铁钩的捕兽网一样扑罩过来。不过好在那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已经离开了,卡尔丹经常宽慰他早点从那里走出来,艾伦便重新整顿心情去继续接下来的生活。自那之后又过去了两年,彼时国内两个党派之间的明争暗斗一直未曾停歇,但从去年开始,尤利比亚突然加大了对国家的经济制裁,这使得本就中庭羸弱的局势变得更加岌岌可危。始终坚持维奇观点的艾伦因为每天的报纸没少和他的男友吵架,对方并非是福格尔派的支持者,只不过相比于艾伦更是个一直待在象牙塔里醉心医学的家伙。起初他们因为兴趣相投,又爱在一起钻研教授布置下来的课题,久而久之谈起了恋爱,维持了一年多的感情还算是稳定。但在茶余饭后艾伦总忍不住聊起政治上的话题,他的恋人对此总是兴致缺缺,为了堵上艾伦那些要命的政见便时不时拿出某篇论文开始长篇大论它的实验过程,企图以此中止这个容易极容易引起争论的话题。但这个世界上总存在着这么一类事情、并非想刻意回避它便真的不存在了。一旦牵扯到了个人的意识形态就会变成不容存疑的大事。

原本这段时间的争吵让两人都身心俱疲,出于对这段关系的珍视,他们想找个机会好好谈谈。

那晚他们约了个餐厅,前半程的氛围还算是融洽,然而到了某个节点艾伦还是没能克制住情绪,一旦牵扯到有关“退避”“迂回”这类的词眼就跟拿针戳他似的。饭局结束的时候两人倒意见统一的选择了分手,换句话说,从前国内情况还没这么严峻的时候碰见情侣间的这种敏感话题总能糊弄过去,到现在国内情势一天不安稳这恋爱也就谈不下去了。他们临别时对方最后给了他一个吻,两人为此惋惜却总无可奈何,这让艾伦不免又想起来他们曾经相处过的一些美好时光,眼见恋人就此离去他还是感到惋惜,然而当他怀揣失恋的感伤打算回家时,却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看见了卡尔丹。

他不知道他的养父在那站了多久,但即使是夜幕笼罩下相隔这么一段距离,艾伦在心脏不由自主开始狂跳的同时就已经预感到:

他今晚要完了。

卡尔丹终究还是维持着体面没在大街上难堪,等回到家锁上门,艾伦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卡尔丹狠狠一耳光打倒在地,登时满嘴充溢着一股熟悉的铁锈味。

“你说、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妈的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

艾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认为自己的性取向是错的,但身为虔诚教徒的卡尔丹一定会觉得自己被恶魔附身了;同时也更不想因为担心继续触怒养父而违心认错,这个时候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干脆除了一句“是,我们已经分手了”之外就低着头做哑巴然后任打任骂。他印象里还从没见过一向儒雅绅士的医生居然有如此暴怒的时候,那天他的头都被用长柄伞打出了血,随着视野短暂被红色占据,艾伦想卡尔丹大概对他失望透了。

这件事说到底也很难解决。

那晚等卡尔丹打的没力气了艾伦才慢慢爬起身,整个人遍体鳞伤而那把伞也早被打断了。年迈的医生沉默的坐在沙发椅上,抬眼看着自己收养来这么多年已经成为他骄傲的青年顿感一阵巨大的无力,而外面夜空上沉重的乌云要全部压下来让所有屋顶都垮塌。

“你怎么会得这种病呢,它会把你的人生都毁了,都毁了。我为你筹划的未来,你也都全然不在意,你怎么会这么做呢。”

“……”

他想说自己不会的。

“我……去宿舍住几天,您别生气了。”

艾伦一瘸一拐的去自己房间带了几本书和衣服,去学校的这段路他走的摇摇晃晃,也花了很长时间。他的舍友们见他人不人鬼不鬼的大半夜突然进门都被吓了一跳,最近街上不太平,因为上面那些心照不宣的琐事甚至加强了警卫巡逻,可艾伦被打成这样,几个人手忙脚乱给他处理伤口到头来这家伙却一声不吭,叫人不知道怎么办。接下来的一个周里艾伦都很少和人说话,他的前男友很快就向教授申请更换了课题组,从其他同学的角度来看他似乎变得孤僻了,搬出来的第二周他试着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但那通电话没人接听,他又往诊所打了个电话,是一直给他们帮佣的姑娘切尔西接的,说不知道为什么卡尔丹最近心情看起来很差,问他什么原因得不到答复,反而罕见的对她疾言厉色了起来,这也就不便再问。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多久,周末的时候他的几个舍友打算带他出去逛逛,路上他们聊起最近的情况,说尤利比亚在某东部城市恶意收购一家本土的大型重工业公司,在完成收购的同时立即大幅裁员,近乎是将除技术类的高层全部重组,这让不少人一夜之间丢了饭碗,也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抗议活动。事实上自从内陆战争结束以后,这类事件一直都有发生。好巧不巧的是艾伦他们一行说话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艾伦抬起头,看见一家工厂门口起了冲突,他们跑近了一段距离才听见:那五六个工人和家属前两天也是因为强制辞退心生不满、在发生争执后因推搡而导致其中一个工人头磕到了石头当场死亡。因为失去了唯一的劳动力,这个只剩病孺的家算是完了,于是其他工人便帮他们一家来到工厂一起讨说法要求赔偿损失、以及给这些工人提供一个妥善的安置方案。

那些人以为只要努力争取了就会有一线生机,那些路过的年轻学生也是这么以为:这世上的不平事太多,如果连他们遇到了都不去帮助弱者施以援手,那这个世界就真的会糟到无药可救。

可事实是,面对这些死缠烂打的工人和好事的学生,工厂选择了出动警卫进行驱逐,这三方混在一起在街边把事情越闹越大,很快惊动了附近巡查的警察,于是当天的结果是这些人都被拘留了。艾伦他们挨了打闯了祸,工人们和他们一样被关了禁闭,只有作为权益被侵害的厂方因为悄悄疏通关系、当天晚些时候也就放回去了,即便如此出于人道主义,他们还是愿意补偿给这些工人们些许毫厘以结束事端的。

没人得到该有的结果。

警察通知了这些学生的亲属,不出两天,其他几个学生都被亲属过来交了保释金带回家了,艾伦独自目送着他们,而他的同学们临走前都宽慰艾伦会联系他的父亲,叫他不要担心。

大约一周的时间过去,坐在牢房里发呆的艾伦突然接到了警察的通知,说他的家人来接他了,他可以走了。

然而当艾伦被带领着来到接见室门口向里望去,在那个昏暗的、房间四角静立着警察被墙壁上一束光照射的那个桌案前,艾伦眯起眼睛对那个不甚熟悉的身影辨认了很久,他只知道那个人不是卡尔丹。

等对方签完确认书交给警察,扣好笔帽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的时候,利威尔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不禁说道:
“你这样子真是糟透了。”

那语气状似平常但难掩两分幸灾乐祸,艾伦听得出来。

“……怎么是你。”

“没办法,摊上这么个蠢外甥确实算我倒霉,警官先生,这家伙给你们添麻烦了,现在这些学生被关在学校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总觉得拿了个漂亮的成绩单听见几声赞誉就有了出来到处捅娄子的能耐,我会替这小子的父亲好好教训他的。”

一旁面色黝黑的警察表情冷漠的说道:“但愿吧,教育一直都是个大问题,希望这次能给这小子长点记性,你的手续办妥了,现在可以带他走了。”

“谢谢。”

利威尔手扶帽檐微欠了欠身,同时艾伦被身旁的警员打开了手铐,他低头看着手腕上被金属勒出的瘢痕,忽然对方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他离开。

“艾蒙·道克特先生。”

艾伦忽然一愣,身边利威尔转身面带微笑的问:“还有什么事吗警官?”

“我还是多提醒您一句,近期城内的形势很严峻,保不齐有想搅浑水的老鼠进来四处乱窜,这小子又是个激进分子,作为监护人你最好严格控制一下他的社交,少跟不该接触的人来往,否则我不能保证这下子下次也只是区区几天禁闭就能完事。”

“感谢您的提醒,我会的。”

说完,两个人就这么走出了警察局。刚出门的时候艾伦就忍不住想要开口,但利威尔一边余光打量过周遭的街景,一边很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等走出两条街之后,利威尔带艾伦来到一家露天餐厅,正逢工作日,餐厅里的人并不多,他随手拉开就餐区内沿的一把椅子坐下松了松领带,餐厅的侍者见状便立即送了菜单过来。他打开翻了几页之后转手推到艾伦面前说:“先吃点东西,他家牛排算是个招牌,还有这道蘑菇汤。你再看看什么想吃的。”

艾伦空了半晌才端详起菜单上的图文,这个间隙里他抬头看见对面利威尔摘下头顶的圆帽,一路手提的黑色皮包放在一边的空位上,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他今天穿了一身简约款的米白色套装,外套浅褐色的风衣,颈旁挂了一条长至腿部的薄款羊毛围巾,看起来极富绅士气质、简直不能与他记忆里两年前那个落魄伤者相提并论,与之相对的反而是自己因为这一周的禁闭神色憔悴衣衫脏乱,他摸了一下自己下巴上新冒的胡茬,也难怪刚刚前来送菜单的侍者会多看自己两眼。

“你到底——”

“先点餐。”

艾伦硬着头皮选了两道菜,利威尔又补了他刚刚推荐的两道菜品,另外多要了一壶茉莉红茶。

餐厅所处街景生动繁华,人来人往,利威尔端着茶杯,侧头看着周边的风景,过了片刻才放下杯子问道:“你闯了什么祸?”

“……我以为警察都告诉你了。”

“的确,我听见那都不算什么大事,所以我更好奇的是你和卡尔丹又了什么矛盾。”

“……”

“你对我防范很深。”

“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好像有很多身份,我从来没听卡尔丹说他还有你这门亲戚。”

“我的职业性质就是这样,很多现实里的事情你其实很没必要刨根问底,那只会庸人自扰。现在这个敏感的时期,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有害,别把社会生存也当成你的医学课题来做,再说了。”利威尔说到这不禁微笑,“你要是真觉得危险刚才直接跟警察说我是骗子不就行了,让警察把我抓起来,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我来打扰你了,结果现在居然还老老实实跟我到这里,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鬼。”

“你……”

艾伦突然感到一阵挫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表露无遗。

很快他们点的餐品依次上了桌,艾伦对着面前精致可口的菜肴止不住发愣。他想起临时监狱里每天口感生硬的黑面包和索然无味的蔬菜汤,他犹豫了片刻拿起刀叉开始埋头进食。利威尔拿起餐盘边沿上的半颗柠檬挤在牛排上然后推到他面前,那道牛排无愧于招牌菜的名号,它看起来被煎烤的恰到好处,柠檬汁在那上面为肉质增添了一点亮色。艾伦想将脑子里的一切排空专心咀嚼,只是眼泪猝不及防落进餐盘里,他没抬头,只是两肩不由得颤抖,但他又试图在间隙用屏住呼吸的方式遏制住逐渐剧烈的情绪,但这让人喘不上气,他不想发出声音,因为这样不免会让对面的人觉得:

“真丢人啊。”

他的面前被推过来几张纸巾,艾伦看着它忽然问道:

“卡尔丹是不是不想再见我了?我让他失望透顶,我白费了这些年他花费在我身上的精力和心血,我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令人唾弃的家伙,所以,我活该无人问津的就一直被关在监狱里,因为我的愚蠢和自私,我把这一切都毁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搞出什么名堂,四天前我要谈笔交易从外面回来,和对方闲聊的时候听说上个周有几个医学院的学生和工人在一家工厂门口闹事,我问了一下学校、连同对方能透露的具体情况就能猜到其中一个肯定是你。等我去卡尔丹那确认的时候他只说让你在那多关几天长长记性,再问得多了就什么都不肯说,我算算时间你大概都被关了一个多礼拜了,一直放着不管的话也说不过去,但我也不是白白过来跑这一趟的。”

这人说着,忽然从旁边的皮包里抽出一张贴着收据的确认书推给艾伦,上面写的保释金额是五万。

“听卡尔丹说你小子很有魄力,想以后慢慢打工把我在你身上花的钱全还清——连这个也算上,具体有多少我也记不清了但卡尔丹那边应该有记录,我做人有基本准则,看在你这次吃了不少苦头的份上我也不急着催你还,也无需利息只要还够本金就行。”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放贷的。”

“……”

“你现在人也不小了,卡尔丹说的对,我也确实没必要再给你钱了,往后你就慢慢把我的这些钱都还了。虽然话是这么说,我也不像你一样是个没良心的家伙,这样,从今天开始,你如果还想从我这里借钱我当然支持,利息算你每笔百分之四十不限期,实在觉得还债有压力我也有路子介绍你去打黑工,别浪费了你的好学历。”

“……”艾伦半天说不出话,他忽然又觉得对面光鲜亮丽的家伙实则是个衣冠禽兽。

利威尔不急不慢伸出勺子从汤碗里舀汤,艾伦看见那只手小小的,同时余光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汤勺又兀自收回了目光。

“一会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你们两个好好聊,我平时自顾不暇也实在没什么精力管你。”

“为什么你要管我?”

“不用我管更好,那你光攒钱还我账就行。”

“我……”

“算了你别和我说了我现在没兴趣,你们的事你们解决,卡尔丹那个老顽固再怎么嘴硬也不至于真的不管你,你去跟他好好认个错,我帮你说两句情,什么事都能解决。”

“不是这样的……我,在半个多月前,我和……我男友交往的事被他发现了。”

对方搅动汤勺的动作忽然一滞。

利威尔抬头打量了他一阵,这个动态让艾伦攥紧了手,他觉得刚刚这句话一经出口仿佛整个人都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

“挨打了?”

艾伦没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你们现在还谈着?”

艾伦一愣,随即补充道:“那天我们本来就是要分手的,只是没想到我们分开前的那幕被他看到了。”

“你先搬出去吧,我帮你去找他谈谈,事已至此你最好提前做好自力更生的准备,这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你知道卡尔丹的信仰,所以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你会帮我?”

“你别会错意,没什么我帮不帮你,这个世界上遇到麻烦就去解决,否则它们堆积的越来越多像毛线一样打成结就会继续影响后面的事,我也是为了我自己能少牵扯你这边的麻烦。”利威尔拿起纸巾擦了嘴,然后抬手唤侍者前来结账:“吃好了吗,我送你回去卡尔丹那里。”

“我真的犯了很不可饶恕的事吗?”

艾伦忽然咬着嘴唇问道,等利威尔收起钱夹才回眸和他对视。

“明明我一直以来接受到的关于个人的理念都告诉我我没有做错,从头到尾我也没有伤害任何人,可是现在我的亲人却因为我这样的行为受到伤害,那这件事到底——”

“你没错。”

他收拾完东西站起身,一边和艾伦说话一边扣上头顶的圆帽:“可你还是要去道歉,没有办法,走吧。”

艾伦沉默了半晌,在他愣神的时候利威尔只是轻微的摇了摇头。

然而在他打算起身跟着利威尔回去的时候,忽然从餐厅后方的马路上涌来几簇人流惊作鸟兽散,艾伦和邻座用餐的食客正为此觉得奇怪,只是对面利威尔因此环顾四周时的神情十分严肃,马上下一秒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从人群四散跑来的方向突然炸出了几声枪响。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是诊所的方向。”

利威尔两步过来一把抓起艾伦的手说:“跟紧我别乱跑,我们现在马上回去。”

从那一刻起,不知道为什么艾伦心跳得很快,利威尔的手远比看上去的富有力量,这仿佛一道强有力的链接。在往日沉寂的街道上他们与往来的人群相悖错行,利威尔带着他尽量贴靠着建筑物前进,现在是下午三点,他们前进的方向正对着头顶的阳光十分刺目,在听见身边路人口中谈论的内容时利威尔突然将其一把拦住问道:“先生,那边出什么事了?”

“是街头暴乱!有穿着奇怪制服的警察在追剿几个人,他们双方都有枪,刚刚发生短暂交火已经打死两个人了!其中一个还是普通群众!就在那边的诊所门口血流了一地!你们还是不要过去了,那些警察就像是疯了一样简直杀红了眼、他们根本不想抓人、只是想把剩下的人不经审判的当场杀掉!”

“那那个诊所里的医生呢?你们认识他吗是道克特医生!”

“年轻人!”那个男人十分懊恼的大声喊道:“大家都顾着远离那些把这里当成前线战场的疯子、谁还能顾得上诊所里的人呐!那个时候再不走你都不知道那些疯警察的子弹会不会下一个就落在你的头上!”

“怎么会——”

艾伦听罢几乎马上要往诊所冲去,他的肾上腺素连带着心跳一同飙升起来、顶着头顶刺目的阳光全力奔跑着,眼前明晃晃的街道和四散的人群都变得模糊了,他不管不顾后续传来的两声枪响而一路冲到距离诊所仅差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他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向一边拉去、紧接着他的身体被压下他的头被护住、随着又一声尖锐的枪响、他听见头顶隐隐一声闷哼、一颗子弹呼啸着擦身而过就打在他身侧的地面上,炸起一团扬灰并留下一个冒烟的黑点。

“利——”

对方捂住他的嘴、直到那几个穿着深黄色制服的人跑经他们蔽身的这个路口,其中一人看见他们低骂了一句就操起手枪继续追击去了。

“你他妈是急着去送死吗,那两个人打着枪从你旁边经过你眼瞎了是吧!”

“你——”

艾伦惊魂未定,他看着一把甩开自己捂着肩膀起身的利威尔。他看见刚刚那颗子弹擦过他的右肩,在对方品质上乘的白色衣装肩后方留下了一道血口。

“你受伤了我——”

“算了这不碍事,”利威尔只看了一眼那伤口便比面前的年轻医生更了解它的情况,在他伸手示意艾伦不要轻举妄动时他慢慢自墙后探身出去,然而那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几乎下意识的失声:

“卡——”

艾伦几乎是瞬间起身几步走出了那面墙,可在墙壁遮盖的另一头,在他熟悉的、生活了近十年的诊所门口,他看到在一名不知名的女性尸体前,随着一个暴怒的警察扣动扳机——他看见卡尔丹的身体应声猛的向后踉跄了一下,不自然的抽搐,抬手,最后,仰面倒在了一片血泊里。

 

6.

艾伦自一阵黑暗中转醒,脖子沉重的像吊了一块石头似的抬不起来,甚至酸痛无比。

他在尚不明晰的视野里艰难的环顾了一圈,他似乎认得了眼前这个地方,这是道克特诊所的地下室,里面经数年堆积了不少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一些艾伦所熟知的药剂味道。这一切让他无意识的想起往昔,除了陪卡尔丹进来放置物品或打扫卫生,艾伦平时并不愿意下来这里,这间屋子像个干燥的棺材,阴暗憋闷,令人喘不上气。

天花板上垂着一只满锈的吊灯,那暗黄色的钨丝灯泡已经有年头了,光照很暗,当他艰难的克服脖颈处带来的酸痛抬起头望着它时,艾伦恍然记起他本打算这个月就去买只新的换上。

他想开口,却发现嘴里被塞了布团。

他想起身出去,人却被牢牢绑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发生什么事了,满脑子的疑问让他呼吸都不免变得急促起来。

他开始乱撞,像围栏里惊恐的幼犬,那把木椅的四脚在地面上不停磕碰出的声响尖利而又吵嚷。艾伦想大声叫喊憋红了脸,嘴里却被堵塞的严严实实不留一句空余。一段时间后,他意识到全身的力气都会耗尽但只是徒劳无功,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从强烈的震颤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和绝望的喘息。艾伦面对这困境不禁闭上眼,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距离自己醒来又究竟过去了多久,这里的死寂会让时间变成凌迟的刀,在他以为自己会不会就此不明不白的被关死在这里的时候,突然他听见从这间地下室右上角的的入口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进来的人是利威尔,他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对方沿着石灰台阶一步步下来,就这样面容平静的走来拿走了他嘴里的那团布、艾伦几乎是在那一刻急不可耐地就要发问,利威尔便拉过旁边的另一把椅子重声坐在了他面前。

“……是你把我关在这里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有卡尔丹呢——他究竟怎么样了?”

“他死了。”

——那对绿色瞳孔骤然收缩。

“很遗憾通知你这个消息。”

“……你说什么?”

“卡尔丹昨天死了,就在诊所门前。”

“……为什么?他做错什么事了?”

“我去问了切尔西,昨天的暴乱也把她吓坏了,但至少从她的话里我能判断出这是两个党派之间的恶性事件,他们居然在大白天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行事。其中那些伪警中也并不乏在这些恐怖气氛下的极端分子,他们在诊所的门前肆意交火,射杀了无辜却不允许卡尔丹出手救治,争执间——那个人渣就开了枪。”

“……”

“为了防止你在街头发疯大闹我才打晕了你把你拖到地下室,现在这样把你绑起来的原因也是这个。白天的时候我和切尔西去处理了卡尔丹的遗体,他从出生时就受洗成了教徒,死了也应当有你们这片教区的库珀主教来为他主持葬礼,但现在这个时期,他怕是不能完整的接受祝祷而后一身孑然的去往他的神身边去了。”利威尔不自主皱起眉,他双手抱胸倚靠着椅背,就这么沉思了片刻,他才重新抬眼注视着面前的艾伦:

“卡尔丹的尸体后天就会被下葬。在去警局接你之前我与他聊天,他说起自己最近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这种不安像阴云一样挥之不去甚至影响他的睡眠,也许是因为身体原因,又或是国内政局带来的惶恐,所以他思虑再三提前备下了一份遗嘱,如果未来他意外出了事,他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将归你所有——我曾经想过,最近因为尤利比亚对我国经济制裁收紧的原因会导致两党内存在的诸多问题被逐个引爆,但我没想到居然会发展到街头流血的地步,听着小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你承受着每个人一生中都无法轻视的巨大悲伤,但现在事态已然如此,我必须告诉你,未来不出半个月,这种危险状态会以这座城市为中心向外扩散直至全国戒严然后引发更大的内乱,我要你马上去学校办好停课的各项手续,回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处理完这里的一切,我会带你出境,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听懂了吗?”

“……”

对面的青年静静地坐着,半低着头,那眼神里空洞洞的,很长时间里都没有眨过。

“我现在没时间等你缓和情绪,出境的事必须越快越好。”

艾伦慢慢抬眼,他看见利威尔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早上七点,你要是听懂了我的话一会出去吃点东西,然后就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会和你一起,在外别叫错我的名字。”

说完,利威尔起身要来解开他的绳子,这时他却忽然听到:
“所以你又袖手旁观了,对吗?”

“……”

男人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片刻的沉寂过后,那对阴冷的蓝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既然你素来如此,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来管我?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有违你的做人准则?”

“小子,你很想挨揍吗。”

“我知道你不爱多管闲事,毕竟当年我的父亲与你非亲非故,所以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愿意带着我、我对你而言难道不是一个平白无故多添的累赘吗?你即使就放任我被那个警察杀掉也无可厚非,可是卡尔丹呢?”

“他不是救过你的命吗?他救过你那么多次,可是昨天他死了,就死在你的面前,你看到了那个凶手的脸,我也看到了,那么然后呢?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你简直冷血的像个怪物。”

艾伦话音未落利威尔狠狠一脚踹翻了他的椅子,艾伦的头大力撞击在地面上顿感一阵头晕眼花。

“我明白了。”

利威尔两步过来弯下身,一把掐起他的脸低低的说道:

“卡尔丹那家伙悉心养了你这么多你让你受了太多教育,却唯独没让你受过什么教训,以至于到了眼下这个境地,你不仅听不懂人话甚至敢和我大呼小叫。”

“难道不是吗?!”

“他在临死之前,都会不惜一切去为一个与他无关的人去争取权益忠诚自己的信仰!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都能在警察面前堂而皇之的用假名,你能在国内马上爆发内乱的时候做好准备像个懦夫一样逃去境外,你的这些本事,这么多年里不都是靠着他在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兜底吗?结果他得到了什么?一个你随手捡来塞给他的累赘,而作为救过你那么多次的恩人他死在你的面前你也不会给他一场葬礼,你就这样草草埋掉他,然后自己逃走——你会心安吗?你的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他被打断了一颗牙。

昏暗的视野里,那一小点白色跳跃着没入不远处的黑暗里,消失了。

他的身体被大力拽起而后接连几记重拳砸在脸上,艾伦感觉到口里满溢的鲜血又呛回喉咙,身上接踵而来的疼痛让他喘不过气,在这一阵暴力的殴打下他自觉腹部的脏器被搅成一团。在大面积的疼痛中他的意识都变得模糊了,艾伦无力再去后想今天自己会不会被打死在这,可他尽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叫喊,他满眼都是那滩在刺目的石板地面上蔓延开的大面积红色血泊,当思绪从正在承受疼痛的肉体中暂时逃逸出来,他想:他从没想过——原来从那天他摇摇欲坠的离开诊所之后,居然就已经是这辈子与卡尔丹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了,那是抚养他长大、关切他爱护他并传授给他知识保障他教育的人,他曾一度以为对方给予他的恩情这一辈子都无以为报了,他本想做个好孩子的,可他在那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呢。

“……原来自始至终,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你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却又只能搞砸一切,把它们全部都,变得越来越糟。”

艾伦躺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开口,喷出的鲜血积累在他嘴边也小小的漫开,艾伦从那里看见了卡尔丹仰面倒下的尸体。

等他从这片红色中转过身,艰难的转动眼珠,望向头顶那盏泛黄的钨灯,那个人因为背光而变成了一片黑暗的投影笼罩着他,他就像这个世界的一个幽灵,游离在他对这个社会规则的认知之外,他永远不会知道利威尔每一次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会带来什么,至于今天,艾伦看着这片阴影,他觉得对方此次带来了死神的旨意,在他即将踏入地狱前的那一刻冷冷的注视着自己。直到他看见对方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在快速上膛后揪起艾伦的头发将枪口猛撞在他的额头上警告道:

“狗崽子我告诉你,别挑战我的耐心,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照我说的做,否则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卡尔丹。”

“……动手。”

艾伦盯着他,此时此刻他敢正对着那对阴冷的蓝眼珠说道:

“你后悔当年救我了……对吧?”

对方的食指扣上了扳机。

“我没能力反抗你,但我不想像你那样……做个只会使用暴力的懦夫,我记得那个畜生的脸,我永远都不会忘,只要我活着,哪怕我拼上一切,我也会不惜一切去代价杀了他。从我父母死的那天起,我就被这些人渣困在地狱里出不去,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毁了我的人生,既然如此,即使我今天死在你手里,我变成野鬼,我也会牢牢抓住他们……一起烂在地狱里,这一点上,你永远没法控制我。除非现在,扣下扳机,只要我死了,你就再没任何后顾之忧了。”

对面利威尔咬着牙,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同时被那对眼睛注视,抵在艾伦额头上的枪在微微颤抖。

最终艾伦头上被枪托重重砸了一记,等倒地后利威尔又狠踹了他一脚才转身离去。

紧接着,地下室的门砰的一声关闭,这个昏暗陈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艾伦低低的喘息声,在那些他所熟悉的药水气味里混进了一缕血腥气。

那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误闯进来的飞蛾纠缠着头顶的老钨灯噼啪作响。

艾伦的意识游离了很久,身上各处的钝痛像火烧一样在他身上蒸起一层汗水,只有确信利威尔关门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之后他才再也控制不住的痛呼出声。被迫侧卧让他难受的要命,他驱使自己的腰部用力想连带着椅子转动过来呈一个仰躺的姿势,在这样闭眼休息了片刻后他开始环顾四周,他看到右边靠墙的桌子,如果没记错,那桌子的抽屉里有一套卡尔丹废弃不用的外科手术刀具,其中包括一把手术剪,意识到这里他忍着全身上下传来的钝痛,紧咬着牙连同被捆绑的椅子重新侧倒、而后一起靠头和肩膀的力量朝那张桌子挪动过去,可仅仅只挪动了不到半米的距离他就已经筋疲力尽了,但不能停——他心里这么一遍又一遍的念着,靠他身体摩擦过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要从这里逃出去,他不能就这么真的死在这里,他还不能接受、哪怕刚刚被暴怒的利威尔杀死,他都不能接受自己再这么一事无成的腐烂在这个地下室里、他记得那个体态瘦高的伪警,他黑帽檐下的皮肤黝黑粗砺,斜视着一只眼睛——从这里逃出去,去找切尔西也好,去学校里找他的教授也好找他的几个朋友也好——不,这件事身边这些人都帮不了他,唯一能帮他的——艾伦不想再想起那个魔鬼,便忍不住低吼出声,借此又逼迫自己已经虚弱至极的身体再去爆发一股力量向前挪动。

在模糊的视线中,那段十步路的距离却仿佛永远都无法到达的天堑。

那就和那个冬夜一样,在那片风雪里他看不见尽头。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这令人无暇思考,只是被迫休息一阵后又继续进行他的行动。

在经历过无数次休整和尝试靠近那个桌子后,艾伦试图调转身体抬起腿想用鞋尖去拉开那个抽屉,只是这个过程里他被椅子牵绊着一直很难用力,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在他打算尝试第二次的时候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虚弱的抬起眼,看见利威尔冷漠的看着他,过了片刻他轻踢了踢他问:

“你想干什么。”

艾伦喘着气,转动眼珠看着他没有说话。利威尔打开艾伦想努力打开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手术剪,他拿着那把剪子,又低头看了看艾伦和他挪动过来留下的痕迹而后又放了回去。

“你还没我想的那么没用。”

“……”

“我把你揍成这样,你现在想杀了我的心思都有,对吧。”

利威尔蹲下身,突然抓着艾伦的头发、而后用带过来的热毛巾狠擦了一顿他脸上的血污,在打量他片刻后利威尔继续开口道:“你想报仇,我给你这个机会。”

“……你说什么?”

“我没猜错的话,你想从这里逃出去,然后自己不要命了去给卡尔丹报仇。可你去找谁帮你呢,你连那家伙的姓名住址日常动线都不知道,假设真的让你瞎猫碰上死耗子见到他了,凭你这白痴一样的脑子和家兔一样的体力,你能杀死一个伪警我都能相信一头蠢猪会上树。”

“……”

说完他把毛巾随手一放,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掐起艾伦的脸强迫他看向纸上的内容问道:“上面的这些药你自己会配吗?学校里应该教过。”

那上面是一些简单的止痛和镇静类药物名称:“卡尔丹说你成绩很好,能拿奖学金能得教授青睐,按正常流程你差不多后年毕业,从小又跟在医生身边长大,那想必一般的外科手术你也都会处理吧?”

“……”艾伦想骂这家伙是个完全的门外汉甚至十分粗鲁顿生出一丝鄙夷,只是他想奋力挣开对方的桎梏但利威尔手劲大、掐的他下颌生疼便改口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会,还是不会,我不想听多余的废话。”

“……会。”

“好,”对方将纸片收起来然后松开他说道:“那家伙叫克里斯·埃克什,从今以后听我的话,我就给你机会亲手宰了他。”

“不想听也没关系,你看起来很有本事,我可以把你放了,从此你跟我两不相欠,你往后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来找你了,选吧。”

“你……”

“我给你三十秒。”

“你的承诺……是什么时候?”

“出门就走。”

“你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

利威尔话也没听完就翻了个白眼起身打算走了。

“你不是说你会放了我吗?!”

对方往地上扔了一把钥匙,艾伦认出那正是这间地下室的。

“你照你原来的计划进行吧,刚刚我也帮你看了那抽屉里确实有能用的剪刀,我不打扰你了,好聚好散。”

“你他妈混账!”

“感谢认可。”

但眼见利威尔走上门前的台阶艾伦实在忍不住喊道:“我答应你!”

对方脚步一停。

利威尔挑着眉,转过身问:“我没听清。”

“我以后都听你的,只要你让我报仇。”

“跟我道歉。”

艾伦一愣:“你根本就不在乎我骂你。”

“确实,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

“……”

“十秒。”

“……”

“对不起。”

这声简直细如蚊呐。

“你满意了吧,放了我。”

这话说完,艾伦低了低脑袋两眼紧盯着地面。他听见对方捡起钥匙一步步走来,重新蹲下身而后动手解开了让他受尽苦头的绳子。当身体终于能和那把椅子分开了之后,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如遇大赦便大口的喘气,双手长时间被固定再被释放开让他觉得使不上力,肩膀传来巨大的酸痛更让他一时间动弹不得,然而这个时候他却又听见头顶传来嘲讽的语气说道:“真没用啊,站都站不起来还跟我信誓旦旦的吹牛说想去报仇,说起杀人,你一个学生平时也只在学校实验室里解剖过死掉的兔子吧。”

“你——”

艾伦咬紧了牙,他两手攥紧了、几乎是强迫着这两个部分辅助身体从疼痛中挣脱,等他能慢慢站直身体时却又因为大脑缺氧而差点摔倒。对面利威尔双手抱胸的瞅着他,见状便转身不急不忙的往门口走去,他听见那个倔强的家伙忍着痛慢慢跟上来,一直跟着他坐进门口的车里。彼时艾伦抬起眼没想到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位至中空已临近午夜,利威尔坐上副驾驶给他递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艾伦坐在副驾驶上脸色苍白双眼泛红,又带着大大小小不少淤青状态很差,等他刚接过对方给的东西利威尔就猛的引擎点火、随即一脚油门下去使车飞出去带来的惯性直接让艾伦撞到头:“你疯了吗?”

“带你见见世面,像你说的我不爱多管闲事,现在一定要去解决这些多余的麻烦也都是拜你所赐。”

“你现在能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吗?”

“以前说不准,但现在我是你的债主和监护人,等你去学校办手续的时候,总要给校方一个合适的理由。到时候别突然脑子一抽把我说成是绑架犯然后送进警察局我就算谢谢你了。”

“……”

这辆车从成城市道路开上郊外的公路,十几分钟的时间里车速只有飙升没有停缓,即使在车内都能听见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利威尔开着远光灯,表情淡漠的注视着前方,艾伦瞥见对方眼下浮着淡淡的乌青,那对眼睛很久才眨一下,忽然他看见他开口问道:“会开车吗。”

艾伦摇摇头:“……不会。”

“感兴趣吗。”

艾伦“嗯”了一声。

利威尔忽然笑了:“以后多学学说点我爱听的话,我高兴了就可以教你。”

“我想活命。”

“不赖的志向。”

“还有多久?”

“马上就到了。”

艾伦沉默了片刻,利威尔把控方向盘的右手落进他的余光里,他低头想了想才问道:“你的伤处理过了吗。”

“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你为了救我右肩被子弹剐蹭了。”

“那不碍事,上点药就好还不劳烦你们医生动手。”话停一会,利威尔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原来你记得,然后还跟听不懂人话的狗崽子一样刻意找揍,就为了冲我发火吗?”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顶撞你了。”

这话话音刚落,利威尔脚下又是一个急刹,艾伦没反应过来脑袋又被撞了一次。

“到了,下车。”

“另外小子我告诉你。”

在艾伦解开安全带下车前他看见利威尔在旁冷冷地说道:

“我没有卡尔丹那样的教养和好脾气,就像你说的我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如果以后你再敢不经大脑的说那些混账话,我会把你揍到满嘴的牙都掉光为止。”

说完他起身下车摔上了车门。

一片黑夜里,利威尔停车的位置是个郊外的废弃厂房,不远处坐落着黑色山头像个沉寂着的巨大怪物,艾伦下了车环顾四周,只觉得一阵冷风吹过吹到他心底发寒。利威尔从后备箱里拿了手电和两瓶酒,他跟着打开手电的利威尔往前走,忽然前方过来两束灯光,艾伦看见迎面走来了两个身材高大壮硕的陌生男人,他们见到利威尔十分友好的打了个招呼,只不过连同利威尔一道操的都是艾伦不熟悉的外语,艾伦为此开始感到一阵不安,但他又努力维持着表象不让他们发觉。其中一个人在接到利威尔给出的酒瓶后模样十分欣喜,另一个人像是和利威尔打趣几句便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随即机敏的躲开了一踢,但很快因为对身旁的艾伦感到好奇而不断上下打量着他,他和利威尔询问着什么,得到对方的答复后禁不住笑了,很快,这两个人在道别后就相携走远隐没在夜色里。

“你……他们是什么人。”

“帮忙的朋友,否则光凭我自己一天之内可抓不到那杂碎。”

“你为什么会找外国人?”

“不,是国内的,只是因为有你这个外人在,所以用外语。”利威尔挑挑眉问:“害怕吗?那家伙说你看起来像个进错房间的小猫。”

“……”

利威尔走近几步,带着他往那片厂房里走:

“我只告诉他们是我想要那杂碎的命,因为他杀了我很重要的医生朋友,原本我打算把你送出境后回来再找时间自己处理,既然你自己对这件事这么坚持,我觉得这样也不赖。他们也并不知道那杂碎是给你准备的,只是担心我这么做会吓到你。但现在,你已经来到这里了,看看周遭这片荒郊野岭,没有手电便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从道理上来说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地方,包括我在内,这里的一切在你的认知里都十分可疑又充斥着危险,那那间厂房里到底有什么呢?是一个等着被你杀死的杂碎,还是自己进去之后莫名其妙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身上虽然没什么钱,但拆些零件下来倒也够还我的账。”

艾伦攥紧了手,两人一步一步踩踏着脚下的野草,刚刚利威尔说话的语气就像和他谈起一些邻里趣事。等他到厂房前打开门,艾伦抬眼望着门内一片昏暗,而利威尔站在门旁,面容如常,目光望着他里面却带了两份戏谑。

“你不会害我的,对吗。”

“小子,你以后跟了我我也有必要告诉你些道理:不要在这种不明朗的危险境地问出这种问题,连着这副表情你已经把自己的底牌都掉光了,那就和被猎人盯上的兔子一样毫无区别,虽然下场都是死路一条,但猎人手里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办法。多去看,多去想,即便要问问题也要知道,这话问出去之后,在你得到答案之前,别人会先从你的话里得到什么。”

“那——”

利威尔一脚把半掩的铁门踹开,而后眼神示意道:“你可以大大方方进去,我既同意帮卡尔丹去警局保释你还脑子进水救你一次,你就该明白至少现在的你在我眼里还有利用价值,我对于非但没用、甚至接二连三让我不爽的人只会一枪来个清净,绝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

“……我明白了。”

眼下也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在接下来他即将踏进那扇门的一瞬间,艾伦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要与过往的一切告别了。

艾伦沿着灰白破败的走廊往深处走去,这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的灰尘和铜锈的气味,他在利威尔示意下走进一个房间。对方进去便随手打开门旁的电灯开关,而正因为听见有人进来,坐在房间中央、那个被捆绑在椅子上并头套黑袋的人像是突然惊醒了开始挣扎。利威尔不慌不忙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副黑手套戴上,几步走过去扯开布袋扔在地上,仅仅是那人露出面孔的那一刻艾伦便顿感心脏在胸膛内狂跳起来——

他认得这副面孔。

两天前,就是这个人当街杀死了想救治伤员的卡尔丹。

那个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冲击到有些睁不开眼,利威尔在旁沉默着等待埃克什适应了环境后环顾一圈、在看见面前这个面带瘀伤又神色稚嫩的青年时面露不解,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眼珠一转似乎了然于胸,便慢悠悠的开口问道:“天晓得我这是碰上什么事了,这位先生,是我在哪儿让你不愉快了?你找人把我抓来也该知道我的身份,我在这个地方混了这么多年也有不少门路,总有你需要的、我也可以帮到你的地——”

埃克什说到这突然顿了顿,在昏暗的灯光下我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矮个子的男人,利威尔见状不禁面露微笑,直到埃克什恍然大悟便啐了一口说道:“真是见鬼了,你是L,对吧?真没想到你这杂种居然能活到现在。”

“如果不是刚刚我的朋友告诉我,说你就是4月27号接到福格尔手下的密令、要在东区动手杀掉恩格斯的家伙,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里居然真的能存在这么多的巧合。”

“既然这么说,你应该是维奇手下的人吧?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你这么个矮子去保护那个废物,然后在议会上公开那些虚伪的证据来试图混淆视听。”

“打住,”利威尔做了个手势:“别给我乱扣帽子,我向来只是拿钱办事,这些年他们出手阔绰我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如果因此对你们的日常工作造成困扰那我也没办法。那两个老头之间积怨已久闹的这个本就没什么力量的国家和人民、除了承受尤比利亚带来的压制以外还要受他们的气,尽管如此这些情况也与我八竿子打不着,你的顶头上司如果能早点联系我并同样出手大方的话我大概也就成维奇嘴里的杂碎了。况且我也不理解,福格尔为什么要介意恩利斯手里的证据,既然都认定证据是假的了还搞出这么大阵仗。我那天走运挨了一刀没死,否则如果恩利斯真死了传到议会上那老东西才是昭然若揭。但是,我今天也不是来跟你扯那些老东西之间的破事的,我还不是个单纯因为工作不顺就搞私下报复的人。”

“那你想干什么?”

“就在前天,你带人当街追捕几个维奇派手下的下线组织成员,然后随手杀了一名医生。”利威尔走到旁边一个破损的桌子上,他揭开了桌面上盖着的麻布,那下面覆盖着一把手枪和一把匕首,这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问艾伦:“你喜欢哪个?”

艾伦沉默的看着他,他看见利威尔拿起那把枪手法迅速的咔嚓几声将其上膛。

“你就不愿意再多花些时间研究一下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我想过了,但思考后觉得收益实在有限。况且据我了解,像你这样的人一旦从这里离开,很快就会反手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所以没那个必要了。”

艾伦选择了那把刀。

“你为什么要杀死卡尔丹?”

“……噢,你是说那个医生。”埃克什似乎直到现在才开始认真打量这个看起来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青年,“他是你什么人?看来是很重要的亲人,所以通过不知道什么手段居然能找来这个恶棍帮你报仇。你看起来应该还是个学生——我为此深感抱歉。”

艾伦的眉头皱了皱。

“那太遗憾了,当时我也不想这样,但上面给我的压力太大了让我喘不上气才做了这种畜生行径,我知道,即便我再怎么做都不会得到你的原谅了,可是年轻人,你也还是个学生,你应该有大好的未来,难道你年纪轻轻,就要在这么一个时间点、这么一个看起来适合杀人抛尸的地方、受着一个恶棍的胁迫,然后让自己原本干净的受伤沾满鲜血而后葬送自己的未来吗?”

旁观的利威尔依靠着墙角默默听着,脸上状态平静的仿佛置身事外。

而艾伦握紧了刀柄。

“你还年轻,你的手上一尘不染,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杀人到底代表着什么,我要告诉你那是地狱的通行证,一旦跨过了这道门,你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从今往后你的余生都会被鲜血打上烙印,无论你这辈子做再多的善事,你都洗不掉因为你一时冲动而犯下的罪孽,午夜梦回的时候你的灵魂都会受到无尽的拷问,到你真正崩溃无助的那刻,你会愿意付出一切就为了让你回到这件事尚未发生的那天,年轻人,作为过来人我要奉劝你,你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相信我,你承受不了这样的代价,这会毁了你的一生。

“可即使不这么做,即使我愿意拿自己的一切做代价——”艾伦喃喃的说道:“我也再也回不去那天了。”

“无论是我父母的死,还是卡尔丹,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人能回答我导致这一切的悲剧是什么。”

他那对干裂的嘴唇不自主的颤抖,在他所苦苦支撑而站立的地面上,几滴眼泪落下来砸进附着着尘埃的砖地里。

“如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劝你最好冷静点,小子,这个世界上冲动是最大的魔鬼。我知道你现在对这个世界满腹疑问,但或许你应该去问问墙边那个默不作声专注看热闹的恶棍,如果4月27号那天晚上他能老老实实死掉、而没有被那个医生救了的话。”埃里什面色平静的耸耸肩,“兴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个医生错在救了不该救的人、和在不该救人的时候救人,仅此而已。可怜的小子,如果你今天一定觉得要有一个人为你亲人的死负责的话——你就该转身去杀了那边那个杂种。这是犯罪,但你现在已经决定了的话,我身为一个警察要提醒你,如果你要杀了我,那么你早晚会被抓进牢里去吃枪子儿;但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我就会为你申请奖章,还会让你的亲人在他能够在他信仰的教堂里被祝福着前往天堂,话已至此你最好想清——”

埃里什的话没能说完,尚未出口的字眼被永远卡在喉咙里,与之相应的是那把明晃晃的刀刃直直捅进他的脖颈。

“我听明白你的话了,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理由。”

艾伦低头注视着埃里什瞪大突出的眼球,那一刻他脑中所有混乱的、滔天的思绪随着这一刀刺进去便顿时消弭了一样。

“你只是想杀就杀了,人命在你们眼里是多么低贱的东西,枪响了人死去,你的目光都不会在那个尸体上多停留一秒。埃里什先生,现在因为你身处这样的困境,为了争取逃生的机会,你要如此费心费力的为一个毫不起眼的、愚蠢的贱民折损你的精力去编造一个诡辩的说辞,你一定觉得你都纡尊降贵的做到如此地步、面前的蠢货却依然不识好歹,等你找到机会,一定会杀了我再朝我的尸体上踹上一脚——是这样吧。”

“你——你疯——你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你现在还能杀了我吗?!就像你随手杀死卡尔丹一样杀了我吗?”

艾伦情绪失控的大喊着,他牢牢的握住刀柄不让颈动脉里的鲜血喷射出来。

“从现在这一刻起你永远都做不到了!为什么像你这样只是恰好长了一副人类皮囊的畜生可以在杀人之后毫无负担的活着呢?为什么人命在你们眼里可以这么一文不值、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到底又是谁赋予你们这样的畜生这么大的权力、可以高高在上的蔑视一切,把与你同样的人像蝼蚁一样踩在脚下?为什么明明是你们做下的恶、却要无辜的人来承担这一切后果,为什么最后是我——”

他拔出,刺入、再拔出,下一刀是心脏,他失控却有序的不停重复这个过程,滚烫的鲜血迸射出来喷洒一地,它们就像岩浆那样融化了下层的雪地。

“在我死去之前,你们都会先一步前往地狱。”

艾伦踉跄着松开手,整个人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他慢慢仰起头,看着死人的那双眼睛便与它久久对视,记忆里他似乎有过无数次和死人对视的时刻,恍惚间他耳边响起刺耳的风声,横陈雪地的尸体们也都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他,可那些面孔是如此可怖又如此可憎,他们明明属于同类,拥有同样思考的能力,生活在同样的时代中理应被同样的律法道德所规训,可却如此轻易的手染鲜血,无论人的生命和尊严统统弃绝于后。他们将人类最原始的恶无差别无理由的释放出来,艾伦现在想明白了,他都明白:当年所发生的那一切其实也都和今天发生的事一样,都不过是太随意抬手便射出的子弹罢了。

有人步履缓慢的走近,他停在艾伦的身边。

艾伦低下头,看见自己满身血污。

忽然他抬起头问利威尔:“我是不是变的和他们一样了?”

利威尔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淡淡的,只是伸手放上他的肩头轻轻握着。

“杀人的感觉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觉得我变成了一个怪物,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被别人像这样杀死,但这是我该承受的,我做出决定的时候,就该做好这样的觉悟,对吗?”

“后悔吗?”

“我不后悔。”艾伦怔怔的思考,他低头看看铺血的砖地,又抬头看看椅子上的死人。“只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他,要带去外面埋掉吗?还是将尸体剁碎会更容易被周边的野兽吃掉?我也不知道,从今天过后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被那些警察抓到,那样腐烂的机构又有什么资格审判我的罪行呢?可我还能活着吗?如果我能回家,卡尔丹还会在家里等我吗?我没想到我上次惹他生气之后居然就是见他的最后一面了,我也没想到那天,本来我父亲因为刚刚谈成了一笔好买卖要回来跟我和母亲庆祝,那天他带回来一个鲜奶蛋糕,还有给我的玩具和给母亲的新裙子,我母亲穿着那条绿裙子转圈的时候特别美,结果晚上那伙强盗闯进来他们就都死了,村子也没了,我也差点死了。我的亲人不在了,养育我的另一个亲人也不在了。我以为我可以为了追寻这个理由而活为了复仇而活,可现在这个理由我似乎知道了,原来是这么简单而又可笑,它让我自觉无比的愚蠢。到了现在我也已经杀了这个人,那我的未来呢?”

艾伦看着插在尸体上的刀,他向它伸出手:

“——我还有未来吗?”

——他没能去握刀,他被按进了一个怀抱里。

“我会给你一个未来,只要你想。”

那对僵硬的绿眼睛动了动,可他就像看不见这个世界了似的,在一片黑暗中他慢慢抱紧了这个身体,只有它还是热的,还能让他感觉到一丝依靠。

“你的父母,卡尔丹,还有你认识的朋友,同学,教授也好,他们爱你,你该为了他们对你的期待活着,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去做的事。”

那只手摸着他的头发,等艾伦很久回过神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送你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这个尸体怎么办?你能告诉我怎么做吗?”

“这里的事我来处理,我提前给你拿了干净的衣服放在车里,你先去换下来,然后回去睡觉。”

“我不想让你自己替我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知道,但我现在还不需要你做什么,按照约定你以后都该按我说的做,就从现在开始。”

“……”

“听话。”

迟疑很久之后,艾伦才慢慢点头。

他靠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按照对方说的从这个厂房出来找到他们来时利威尔开的那辆车,他在车辆后排找到了提前准备好的衣服。艾伦在车外把自己的血衣脱下把衣服换好,利威尔来到他身边拿走了那两件血衣丢回厂房。在他回来重新发动汽车离开的时候,艾伦并未向他再开口多问一句,只是等他们驶出了一段距离,被早早甩在身后的厂房突然爆炸燃起一阵大火,艾伦回头去看,那遥远的火光映在他的瞳仁里,一如十年前的雪夜。

 

7.

对于曾经的那段经历,艾伦花了太多时间在他的梦里一遍遍回溯。

他的神思时不时就会离开他的躯体,然后去贴近记忆中的那两个场景,最后在他的脑海中被滔天的血海一并淹没了。那时他就会忽然惊醒,他平静的查看着四周,开始重新接收来自外界的讯息,特别是那个他所熟悉的声音,每当它在他脑海中响起都仿佛夹带着一种温和的指令,艾伦听到了,就会去做,当他已经完全能意识到外界的时候,他已经跟在那个男人身后走了很久很久。

他还在试图愈合那个伤口,可无论如何这都需要不短的时间。

一周过去了,艾伦仍会在不确定的时候深思游离出去,等他意识到自己自己的状态后,他开始试图回想这一个周里发生的一切,他记得自己所有行动都按照利威尔的计划进行。在气氛敏感的学校里,他状态平静的向教授叙述了卡尔丹去世的消息,然后不得不和他的表叔去外地生活,他的学业也暂时被搁置,而未来在他的眼中毫无定数,只能按照利威尔交代的向他的教授做短暂的告别。在那之后他跟利威尔出席了卡尔丹的葬礼,又或者说那其实并不能被称之为一场葬礼,仅仅是为了让他见他的亲人最后一面,为他对他无私做出的一切手捧鲜花深深鞠躬,艾伦到现在才回忆起、并后知后觉自己那时似乎未曾落泪,身边能到场的乡邻在扼腕叹息,切尔西无言的哭红了鼻子,自己在那样的场合木讷的像个类人的怪物。他看着卡尔丹的尸体,会不由自主将他与解剖台上的尸体混为一谈,如果那道用刀划开的血门也在他的胸膛上打开,他似乎就会看到一般无二的鲜红光景。

利威尔过来敲敲他的房门,艾伦推开门冲进厕所,他又忍不住吐了。

第九天,利威尔已经安顿好了这间诊所的去处,他陪着艾伦收拾东西。他说他们要带走的行李越少越好,等临走的时候,他忽然把一个眼镜盒交到艾伦手里。艾伦看着它心里再熟悉不过,等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是卡尔丹的那副眼镜,上面还有裂纹,他不知道利威尔是什么时候还能抽出空闲去将它修复的。

“拿着这个,好好记住他,这辈子都不能忘。”

艾伦点点头,把眼镜盒贴身放好,在那之后他跟着利威尔开车去了码头,这段路上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看那即将远去的家乡,他只是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个眼镜盒就这么望着。那双绿眼睛里平静的像是废墟中的一潭死水,身旁的男人看了他几眼也没有说话,到了目的地,利威尔办好手续带他上船,这个过程就像他被对方用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行走一样,一直到客舱里,艾伦站着,眼睛注视着面前墙壁上舷窗外的海面,它们在晴朗的天空下十分平静,那一圆画面里空空荡荡的,看得久了似乎能将他悄无声息的带去另一个世界,也能在不知不觉间轻而易举的毁灭一切。只要他踏进去,就会被淹没,但他不能——艾伦无意识的摇摇头,有人告诉过他不能,这条指令不知什么时候起便镌刻在他的大脑深处,似乎这样就能让他那不断游离的深思控制起来,他就能有足够的气力去重新开始接下来的日子。

还没到客轮拔锚起航的时间,艾伦已然病倒了。

他需要这么一场病来卸掉一切,那些被拆烂的骨头与肮脏的血肉需要一场火来将它们净化再造。只是他在意识里又开始重复着前些日子的睡梦里不断重复的一切,那些红色的、滚烫的血肉,不光是卡尔丹的尸体,还有解剖台上被划开胸膛血门大开的尸体,红色的雪地和熊熊的烈火,在密林里的极夜里风雪交加永不停歇。他在这场黑暗里走了很久,寻到一处洞穴便借此蔽身期待着朝阳,然而等他从积压了满身的沉重疲倦中醒来,他看到近在的朝阳远去,于是在光芒殆尽黑夜重新追赶而至的前一刻他紧紧抓住了那只手,于是在葬礼那天没落下的眼泪落下了,他紧抓着它,把它用力的拉进怀里,意识也在高热而至的梦魇中泣不成声:

“别走,别走。”

利威尔不禁叹了口气。

“……别丢下我,对不起……对不起。”

“……”

他无言以对,连日的操劳让他也提不起多余的精神去安抚眼前的病人。

片刻后他给艾伦盖了盖被子,在这之前他把自己床上的被子也拿过来给他捂着,原本想抽出手去旁边床上休息的想法失败了,呆坐在那里一时间竟觉得几分茫然。他望着艾伦头上被枪托砸出的伤口出神良久,忽然动作犹疑的去轻摸了摸那片纱布。终于在自己也抵挡不住困倦睡去之前,利威尔伸手去擦掉了艾伦又一次落下的泪水。

整个航程会进行三天,艾伦刚开始意识不清的时候感觉他被对方抓起来灌过药也换过毛巾,那手法符合他对那人刻板印象里的粗暴,被闷了一天多的汗后他确实好转了。那天睡醒之后他久违的感到饿,歪头望见对面床上利威尔侧卧着在小憩。许是意识不到他会醒来。艾伦看见那张白净的小脸上紧皱着眉,下颌向内收着,整个本就看上去不算健壮的身体内蜷着像只猫,与那天在地下室殴打他泄愤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

艾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费力撑起身体坐起来,那一刻他觉得头昏脑胀,但他下了床站起身,拿起多余的那床被子准备靠过去的时候利威尔倒醒了。他看见面前有人靠近明显警觉起来,等认清是艾伦后他才神态松弛下来坐起身,向后挪一下身体靠在床头,那蓝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问道:

“怎么,好点了?”

现在手上的被子他放下不是拿着也不是。

“嗯。”

“放下吧,我用不到。”

艾伦低头想了想,还是照做了。

“过来。”

他听了话走过去弯下腰,利威尔身体也没前倾一下、只是抬起手就放在他额头上,艾伦在接触的瞬间顿感一丝紧张。

“是退烧了,”放下手,艾伦看他闭了一会眼睛,“饿吗?”

“有点,我能出去找找餐厅吗?”

“餐厅就在这一层,你出门右转直走就能看见标识。”利威尔指了一下床脚单柜上的黑色手提包说:“钱和船票都在里面,你拿去用吧。”

“你饿不饿?需要我给你带点什么回来吗?”

利威尔摇摇头,“记着路别走丢了,我这会懒得去找你。”

“我一会就回来。”

“等等。”

艾伦停下步子,他看利威尔歪着头望向窗外,像自顾自的说:“病刚好,甲板上风大,出去多披件衣服,以后少给我找这种麻烦。”

“好。”

艾伦听罢就照做了。

在转身关门的瞬间,他看见利威尔依靠在床头静静地望着一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尽管他确实已经退烧了,但走起路来脚下仍旧轻飘飘的,到了走廊里便被从尽头吹来的海风迎面相撞不免觉得脑袋刺痛。他发觉自己从前天上船后碍于生病还从没出来看过这艘客轮,船上的人们氛围轻快的就像出国度假,他们似乎属于不会轻易被国内舆情影响到的那部分阶层,三三两两靠在栏杆上、又或是在宽大的甲板上闲庭信步,对着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心潮澎湃高谈阔论、那些女士罩在精致的阳伞下身着华贵姿态优雅,陪伴在她们的男士也是相得益彰,不知道在他们之中的哪一个角落里就会谈起某个巨大的商业计划,轻而易举影响到数万人的生活、或者一段香艳的上流秘辛,甚至是不为人知的爱情故事,而这些也全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他跟着标识的指引找到了自助餐厅,打算在外面吃完再回去,他认为那人或许会介意在休息的地方闻到食物的味道。他打开那个手提包准备付一下饭钱,诚然里面预备的数目让他不免吃惊令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周边,只是除了这些现金和他们两人的船票、艾伦的个人证件外他还看到了其他的东西:几张银行出具的凭证和两张完全不同的身份证明,上面的照片的确都是利威尔本人,只是姓名和其他信息却各不相关,以及还有两个不同颜色却没贴任何标签的药瓶。

艾伦犹豫了一会,他拧开其中一个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嗅了嗅,观察片刻后他很快认出这是一类镇痛药,而另一瓶里则是很常见的安眠药。他把东西收拾好小心翼翼的放回包里,饭后他再回去客舱的时候他看见对方在这半个小时里似乎就没挪动过位置,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艾伦轻吸一口气,他把那个手提包放回原位,内心并不能确定当下这个男人的情况,除了他看出来对方明显的疲态以致情绪不佳外其他的也都一无所知,他尚且没到仅从眼下状态就能判断对方身体存在哪些隐患的程度,艾伦坐在对面的床上思考良久不好开口,忽然利威尔重新躺下了,闭着眼睛慢慢开口道:

“这艘船明天会到本斯卡纳,我联系了那边的一个药剂师,那家伙是我的朋友,叫阿莱亚·德蒙特,人怪了点但不坏,是个值得相信的家伙。他帮你找了带铺面的房子,等你到了以后你跟他学一下那边的话,还有制售方面的东西,在外面学到的东西未必就会比你在学校里学到的少,然后,你帮他照顾一下来问询买药的病人,如果你觉得你会治病就去试着做,空余的时间你要是想他也能帮你搞到课本,然后这段时间你就先这样过活吧。”

“那……”

“你不用担心他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只是他也不是白教你的,我们之间的交情还没值钱到这种地步,就当是去做学徒吧。”

“我……”

“你不满意也没办法,我暂时只有这条出路给你了。”

“那你呢?”

“我有我的事要做,把你安顿好我还要回国处理很多事。”

“那你还会联系我吗?”

“你有需要可以联系我,如果等这边局势稳定了,你想回来我也可以帮你安排。先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往后你有别的想做的事我也不会拦着你。”

“……”

艾伦沉默了一会,他此时此刻有些难以压制心里的紧张、眼下充满了那么多不确定的顾虑,已经半个月过去了,他内心似乎还抱有期望以为能再回到那个诊所,想到这,他闭上眼试图使自己放松下来,却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过来。”

他闻声便起身,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却已经在与利威尔对视了。

对方躺在那看了他一会,忽然他抬起手、只在刚意识到他这个动作的时候艾伦低低头,于是那只手便揉了揉他的头发。

“怎么,信不过我。”

“我信你。”

很快他放下手:“看你小子杀人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世界上已经没你害怕的东西了。”

“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利威尔闭着眼,听见这话只是笑了笑。

“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帮我?我和你非亲非故,有很多次你都可以一走了之。”

“你就当我恶事做尽想积点德吧,这样哪天死了之后说不定能混到一张去天堂的入场券——但我想想光救一个你大概还是不够的,我没心思再管其他人,既然你学了卡尔丹救人的本事,那就去做吧,然后这些好账可以算在我头上,这样说不定就够了——倒真算是个好买卖。话说回来卡尔丹应该给你讲过他的信仰,看样子你也不信他的神。”

“如果真的有神,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那么多悲剧?那个神主张我们必须受苦后才能得到救赎,可如果祂能让所有的人都不受苦,也就不必再需要他口中的救赎了,那样的话,祂也就没必要存在,这就像个为了得到人们的信仰而编织出的谎言。我讨厌这种高高在上俯瞰我们命运的傲慢的家伙,但卡尔丹相信、他知道那么多事明白那么多道理,却不曾思考如果没有自己的存在和信仰,那个神根本毫无意义。我亲眼看着他每周都去教堂虔诚礼拜,每晚我们用餐前都要祈祷感谢神赐的食物,我不爱这么做,但我又不想忤逆他,即便像他这么虔诚,为什么却让他就那样死了?甚至还是在他去救人的时候?还让那个人渣自由自在的活着?他被他的信仰背叛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你说的有道理。”

“难道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去信那样一个骗子吗?”

“我要是信你能怎样?”

“你不像那样的傻瓜。”

“你对我的看法从没正面过,就像你也从没真的了解过他的信仰。”利威尔静静望着,艾伦不知道除了灰白色的天花板外他还看到了什么,“你还需要花很多时间去理解一些事情,卡尔丹对你抱有很高的期待,他知道你听不进那些教义,诚如所言你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并且对此坚信不疑也没人能改变你,他说他和你聊过很多次,大多数的结果都是无可奈何,后来他也想通了,他认为如果你的未来能比他活得更好,那么你不想去礼拜、讨厌教会、不愿意餐前祈祷,这些或许他也就不会再强迫你去做了。”

“……他没和我说过这些。”

“兴许是没来得及吧,我去保释你之前他和我说了很多,他没能亲口告诉你,但现在你也听到了,以后就能慢慢理解他,对那家伙而言也不算太坏。”

男人忽然看了他一眼,艾伦便别过头去。

“啧,眼泪会把人变成废物。”

“我不会再哭了,卡尔丹死了,我以后都不会再为任何事哭了。”

“我还记得你杀埃里什时候的眼神,令我印象深刻,简直像个怪物。”

“……那是他应得的。”

“说得好,那以后你就不会再为这件事给自己添堵了。”

“那你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吗?”

利威尔忽然笑了:“你会在意我对你的看法吗?那不重要。”

“……”

“我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也不讨厌当面杀人的坏小子,既然没人能改变你,那你也不该被别人的看法桎梏,如果你非要耿耿于怀,没关系,你是怪物,那么我也是。”

艾伦忍不住问:“你能和我讲讲你的事吗?”

“……”

利威尔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许,这让艾伦以为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现在的艾伦已经能意识到惹的对方不快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你不想说我也不是非要听的,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那说明卡尔丹把你保护的很好,这就够了,他这辈子对得起任何人,他值得人尊敬。至于你的好奇心——以后我想讲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的,在此之前,你就好好表现吧。”

一天后,这艘客轮终于在本斯卡纳码头靠岸。

利威尔口中他的下一个监护人阿莱亚·德蒙特听见客轮靠岸的轰鸣声,他坐在一旁的遮阳伞下抬起帽檐看了看,见到那个熟悉的不起眼的小个子提着箱子从甲板上下来,后面又跟了一个个子高高的青年,他两眼一眯,从容的将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放,随即立起有些丰腴的身躯、动作儒雅的理了理西装的衣褶随后面带微笑的朝利威尔抬了下手——没人会听见衣缝撕裂的声响,他确信。

然而与之相对的利威尔脸色不免有些难以言喻。

眼见几步远外的老友朝他敞开双臂,利威尔先是脚步一顿;德蒙特保持着动作向前一步、在艾伦来回打量的目光下他看见利威尔慢慢后撤了一步,两步,直到退到艾伦身后去。

“……”

“噢,你太冷漠了我的小朋友,明明大老远来找我帮忙,却连一个友好的拥抱都如此吝啬。”

“你少来这套,我讨厌你身上的雪茄味。”

“我知道你今天过来我特意忍了三天没抽了,这样你都看不到我的诚意吗?”

利威尔的表情更难看了,眼见对方依然保持着绅士风度的一步步走近他下意识把一旁的艾伦往前硬推了一把说道:“我跟你说过的要帮忙关照的小子就是他,从今天起他归你管了,脑袋聪明能帮你做事,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他这一推俩人正好撞了个满怀,意识不清情况的艾伦和面前这位胖绅士对视了一会,对方受到这样的意外不急不慌,他上下打量了片刻便微笑着点点头夸赞道:“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孩子,利威尔和我说了你的事,我为你和道克特先生的遭遇深表遗憾,不过你不用担心,欢迎来到本斯卡纳。”

“……德蒙特先生您好。”

艾伦连忙回头看向利威尔,对方在原地思想斗争了半天还是几步上前,眼见德蒙特目露喜色要朝他头顶伸手的时候他步履迅速的换到艾伦左边:“够了把你那些恶趣味都收起来,我下午就要返程,在这边的事我这四天在船上已经和艾伦交代过了,这小子从小吃了不少苦,起码这两年时间要麻烦你多照顾,顺带帮我向罗莎莉问好。”

“你至少应该再来吃顿午饭,我太太也很久没见你了,连今天我来接你们的这身衣服都是她亲自挑选的,她说你是个爱干净的人,但我觉得自己平日在个人仪表这方便还没到让她专门操心这件事的程度——唔扯远了。我知道你的那些事也并不急于一时,下了船先找一个舒适的房间歇歇脚,把海上那种腥咸味洗掉再去试一下我太太新学的菜品,否则你身上闻起来都像是刚从鱼塘里捞出来的,况且,”德蒙特说着不由自主向一旁的艾伦露出一个十分亲切的微笑,“你刚把这吃了不少苦头的小子扔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再独自面对我这个在你嘴里既不着调又奇怪的家伙——我了解你,别太为难年轻人了。”

“……我没想到这两三年没见你的话还是这么多。”

“当你天天都要面对千奇百怪的吝啬鬼并要想办法从他们那里搞到东西的话,这就是必要的社交技能。”

他叹了口气,艾伦在旁则不发一语。

“你开车了吗?”

“那当然。”

利威尔拍了拍他的背说:“走吧。”

如利威尔所言,德蒙特一直都是个有话藏不进心里一定要和朋友及时分享的人。在这行驶的一路上他都有很多话讲。车上的时候他和利威尔说起这三年间有关这座城市的改变、经济政策和对外交上一些事务的态度,因为这些改变也或多或少改变了他身边人的一些生存模式。在谈起这个国家的政党做出的部分决定时他认为这简直是愚蠢至极,又有哪些让他觉得勉强还像那么回事,至少没有把这个国家变得更糟,也能在国际局势上站稳脚根不惹非议——起码目前看来是这样的,这就很好了,你已经没法再对那些人要求的更多了,利威尔也这么赞同。

而车内听见这些谈话让艾伦不免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从前在与卡尔丹和他的朋友之间也能听到诸如此类的话题,他觉得这些事往往都是这些中年人在心照不宣的维持一种社交默契,从前他处于当下对成年人话题的热忱会十分善于思考它们、并试图发表观点以求年长一方的认同。然而在经过诊所外的枪杀事件后他似乎对于它们也丧失了兴趣,现在的艾伦开始觉得:这些相对于他们这个阶层难以触及的事情讨论的多了便会令人感到麻木,他们在餐桌上谈论的再多,也无力于改变大环境的现状。但却会轻易的被这环境里所滋生出的怪物和灾难抹杀。同样,也没人愿意和一直僵硬着播报每日新闻的收音机们坐在一起用餐,他的确变了许多。“话说回来,罗莎莉会允许你在家里高谈阔论这些东西吗?”

“太太们都不爱听这些,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是这样。你在这些话题上发表完言论自觉掌控大势、让心情舒畅后总得给她们做出什么补偿。你得感谢,感谢那些玫瑰愿意短暂低下她们美丽的脑袋去忍受你的这些聒噪,而不是她们钟爱的那些浪漫故事,娇俏的花儿们应该盛放在阳光下的苗圃里,农夫应该去精心翻弄那些能够养育她们的泥土。”

“说得也对。”

“你在外面这么多年,难道就没遇到过令你难忘的姑娘吗?”

艾伦瞥见对方笑了笑,“那种事情与我无关,你知道,我没办法对她们负责。”

“连露水情缘都没有过吗?”

“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真可惜,我对你的印象应该是不缺姑娘才对。”

“这话你应该对这小子——”

利威尔忽然愣了一下。

“那确实,艾伦看上去的确比你更合适,他既然要在这待一段时间,那不如抽空多跟这边的姑娘们多接触接触,她们都很热情,我太太就很爱操心这种事。保不齐这两年就能帮他把婚姻问题解决,你也就能放心不少。”

“那倒也不必,我又不是他父母自然这些事也与我八竿子打不着,这小子学书学的傻没什么情调,培养这东西既麻烦又浪费时间,他要是运气好以后说不定能碰到个同样的笨蛋再慢慢相处吧……你可别放任罗莎莉乱来。”

德蒙特不仅哈哈大笑起来:“这么说你没时间亲自管他倒也真是件好事,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乱当然也就没法给年轻人做榜样。”

“喂,我是认真的,有那时间你不如多叫他去帮你做活,这小子林林总总欠了我不少债,我还指望他有生之年能给我还清。”

“好吧好吧……可怜的年轻人,碰上这家伙真是倒霉,连最基本的恋爱自由都要干涉。”

利威尔冷哼一声说道:“我要是天天做慈善早就饿死街头了,这个世界上好人没好报,偶尔一次善心的新鲜劲儿过了还是得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才能活下去,除此之外,你还能对这个早就烂透了的世界抱有什么期待呢。”

“难以置信,”德蒙特在一个拐角后停下车,他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回过头来取笑他说:“这简直就像从你舅舅口里说出来的话。”

“先生,大白天并不适合讲恐怖故事。”

罗莎莉太太见到利威尔时不自觉感叹已经至少三年过去了,可时间在他身上几乎没留下一点点痕迹。利威尔见到她便微笑问好,三人进屋后,利威尔特地牵来艾伦和女士打了个招呼,就此算是认识了。往后一段时间里少不了了这边的女主人多加照拂。

诚然,罗莎莉是位体态端正,面貌清秀和蔼的夫人。不出德蒙特所料,在见到艾伦的时候她似乎就难以忍耐对这位俊朗青年的喜爱,艾伦很多年都没有过和年长女性打交道的经历了,人如其名,她身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玫瑰香,笑起来就像一位熟悉的电影明星,席间几句玩笑逗弄就让艾伦觉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那一刻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利威尔,对方却只是面色愉悦的称赞罗莎莉的手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窘迫。艾伦望着面前女主人准备的精心可口的菜肴,他抬起眼看着这个被布置的温馨的客厅,从左边窗户那吹进来一阵风,引得墙壁上悬挂的铃兰叶轻轻晃动。他对这里感到舒适却又有几分不安,他看着放在餐盘里的八分熟的牛排,明明已经竭力不去想了,可在握起餐刀的那一刻、却总觉得尖刀不断刺入人体的感觉又回来了一样,艾伦不免有些慌张,拿出了全部的精力去咽下那块肉差点被噎到,在他因此止不住咳嗽的时候,面前被罗莎莉放了一杯温水,而坐在身边的利威尔则轻拍了拍他的背。

饭局结束前,德蒙特说带艾伦去看看他以后住的地方,那位置距离他们家也并不远。艾伦跟车看着逐渐来到面前的两层小楼,正如利威尔说的一楼是个门面,里面空间不算太大但也足够运作,德蒙特这个时候才问了艾伦一些专业上的东西,又特别问起先前利威尔在地下室中提及的那几种药品的品类特性特性,至少在谈及那些令他引以为傲的知识时他便显得不那么拘束了,有些专业论点令德蒙特感到十分惊讶,他开始感叹利威尔给他送了个难得的宝贝,但想了想国内的近况难免影响到学术环境,由此这样也好,多积累经验倘若他想以后便还有回国发展的机会。在那之后德蒙特谈起他的待遇问题,利威尔听闻,便来到一旁拉开一把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他双手抱胸,叠着腿靠着背,看起来像个主事的家长。然而却开口说:

“我已经和德蒙特商量过了,你每月会收到一笔能维持你基本生活的费用,其余的部分用来支付这栋屋子的房租还有还我之前付你的生活费,至于卡尔丹留给你的那些遗产与我无关,你想要我可以给你,或者需要我帮你代管也可以,如果遇到什么情况就和德蒙特提。现在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都听你的安排,我想先把目前的生活安定下来,卡尔丹留下的资产还是麻烦你了——谢谢您帮我想这些。”

“……”

利威尔不自觉挑眉。

一旁保持着绅士姿态的德蒙特不禁拍了拍手,这让利威尔接下来看他的时候,他感觉对方有几分无措,像是突然见了个怪人。

“年轻人,你是被这家伙抓了什么把柄吗?虽然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但我很欣赏你,遇到困难都会帮你的。”

“……”艾伦摇摇头。

利威尔见状想翻白眼。

接着他站起身对德蒙特小声说道:“算了生活费再给高点吧——我怕这小子会蠢到把自己饿死。”

“这不都是你定的吗,”德蒙特微笑道:“反正我这不亏,能有这么优秀的青年过来帮我工作我总是赚的,你倒也舍得。”

“随便你吧,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以后就麻烦你了。”

“放心,等你有时间过来看他保证人好好的。”

“时间不早了,”他看了一眼腕表说道:“我该去码头了,麻烦你再送我一趟吧。”

“噢当然没问题。”

“我能一块去送您吗。”

“……”

已经走出门口的利威尔回头看着他,在身边的好先生刚准备开口时他摆了摆手。

“你在这附近逛逛吧,或者提前再把这里收拾一下,从明天开始你有很多事要做。”

“我还能联系您吗?”

“生活上的事你找德蒙特比找我更有用,你可以试着自己生活了,好好照顾自己,我有时间会来看你,到时候别让我失望。”

德蒙特听着忍不住拍了他一下。

“……好,一路顺风。”

利威尔转身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住。

艾伦看见他原地停了半晌之后打开手里的提包、从里面找出一支笔又撕出来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什么东西——而后回过头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的手把那张纸条放进他手里才扯着德蒙特往汽车那边走了。

艾伦怔忪片刻,他有些不敢置信。

等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纸条,发现那上面写的是一串座机号码。

落款是一个花体字母L,笔锋锐利看起来十分仓促。

随着汽车发动引擎的声响传来,艾伦才重新抬起头看着那辆黑色汽车徐徐离去,头顶的阳光照在车身上十分刺眼,艾伦却一直看着它、直到驶进一个拐角后再也看不见。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慢慢转身回了屋,看着这个房间正从累年的荒废中亟待一场夏日里的复苏。艾伦觉得有些恍惚,他走到刚刚利威尔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闭了一会眼睛意图压制对未来的紧张,忽然他觉得自己手里一直捏着什么,于是他又一次低头看向那张纸条,这时他已经能把它背下来了,脑中翻来覆去好几遍都是准确无误。于是他打开自己其中一只行李箱,从夹层里找到被好生安放的卡尔丹的眼镜盒,然后他把纸条对折好放了进去,慢慢合上。

至此,他终于长舒一口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8.

这个海岛小国自从百年前独立之后一直收纳着生活在这片大洋周边的各路民族,得益于政府开放的政策,带有不同肤色和文化的人们开始陆续来此定居并相互交流,每个城市都会不定期在中心广场上举办露天舞会,彼此男女相偕在一起载歌载舞,热闹非凡。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罗莎莉一直敦促艾伦前去加入他们,这个世界上不该有人会不愿意被欢乐所感染。更没有哪个适龄青年会愿意在这样的场合拒绝一场美丽的邂逅,至少在那位热衷玫瑰和罗曼蒂克的夫人眼里这么觉得,她甚至愿意为此临时教授艾伦一些专门用与社交场合,以及称赞女士的本地语,这掺杂在现在需要每日熟悉的那些专业名词里让艾伦觉得很不适应,因为两国语系的差异令他学习起来感到几分吃力。尽管德蒙特向她转述过利威尔临走时的叮嘱,但很显然她并不以为意。

在艾伦刚到本斯卡纳的半个月,那间在他刚来时眼瞅着枯瘦破败的屋子、因为工人们来来回回的穿梭忙碌逐渐撑起了腰杆,它像棵老树枯木逢春,在这历来夏日炎炎的城市一隅给外来的旅人和本地的带来安逸与庇护。艾伦在德蒙特的要求下开张了一家药剂店,用来给对方的制药企业提供销售窗口,同时艾伦也会对一些轻症进行问询给药,只不过在那段时间里他常常需要受雇的伙计来从旁翻译,每天总有数不尽的内容要去整理研习、往往叫人再也分不出片刻遐思去想其他的事情,这其实很好,那段时间里艾伦总把卡尔丹的眼睛盒放在他书桌的一角,偶尔喝水用餐的片刻、他的精神似乎能在里面栖息并再得到些力量,只是他很少会将那个盒子打开,也尽力克制着不会用带有期待的目光去看向柜台上的座机。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当他经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得以摆脱翻译完全依靠自己进行日常生活和工作的时候:那天艾伦结束了工作回到二楼的住处,他途径那台电话,手指放在拨号盘上的一秒便惊异于自己居然还能瞬间回忆起那串号码,可他犹豫了很久,窗外夜色浓重,万物休寂,他看着稀疏的星星发呆,内中思绪混乱反复,辩驳,纠缠,来来往往,艾伦回过神,低下眼,他还是将已经握热的金属话筒又放了回去。

除却他曾经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这段时间与德蒙特实际交往下来出乎他的意料:他发现对方不仅理论知识丰富、同时又积攒下多年整个制售流程的经验。平时门店不忙的时候他就会跟着对去到家里的操作间,从零试制一些基础药品并记住它们的化学式。而罗莎莉经常会用花园里应季开放的鲜花,和其他夫人们新习得的菜式为这些繁杂的研究工作提供一个喘息的窗口。午后时分,这位胖绅士坐在阳台的扶手椅上,状态悠闲的抿一口新沏的玫瑰花茶便能吐露出不少行业内的条条门框密辛。虽说不同的药物种类在两国内的管制情况和市价大多存有差异,但和那些药商打交道的方式却大同小异,艾伦每每在旁听过一遍就能印在脑子里,德蒙特这些年也一直有在本斯卡纳内陆合作的制药工厂,除却那些常规的、可在市面上流通的品类之外,他还会自己调制一些特殊配比或者客户定制的东西出来,这其中的某些灰色产品则有其他方式可以走不同方式的外销,这其中艾伦所在的斯沃尼亚也有特殊的交易渠道。

“您说的这种渠道我可以知道吗?”

德蒙特笑了笑,“告诉你我这可是冒着风险的,我说的可是利威尔那家伙。”

艾伦不禁一愣。

“先生他从事的是黑市贸易吗?”

“年轻人总喜欢把话讲的这么直白,这也是你们的珍贵特色。那只是那家伙的众多业务之一罢了,托他舅舅的福,他很懂得怎么和那些人打交道,”德蒙特品着茶,忽然眼珠一转打量着艾伦说道:“看样子他在你面前把自己遮掩的很严实,这很符合他的处事风格,面对不同的人时,他得拿出不同的东西给别人看才能更好的促成交易。那家伙当初和我说起你的事时真令我感到好奇、我想也许那家伙刻意隐瞒了什么,即便是到后来你的身份也让我和太太私下里猜测过好多回,我们甚至以为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这话说完德蒙特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也就是他年纪还没大到能让我们往私生子的方向猜——当然艾伦我相信——你会保密的,不然被那家伙知道我保准他会大老远跑过来请我吃枪子。”

这显然是个玩笑,但艾伦在旁却只扯了扯嘴角。

“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

“这么一说倒也确实,尽管算起来实际的相处时间并不长,他总是在斯沃尼亚国境线和几个有黑市贸易点的城市来回跑,只在有业务的时候来本斯卡纳看看他的几个老朋友,保不齐相邻的两个国家、包括估计马上要和你们起战事的尤利比亚,只要有合适的生意他差不多都会去,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国家和民族认同对他来说不会比冬天的扇子更有用。早年他是跟着他舅舅从战场上捡了条命跑回来的,后来他舅舅知道了他们在那场战役里拼命厮杀,但最后他们所在的部队却被指挥层放弃给了敌人,他就再也不打算给国家卖命了,听利威尔提起几句说……好像后来他跟着他又去边境当了两年雇佣兵,认识了不少人,等他舅舅因为一场任务死了之后,他继承了对方的遗产便回到城市里和黑市打交道,只要大家都有利可图说得开,那些家伙甚至比你们那个糟糕的政府更具可信度。这么说来……他大概正好是在他回城的那年遇见你的,在他舅舅去世之后。”

“……如果是这样——这些年我一直都想不通,他当年为什么会救我?”

“那他是怎么和你说的?噢,我估计以那家伙的脾气也不会说什么正经理由给你,但凡他想藏的事、你就算把枪抵到他脑门上他也不会告诉你的。”

的确如此,艾伦心想。

“难道他看起来像个教徒吗?会每周去教堂做祷告、真心实意向神父告罪忏悔的那种人吗?”

德蒙特笑了笑,“你如果说他信教我可能会半信半疑,但要和那些虔诚的教徒一样规规矩矩行教礼我才不信呢,真有那个时间他宁愿拿去睡觉。他当时第一次来找我谈你的事情时我是不同意的——虽然我知晓此事已经觉得很不像他的处事风格了——而且我没你实际看上去的那么高尚,经手的钱也并不全是干净的,总不愿意再带一个外人在我身边埋下隐患,利威尔能理解我的顾虑,可他在这待了几天又来找我提及此事,我说:‘那你总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家伙想了很长时间才说:他觉得,在你身上看见了他曾经的自己,就认为你们很像。”

“显然,这是一个在我和我太太听来很容易浮想联翩的理由——那天他带你来我在见到你本人时觉得你们一点也不像,你看起来比他更招异性喜欢,人们总能从你这样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一些希望和很多可能,连我太太也这么说,所以我们才会忍不住讨论些有的没的。但那天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理由很令人摸不着头脑,这也不像是个深谙利益和交易谈判的人能说出的话,说完这句他便开始蛮横起来,要我开条件,一般他对朋友开始不讲理了那说明他是真的没什么办法了、并且是在变相展露他的坦诚。你现在也知道,我有一部分对外的灰色生意都是靠他帮我的,既然他都拿出这种态度了我当然没法拒绝他,况且他那样看起来还挺可爱的——这话是我太太悄悄说的,但这没什么,他对女士总会体面些,这很不错。”

“……阿克曼先生做事总有自己的考量。”

“你是个很令人省心的孩子,你看,你听了他的话现在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苦难总会过去的。”

“他和您最近有过联系吗?”

“只是我这里正常的业务往来罢了,上个月你都能看到我这里私下发给斯沃尼亚的货单,就是那些,外带又多给他捎了点小礼物。”

“礼物?”

“他爱喝这边产的红茶,五年前来我这边头一次看到就一直要,不得不说他的确眼光独到,能从我这一堆品质上乘的茶叶里找到最好的。”

德蒙特懒得起身,他抬眼示意了一下艾伦身后的货架,那上面摆放了许多不同品种的咖啡豆和茶叶罐,艾伦顺着指引看到上面第三格放了一个橙红色包装的小铁盒,上面印有版画风格的茶园图。艾伦伸手去拿下来看了看,这的确是他在本国没见过的牌子。

“你想找人帮你长期办事,总得时不时花点心思投其所好,世人都不能免俗,那家伙尤甚。”

“我也对它们很感兴趣,从前少有接触,来了这边以后居然都没留意过您这边的珍藏,”艾伦端详着手里的铁盒不禁微笑道:“我觉得,您应该不介意在制药之外跟我多讲讲这方面的知识。”

“噢,那当然了。”

时逢晚秋,艾伦在自己的诊所内忙的不可开交,每个周末去德蒙特家里共进午餐时,罗莎莉太太总会建议他去一次每月底的城市晚会,去之前修理一下自己过长的头发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在那种特属于年轻人激情洋溢的场合里再带上几枝玫瑰,当夜一定会很受女孩们欢迎。艾伦早先婉拒过,后来拗不过只能说忙完这一阵子下个月一定去,只是打开门看看发现夏天早早过去了,秋天也要结束了,即便德蒙特家的花园总有应季的鲜花盛放,一旦气温骤降下来这个园子也不免马上会变得光秃秃的,让人不自觉地开始期待新一年的春天。

艾伦怀抱着替罗莎莉太太从服饰店取回来的一堆衣裙首饰,独自走在两边扫满枯叶的街道上,身边经过的人们来来往往,艾伦从一对姑娘的口中听见她们在讨论上次城市晚会里见过的梦中情人,过往在他的诊所里等待取药时也有年轻男女为了缓解病痛带来的阴郁而聊起这些话题。艾伦难免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来到这里之后他便和原先同龄人的生活越走越远了,他经常会写信寄给从前的朋友,只是受斯沃尼亚的战备状态影响,这些信能够成功寄出并收到回信的概率少之又少,长此以往独在异乡的孤独犹如附骨之蛆,潜意识里似乎也会把这样的苦闷当作是那晚噩梦的并发症。时至今日,每当他心生阴郁的晚上总会被惊醒,伴随着涔涔冷汗和一阵难以控制的颤抖,他得紧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在这片无人的黑暗中趋于平静,同时配合一些辅助药物,也为了保全当下的生活——他得以逐渐去抗争那个梦魇,直到他再一次将它杀死为止。

那天他第一次去参加了城市晚会,坐在广场的一角,看着围绕着巨大喷泉、和伴随着露天演奏翩然起舞的年轻男女。他们彼此成双成对,降温的夜风吹不冷他们的热情,稍显厚重的衣摆依然能旋转盛放如同坚韧的花朵,那已经是人们对即将到来的冬天所剩为数不多的尊重。

一阵香风传来,有热情的本地女孩来邀他跳舞,艾伦微笑着向她送出手里的花,却依旧婉拒。在那之前,它在艾伦手中被秋风吹的摇摇欲坠,掉下来的花瓣还来不及拾起便被吹远了。

艾伦在那长椅上独自坐到凌晨,广场上的人们三三两两散去,笑声消弭。眼见遥远的东方天色微明,他想起前些日子看到的报纸上说起:尤利比亚和斯沃尼亚即将开战的消息,他现在坐在这里,他所来自的国家位于太阳升起的方向,艾伦心里有挂念,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的一腔热血居然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似乎远没有曾经自己以为的那么高尚、愿意为了国家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而去发声去争取,不畏艰难险阻,艾伦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白净的皮肤上似乎满是鲜血,那个时候他的过去已经随着尖刀落下而消亡,至于他现在,他竟活在一个被人许诺的未来里。

天亮了,他心想。

该往回走了。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先前紧缺的某种特制药已经彻底售罄,今天德蒙特先生说会给他一批由他名下药厂所制的新批次,希望下午会到,因为前段时间有位先生一直需要这种药去救治他的儿子延缓病症。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轻症病人下午会来复诊,傍晚时,他还答应了罗莎莉太太要去帮她照看一下朋友家的小女儿。

艾伦一路盘算着,迈着平静的步子向自己的诊所走去。

然而他没想到的意外却接踵而至。

中午的时候,他见到了如约带着新批次药品过来的德蒙特先生,当他问及售罄的那种药时,对方给了他遗憾的回复。

“这种特制药的原材料是从你们那里进货的,下周就要开战了,搞不好它可能在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没法生产了,直到他们打完——当然也不排除会有第三国出面调停。在这之前我也问过利威尔,但他也没有办法。”

艾伦闻言一怔。

“那岂不是意味着那个孩子会死。”

“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想让它发生它就真的不会发生了。”

德蒙特拍拍他的肩。

而且事实是,艾伦去看过那个久病的孩子,尽管自己能力十分有限,那孩子的病也不在他的专攻范围内,但因为他们家庭贫困去不起医院,艾伦已经尽自己所能去减少孩子的病痛。可他知道,这病根本好不了,现在只是拿那种特制药续着,艾伦看见这个家庭十分痛苦,在得到药品断货的消息后、看着钟表上临近的时间,艾伦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胸闷。直到他看见那个父亲时隔两天又一次走进来,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他的身形佝偻骨瘦如柴,颧骨高昂着而那双眼直直盯视着他,他还怀抱着那个病弱的孩子、他把他抱到艾伦眼前去相信他们口中一遍遍所述的惨状。

艾伦知道,他都知道,那时候德蒙特已经回去了,他得独自面对一个家庭的绝望,他想他该为此悲伤,该去耐心劝慰这个父亲接受这个现实——明明告知现实才是他唯一能做的。艾伦的大脑一片真空,他的情绪被抽走,想要再将它们抓扯回来行使职能都变成了难如登天的事情。那瞬间他的耳朵都听不见、眼前只是一个人张着黑色的口、瞪着白色的眼,红色的手抱着白色的病儿——“我没办法,请您节哀,先生。”

“你明明能做到的!这个药只有你这里才能买得到,如果你也搞不到那我的吉姆……你明明能救他的!”

“抱歉。”

“你为什么如此冷漠?”

眼前的男人不禁摇头,难以置信。

“我无能为力。”

在那之后便发生了一些冲突,艾伦印象里只是被殴打的痛感,身边有嘈杂的声音来阻止那些疼痛。他忽然觉得刚刚那个父亲的控诉似曾相识,这一切像是被预演过,那些控诉像是冰冷的刀一次次捅进他的身体,而这一切又仿佛是他施了恶才罪有应得,可他渐渐明白不是这样的,他明明委屈,明明殚精竭虑,他知晓对方无可奈何的痛苦,对方也知晓他的辩解,可当这种情绪如意料之内爆发在他身上时,他竟然还会感到如此难过。以至于当夜幕降临,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的地板上,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似乎在一片混沌的脑海中摸索着什么,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走进来的是德蒙特和他的太太,他们听说了傍晚的事便临时改变了行程过来看看艾伦。“年轻人,你看起来很令人担心。”

“抱歉先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不要为此难过。”

“我没有难过,抱歉……很抱歉,我现在没有一个合适的状态能和您谈话,给我点时间。”

德蒙特叹了口气,他和自己的妻子不由对视了一眼。

“好吧,等你状态好起来,再来找我吧。早些休息。”

等他们离开关上门,艾伦突然站起身——没有任何迟疑的跑到座机前,手指快速在拨号盘上转了一串号码,而后将金属听筒放在自己耳朵上,听着里面的嘟嘟声等着对方的接听。

一分钟过去了,对面无人应答。

艾伦扣掉电话重新拨了一遍,两分钟过去依然如此。

他转而跑进自己的卧房,尽可能快的从桌上的眼镜盒里掏出那张纸条——他怕稍慢一步自己的体力就被耗尽了似的——然后回到座机旁对着纸条完全重复着转了一遍号盘。

但对面依旧没有回应。

他放弃了,被迫放弃了,终于他再也没有力气便陡然滑坐下来。

艾伦紧攥着那张纸条,微微颤抖着。

他两手环抱着膝盖,头深深的埋进去,眼泪不出声、就悄悄落了一地。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户外的阳光明媚,空中飘散着细雪。

有几个熟络的客人来诊所里借着买药的契机和艾伦闲聊起来,他们说起东边两个国家的战事,诚如大部分人所见,这场战事刚一开始斯沃尼亚便难挡强势,也不知道他们那边的政治高层在胡闹什么——竟然真的就会因为仅仅国内的两党政见不合而主动升级起对外战争。艾伦在柜台后微笑听着并不过多作答,见他没什么兴趣那几位客人便换了话题,接着艾伦听到的便是一些影圈趣闻,最近哪位美艳的女演员得了国内有名导演的青睐,借此接下来又会有什么影片上映,他们邀请艾伦到时候一起去。不光如此,还有邻城举办的大型市集要在圣诞期间举行。

这件事艾伦倒是有些兴趣,也许是受了罗莎莉太太的影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改善一下自己在二楼的生活环境。用那位太太的话来说他的状态看起来糟透了,这样不光会影响自己的状态,同样也不会容易吸引一场美丽的邂逅,像他这个年纪的青年应该时刻为此做好准备才是,连同他那过长的头发——这场对话就发生在前天,彼时优雅端庄的太太努努嘴,带着十足的耐心叮嘱道:

否则当那个美好的契机来临时,你会被打的措手不及。

而在她身旁,正在摇椅里细品下午茶的胖先生也笑眯着眼点点头。

艾伦看了一眼柜台右旁紧贴的玻璃窗,他确实看见那明净玻璃上倒映的模样有几分不适,那几绺头发挡至眼前,他便用手将它们顺到耳后。在友人略显聒噪的讨论声里他又送走一位客人,艾伦听见那些同龄的青年又谈论起诗歌和爱情,那轻松的充满期盼的语调让他觉得极不真实,就像深夜听见隔壁传来电视中的台词。可当艾伦再次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先生,他穿着黑色的长摆冬装,戴着一顶圆檐帽,颈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长围巾,双手抱胸半倚着门框,他在看他,好像看了很久。

他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艾伦不自知便走了几步上前,利威尔伸手摘下帽子,他抬起头,那对蓝眼珠被外面的雪光映的通透,也正与他对视了。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他和身边的德蒙特换了一个眼神,艾伦这时候才发现德蒙特也一旁保持着儒雅微笑,“反正要去他家里拜访,顺路先来看看你,怎么样,还好吗?看着又高了。”

艾伦一时语塞,他惊异于自己口中吐不出句子,顿感窘迫之际他看到利威尔皱起眉问道:“你平时也不注意打理自己吗?这样子看起来糟透了。”

“老天,你怎么连这种小事也管,艾伦平时忙的很,没时间打理也很正常,你不敢相信他现在把这家诊所打理得有多好——”

“——这简直不像从你嘴里说出的话,他刚来的时候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至少比现在这鬼样子强,”利威尔说到这叹了口气,“我嘴上说说,你别真把他往死里搞,这家伙干得好也不是你压榨的理由。”

“您别误会,德蒙特先生没给我增加很多压力……我不知道您今天会来——”

艾伦半张着嘴,急迫的别开眼,在利威尔注视的目光下他嘴唇微抖地说道:“我很高兴——以后会注意的……很久不见,您一路上辛苦了。”

利威尔听罢忽然笑了,那对锋利的眉眼轻弯,明晃晃的雪光让他的脸变得更白净,柔和,连这身黑衣也变得不那么突兀和冷漠,好像他本人站在这里都变得不再真切,难以想象,仔细端详后他其实很漂亮。“他也是临行前两天才告诉我的,我心想你直接见他应该会高兴些——其实我也不能保证,只是暗自揣度罢了,毕竟这家伙他刚刚的言行你也是听到的,远比我还像个苛刻的老板。”

“您过来是有事要办吗?会在这里待多久?”

“的确有些事要办,不同以往我打算在这住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月。今晚我委托德蒙特帮我约见几个朋友,你方便的话也可以一块过来。”

“我当然方便。”

“前提是你先把自己收拾好,尤其是胡子给我刮干净,看着就脏兮兮的,头发也扎起来再换身衣服,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幅德行。”

“……抱歉,我记住了。”

“真没想到你说话比我太太管用,我太太早就说过这样不招姑娘们喜欢,其实本来这小子条件很不错,只是这段时间我看他心情很差便开始懈怠。我一直好奇你之前到底是怎么管教的——”

“……别叫我回答一些我听都听不懂的话。”

利威尔抬头看了一眼,艾伦下意识别开目光避免与他对视。

“我不打扰你工作了,到点关了店直接去后面的格鲁街十四号绿柳餐厅,我先和德蒙特有事出去一趟,晚上见。”

“好……晚上见。”

说完利威尔戴上帽子转身离开了,艾伦注视那个身影和德蒙特一道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就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9.

艾伦正对着镜子,右手捏着刀片一点点刮掉了下巴上新冒的青茬,它们零散散落在洗手台里,再被灌下的水流冲走。

他吹干了头发,用一根带子把它们低低的扎在脑后。出门前他又在镜子前再三确认了没什么不妥。他看一眼窗外加大的雪势便拿走了一把伞,然后锁上门,迎着路灯灯光下的风雪往约定好的餐厅走去。

此前他也曾和这边结识的友人来过这里,路程并不远,那里环境也雅致。他在进门时报的是德蒙特的名字,于是年轻的侍者便引他去了包厢,房间里有整面墙都是玻璃,得以瞥见外面的雪夜街道。晚上出现在那里的除了利威尔和德蒙特夫妇之外、还有一对夫妇和两个陌生男人,这些人在他进门后便友好地和他打招呼,罗莎莉太太不由笑着和另外一位女士耳语打趣说:“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男孩子,感谢上帝,他今天看起来很得体,会是你女儿雅塔喜欢的样子。”

艾伦看到利威尔打量了他几眼便微微点头,示意他到他旁边落座。

“普通聚会罢了,不必紧张。”

对方这么说着,随手帮他理了一下衣领。

“这位年轻人是?”坐在对面的一位先生问道。

“我已故朋友的孩子,斯沃尼亚国内一直不太安定,一年多前我把他带过来托德蒙特帮我代为照顾一阵子。”

“居然这么久了德蒙特也没和我提过!他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对面那位中等体态并蓄有山羊胡的陌生男人和艾伦握了个手以示友好,身旁他的夫人和罗莎莉太太相视之后脸上也是笑盈盈的。

“噢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艾伦现在帮我打理名下的一家药剂店,顺带坐诊,现在是个合格的医生,你们感兴趣往后也可以多走动。”

“叫我塔克,塔克·库里,这是我夫人奥莉。那位是肯特斯·卡纳利。”

“艾伦·耶格尔,很高兴见到你们。”

“正式用餐之前我们先喝一杯吧,算是欢迎你这次过来,利威尔。”

“好,随你们来。”

库里先生说着便叫来侍者拿来了酒水单,在他们和德蒙特推荐讨论的时候利威尔小声问艾伦:“以前喝过吗?”

“……很少,您知道卡尔丹不会允许这点,所只偶尔和同学出去的时候会尝试。”

“的确,这个年纪真是委屈你了——塔克,额外加瓶果酒上来。”

对方听见这个要求不禁大笑出声,“这可不行啊!我家女儿十六岁就一副好酒量了,你这样在我们当地可是很难找姑娘的!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干脆让他多历练历练!总不能往后追求姑娘的时候被喝趴下可是很难看的!”

艾伦看了一眼利威尔,发现对方点头应许之后便接受这个尝试。当三瓶威士忌端上来他帮他倒了一小杯推到面前,艾伦在桌上其他人的注视下将那小杯一干而尽,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杯酒下去让他仿佛吞了一口烈火入胃,与强烈的烧灼感一道而来的还有一阵头晕目眩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搞得满面通红。利威尔在旁拍拍他的背又递了一杯水说道:“看来这两年这家伙在你手下怕是很不得闲、从前他父亲是个教徒,你们知道,那些很虔诚的教徒连对家里人的态度也是一样,那实在过于拘束了。他父亲意外身亡之后,我还以为送他来这边自己生活能闲暇之余多去尝试一些这个年纪感兴趣的东西,但就这个结果来看,他算是很认真对待你的工作了。”

德蒙特笑着回应道:“这的确不假,现在很少有像艾伦这样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了,只是把这么多时间用在工作上虽好,但总会白白浪费很多和女孩子相处的机会。正好你打算过来待一段时间,勉强算做长辈也该多找机会开导一下年轻人,跟我和我太太相比这小子明显更愿意听你的话。”

“他有主见,我说话也未必都听。况且我这次也只是想来这度假休息一阵日子,其余的事我才没心思多管。”利威尔说到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感谢你们特地过来,为了这个难得能和你们一同相聚的日子,干杯。”

“干杯!”

艾伦看见他那一杯烈酒下去,白色的喉结滚动两下,在那之后利威尔若无其事的和他们一同放下酒杯,抬手解开了衬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门口的侍者将刚拿来的果酒打开倒好放在艾伦手边,为此他多少心有不甘。

“说来也不可思议,你常年在斯沃尼亚见不到人,现在一反常态想起来给自己放假了,怎么,你们的市场受战争影响了吗?”

“的确,与其说是放假不如说是过来避两天风头,再晚两天所有的港口就都出不去了,我到时候一时半会回不去恐怕还要临时转道。国内新上台的政党头子为了选票、不惜用对尤比利亚的战争作为筹码向选民许诺国家的未来,被经济制裁的这些年已经把民众的情绪压到了一个临界点,再加上那两个老头为各自利益争闹个没完,出现这样的局面让人惊讶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我好像听到过一些传闻,但按理说现在那个党魁需要压制其他两派,地方黑市应该会比以往放的更开才对,这时候他最需要你们暗地里控制物资宣传舆论。”

“话是这么说,”利威尔皱起眉,那两根细长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杯身,“我总觉得那家伙太善于蛊惑人心,连他的手下也是,又有能耐说服其他两个国家对尤利比亚开战,保不齐在他成功控制这个国家之后什么时候会对我们动手,我知道我的合伙人被那惊人的利益说动了心思,也明白现在这个档口和他讨论未来的安危像是杞人忧天,毕竟还不知道眼下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全国上下都被拽上赌桌没法离场,所以,还是暂时避免和他见面交谈比较好,现在光是能抓到机会出国也都算万幸了。”

“两个国家一打起来连带周边国家的贸易也都受到影响,现在一些药品的化学原材料又得重新想办法了真令人头痛。”

利威尔耸耸肩,“我很遗憾,少量材料我回去还能再想想办法,像你以往的需求量在他们双方消停之前是没得指望了。”

“先生们,你们一定要逮住每个机会去聊这些东西吗?我们的生活不仅仅只有国家和生意,”奥莉太太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利威尔,你来本斯卡纳这段时间定好住的地方了吗?”

他点点头,“我住他那里。”

利威尔抬手一指指的是身旁的艾伦。

“……哎?”

“德蒙特说你那里一楼有两间给病人用的临时客房,我可以随便挑一间。”

艾伦惊讶的看向坐在靠里位置正笑眯眯的德蒙特、转而又看向利威尔:“德蒙特先生没跟我讲过您会来住我完全没准备——”

“噢,”胖先生忍不住挠挠脑袋说道:“太太你看看我这脑子,果然是上岁数了,这么重要的事我给忘了。”

罗莎莉太太白了他一眼,“你准备惊喜的手段真是越来越漏洞百出了。”

“没事,你那边不方便我也有中意的旅店,上次罗莎莉给我推荐过就在隔壁街道,和你们回去的方向也顺路。”

“我和那边的老板是旧识,一会给他打电话说必须拿一个最低价给你。”

“谢谢。”

“先生!”艾伦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晚上您跟我回去、再给我时间收拾一下,这段时间您就放心住在那我会安排妥当。”

两位女士不禁相互耳语道:“看起来也是个很贴心的男孩子,蛮可爱的。”

“上周雅塔见的那个男孩子怎么样?你说的那个商会会长的侄子。”

“那孩子是不错但人也太无趣了,是那种被家族一板一眼教育出来不容有错的性子,那丫头约会回来向我抱怨说他甚至不懂怎么和一个女孩开始话题,长相也很普通,她不喜欢。”

奥莉太太话音未落,艾伦听见旁边利威尔小声说:“你很快就要有麻烦了。”

“艾伦,”对面的女士微笑道,“我能代我的女儿向你要一个周末吗?”

利威尔见状笑了,不慌不忙和另外三位先生又干了一杯酒。艾伦欲言又止那神态十分为难,“哪怕去交个朋友也是好的,雅塔是个很随和的姑娘,相信我你们会相处愉快的。”

“小子,拒绝女士的提议是很不好的行为,这是基本的礼仪。”

他听见利威尔低声提醒着,艾伦脑中挣扎了一会还是面带微笑的点点头:

“承蒙您的赏识,我会很期待的。”

窗外的雪势没有减缓的迹象,街道被月光罩上了一层深蓝调,彼时这个屋子里暖黄的灯光又将内外两个空间分隔开来形成一幅别有意境的画面。

这场近三个小时的聚会让桌上的酒瓶都见了底,除了艾伦之外其他人的脸上都泛着浅红,但他身边的利威尔却没其他人那么明显,他的酒量出乎意料的好,艾伦见此不由暗自瞠目,可在他还示意艾伦帮他倒酒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他记得那时利威尔抬头看他一眼,那对蓝眼珠依旧澄澈清明到能映出艾伦的眼,对方衬衣的衣扣在一个小时前又被他解开一颗,如此可见衣领下半遮的锁骨,艾伦自觉多言,又顺势将目光移到自己的酒杯上去。利威尔却拍拍他的肩,随后便将自己的酒杯往外轻推几寸。说起他们这三个小时聊的天南海北,库里和卡纳利两位先生更是借此各自发表了一番从生产到哲学的演讲,得益于酒精的催化、使得其中风马牛不相及的言论时不时便引起哄堂大笑,可偏偏利威尔不会这样笑,他总是轻笑几声便鼓励对方把这个有趣的话题继续下去,艾伦注意到他这整晚似乎都保持着微笑,然而却在别人发言表其深思的时候发呆几秒,这很难叫人察觉。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餐厅门口他们彼此告别,友人预祝利威尔在当地能度过一个完美愉快的假期。眼见外面依旧白花花的大雪,在利威尔出门跟着德蒙特去车上拿行李的时候艾伦快步过去给他撑着伞,雪花落在他的黑衣上十分显眼,这个位置距离艾伦的诊所很近,德蒙特夫妇把一箱行李交还后便先行开车离去了。路灯下,利威尔站在艾伦身旁,他看着驶走的汽车松了口气,随即转头说:“走吧,你带路。”

他弯下身要去提箱子,艾伦抢先一步:“我来。”

“……这简直不像你,在这一年多受什么刺激了?”

“您为我做那么多,这是我应该的。”

利威尔打量他的眼神就像见到了什么以前从没见过的怪东西,既然如此他也不打算客气,便和艾伦一起往诊所的路上走了。这期间他两手插在大衣兜里,被围巾围了半张脸,旁边身材高挑又英俊的青年给他撑着伞提着行李,利威尔低头看着积雪的石板路,他一脚踩下去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坑,艾伦注视着在一边走路一边看街景飘雪的利威尔,那簌簌的雪花拍在他脸上,他不自觉将伞面往右边倾斜了些,一阵恍惚袭来,让他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我没想到您的酒量这么好。”

“以前跟着我舅舅混部队的时候被练出来的,你不会想尝试的。”利威尔转头看着他:“今晚还好吗?”

“很好,参加这种场合我很高兴,能听到不少见闻和那两位先生的经验,很有趣。”

“我猜奥莉太太的邀请会让你觉得困扰,估计罗莎莉在过去的一年里也没少折腾你这种事,但我觉得你心里有数,就当去和雅塔交个朋友,不要让姑娘失了面子,这是基本准则。”

“我知道,您提醒我的时候我也想过了。”

“这一年没找到心仪的对象吗?我知道这里的社交晚会很有名,你们年轻人应该会很喜欢。”

“没有,”艾伦看着他,那黑色短发下露出的耳廓被寒风吹的发红,“可能和您想的不一样,我不太擅长应付那种场合,但我能感受到当地同龄人的热情。相比于此,我觉得尽快把德蒙特先生交给我的知识和业务熟悉起来会比这件事更重要,您带我来这,不也希望我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早日学会这些经验谋求生路吗,我总不能叫您失望。”

利威尔顿住了步子,艾伦有些紧张,他以为对方要说什么,但片刻后他还是继续跟着他走了。

“……先生?”

“没什么,”他微笑说,“你做的很好,德蒙特和我说了你的近况,所以我知道。”

“这边走。”

艾伦走到诊所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和屋灯,等利威尔进屋便收了伞斜立在一边,在利威尔还在打量这个屋子的时候他快步跑到里屋烧起壁炉,随着他这跑动抖下不少雪花,紧接着又跑去烧锅炉水,整个屋子都回荡着他蹬蹬的脚步声。利威尔想去看一眼自己这段日子的住处,艾伦在二楼说了一声是一楼进客厅前的那两间屋子,于是他走过去打开门,只是他刚打开门就皱起眉头,这里面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他一眼望去感觉已经有段日子没人用过了,旧床单泛着黄色,手往墙边的桌子上一擦就能看到一点积灰。

利威尔登时呼吸一滞。

他快步到另一个屋子前打开门打开灯发现是差不多的光景。

已经脱了外套抄了卫生工具的艾伦跑过来,眼见利威尔自顾自后退了两步像见鬼一样微微摇头。

“怎么了?”

“……你这里不是说给病人用的吗?这多长时间没收拾了。”

“话是这么说但一年多其实一直都没用过,有住院需求的病人还是建议去东区的医院了,我两个月前才收拾过——要不今晚您先睡我房间,我很快收拾完这样您明天再下——”

“算了你不用麻烦了。”

利威尔摆摆手说,“你早点休息吧,我去找旅馆解决一下,明天我再过来帮你一块收拾。”

艾伦忍不住两步上前:“外面风雪这么大您别出去了,您稍等给我二十分钟就好。”

“这时间根本不够,你这种眼不见心不烦的卫生策略简直没法让人放心。”利威尔皱起眉,他不想多看那屋子一眼就回到门口提起箱子准备出门:“你别想多了,借用一下你的伞,忙了一天早点睡吧。”

“……”

意料之外,他没听见身后的回应。

回过头一看,艾伦站在原地一声没吭,只是两眼沉默的看着他转而又低下去。

外面的风雪声很大,利威尔纠结一会便叹了口气,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便有几分颓然的走回来坐在沙发上捏着鼻梁,艾伦因为他的动作倒是重新看向他了,眼底焕发出几分光彩。

“半个小时,你去忙吧。”

于是那瞪瞪瞪的脚步声又回荡在这个屋子里。

利威尔对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不免有些失神,现在房间里已经慢慢暖和起来,他瘫坐着半天才脱下围巾和大衣放在一旁,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眼睛很久才眨一下,过程里听见艾伦跑出来一趟去了浴室,随即提醒说:“热水烧好了您可以先去洗个澡。”

然后又跑上楼抱了一沓床单被褥,来来回回的像个战壕里的传令兵。

也罢,利威尔打开行李箱找了睡衣和毛巾出来去了浴室,又一次经过的艾伦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流声,他原地驻足了两秒,很快就拉回思绪赶紧继续他的任务。

半个多小时过去,艾伦擦了一圈陈设地板铺好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敲门的声音。

他在打扫时并没有关门,当他回过头看见的是穿着一件黑色睡袍站在门口预备验收的利威尔:“你收拾完了吗。”

“……好了。”

在看到对方时艾伦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在愣神:“正好赶在您洗完的时候。”

他在检查自己的劳动成果,用他那双擅长洞察人心的眼睛。只是他从身边经过艾伦就闻到了自己用的洗发水的味道,那两条小腿从衣摆下伸出来白的令人难以忽略,前不久还在风雪中吹起的头发现在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艾伦一时无暇顾及对方的验收结果,他只是浅咬着牙紧攥着衣角,胸腔内的异常让他觉得燥热,难堪的是,他好像知道这是为什么。

“还不赖,这么短的时间难为你了。”

利威尔几步走到铺了新床单又垫了两层被褥的床上坐下,艾伦回头看去,发现他状态很自然,可那床板偏高,利威尔坐下之后双脚微悬,他看到他腿上的两处疤痕便不自禁问道:“您腿上的伤是?”

“很早之前的事了,早年跟着我舅舅打仗的时候中了颗流弹,但好在及时被军医取出来了。说起来你在这正好,我背上有个伤口能拆线了,我自己够不到你来帮我。”

“您受伤了?”

“大概一个多周前,我跟别人一道去帮雇主拿货的时候出了点岔子——但没什么大事,”利威尔拉下衣服给艾伦看了一眼他的后背,在他右侧肩后有一条五厘米左右的直线伤口,粗看之下那伤口被棉线穿插着缝了十几道,那就像条蜈蚣趴在他背上十分刺目:“这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

艾伦欲言又止,那对眉头紧皱着。

“我去拿工具,您在这等我一会。”

“好。”

艾伦憋着一口气,等他翻到柜台下面的药箱时觉得一阵无可奈何。

他回到屋里,打开箱子拿出酒精给剪刀消毒,随后来到利威尔身后坐下,他看着那伤口状态有轻微发炎,同时他不可避免的看见旁边还有一处灼伤,艾伦对这个伤口有印象,那是卡尔丹出事那天、他想冲去诊所门口、却险些被迎面而来的伪警射伤,那时候利威尔救了他一命,现在它痊愈了,在这片白色皮肤上留下一道柳叶形状的暗疤。

他忍不住伸手去碰了一下,利威尔察觉到了也没回头。

“抱歉……当时是我太冲动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他不禁叹气道,“能让你这家伙明白些道理倒也不算白挨,况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没必要自责,我想起来那时候的你确实欠揍,但我也揍过了这事就算完了,拆线吧。”

话已至此艾伦便开始照做,他试图控制手上的力道,刀尖探进棉线和皮肤的罅隙中去将线身剪断,然后再把那些线头从皮肤中一条条抽出列在一旁,过程里利威尔没出过声,等艾伦给他抹了些消炎的药膏后帮他把衣服拉了上去。

“恢复期伤口不应碰水,当时帮您缝合处理的医生应该也这么提醒过您。”

“他是说过。”

“您看起来不太爱听医嘱,否则洗澡的时候大可叫我进来帮您。”艾伦一边收起那些线头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愠怒:“我希望您能配合一下,既然您很早就不打仗了,那就让自己好好的少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我不想再在您身上看到新伤了。”

利威尔听罢呆愣了两秒,艾伦回头去看又不知道他在那低着头想什么。

“您听见了吧?”

“我听到了。”

“……”

“我明白——嗯,谢谢。”

“您在想什么?”

“你好像长大了,”利威尔转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艾伦一个激灵但也没躲,“居然都会教训人了。”

“您当年把我送到卡尔丹之后将近十年都没再来看我,也就是前年的时候您才又来见我的吧,这才多长时间。”

“我也不是特地去见你的。”

“……”艾伦倒吸了一口气。

“那天的事情你后来不是也知道,我临时碰上了交火,急着找卡尔丹救命,看到你的时候我第一眼甚至没认出来,毕竟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利威尔伸手比了个高度,“你才这么高,到我胸口——现在长高了,会闯祸了,好像明白了点事也能教训我了。”

利威尔忽然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原来也十多年过去了。”

“您的样子倒一直都没变过,还跟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你时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用敬语的?”利威尔突然话锋一转,“听起来真别扭。”

“……我一直都这么叫。”

“撒谎,我还远没到老年痴呆的地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艾伦无奈的看着他,“当年没您救我我早就死了,发生了那么多事都是您在帮我,我帮不上您什么忙,口头尊敬一下总行吧。”

“随便你。”

身旁男人皱着眉,那看上去本就单薄的身体上只套了一件睡衣,现在他想来恰如利威尔所言,他长大了,原先在他心目中高大无所不能的男人居然只是这样的。艾伦正出神,余光不着意看向对方自然顺直的脚背,连着那脚踝他也盯了很久,他兀自丈量着自己的手掌,也许能刚好握住它——也许呢。“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

“嗯。”

“如果不是因为那晚您受伤了,您是不是一直都不会再来看我。”

“的确,我并不招小孩喜欢,我知道你怕我,还恨我为什么不救你父亲。”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因为我的年幼无知,当年您大可不必管我——那也并不是您的错,我现在理解了,而且,您也一点都不可怕。”

“是吗,看来你也被一些倒霉事长了教训。”

艾伦听罢忍不住笑了,利威尔也是。

“来之前我向德蒙特问了一些你的近况,他说你最近心情很差,说说吧。”

“就是您说的那种事,让人觉得无可奈何,我这段时间只是一直为此自责内疚被他看到了,但现在我想通了,尽管有遗憾但也尽力了,我希望经我手的每个病人都能过得好,所以——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我没想到您会向德蒙特先生问我的事。”

“过来肯定要看你的,这也无可厚非。”

“如果您能打电话给我——”艾伦顿了顿,“我会很高兴的。”

“……”

“去年您走了之后,我忍不住想,您重新给我找了个栖身的地方,于是又会不知道多少年过去,您没事也再不会回来看我了。”

“——这重要吗?艾伦,你知道我对你的期望是什么,你向我证明了能做到,除此之外你有困难我也会尽量帮你,你想做什么事情就去做我不会控制你,”他看起来很为难,“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小孩子了。”

“……您误会了,”艾伦急匆匆站起身,他收拾起药箱忽然站在原地,犹疑了片刻回过身来问:“您去年给我的号码还在用吗?”

“在用——怎么,你打了?”

“……两周前一天晚上打过。”

“半个月前我在外地,给你的号码是我在常待的维尔市长租公寓的座机,就在你和卡尔丹住的德利梅市隔壁。”利威尔叹了口气问:“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了?我以为你在这边过的不错所以不需要和我联系,平时给德蒙特交货的时候问两句他也和我说你很好,你那时候遇到什么事了吗?”

“这个……我只是当时有点——”

利威尔疑惑道:“是因为我一直没找——”

“不是的、先生,别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事情都过去了我真的没事这个和您无关——我的意思是说这不是您的问题,很晚了,您晚上喝了很多酒早点休息吧,您有需要随时来叫我就好——祝您做个好梦,晚安。”

“……好,你也是。”

艾伦说完就急匆匆出去帮对方关上了房门,那瞬间他长舒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凌晨四点半,艾伦站在卫生间,锁着门,对着面前的水盆不由得发愣,那冷水里正浸着他刚换下来预备清洗的内裤。

面对着镜子他看到自己眼下的暗沉,他低头皱着眉,头发蹭到脸庞有些痒,他不得不拿过发圈稍微梳整了一下再扎好。等他洗完晾好又接了一盆冷水开始洗脸,水扑在脸上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但仅仅一次还不够,屋外的水管上早就结了一层薄冰,他再扑一次好像把一盆碎冰渣倒在脸上一样。随后他手指摸了摸下巴,眼见才仅仅一天就又冒头的青茬他觉得烦躁极了。

在找到剃须用的刀片后,他对着那锐利的、反射着光亮的刀锋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脱下上衣,左手握紧了它,而后侧身面对着镜子,咬着牙,在自己右肩后侧稍稍用力刺进去,再用力,向一个方向颤抖着划开一道约莫三四厘米的伤口。

皮肤被刀锋划开后内里暗红的鲜血便流了出来,慢慢的,它们顺着手臂流到指尖,最后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上,借着地面上的小片积水逐渐洇开,驻留在原地。

在那之后,艾伦去找到药箱给自己简单止了血就回了房间,早上的一切也无人知晓。大概三个小时过去,艾伦下楼来到厨房,对着冰箱思考了一会早饭要做些什么,想想便烤了两人份的面包,煎了鸡蛋和火腿。中途去烧了些热水顺带热了牛奶,也许还缺点什么,他又去翻出了一瓶止痛药。以防万一,这和去年他在利威尔包里看到的药是同一种。

艾伦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八点钟,至此他走到楼下那间房间前,抬手轻敲了敲门。

“先生,”他贴近留意着门后的动静,“是我艾伦,您起了吗?”

“……怎么了?”

“我来和您说一声早餐准备好了,您晚上睡得还好吗?”

“你进来吧。”

于是艾伦推开门,他看见利威尔显然是刚醒,坐在床上一手捂着头,见此他无奈道:“是不是早上起来头疼了,您昨晚喝太多了。”

“我在我行李箱内壁的夹层里放了止痛药,你去帮我拿一下。”

艾伦话音未落就转身出去了,也没过多久,利威尔就看到伸到自己眼前的药片和热水,他和水服了药之后闭上眼睛缓了一会,没注意到艾伦忽然坐到他身后:两只手按在他头侧穴位上的时候利威尔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对方只是规律性的活动手指、指腹压在他太阳穴和偏下方的位置轻轻揉按着,“是不是这里血管一阵一阵的胀痛?”

“……对。”

利威尔回过头,转而目光落在手上刚喝完的水杯上。

“您上午没和德蒙特先生他们有什么安排吧?”

对方冷哼一声,“那几个家伙不会比我好受。”

“听起来您倒是颇为自豪。”

“……”

“我帮您按一会,既然您上午没什么安排就再多躺一会,我备了块冷水毛巾放在旁边,再躺的时候敷在额头上,很快就好了。”

他看见利威尔嘴角带着笑意微微点头,艾伦的视线落在面前这只白色后颈上,它柔和的线条连接着柔顺布料下的两肩,而中间的那枚脊骨骨节隐隐突出,此刻艾伦轻闭了下眼,控制自己慢慢做了个深呼吸。

“你早饭做了什么?”

艾伦兀自点点头,眼看时间差不多他才退了出去,然后来到前厅,简单收拾了柜台就准点打开店门。艾伦看着门外清晨的街道,路面上堆着一层积雪,阳光在晶莹的雪面上落上一抹浅金色,他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太阳明媚的让人睁不开眼,一阵寒风吹来让他忍不住抬手捂在嘴上呼了些热气:很快又是一年过去了,今天和他来到本斯卡纳之后的每天相较也并无不同。门口有例行经过要去工作的人们向他用早已熟悉的当地俚语打招呼,他们说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愿他度过美好的一天。还有游荡在周边的小山雀会结伴飞来门口吃他每早撒下的粟子,雪白的它们在这片雪地上蹦蹦跳跳的,在身后踩下树杈似的脚印,可爱极了。

在他出神的时候,当地的邮差送来几封信件,里面大多数是已经从斯沃尼亚迁往其他国家的友人的慰问函,还有他教授的几封回信,如此种种让他觉得好像过往的生活真的都已经是过去了,明明还不到两年,那段时光居然距离他已经变得如此遥远。在他拿着信回柜台的时候门口来了客人,艾伦便将它们放下开始去找客人需要的药,接着还有约了今天要来复诊的病人。如此碌碌一个上午过去,等忙完休息的时候也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来到内屋,他看见桌上放的两盘简餐和一碗蔬菜汤,地板上放的半桶水,桶沿上搭着抹布,滴着水,墙边斜立着拖把。利威尔腰上系着围裙刚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看见艾伦便说道:“别傻愣着,洗洗手过来吃饭。”

艾伦顿时愣在原地。

“您打扫了一上午卫生吗?”

利威尔皱起眉,随即将手上的另一块抹布摔进那半桶水里。

“真搞不懂你小子到底多久打扫一次房间,外面街上的狗窝都比你这里看得过去,几乎所有地方用抹布一抹都是一层灰,你不是医生吗?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久了你自己不会死吗?难怪我昨天见到你就是那种鬼样子。”

“……”艾伦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给罗莎莉打电话问了德蒙特的情况,果然,那家伙回去就抱着马桶吐的一塌糊涂,到现在还没清醒,”说到这,艾伦看见他不自觉双手抱胸:“既然如此我下午还是不过去了,正好我现在通知你一声:下午我打算连你的屋子一起收拾了,你吃完饭就先去把自己屋里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整理一下,我没有挖掘别人隐私的癖好。”

“……这。”

“先过来吃饭。”

艾伦犹豫了半天还是闭上了嘴,他老老实实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战战兢兢地回来内屋客厅,抬眼发现阳台上晾晒的床单,来到餐桌前坐下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您头痛好点了吗?”

“不痛了,你出去之后我接着躺了半个小时,起来觉得没什么事做,才看到你昨天草草收拾的屋子,那才更叫我头痛。”利威尔给他盛了碗汤,连同一副餐具一起放了过去。“上午人不少吧。”

“……还好,往常也是这样的光景——您这样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你也大了,一个男人少说这种婆婆妈妈的话,我只是没事做而已。现在没什么看我不顺眼的地方就把饭吃了,别再让倒掉浪费。”

这话说完艾伦就开始忙不迭的用餐,他表面沉浸在食物的美味中心思却早就飞出去了,一边连连点头称赞,一边在间隙里打量着坐在桌子另一边和他同进午餐的先生,很显然,他这副吃相招致来对方的鄙夷,艾伦低下头看着被煮的色泽鲜亮的蔬菜和鸡肉,兀自发呆的时候被利威尔敲了一下脑袋问:“在那想什么?”

“我在想,您将来会成家吗?”

“……”这下换利威尔愣住了。

片刻后他的表情松懈下来,就像刚才艾伦说了一个笑话。

“不会,吃饭吧。”

“为什么?”

“从前德蒙特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你听听就罢了,别去深究——可以了,我不想聊这个话题。”

话已至此,艾伦也不便多言。只是他忽然意识到对面的目光便又重新抬起头,他看见那对深邃的蓝眼睛正瞧着他,却又没与他对视,他不确定此刻是不是应该问什么,便暗自攥紧了餐叉。

“您怎么了?”

“看你头上的伤好了。”

“很早就好了,这么长时间您还惦记这个。”

利威尔低下眼,“当时下手重了些,留了道疤,我猜除了你那档事被发现之前,卡尔丹都没舍得打过你。”

“可我又不会因为这事就记恨您,话是这么说,但小时候我父亲也因为我在外面和邻居家小孩打架回来又揍了我一顿,他很严厉,跟卡尔丹不一样的严厉,被父亲教训过之后我母亲只会叹气着帮我擦药,就连一直疼爱我的她也认为我父亲的教育是有必要的,”艾伦看着利威尔的手说:“她认为他的教育会让我以后变得更好,所以我也不会记恨他,您也一样。”

“你有两位很好的父母,他们也把你教育成一个很好的孩子。”

“您好像从来没提过您的家人。”

“也没什么好提的,我母亲去世的早,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了我舅舅,那是个十足的老混账,他身上为数不多的品德都用在安慰他病重的妹妹身上了,如果不是因为亲眼目睹了那几天,我恐怕会觉得他比那个欺负完我母亲就滚蛋的男人更混账。”

“难道他打您吗?”

“如果你有个妹妹被一个人渣欺负到生了孩子、无依无靠,沦落风尘直至客死他乡,即便没法宰了那个人渣给她报仇,你也不会对这个野种有什么好印象。那家伙在自己妹妹面前装的乖觉亲和,看起来就像个好人,见面的时候也会忍不住脾气骂我母亲是个蠢货,我听见他骂我母亲想去和他拼命,结果被他打了一顿当场掏出枪来要打死我,”利威尔说到这,两眼出神的看着桌上的饭菜:“他没能真的动手,我母亲很爱我这个事实让他气的到处放枪但也无可奈何,我母亲临终前的那几天,他里里外外跑进跑出,每天只有我母亲问起的时候才会不情不愿的给我找东西吃,嘴上一边骂,但帮助医生挪动她时总小心翼翼的,好像他那令人恼火的蠢妹妹是片轻飘飘的羽毛,本身他就是个粗鄙到极致的家伙,就怕稍微一个闪失她就飘走了。尽管如此,我母亲在他回来一周后也还是去世了,他让我跪在母亲的床前,我看着她死后枯槁的面容掉不出眼泪,他就说我是个没心肝的怪物,随我那个该死的父亲,本来只是打算打到我哭为止,结果我那天差点被他打死也没哭,那家伙大概醒悟了,毕竟他妹妹刚过世,于是火急火燎的抱着我去找了医生,自那之后我就跟着他到处跑了,一路上教我格斗还有些偷鸡摸狗的把式,他自己手头时常拮据……但也没少我吃穿,后来带我去军营让我去长官营帐里给他偷烟抽偷酒喝,被逮到了就算我倒霉,因为我没本事,然后就被罚跪三个小时雪地——我那时候宰了他的心都有。”

“先生……”

利威尔摆摆手,“不过好在自那之后他就没再打我了,很大原因是我能打过他了,但那老混账非说是我那时候头发长,我又长得像我母亲,他看着有些下不去手。往后他因为觉得受到指挥部高层的背叛就带我从军队逃走了,加入了边境雇佣兵。再往后一次任务的时候,他死了,身上被打的密密麻麻的弹孔没得救,我看着他咽气,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他埋了,回内城的路上,就碰见了你。”

艾伦抬起眼,他几欲张口却难以言语。

“如果那时候。”

利威尔此时自言自语似的。

“我要是能早点过去,没准你父母都不用死了。”

他恍然大悟。

“难怪你会恨我,抱歉。”

“为什么您还会为这件事自责呢?”艾伦深吸一口气,他看见利威尔微笑着摇摇头,“德蒙特先生多少和我说过您之前的事,只是我没想到您的童年是这样。”

“本来觉得没什么可提的事情却啰里八嗦了这么多,他如果没对此添油加醋我就谢天谢地了,关于我过去的这些事——我好像也就只对他说过。”

“您很信任他。”

“否则也不会把你扔给他了。”利威尔不禁笑了:“我很擅长给信任的人找麻烦,卡尔丹也是……看来这毛病以后要改。”

艾伦在这一刻若有所思,他望着利威尔和面前的餐盘一时语塞。

“先生。”

对方闻声看着他。

“您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不要对人妄下定义,这话一听就知道你还是个小鬼。”

“我——”

“但你已经很有进步了,继续努力。”

“……您这种驭人有道的话术什么时候能教教我。”

“我收费很贵的,小子。”

“反正我未来几年都要给您还债了,也不会差这一点,从您身上我能学到很多东西,只要您愿意教,我会进步很快。”

“看来你在这里平日还是太闲了。”

“反正您在享受假期,就当为您的假期增添点乐趣。”

几口饭下去他站起身说道,“我现在上去收拾屋子,但如果您单纯喜欢打扫的话其实我上楼收不收拾的也无所谓,我在您面前又没什么秘密。”艾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离我休息时间结束还早,我也可以帮您打打下手。”

“你懂休息时间是什么意思吗?”

“适当劳动也能放松身心,看见环境变整洁人的心情也会好。”

“那随便你吧。”

“说起来我来这里一年多倒也收藏了不少好东西,我发现本斯卡纳民间的手工艺品比斯沃尼亚要有趣的多,”艾伦说着两步走过来拉起利威尔的胳膊,那一刻他的双眼里几乎闪着光,“您跟我上去我给您看。”

“好。”

话虽如此,利威尔跟着艾伦上楼推开他的房门时还是被屋内的情况吓了一跳,杂物以一堆一堆的方式散落在这个房间各个角落,艾伦就在这个私密的、用以栖身而又排他的藏宝地里寻找,他找到一个被擦拭的光亮的陶瓷品便煞有其事的献到对方眼前,像紧闭的思绪拧开了阀,随着强烈的分享欲向来人介绍他的收藏。利威尔手里接过一个又一个稀奇古怪的玩意,他把每个都端详,打趣,耳边奏着它们和艾伦相遇的故事,记忆恍惚间,这个第一眼乱糟糟的屋子居然也能变得闪闪发亮,颇为神奇。

利威尔来到这已经半个多月,他大部分时间会出去拜访友人,空闲的时候会帮艾伦搭把手处理诊所到货的药品和照顾病人,艾伦会在傍晚闭门后准备晚饭和他一起用餐,又或是去德蒙特家里和其他朋友一同品尝罗莎莉夫人的手艺,同时也在帮衬她的同时讨习些技巧。离席后,他经常邀请利威尔在雪停的冬夜里一起散步,或是临时找到一个长椅便坐下来歇歇脚,面对深蓝色的街道和暖黄的路灯,艾伦的眼角总是弯弯的,浅白的气团在脸旁一簇一簇生息不绝,每当身边的利威尔忍不禁问起他到底有什么高兴事,艾伦低着头、下巴埋在围巾里,说想到了某篇很可爱的故事,说他最近和德蒙特做的某个很有趣的药学实验,又或者是今早开门的时候、看见邻居家的两团毛茸茸的小狗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总之生活里有很多令人开心的事,在这个难能可贵的拥有和平的国家里,他得学着热爱这里的每一天。

圣诞节到了,城市广场上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在这个盛大的日子里,天上飘着细雪,温度也没有那么冷,沿途的路灯上屋檐上挂着彩灯一闪一闪。艾伦到场的时候,管弦乐队还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各自检查自己的乐器,当地一家有名的酒馆供应这次的现场酒水,排排整齐的码在铺在墨绿色绒布的桌子上,各异的玻璃酒瓶折射着忽明忽暗的色彩。

在闲逛的艾伦被奥莉太太叫去和她的女儿雅塔打了个招呼,艾伦自那晚的饭局后的一个周末和这位本地姑娘在外见了一面。那天交谈后,他发现对方是个表面依从母亲、实际讨厌被殷实的家族安排拘束的姑娘,艾伦为此惊讶,特别是在和她交谈融洽后雅塔坦言她有个同性恋人,是她的同学,两个姑娘在当地都颇为体面富裕也因此在言行上受到诸多规训,听起来就像想冲破笼子的鸟,可她们的脚腕都被链子拴住,连靠近笼壁都做不到便只能遥遥对望。艾伦对此深表同情,至少他表明了自己现在毫无恋爱想法,也不会给姑娘造成什么困扰,这倒让雅塔感到意外。

“那你是抱着什么想法来和我见面的呢?”

“礼节,一位亲人告诉我不该随便拒绝女士的邀约,特别当时面对的是你母亲。”

“我的母亲告诉我你是个很有教养的青年,也不要轻易拒绝。”

“所以你能坦言你有同性爱人也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

姑娘挑挑眉,“的确,我们聊下来我觉得你会接受这个理由,但耶格尔先生,您看上去也不是缺女孩追求的类型,这种态度反而让人觉得你不够坦诚。”

“你不能相信我对自己事业的热爱吗。”

“别人说我倒是会信,”

雅塔也有一双轮廓偏狭长的眼睛,半眯起来就像潜伏在沙漠里洞察猎物的小狐狸。

“耶格尔先生,偏偏你是个例外。”

此刻奥莉太太在场,他们彼此微微点头示意,既然长辈发话了,两个年轻人只能同意共跳开场后的第一支舞。

艾伦打量了一圈汇集起人流的广场,忽然问道:“夫人,库里先生他们还没到吗?”

“他们下午去剧院了,我看这个时间演出也该结束了,你恐怕不知道我先生那个脾气,就算演出散场了他都得拉着人再絮叨一些他的观感,阿克曼先生好不容易过来休假只会更助长他这种情绪。”

“我父亲确实如此,我听说德蒙特先生也在说不定还会圆滑的拦一拦,他相比于剧场更喜欢圣诞夜的广场舞会,再等等。”

“这倒是。”

“话说那位阿克曼先生会跳舞吗?”

“出门在外的绅士总得有两支舞傍身,他当然也不例外。”

艾伦问:“您见过他跳舞吗?”

“大约五年前吧,他来参加我们的聚会,那时见他和我的一位朋友跳过华尔兹,”奥莉太太一边想着便下意识用酒杯碰了碰嘴唇,“观感还不错。”

所幸话音刚落,那几位先生彼此打趣着姗姗来迟,其中库里先生的嗓门最大。他们几位男士明明大差不差的黑色风衣,但利威尔在他们当中总是显得很扎眼,德蒙特说他下周就要离开了,临行前总得来感受一下当地最具氛围的社交活动。雅塔主动走到父亲身边和阿克曼先生打了个招呼,库里则向他介绍起自己这个女儿来,语气里颇有种自豪炫耀的意味在,说她是他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并提出自己的观点说认为未来女婿的德行要比家境重要的多,旁人连连点头称是,在他们没留意的间隙,雅塔和艾伦换了个彼此困扰的眼神。

随着八点的钟声一响,舞会的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上台致辞,感谢上帝,人们能在这个神圣的日子里欢聚于此,共享对未来美好的祈愿和祝福。

艾伦和雅塔在第一支舞结束后就悄悄逃到了舞池边缘,眼瞅着那几位先生太太彼此交舞相谈甚欢,没对开场时的情境牢骚几句、雅塔索性开始和艾伦介绍起自己熟知的选酒来。艾伦一边听着,一边目光无意间瞥见在舞池的另一边:随着下一曲开场将近,利威尔弯身向另一位他没见过的女士行礼,那大概又是哪位太太的闺中好友,随即他挽着女士的手走进舞池,在弦乐奏响的那一刻,他带着那位女士伴着旋律慢慢起舞。自他进场的位置,那几位朋友对此面带笑意,两位夫人更是眉眼弯弯的互相掩面私语,而与美丽女士共舞的利威尔在这一片悠然旋转的人影里变的并不突出了,他融了进去,一步踏着一步,女士扶着他的肩膀握着他的手,栗色的卷发随势飘扬,当被舞步牵引至人群中心,好像独独一束光晕落下来,就把这变成了浪漫舞台片中的一段情节。

雅塔看见了她的朋友,她打算起身去找她们聊天。

艾伦忽然拉着住她问台面上的几瓶酒,哪一瓶是烈的哪一瓶又比较舒缓,雅塔被他突如其来的兴趣弄笑了,说艾伦怎么此刻才想起来本末倒置,但像他这样平时不懂酒的新人不要混在一起尝试,否则一个不小心、你会控制不住自己在这跳到天亮。

说完她就雀跃着跑去找朋友了。

刚刚的曲子一停,利威尔向自己的舞伴欠了身。他坐到一旁拿了杯酒、看着朋友们对刚刚那一曲赞不绝口又跃跃欲试,看样子他们要彼此明争暗斗的跳完这一夜了,他打算奉陪到底,但仅限场外。

下首曲子开始前,有一位久驻于此的抒情歌手走到中央,与乐队约好要为伟大而灿烂的今夜高歌一曲。在场外掌声雷动、场内预备好下一支舞开始的时候,利威尔一抬头看见艾伦走到他面前,青年高挑的身材让他半笼进一片阴影里,他抬眼瞅着他,看见那对绿眼睛炯炯有神,完全不输那些点缀在街道上的彩灯,忽然艾伦忍不住晃晃脑袋,不稳似的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又重新站直身体面对着他。

“先生。”

“怎么,你没去和雅塔一起玩吗?”

“她去找朋友了。”

“噢,”利威尔笑了,兀自放下酒杯说:,“看样子落单了,但那姑娘应该不介意把你引见给她的朋友。”

“阿克曼先生。”

艾伦向他伸出手。

“我能和您跳一支舞吗?”

“这是哪来的鬼点子。”利威尔看着他,“你喝多了?”

耳边乐声再一次响起,艾伦一把拉住他的手把利威尔几步带进了舞池,他隐约听见身后罗莎莉太太的一小声惊叹。

“你这是干什么?”

“我在上学的时候——学过一些交谊舞……华尔兹也好布鲁斯舞也好……可能这么长时间已经有些——生疏了,希望您多包涵。”①

他握着利威尔的手,在第一次转圈的时候他顺势扶住他的腰,一开始艾伦步子迈得大利威尔跟的吃力,两个人来回踉跄着多少显得有些滑稽,引得旁边注意到他们的人们不禁低声轻笑。

可是当歌手开始献唱的时候,那首情歌的旋律如此清澈,缱绻,艾伦好像找到了某些步调,脚下的舞步开始恰逢节拍的一前,一后,寻到深情婉转时便引着利威尔在他身前轻轻转过一个周身。时逢副歌前夕,他忽而抬头,眼见漫天的细雪在暖白的光芒下飘落,它们落在对方微微扬起的衣摆上,落在身体的每一次后退和拉近之间。他被艾伦牵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次周边的灯光就在他脸上走过一遍,艾伦看见利威尔的眼睛那么透,那么亮,他也就这么慢慢瞧着,看着,目光很久也没挪动一寸。在这支舞里,他的舞伴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配合他的身段和舞步,全程不发一语,直到这首歌结束,动作随之慢慢收小的时候艾伦看着利威尔脚下一滑、那一瞬间对方拉住了他,那只手还是那么有力,艾伦好容易站稳了,他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想起来这一舞终了,于是两手又突然抓着利威尔的手臂说道:“您跳的真好……谢谢您。”

“你该回去醒酒了。”

艾伦回过神来,看着对方又晃了晃头,接着才松开他后退了两步说:“我听您的,那我去和德蒙特先生他们——说一声先走了,您好好玩,圣诞夜快乐。”

“不必了,我送你回去。”

利威尔拉着他的手往场外走,中途遇到了一位负责准备酒水的酒商服务生,让他帮忙向那边的先生转达他们有事先行离场的消息,并代表歉意。

这一路上艾伦还算安静,利威尔也没什么话,街道上十分寂静,在艾伦步伐混乱的时候利威尔便扶着他。等回到诊所利威尔从艾伦衣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两人上了楼,打开房间门利威尔把他牵到床上坐好脱了他的外套放在一边,转身打算下楼接盆热水上来的时候却突然被艾伦一把拦腰抱住,他脑袋紧紧靠在对方胸前,嘴里止不住的小声嘟囔着什么,也听不懂,利威尔试图把他拉开发现是徒劳,至此他站在原地无奈的问:“小子你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

“先生……先生您是不是生气了?这一路上您也没和我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说你大庭广众下喝了酒发神经吗。”

“对不起……很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您别生我的气。”

“他妈的丢的是你的人我生什么气。”

“那就好……那就好。”

利威尔还在想把艾伦锢在他腰上的手扯开,但他越扯对方锢的越紧便泄了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

“您下个周就要走了吗?”

“我的行程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对,我知道……您说过,我记得。”

“那你——”利威尔长叹一口气,“别告诉我你这个时候在耍小鬼脾气,你喝多了酒我不想揍你。”

“我不想挨您打,您下手很重……特别疼,我也很难受。”

“那就松手,我去打水给你洗个脸,然后脱了衣服早点睡觉。”

“……”

“松手。”

“……”

利威尔抓了抓他的头发,“听话。”

于是艾伦慢慢松了手。

见此他看了他半天才转身下楼。

艾伦坐在床边,一直望着那个门口。

 

10.

这件事不免成了一则趣谈。

圣诞夜结束的第二天,在餐桌上罗莎莉太太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笑,德蒙特先生一直都保持着一副亲和的微笑面孔,让他和妻子比起来显得从容不迫。

只是正在切火腿的餐刀微微发抖。

“我回去酒醒了些已经和先生道过歉了。”

利威尔低眼喝了口汤说:“是有这么回事。”

“我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喝醉之后的奇人异事,令人瞠目永生不忘的比比皆是,和艾伦一比我觉得他们还是太平庸了。”

“这家伙的确独一无二,你应该把他做成标本锁进你的收藏室里。”

“我们下个课题就可以试着重新突破一下现下市场上的防腐剂配比,为了让一些弥足珍贵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被留存的久一些,对吧,独一无二的青年。”

“……”艾伦一时无言以对,最后索性作罢,而一向坐在他旁边的男人见此却不禁微笑。

利威尔准备离开的前夜,艾伦在帮他收拾行李,原来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艾伦硬生生又给他塞了一个,对方争论不过索性直接瘫在床上看着艾伦小跑着来来回回的放这放那,同时又忍不住自言自语,利威尔忽然一句话插进来艾伦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忽然惊醒了便又把一盒茶叶塞进新行李箱的角落里头也不抬的问:“您刚刚说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当然没有,”艾伦叠着衣服问:“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你有什么想法总归可以和我讲。”

“是有件事。”

艾伦放好衣服几步走过来坐到他身后,两手搭在他肩膀上顺势给他按肩,右指又巧妙避开了那处伤口。

“我收到了一些来自我同学和教授的消息,听他们说战事有望在三月结束,到时候应该有当年的其他战胜国出手调停、并干预斯沃尼亚的经济和其他科学技术、用以弥补这次和除尤利比亚还有其他两个参与国的各项损失,我的学校也会被纳进受干预的项目单位里,也许这是个机会,到时候我想回去。”

“你和德蒙特提过这件事了吗?”

“我和他提过,他倒很希望借由这个机会和我的教授接洽,他认为作为一个药商能多和医院合作肯定是有好处的,但这还都取决于那时新制定的货运和管制状态。”

“我不建议你一停战就往回跑,到时候你怎么知道国内又是一副什么烂摊子,德蒙特的想法都是后话,现下没什么事比保全自身更重要。”

“那您回去之后打算做些什么呢?”

“我做的事,你具体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知道,这跟您的合伙人有关系,特别是有党派想用你们来做背后刀。”

“所以如果你头脑一热的跑回去,我没法保证你的安全。”

艾伦听着他的话眼神一松,低头想了想便不自主浮起一个笑容。

“我会听您的认真考虑,也会知道怎么避免自己惹麻烦,这一年和这一个月里您和德蒙特先生教了我很多东西,我自己平日也想了很多,我始终觉得回去继续我的学业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哪怕这条路并不平坦。也许我能把诊所开在家乡,即便那个愚昧的国家命运多舛,无论如何它的人民都是无辜的,这也是卡尔丹一直想看到我做的事。同时我也希望——未来说不定能帮您做些什么。”

利威尔沉思了一会,最后妥协道:“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倒不用多余管我这边的事。”

“真不知道您下次再有休假的计划得等到什么时候,跟您一块住的这一个月我很开心。”

“是吗。”

“我不知道您心里是怎么看我的,”

艾伦停下手上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在我心里,您是我很重要的亲人。”

利威尔听罢一愣,他回过头来看着艾伦,直到艾伦继续:“我想让您好好的,回去之后照顾好自己……尽量别再做危险的事了,我会担心您。”

对方的蓝眼珠闻言低转了几度,艾伦瞧着它,等到它再次看向他,艾伦下意识保持了两秒的屏息。

“我知道了。”利威尔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做你自己想做的吧。”

第二天中午,德蒙特夫妇,库里先生和艾伦一同来码头送利威尔回国。

那天的气温从早起的那刻就感觉到寒冷,从汽车上下来,抬眼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靛蓝色的海面更加重了此时的深冬印象。

艾伦立旁,听着他们与利威尔告别。

沿海刺骨的风吹的他脸颊发红,那对眼睛在铺满冬天冷色的视界里倒十分明亮,他看着身后远远的屋舍,尖斜的熟褐色房瓦上积雪未化,他们此刻所站立的地方听不清身后的汽车,却能听到斜前方客轮起锚时的轰鸣,伴随着头顶偶然掠过的海鸟鸣叫,忽而他的视线被左侧不远处的另一行人吸引。那似乎是与他们相同的情景,一户人家送别自己的长子前往远方,艾伦短暂的注视了一会,他接着又看向面前预备登船的利威尔。对方穿的还是来的那天所着的黑色外套,他的脸在这周边深色的环境里像是刻意的留白,一股海风拂过带着腥咸,吹的他头发在眼旁轻轻飞动,这让他不免想起了与他来到本斯卡纳的那趟航程,他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发现那部分回忆并没能变成当前的现实。他听见利威尔和他说了再见,他看着他嘴部轻轻微笑,那幅面孔马上要转向前方的舷梯,他要登船离开了,隔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和长久分别的时间,而就在另一边的那场送别、他的余光瞥见那两兄弟彼此亲密的拥抱,贴颊,艾伦便紧跟着几步上前,在利威尔闻声回头时、毫无防备的被他牢牢抱住。

他的脸颊碰着利威尔冰凉的耳廓和头发,可那正紧贴着的胸膛是温热的,在那其中、有颗心脏此时正在快速跳动。

“请您好好照顾自己,祝您一路顺风。”

艾伦松开他,低头看见利威尔的眼神里有短暂的惊讶一闪而过。

“我会想您的。”

今年春天来得早。

罗莎莉太太的花园里被雪覆盖的泥土下冒出了绿芽。

他正帮衬着太太一道在松土施肥,屋内传来收音机播报的新闻:说斯沃尼亚国内引发对外战争的党魁在与尤利比亚的战事中遇刺身亡,而新上台的领导人在此场战争中最大的债权国首脑的调停下,同意与尤利比亚、以及之前占据斯沃尼亚失地的另外两个国家签署停战协议。艾伦听闻便渐渐止了手上的动作,他的眉头微皱,刚刚还在和他闲聊邻里趣事的太太发现了他的异样,便叹了口气说:“你以为在议政厅签了停战协议是和平的开始,实际还差着一段不短的日子,甚至还可能会是另一场灾祸的开端。”

“这边的生活你认为不好吗?”

“很好,”艾伦站直身体,他挺立的姿态像广场上的塑像。“是我之前都很少想过的幸福,您和德蒙特先生时常会让我想到我的父母,倘若他们还在兴许也是这样光景。”

“但我还有自己想去做和追求的事,我从父母出事后就被阿克曼先生带到了我养父那里,再后来卡尔丹出了事,他又带我到了你们这里,他是我这辈子很重要的人,您和德蒙特先生也是,只是我不想一直活在他的荫蔽里。”

“看来你说服他了?”

“上周我和他打过电话了,先生他能理解我,尽管他嘴上说的不好听。”

女士忍不住笑了,“那还真是一项壮举,如果都想好了就去做吧,男人嘛,年轻的时候都是爱闯荡的,有的在自己向往的路上撞了个头破血流,有的攀上了高峰,就有了值得后半生都拿来炫耀的资本,讲给他的朋友,讲给自己的太太和孩子,如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会再次站在当初那个自己的身边,鼓励他们攀过那座高峰,直到自己也变成一座高峰。不管成功与否,他们都不后悔。”

次年六月,艾伦向自己的教授重新交了一份研究申请,和这段时间的学习经历以及总结的实习经验,很快他收到了返校的回复。在八月时,他结束了这里的生活和德蒙特夫妇告了别,独自三天的航行,他一个人坐在舱房里听着外面的海浪低吟,他预想着未来的日子,内心依旧感到一阵忐忑,艾伦努力平复着心情:他在脑海中计划着回国之后的一切,并为可能发生的意外做了种种推演和心理预期,可他的心情不知为何、却始终难以平复,于是便想将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投入到和教授见面之后的研究汇报中去。抵达罗塞市的当晚,艾伦先是就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彼时的城市里刚刚下过雨,整条街道上雾蒙蒙的,碍于高强度的对外战争导致国内经济状态萧条,有的商铺门面破碎,有个别的行人弯着背脊神色匆匆,与热情和谐的本斯卡纳完全不能同其而语,连同他下榻的这家旅店老板见到他这样刚刚回国的年轻客人也不禁面露惊诧,这一切无疑加重了艾伦心中的不安。他来到房间里住下,面前的光景都是灰扑扑的,艾伦心想:倘若是利威尔遇见这样的住宿环境只怕更会大发雷霆。

他给德蒙特先生发去了一封电报以报平安,也给利威尔打了一通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国的消息,对方知道了表示会来看他。在一边整理自己要带去给教授的论文手稿时,同时不忘给几个一直在罗塞市活动的同学打去了电话交流近况。在告诉他们自己目前的下榻处后,他的一位同学卡特建议他暂时换到学院附近的旅店,那里靠近一片富人区,情况看起来还没有一般街市上看起来的那么糟。但眼下先去趟学院显然更重要,卡特闻此表示愿意陪同艾伦一起去。在他们约定的第二天,卡特开车过来接艾伦,俩人时隔近三年再度相见不免感慨良多,对方忍不住问艾伦这段时间在国外的情况,得知他在制药行业已有涉猎且在闲暇之余仍旧不放弃学业时心生敬佩。

“自从三年前新党魁上台执政,预备用对外战争来对冲国内连年萧条的经济后,我家里与其继续支持我学医,他们更希望我转行去做化学武器的研究,我迫于他们的压力只能顺从,那时候国内的气氛几乎都很狂热,不像现在在债权国帮忙扶持的新政府下连提及那个人的名字都成了一种禁忌。但事实是,自从上一次内陆战争后,我们被尤利比亚压迫这么长时间的制裁居然有了能够摆脱枷锁的力量,于是国内便短暂升起了一个新的信仰,若是这样的情况能再持续个几十年,你甚至都能在城市中心看见那位领袖的纪念碑替代耶和华的位置,就连克里斯教授也这么觉得。尽管我日后不再作为他的学生他会心生惋惜,但他却也认为我顺应时局、也为了国家做了一个年轻人该做的事。”

作为这三年国内时局演变的亲历者,卡特的家境殷实,家族名下拥有几家化工企业,在他们一众学生里算是上流翘楚,只不过因为这两年的震荡几乎大部分产业都归政府收缴,两相对比已经是大不如前。“但我觉得这更像是三年前的你会做的事,如今听到你居然会一如既往的专心你的学术研究,不顾一切从国外回来,倒是令我颇感意外,你如果当时能早这么想,应该也不至于分手。”

“这三年里我经历了很多事,”艾伦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彩色的环境光线在他虹膜上掠过一瞬又接着一瞬,“也失去了很多,尽管我知道埃伊尔的理由不会和我一样,但我现在想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东西抓在手里。”

“当下的时代会改变很多人,但至少你不会被他们同化,这很不容易。”

卡特驾驶的这辆汽车在转过下一个路口后,面前直通大学的道路变得宽阔起来,两旁的鲜花依旧盛放,优雅的绅士给身旁的女士解读着手中的报纸,为前线死亡的数字轻声叹息,为条约上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明目愤怒不已顿足捩耳,行走在这里的人们状态依旧悠闲而又体面,即便面前一道接着一道的大浪打过来,多少平凡的人因此死去,多少人被就此打弯了脊梁一蹶不振,而这些人他们靠着无数这样的人、将他们的身体拧成一股股强有力的麻绳,从而栓稳他们的根基,无论怎样的狂风暴雨都能使他们屹立不倒。看着阔别三年的学校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艾伦内心升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明明在他重新踏上故国的土地时他没感觉到亲切,却在汽车驶过学院拱门的这一刻感受到:过去自己所热爱的生活马上就要与他再一次拥抱了。

“我曾做梦都在想着这一天。”

“这个时间教授应该还在餐厅。”卡特行驶到停车位之后和艾伦说道。两人一道去和克里斯教授会面,艾伦对这条冗长的路线依旧熟记于心,路上他还和卡特迎面撞见了另一位学长,对方看见艾伦态度十分惊讶,听说了他和卡特的安排后便打算一同去餐厅,原本他们一路上交流甚欢,可偏偏在三人即将抵达餐厅时,突然迎面碰见了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这在周边经过的一批师生间引起了一阵恐慌。看着这些面色冷漠的警察陡然将艾伦的记忆拉回到卡尔丹被杀的那个下午,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但令艾伦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时隔三年他再一次见到克里斯,居然会是被两名携枪的警察一同带走前的那一刻。

那个已经须发皆白但依旧目光矍铄的老人和他打过一个照面,他看见艾伦震惊的眼神只是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似乎有对他去而复归的欣慰,但也有大义凛然的无奈错付之感,他还什么话都没对艾伦讲,这三年寥寥的通信里谈及曾经和卡尔丹的过往、对他的期许和对他正在研究课题的解惑,可对于眼前的事态——艾伦和他的同学拦到警察面前,他按捺住情绪想对面前的现状得到一点答案:“埃里希克·克里斯,先前极端党派的狂热分子,我们收到密报、在他的办公室和家里找到了大量他亲笔所写的宣传册,并且在去年新政府上台后依旧与先前党魁的余孽相勾结、宣扬先前战争的合理性,现在他该被逮捕并且接受起诉。”

“……”

艾伦愣愣的站在原地,他嘴唇不禁微微颤抖着。

“我们学院现在在和债权国派来的研究团队做政府下达的研究项目,这个项目不能没有克里斯教授领导,况且如果真的是因为敏感的政治问题、为什么会堂而皇之的将教授带走?”

领头的警长怒目凝视着面前的卡特,这让年轻的学生不禁后退了半步。

“我已经给你解释的够多了小子,一群天真的、只会低头啃书本的蠢货!出了这种事你们居然还认为会继续和那群趾高气昂的外国人一同做研究吗?你们当现在的政府是什么?不光是这家伙今天要进监狱上法庭,连同这个学校、所有这家伙接触过的特别是他教过的学生——你们都得一个不落的接受调查。”

“……”

“姓名。”

对面的黑衣警官对着他,他帽檐压得很低,冷酷的目光像是迸射出来的子弹。

“你从哪里回的斯沃尼亚。”

“三年前为什么出国?是谁带你离开的。”

是艾蒙·道克特先生。

艾伦记得自己念出这个名字。

三年前,伪警杀了我的养父,我杀了那个警察,他死有余辜。

他不能这样讲——他也没这样讲。

“我的养父因故去世了,我的叔叔带我去本斯卡纳交由那边的亲戚照顾。”

可他不是我叔叔,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你是第几学年到克里斯手下的,他除了学术之外都和你说些什么?”

“你在本斯卡纳这三年有没有信息往来?知否知道他的危险倾向?”

“你和你的同学如何看待当今的政府和过去的战争?”

——这是个早就烂透的国家,为什么三年都没被那个疯狂的战争家所毁灭?明明他们毁了我的一切,却仍在这里审判,让我尽可能拉下更多的人去填进这个巨大的尸坑,从没有人,会为此解释或为此负责,这个世界向来如此,没有任何理由。

艾伦想起了克里斯教授被带走前,对着这个荒诞又罪恶的世界和支撑着它的傀儡们忍不住嘲笑。艾伦其实知道他所想的,他对过往的国家失望,却被那个战争家贩卖了一个危险的希望,他以为那个家伙可以成功,没想到这一切最终付之一炬,他便试图保留这个罪恶的、希望的种子,想让它在这片腐败的土地上,尽可能多的再度燃烧。

“艾伦•耶格尔。”

那个警长重重的捶击着桌子,回荡在这个狭小的审讯室里让人心肺惊颤。

“你为什么要回斯沃尼亚?”

“这不重要了,长官。”

艾伦抬起眼,他的面色憔悴,他的眼神黯淡,那对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

如果可以,他想撕掉回国的那张船票,那他就不用回来。

如果可以,他想回到卡尔丹死前的那几天,早早向他承认错误,断了自己的念头,那说不定他就不会死,又或者在那场暴乱发生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保他一命,哪怕用他的命来换他的。

又或者再往前,再往前。

回到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时候。

回到那个雪夜,艾伦想,他在父亲的尸体旁第一次见到利威尔的那天。

如果可以,那个时候:

——他没有救我,该有多好。

 

11.

两年后的一个冬夜,靠近罗塞市城郊的莱曼镇,一个诊所里还亮着灯。

艾伦送走了被斗殴致残的病人,他回到自己的手术台旁收拾了那些药物和换下来的绷带,稍作打扫便回到书房写当天的日志。

忽而一个念头闯入进来,他在自己凌乱的桌案前翻找半天,想找到前几日喝醉后写的那篇、对德蒙特寄给他某种私制特效药临床检验效用的报告,虽然大多都是胡言乱语,但其中有些描述他认为还是颇为准确的。十几分钟后,他在废纸篓里找到了它们,这下艾伦似乎恍然大悟,彼时那几张纸上被沾染了大大小小的墨渍,能辨认的字迹实则寥寥无几,他将那些纸张对着灯光努力端详,绿色的瞳仁聚焦成点、慢慢移动,最后将它们重新扔了回去,那些都已经是无意义的废纸,他刚刚居然还会对它们和前几日的自己抱有期待。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

艾伦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难以想象如此深夜还会有谁造访。

于是他披衣出来,打开门发现那是利威尔。

对方抬着眼瞧他,依旧是熟悉的黑衣打扮,却在领口的扣眼上别了一朵白玫瑰。同时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提着黑色皮包和两瓶酒。

艾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觉得胸膛里一阵发闷。

他把他让进门,问:“您把钥匙弄丢了吗?”

“那是个意外,你的胡子该理了。”

这话让艾伦下意识摸了一下下巴,“抱歉。”

利威尔来到客厅把东西一放外套一脱,径直走进卫生间去洗了把脸。艾伦拿起他带来的两瓶酒看了看,发现都是高价的外国货,他不知道对方这半个月没见又跑去了哪,是又接了那些高等猪猡发下的谋杀任务、还是去帮曾经的雇佣兵朋友去送货,帮德蒙特从黑市搞一些特殊药品,总而言之都不是什么令人放心的勾当。自从他回国安顿之后,每每他出去受了伤便晚上过来找他帮忙处理,就像艾伦担任起了从前卡尔丹的工作,除此之外,艾伦还帮他和他信得过的同事帮忙在此传递信息,这是他要求的,他在那段时间里迷茫而又困顿,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利威尔曾劝他回本斯卡纳,至少和德蒙特待在一起有助于他的事业发展,但艾伦不肯,也不言明理由,同样的话题交互几次对方便也放弃了,他理解不了艾伦此刻的固执便由他去了。然而就在利威尔这次出差之前,艾伦几乎是毫无征兆的跟他大吵了一架,原因是他在对方脖子上发现了一道被弹片割伤的痕迹,尽管伤口被利威尔自行处理过已经在愈合了,但他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直接对着利威尔大吼说:“你他妈知不知道那东西再往里半公分你的颈动脉就破了!你要是想死在外面就别让我知道!”

那时候他的一反常态先是让对方愣住,但随即他为自己的出言不逊付出了代价——那其实是必然的,他甚至因为对方一副莫名其妙的态度就想冲上去揍他,那天他也没喝酒,脑子清醒得很,也许是利威尔对他太没防备,那突然起来的一下竟然真的让他被艾伦摁倒在地,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艾伦那一拳还没砸到他脸上就被利威尔一脚踹开而后反剪了手臂。他知道利威尔没下重手,只是让他长长记性,可他错在哪,这和五年前的情景完全不同,艾伦觉得自己没错,他咬着牙,趁利威尔警告过松手的一瞬又扑上去。

他咬了他一口,利威尔的手出了血。

随后艾伦就被打到躺在地板上十多分钟才能慢慢爬起来。

利威尔已经摔门走了,那时候他眼看着他人走出去,门关上。

在艾伦脑中那声暴力的摔门声响起的那刻,此时的利威尔正从卫生间出来,他去厨房的橱柜里拿了两只杯子和开瓶器,走回来坐在沙发上,从艾伦手里拿过酒瓶,动作干脆利落的将其打开倒满了杯子,并将其中一个推到艾伦面前。

见此艾伦便坐下,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而利威尔喝了酒,上身放松的倚靠在沙发背上,那截白色颈子从羊毛衬衫里伸出来,艾伦看见那道危险的割伤留了一道暗红色的疤。

“你明天休息吧。”

“对。”

“我今晚在这留宿,打算好好睡一觉,对了,”

利威尔从兜里掏出一个褐色药瓶抛给艾伦,正好被后者稳稳接在手里。

“你上次托我帮你找的特效药,你运气好,我去问的时候就剩这一瓶了。”

“谢谢您。”

“明天下午你陪我出去走走。”

“我以为这个时期您会选旅馆。”

“看样子我的房间又变成一团糟了,医生们每天都很忙,特别是像你这种。”

“我再忙也会留出时间整理您的房间,我知道,大部分时间里的确是没必要的行为,但至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会觉得心平气和,就当是兴趣爱好。”

“那真是难得。”

“您去参加葬礼了吗?”

利威尔转眼看着外套扣眼上的白玫瑰,沉闷许久后才“嗯”了一声。“我的一个朋友,我们合作很多年了,你好像还见过他,就是五年前我带你去找埃里什的那个晚上,那两个帮忙的外国人其中之一,叫卡耶纳。”

艾伦对那个人有印象,“他是怎么去世的?”

“帮我们运输的过程里被另外一伙人算计了,他们炸了他开的那辆车,我看到了,当时我就在他前面三百米左右的位置,我看见他那辆车的黑色车盖被炸上了天。在葬礼上,他母亲哭了很久。”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艾伦看着他对着玫瑰愣神的样子,好像这个男人的身形在一瞬间变得单薄了,原本他也从没魁梧过,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想什么呢:

“我再陪您喝点吧。”

当晚艾伦陪对方喝完了他带过来的酒,利威尔情绪很低落,两个人并没什么太多的言语。到凌晨利威尔便洗漱完回屋休息了。艾伦眼看着他自顾自爬上床整个人蜷缩起来,便来到床畔动作轻缓的给他盖上被子,那被子他白天刚晒过,还尚存一点阳光的味道。只是利威尔这样埋着人都要看不见了,他像是全然无视了艾伦的存在,那眼睛望着对面墙上的一点很久才眨一下,直到艾伦隔着被子轻拍拍他的肩说“睡吧”,他才慢慢闭上眼。

艾伦坐在旁边看了他很久,目光沿着他的脸廓悄悄走过一遍,两遍,借着窗外泻进来的月光,他似乎也能走进一个梦里。眼见对方的呼吸趋于平稳,他伸出手,用指节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利威尔这一觉睡到了中午。

原本艾伦坐在客厅沙发上试图润色自己的报告,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响,他转头看见利威尔走出来,那神态像是还有些恍惚。艾伦便放下那几页纸微笑着问:“您睡好了吗?”

“你这里是比旅馆舒服。”

“那要不干脆搬过来住算了,省的几个旅馆来回跑,我欠了您的债还不收费。”

“安全为上,我要是真天天住你这里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来人连你一块宰了。”

“您什么时候能把这破工作换掉。”

“换掉做什么,”利威尔迷迷糊糊的往厨房走,艾伦正皱眉盯着他:“现在这情况你去哪找稳定来钱多的路子——我饿了,你这有什么吃的吗。”

“我做了午饭,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您应该掉头来客厅。”

艾伦说着起身去把人拉到餐桌前坐下,揭开保温用的餐盖把一盘焖土豆和烤白肠推到他面前,外带一碗蔬菜汤,利威尔拿起餐具尝了一口说:“比上次做的强”。

“您也不是对物质要求很高的人,搞那么多钱哪有地方花。”

对方一边低头吃饭一边笑了笑说:“会有地方用的。”

“比如?”

“小鬼少管。”

“……”

“你回来这么久我以为你在这边有熟络的朋友,但看起来你也很少联系他们,年纪轻轻就像个老头子一样埋在书本堆里……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艾伦上身抱胸往椅背上一靠:“您也少管。”

“我上个月和朋友吃饭认识了几个和你同龄的男孩子,我觉得你们可能比较聊得来,需要帮你介绍一下吗?”

“您酒量已经差到一晚上都醒不了了吗?我这还有醒酒药,需要的话现在就去给您拿,但是三倍收费。”

“还债不是这么还的小子。”

“想操心我也不是这么操的,先生。您别的什么都好,唯独这点烂的要命我劝您少做。”

利威尔叹了口气,手上动作也停了。

“有事吃完饭再想。”

“你今年去看过卡尔丹吗。”

“我本来打算下周去的。”艾伦想了想:“您今天想去吗?”

“嗯。”

“好。”

城西的墓园面积开阔,今天天色昏暗风又大,连带几日来的降温着实不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艾伦怀抱着一束百合,与旁边的先生一同往墓园深处走着,同时微微侧身,能借此挡去些许风势。

待到行至那个熟悉的白色十字碑前,艾伦弯身将花放到碑下的青草上,他回忆着过往里卡尔丹每次带他去教堂时做的动作,在额头,胸口和双肩点了一个十字便闭眼做着祷告。

“很难得,今天不是我一个人来看您。”

利威尔站在碑前,他那对蓝眼睛沉默的注视着,听着艾伦的话久久不发一语,而额发被吹的凌乱,时不时半遮着他眼前的白碑,特别是上面那个故人的名字。

“您在想什么?”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死了,都会走到这里来。”

“对,”艾伦想了想:“但又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这样长眠于净土。”

“他的确应该长眠在这种地方,这里适合他,五年前我把他葬在这的时候是个晴天,从那片林子里走进来,像是误闯了一片安息之地,脚步和呼吸都要放轻,唯恐打扰了这些人安歇。”利威尔说到这闭了闭眼,“如果所有人最终的归宿都是这里,我兴许能理解卡尔丹为什么这么笃信他的神了。”

“但是是您选择把他葬在这里的。”

“谁知道呢,他本不该那样就死了,但现在也该走到下一世去了,他救过那么多人,下辈子应该会过得很好。”

艾伦看着他说:“您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大概是到年纪了,也许你说得对,我该考虑换种生活。”

“真的?”

“我看过太多人死去了,他们大部分都不得善终,尽管我也知道自己的手洗不干净,但也不想像那些人毫无尊严的死——相比当年的自己,我现在反而像个畏首畏尾的胆小鬼。”

“可您是我眼里的英雄,您明明不止一次拯救过我、无论您未来是什么想法,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希望您过的好。”

“……”

“我会陪着您的。”

利威尔笑了笑,眼见他抬手艾伦就下意识低了低头,于是对方摸摸他的头发。

“我也希望你过得好。”

“先生,我……”

他这声犹疑太轻,很容易就被风吹散了。利威尔理了一下他的衣服,抬头再看向他时的那对蓝眼睛柔和极了。

“往回走吧,我收拾一下东西去车站,今晚就不留了。”

“您又去哪?”

“出个差,到下个周末再来看你,给德蒙特的报告好好写。”

“您会考虑刚刚的想法吗?”

“我会想办法,但这需要时间。”

“别再去做危险的事了。”

“我还不至于要你替我操心这些事,”他讲话的时候颇感无奈,“你照顾好自己,我也会放心。”

艾伦低头哽咽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但又渐渐松开,在脑中的下个句子出口之前,他不自禁做了个深呼吸。

“怎么了?”

“没什么,”艾伦抬起头对着他微笑:“您放心吧。”

傍晚,在利威尔离开之后,艾伦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发呆。

台灯的暖白光照亮他的下巴,那对绿眼睛沉默的看着面前的几张纸,那上面林林总总是他这两年写的随笔,他想将自己的一些经历记录下来聊做自娱。只是当他闲暇时翻阅起这些记叙,那上面无可避免的相隔几行就会出现一个相同的名字,艾伦注视着它、几乎是无可避免的被吸引却无法逃开,他在原地苦苦挣扎了很久,最后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

周三一早,艾伦去邮局将自己的报告寄了出去,回来后和德蒙特打电话通知了这件事,同时说明了结合临床给出的反应,基于他对配比的调整策略一向颇为激进的态度,他认为对方可以考虑调整某些关键成分的配比让效用更为显著,而不是在基本效用的阈值范围内畏首畏尾,如果由他们所研制的此类药物于市面上其它产品相较无差,它甚至不配走入黑市交易。

德蒙特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在听筒另一头只是浅浅的应声。

“回去的这两年你好像改变了很多,年轻人。我以为当初是你教授的事给你造成的打击太大,但是到了现在……想必这些日子里利威尔也劝了你很多次,但你依旧不想回来本斯卡纳,那家伙尊重你的意见不予坚持,我却有点想不通你,既然你这么看重自己的事业发展,那么现如今你还留在那边不愿意回来我这边的理由是什么呢?难不成你还对本国的政府抱有期望?即使他们真的有迹象能够重新发展,那也要五年,十年,在那之前你甚至没有可实验的条件。”

“……”艾伦一时没有答话。

“我太太说,你是个有心事的孩子,你来我这待了三年,我自持可以做你的长辈,那么,希望你有事愿意讲给我们听听。或者你和那家伙亲近,也可以告诉他,唔,和你说这些其实还是因为我太太总忍不住说起你,自从十年前我们的儿子意外去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她就没来由的喜欢你……女人的感情也总是没来由的很细腻……所以哪怕不是想明白了回来我们这边,至少有空可以过来再见见她,如果利威尔有空就叫他一起。”

“……我会的,真的很感谢您德蒙特先生,请代我和罗莎莉太太问好。”

周五的清晨,意识到今天是个大晴天的艾伦计划着中午休息时去晒一下被子,他在屋子里忙忙碌碌简单收拾了一下卫生,眼见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便披了外套跑出店门、去隔壁的花市买了一小盆白色风铃。他两手抱着花走在路上,小巧玲珑的花朵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摇晃,艾伦内心怀抱着一丝期待,在距离自己的店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忽然站定,左右打量着周遭,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一眼望得见街道上的所有人,他们零零散散的行走,就像为了使城市画不单调而随意点上的几笔。

然而他并没有看见自己期待的人影,只得悻悻的回去,那时店门口来了一位老妪,他进店后帮她有些过敏的孙女看了看情况,在给她打针消敏后叮嘱了些许,眼见老妪抱着小孙女放心的走了,趁着一时没人,艾伦便将那盆风铃放进了那间客房的床头柜上,待到下午三点多钟去院子里收了被,他抱着那床暖呼呼、又软绵绵的被子来到客房整理许久,他重新摆放着窗台上的陈设又擦洗了一遍桌椅地板,直到确信这里的一切没什么问题,他回书房拿了随笔和书本回到了前厅继续他的工作。

但是直到这个周末过去,艾伦却始终没能打通利威尔留给他的电话。

他望着手里的金属听筒,这熟悉的感觉一瞬间似乎将他拉回了某个夜晚,艾伦扶着头,整个人顿感无力的坐在椅子上。

周一的晚上七点多,艾伦在预备闭店的时候,门口忽然一前一后进来两个男人。

艾伦抬头望见,不禁疑惑道。

“凯恩先生和瑞斯先生?你们两位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最近并没有寄存在我这需要取走的东西,也没有你们需要的口信。对了凯恩先生,上次你来找我治的枪伤怎么样了。”

“……”

两人对视沉默了一会,凯恩来到艾伦面前将一个黑色皮包放在柜台上。

“托你的福耶格尔医生,现在已经没什么大事了。”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来你这拿消息的。”

“那你们那里有阿克曼先生的消息吗?一个多周前他说要出差办事,我以为又是和你们去办那些正常人理解不了的私活了,原本前两天说要来找我,我现在有事却联系不到他。”

“……”

艾伦打量着他们,进门后一直不作声的瑞斯斟酌了一阵忽然开口道:

“耶格尔医生,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我想知道,你和阿克曼是什么关系?”

“这重要吗?”

眼见对面这个有着黑眼睛又身材壮硕的家伙似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放过他的意思,艾伦笑了笑便低头扣上了手中的钢笔随手一扔,说:“没什么关系,我是他的私人医生,小时候我父母被强盗所杀他救了我一命,所以现在我也替他做事,仅此而已。”

“那还真是令人费解。”

“有什么事吗?”

瑞斯垂着眼睛,那神态似乎放弃继续追究的打算了,在艾伦的注视下他走到一边两手抱胸依靠着墙角。

“这是他托我给你的东西。”凯恩说道。

艾伦闻言感到疑惑,此时才将目光转移到那个黑包上,他隐约记起利威尔有个类似款式的包。他把它打开一看,从中取出的是一沓材料,艾伦坐正身体翻了翻,发现这些是存在他名下不同地点账户、甚至还有几种不同形式的私人财产凭证,包括一些转让书以及其他的账户信息。

“什么意思?”

“按照那家伙的要求,现在他的这些财产都是你的了。”

“他人呢?”

“……”

“两位大晚上过来应该不是为了看我瞎猜的。”

“我不知道阿克曼私下和你说过多少关于我们工作的事,大概七年前开始,维奇手下的联络人找上了我们,让我们暗地里去帮他调查议会里反对他的人,还有那时已经在筹谋自己势力意图上位的那个小党魁,甚至是帮他在黑市里拓展利益渠道。我们的主理人戈隆很满意对方开出的条件,但阿克曼是他的合伙人一直反对此事,可受限于当时的形势压迫他只能同意。实际上我们也能看得出来,他们因此生了很大的嫌隙,因为我们这个地下公会成立以来,围绕他们两个人已经形成了两派势力,至于我和瑞斯,都是在他刚从边境回来做雇佣兵时期就认识的朋友,我们劝过他,说那家伙因为维奇派的事一直对他积压了很多不满,只是维系表面关系而已,尤其是最近怕是动了要除掉他的心思,要他早做打算。他是听进去了,只是他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跟戈隆撕破脸,考虑了几天说想彻底脱手、以后不再和戈隆竞争。”

“这简直不像他的脾气,”瑞斯说:“我一直以为他会先一步杀了戈隆,然后宣布不掺和上层党派之间的事。”

“但事实已经发生了,我也不知道那混账的脑子在想什么,自从那家伙五年前莫名其妙失联了近半个月后我就觉得他人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上周我们接到了从前一位老主顾发的任务,要我们帮他护送一批货入境,途径莱曼镇外的一处险滩,我前天才知道戈隆打算趁这个机会派人设伏吞掉那批货,可——”

“我们去晚了,护送那批货的我们的人都死了,我们没找到那家伙的尸体。”

“早前他曾交代过我们,说近期如果他出现什么意外,就去他指定的地点拿了这个东西来交给你,除此之外就没再提别的了。所以我们会来告诉你。”

“……”

“你们在骗我。”

“……”

“医生,冷静些。”

“那个地方在哪?”

“……”

桌面上的纸张散乱的平铺,在那些不同身份不同归属地的凭证上,至少使用的照片还都是利威尔本人。

艾伦看着那张印有照片的凭证失了神,丢了魂。

“……他又在哪?”

他忽然转头看向内室的那间关着门的客房,不知道他这样呆立了多久,直到眼泪顺着脸庞摔落在地上。

“……他说过,前天要来见我的。”

 

先生。

您为什么这么对我?

 

一阵冷风从门口吹进来,使得桌子上的一摊废纸簌簌作响,吵得叫人发疯。

 

 

12.

早上这家诊所关着门,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的好像在暂停营业。

凯恩和瑞斯怕年轻医生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们守了他一夜。

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天际的金光慢慢照耀起这个镇子,鸟儿再一次出巢,人们再一次开始劳作,兴许今天在某个人的心中是个特别的日子,他为此殷殷期盼,终于它来了,它应被称颂,它应被祝福,它带来了那份期盼,它远离了从前无尽的失望与等待,一切又都是新的一天。

他也应该新一天的工作,艾伦心里这么想,日子总是还要继续。

过往他经历了那么多令他痛苦且足以撕裂的他的回忆,他也在等新一天的太阳升起,这样后面的路他还能继续走下去。

十点多的时候,艾伦建议那两位先生可以离开了,他既没失控,也没自杀,只是再一次失去了他人生中的一部分,却意外凭空多出了一笔令人惊羡的财富。当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再抬起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会觉得血肉尽失像一具白色的骷髅,这没关系,这都没关系。他是个医生,习惯了生命在眼前流逝,也生长出足够坚强的心脏和精神来接受这一切,尤其是接受那种无可抵抗的无能为力。

“我为此深感难过,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却没能挽救他。”

“谢谢你们过来。”

“你还好吗?”

“我是个医生,凯恩先生。”

艾伦说道:“我比你们更明白那种眼见生命逝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你们和他共事这么多年,一定会比我更难过吧。”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如果你需要帮助,记得联系我们。”

“我会的。”

送走他们两个之后,艾伦想了想打算下午再营业,他一夜没睡,眼球里满是血丝。路过客厅看见餐桌上的一块油渍便立刻拿起抹布去擦,忽然间这个屋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他眼见那些灰尘像砸落在地上的鲜血一样在整个墙壁上蔓延开来,它们像拥有生命,靠蚕食这个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来获取养料最终使他窒息而死。艾伦就这么打破了下午营业的念头,他开始里里外外收拾着屋子,忙忙碌碌像高楼俯瞰下蝼蚁般的人们,每一个缝隙每一个角落,只是这样的程度会让那个人满意吗,这个疑问短暂的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于是他节奏更快了,他把一个念头深植在脑海、越去想、越是控制不住、他开始呼吸急促,胸腔剧烈的扩张收缩让他喘不上气,是他的速度不够快,所以才会在这场争夺氧气的斗争中溃败。在坚持到深夜时他终于瘫倒在地板上,那时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消耗殆尽,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忽然眼泪从他的眼角掉下来、混进地板上未干的水迹里,艾伦不自觉地一阵一阵苦笑出声:

原来是这样。

他恍然大悟。

就是因为这里、这个世界变得肮脏的无法呼吸,所以那个人才不愿意回来,原来是这样。

“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在我父母死的时候,在卡尔丹死的时候,在教授被带走的那天,在你离开的时候,我从来都做不到任何事。”

艾伦强撑着起身,他来到那间客房,这里幽静异常,月光从窗外泻进来就像利威尔参加完葬礼留宿在这的那晚,床头那盆风铃有些萎靡,艾伦意识到这点后便去接了盆水浇进土里,他希望它的状态能看起来好一点,就像他满心期盼的将它带回来的那天一样。随后他脚步虚浮的来到门厅,拿起剪刀从那摊纸里找到一张小心翼翼剪下了上面的照片,在端详许久后他将它放在胸前的衣袋里,接着拉开书案最下层的抽屉,那里放着一年多前利威尔拿给他防身的手枪,他从他那学了用枪的本事,里面的弹匣还是满的,他一发也没用过。

艾伦拿着那把枪再次回到客房躺在那张床上,短短几分钟过去,他回想了很多事,残破的思绪兜兜转转却都回到了四年前那个他故意装醉的圣诞夜,为那晚的一切感到难得的骄傲和欣慰。

于是艾伦打开了保险栓,听着子弹上膛的声音,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然而就在食指扣上板机的那一刻,他却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咚咚声。

那对暗淡的瞳孔轻颤了颤。

那或许不是他的幻觉。

那阵声响还在继续,从门口传来的,咚咚。

艾伦慢慢坐起身,他握着枪,一步一步来到门厅,侧头听着门外的声响。

直到他抬手打开门,他看到门口站着那个他刚刚还在记忆里见到的男人。艾伦有些恍惚,他手中的枪掉落在地,瞳孔不由得睁大,开口的时候嘴唇都止不住发抖:

“……先生?是您吗?”

对方没有回应,那副面孔沾满血迹。

艾伦这次不管不顾地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这具身体还是温热的,对面的心脏也还在跳动。

“这不是我在做梦……这不是我在做梦……我以为您——”

他嘴里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怀里的人失去了支撑,艾伦几乎是毫无防备被他连带着摔坐在地,这让他的大脑顿感一阵空白。等意识到情况不对时、艾伦才闻到周边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利威尔被抱着靠在他肩头,呼吸微弱,那对蓝眼睛失了焦也不能与他相视,他穿的黑色的衣服,艾伦此时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沾了满手的鲜血。

“……救我。”

这声微不可闻的求救说完他就彻底阖上了眼。

“……”

艾伦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人握紧了。

他在原地怔忪了两秒,随即起身将利威尔抱起来大几步安置去了客房,又跑去取来他的手术用具打来了水,他打开灯,光是明面上能确认的他就找到了在肩头和腹部的两处枪伤,艾伦尽可能轻的用剪刀去剪开他的衣服,幸亏腰上的伤被利威尔提前用撕下的布料简单做了止血,光是为了小心去除那些衣物艾伦便额头冒汗的花了近半个小时,中途他取来了暖炉搁在一旁,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看见利威尔遍布伤痕的身体,有他熟悉的,是他亲手处理过的,还有腰腹的刺伤。艾伦像是被满目的红色晃了眼捣了胃、他抑制着自己的呼吸、给他去挨个处理那些伤口。为了取弹、他将自己的手术刀慢慢切进皮肤里,金属弹壳被取出时拉扯血肉的细响却如此清晰、缝合伤口的针刺进去,便有新生的血珠凝结出来而后细细流下。艾伦侧头看向利威尔苍白的脸,他时不时就得俯身去听一下他的心跳,幸好他还在,感谢上帝,幸好这一切都还有机会。

这场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汗水浸透了他的里衣,就连他自己的脸色也枯白如纸摇摇欲坠,艾伦处理掉了浸满血的纱布和药棉,他用热毛巾一点点擦掉利威尔身上的血迹。随即整个人脱力的瘫坐在床畔,这个夜晚还没过去,窗外却已经熹光微露。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凯恩他们这个消息,在思想与身体短暂分离之际,艾伦不自觉去握住了利威尔的手,小心揉捏着手背。

“您从来都不让我省心。”

他喃喃自语,低着头。

“您就像个怪物,活在地底下,也从来不知道疼。”

“我只想和您好好的,其他的一切,对我都没什么意义了,您知道吗。”

艾伦伸出手,他去摸了摸那张昏睡的脸,透过皮肤传来的一丝温热,艾伦为此不由得哽咽。

“我写了一些……过去发生的故事,翻了翻,发现故事里面,很多都是您,有很多很多……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您占据了我人生那么多时间,哪怕是那些您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都想您想了很久。”

“我想过拿给您看,很多次,但又担心会让您就此远离我,未免太过得不偿失,毕竟这么多年,我从没能让您留在我身边。相比之下,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您能答应我吗?”

艾伦注视着他的脸,过了片刻他慢慢上前。

那是第一次,他控制着呼吸,去轻轻吻着他的嘴唇。

“下次别再这样了。”

“我爱——”

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艾伦下意识转头看向房间门口,令他心跳加速的是:他看见不知何时有一个陌生的人影从他的诊所前厅走进来,那黑影投照在房间门口的白墙上,见状艾伦握紧了利威尔手的同时快速摸过了旁边的一把手术刀塞进袖口。在他忍不住屏息时,下一秒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是个他没见过的高个男人,对方瞎了一只眼露着眼白面目可怖,在见到屋内的情景后便对艾伦举起了枪:

“你是什么人?”

“你救了不该救的人,医生。”

“你在说什么?别动手——”

年轻医生顿时站起身来面色惊慌道:“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他大半夜过来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是他什么仇家吗?如果你要动手也随你——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能不能别杀我?”

对方瞥了他一眼,转而嗤笑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你这家伙身份也不简单吧?否则为什么这个混账已经伤成这样还甩了我半道要来找你?”男人说着努努嘴:“门口那把枪是你的吧?我知道这家伙身上已经没有武器了,一个诊所里藏什么枪呢?小子,我劝你说实话。”

艾伦见状倒平静了下来,刚刚举起的手转而垂落两侧:“你是戈隆的手下对吧?他跟阿克曼不睦已久,打算让你在两天前途径罗塞镇外险滩的时候沿途埋伏顺便扣下他护送的那批货,我说的没错吧。”

很显然这个男人愣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也是这家伙的手下?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重要,先生,我不属于你们公会。阿克曼和戈隆熟识已久,自从他俩因为党派暗斗的事情分裂以来,私下隐藏的很多事你们都是不知道的吧。”艾伦微笑着说道:“比如他有个重病的弟弟这件事,我在负责那个孩子的治疗,也知道他住在哪。”

独眼男人疑惑的望着他,手中的枪低了些许随后问道:

“为什么你一个医生会知道这种事?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知道看样子你今天必须杀了他交差,而我是个拿钱干活的医生我又不想死。他告诉我他大概知道你们近期要对他动手,为了保证他弟弟的后续治疗他给了我不少钱,那些巨额的银行凭证还在我前厅的桌案上放着,倘若不信你自己去看看,你要是今天杀了他再离开并且保证以后都不来找我的麻烦,我就把那些钱分给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

艾伦两手一摊:“我只是个医生,早年接触过不少你们这样的人也了解你们的手段,我只想活着,我也不会格斗,那把枪是我平时用来防身的,你也知道莱曼镇这种地方经常有你们这样的人活动,我很惜命的。你几步路去看看,就算觉得我骗你我又跑不掉,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和你玩把戏的。”

他这话说完,对方盯了他一会,只是往房间外走了两步回头看见艾伦两手插兜的站在原地,刚要开口艾伦便抢先道:“需要我给你拿过来吗?”

“……去。”

“好。”

艾伦耸耸肩应下就自顾自的要走出房门,在和独眼男人面对面的时候说了句“借过”,在对方侧身让出路的一瞬间:艾伦突如其来的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腰腹、而后向下用力一划、这一刀从胃部连带划破了肠壁,登时鲜血从豁口涌出、分批分批的砸落在地。那个男人咒骂着开了枪、令艾伦险些心脏骤停的看到那颗子弹打在距离利威尔头部上方十几厘米的墙壁上。他为此像发了疯,一边将对方死死压在门板上去抢夺他手里的枪,同时右手狠狠掐进那个豁口去撕扯内壁,对方难以忍受这样的剧痛便嘶喊着松了手脱了枪,在这徒劳而又血腥的争斗间,艾伦得到了一个机会、于是这次、他将那把手术刀连续数次刺进了对方的脖颈。

艾伦喘着粗气瘫坐在地,那时他眼前几乎一片模糊,只有刺鼻的血腥味萦绕在这个屋子里,他捂着嘴,差点呕吐出来。

看着对方濒死时放大的瞳孔,他不由得苦笑着感慨:

“你看,你们再也不会从我身边拿走任何东西了。”

他强撑着挪到床边,检查过床上昏迷的人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于是他沾满鲜血的手握住了他的,额头抵在上面,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阳光走进这个屋子,照耀着一具狰狞的尸体,满地的鲜血,和一个无法抑制抽泣的青年。

至于利威尔醒过来已经是四天后的事了。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床头摆放的风铃草在散发着一丝生气。

他不知道现在的时间,彼时那位青年医生正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拿着笔,清透的绿眼睛低敛着看向膝头的书,时不时在垫在书页上的本子上写着什么。忽然地,余光瞥见前方的动态,艾伦抬起头,他看见床上的伤者在挣扎着醒来,见状他连忙将书本随手放在一边,拉近这个距离观察着他问道:“您醒了?”

利威尔艰难的将视线对向他,浅白的嘴唇里难以抑制的发出几声呻吟来。

“疼吗?”

他微微阖眼,但又紧闭着。

艾伦拿过放在旁边工具车上的注射器,迸进固定剂量的止痛剂后拉过他的小臂往里注射进去。过了一段时间,利威尔的神态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有冷汗从他额角冒出来,但很快就被他的医生用毛巾轻轻擦拭。

“我……”

“您不用急着说话,听我跟您说一点吧。”

利威尔点点头。

“今天是周五,您是四天前的半夜回来我这里的,那时候您伤的很重,我在您身上挖出了两枚子弹,和一小片弹片,以及一处入口不深的刺伤,失血也很多,大概能让您坚持着来我这已经是极限了,但好在您昏迷的四天里并没出现什么其他并发症,现在看来您应该是没事了,只是这几天还下不了床,就在这好好静养吧。”

他像无奈的闭了闭眼,又再次点头。

“周一晚上凯恩和瑞斯晚上来找我,大概和我说了您可能遭遇不测的情况,他们还带了您事先托他们转交给我的一些东西——准确的来说是您的个人资产,我把它们收下了,等您身体恢复了我希望您能把它们拿走。”

“……”

这时利威尔嘶哑着开口:“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找你麻烦。”

“没有。”

“抱歉……我现在想想,也许不该往你这里来。”

“您没有别的选择,我很高兴您能过来找我,我告诉了凯恩他们您还活着的消息,这段时间他们会找人盯着这里,您很安全,也说了等您身体好一点他们再来看您。”

“好。”

“您再睡一会,我去煮点粥,等您醒了正好喝一点。”

“没营业吗。”

艾伦叹了口气,“您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哪还能多分的出心去管别人呢。”

说完他就起身出去了。

这两天这间屋子里安静得很,来来回回只有艾伦走动处理家务的声音。

刚开始恢复的时候利威尔精神很差,一天之内也说不了几句话,艾伦理解他这时候的状态,至少在他帮他拆绷带换药的时候他会很配合,他食欲差也会至少每天喝两碗肉粥下去。艾伦想起来他曾经建议利威尔搬过来住,被他拒绝了,于是艾伦在扔掉他那晚的血衣之后发现这个屋子里也根本没有适合他穿的衣服,便只能拿自己的衬衣来给他套上。利威尔平躺休息的时候倒看不出什么,却会在艾伦扶起他用餐和去卫生间的时候意识到那显得宽大的领口和过长的袖子,他不自觉将目光移开,却忘记了那晚明明是他亲自手术并且包扎的,他犹豫了几天要不要去外面买两套临时穿的衣服,最后却也没了下文。平时除却正常的医护之外,艾伦便退出房间去忙自己的事,让他自己独处和休息。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礼拜,他的精神状态才开始好转,即使不需艾伦搀扶也能自己下床活动,只是避免剧烈运动,当艾伦问起时,他会说就像身上被钉了几处钉子,但仅仅这样的桎梏也已经比他刚醒来的那两天好太多了。

那天傍晚,艾伦做好了晚饭,他将饭菜端上桌,还没解下腰上的围裙便走到那间客房门前敲了敲门,而后推开门,他发现利威尔自己坐在床上发呆,肩头披着外套,听见门口这边的声响才忽然转过头与艾伦对视:

“饭好了,过来吃饭吧。”

利威尔听罢便掀开被子下了床,艾伦看着他自己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便几步过去坐到他对面说道:“您比我想的恢复的要快,气色看着也好了些。”

“没办法,要不然对不起我的医生。”利威尔咽下一块鸡肉说道:“全程私人陪护,这好歹是那些上层阶级的资本家才有的待遇,甚至还兼职厨师,现在你的身价可高的很。”

“现在都能开玩笑了。”

“换做是你被迫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生活起居都要人照顾像个废物一样你的心情也不会好。”

“印象足够深刻,看样子您应该不会再有下次了。”

对方攥着餐叉低着头,那样子十分溃败,“我他妈也没想到戈隆那混账会在这个时候阴我。”

“我明白了,”艾伦给他倒了杯热水:“那混账让您受了奇耻大辱所以您想找机会报复回去,所以,接下来就联系好你的手下打算养好伤之后回去杀了他,就算得不了手也要拉着那家伙一块下地狱,最后把自己拿命换来的钱打发给他的医生充当巨额诊费,给我的职业生涯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很好的计划,算下来我居然是你们这些地下头子之间内斗的最大受益人。”

“……”

“打算好了就去做吧先生,眼下这个社会状态活着不容易我的生意也难做,我该把生存当作自己第一要务,绝不应该跟钱过不去。”

艾伦没想到,利威尔只是低头吃饭没说任何话。

那过长的袖子挽了几道堪堪挂在他的手腕上,他多看了一眼,最后不得不松口:“我没打算气您。”

“我没那样想,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让凯恩他们从这件事中脱身,他们中间有些人难免不会因此发作,我虽说让凯恩他们帮我安抚那些人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

“您要是觉得自己情况可以,明天我帮您联系他们过来,你们好商量。”

“嗯。”利威尔说到这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问:“给你的那些钱呢。”

“我收起来放书房了。”

“以后就放你那吧。”

艾伦听到这便摆出一张笑脸说道:“阿克曼先生,我这只是个小诊所,只收诊费,不收遗产。”

“……”

他又不说话了,没吃几口便被呛到咳嗽了两声,艾伦不紧不慢的站起来去拍拍他的背。

“你想怎么样?”

“您拿回去,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您这些钱,没地方花了就去做慈善,再不济就在您下次有预感的时候提前烧掉,反正别扔到我这来。”

对方冷笑一声:“刚刚不是还说不会跟钱过不去吗?怎么,嫌我的钱脏?你以为你那些年在卡尔丹那的生活费是怎么来的。”

艾伦双手抱胸后靠着椅背,一字一顿道:“抱歉,我看心情。”

利威尔吃完饭就端着盘子去洗碗了,艾伦听着那动静无力的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然后快速把自己餐盘的食物清掉之后也过去洗碗了。利威尔洗自己的也没看他,艾伦则一边洗一边发呆,忽然他听着手下的水声不禁懊恼,转过头去看见顺带连锅一起刷了的利威尔垂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先生。”

“……”

他干脆直接问:“您在想什么?”

“在想要跟凯恩他们后续怎么交代这件事。”

“您的医生希望您养伤期间少想这些。”

“那你呢?每天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又没伤没病。”

“是吗,小鬼年纪不大心事不少,早前德蒙特也是这么说你的。”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压抑着语气向前走了一步郑重道:“我今年二十七了,先生,我劝您说话前好好考虑一下这个事实。”

这话倒让利威尔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把手上刷好的锅放回火灶上,不自觉的用毛巾擦了擦手,几乎是静默了两分钟才皱着眉头转身回复说:“那又怎样,你要反过来叫我小鬼吗?”

“您怎么——”

利威尔摆摆手说:“你自己接着收拾吧,我要回去歇着了。”

“……”艾伦看着对方慢悠悠回房关门的背影,一时大脑空白说不出话。

原本他一边生着闷气一边擦着桌台,打算一会回自己房间写他的报告。然而等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却听见利威尔在叫他,于是便过去推开门问:“怎么了?”

对方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一块白色胶布。

艾伦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他看见了床头墙壁上露出的那个黑色弹孔。

“你和我说实话,我昏迷的那四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先生,已经没事了。”

“你受伤没有?”

“……”艾伦一愣。

“我在问你话。”

“我没告诉您是不想让您多想。”

眼见对方被激怒了想下床过来揍他的时候、艾伦抢先一步过去把他摁住:“好,您别动气听我说,那天晚上您过来之后我给您处理了伤口,然后来了一个陌生男人——我猜到那是戈隆的手下一路跟着您过来,您想不明白吗,他想杀了您,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然后呢?”

“我杀了他。”

艾伦松开压制利威尔的手,他看见对方的眼神里充满着不解,随后又低下眼去。

“那人是不是只有一只眼。”

“是。”

“那家伙叫弗里斯,确实是戈隆手下专门帮他灭口的人,我在逃跑的路上就意识到自己被他盯上了,我费尽心思想甩了他没想到还是被这条狗跟了过来,戈隆派这家伙来杀我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他那只眼就是拜我所赐,所以他相信他绝不会失手。说说吧,你是怎么做到的。”

“看样子你们公会里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存在。”

“除了凯恩和瑞斯,他们跟我跟的最早我信得过所以才让他们和你接洽,其他人一概不知情。继续。”

“很明显我不能和他来硬的,他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说我是个没什么职业道德只认钱的家伙丝毫不想惹什么麻烦,便胡诌说一直在帮你救你一个重病的弟弟给了我不少钱,倘若他愿意杀了你拿钱走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利威尔听到这半眯着眼。

“然后呢?”

“看来您的能力他还是知情的,他听到这有您的大笔报酬后叫我去取,于是我趁这个机会捅破了他的胃和肠子,但他反应过来中途放了一枪。”艾伦示意了旁边那个弹孔,“吓了我一跳。”

“那家伙下手狠辣不假但偏偏脑子不太好使。”

“确实。”

“你该庆幸,倘若换做是我来灭口,根本不会给你机会让你说那些屁话。”

“您总不会小心眼到在这上面记我的仇。”

“谁帮你处理的尸体,这件事你通知凯恩了吗。”

“说了,弗里斯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我等到天黑才去把尸体拉去后山埋了。”

“真是辛苦了,你一个人面对那家伙不害怕吗?就算是我跟他当面来硬的也未必占得了多少便宜。”

“我更怕您死。”

“……”

艾伦此时后知后觉,他下意识别开目光。

“抱歉,我不该把你扯进来。”

“不是的先生——”

“那种情况下得亏你脑子转的够快,原本我看那家伙不爽也很久了……干得好。”

他紧闭着嘴,闻此也没再抬头。

“真的没受伤吗。”

“真的没有。”

“过来。”

艾伦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便坐的离他近了些而后稍低了低头。

他余光撇见利威尔抬手却半天没等到,再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对方那表情有些难看。

“怎么不摸了?”

“你头发太油了。”

“……我昨天刚洗的啊,您怎么了?”

“我明天打算和凯恩他们商议,倘若他们没有异议,我会借此机会直接退出,当然我也希望手下的其他人也离开,但事实是他们其中的大多数人也以此为生多年,出去另立门户只怕会遭到戈隆报复,但内斗的下场却是谁也不会好过。所以就把选择权留给他们,倘若他们愿意离开,我会尽力提供支持帮他们重新安顿,不愿意的就随他们去吧——估计这样做也同样会招来一些不满这也无可厚非,在地下混得久了这点道理我还能想的通,踏进泥潭很容易,想再出来就会发现身上的衣服很难洗的干净。我也还没想好后面的路,只能先出国待一阵子看看风向在做决定。”

“您不去本斯卡纳吗?”

“德蒙特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手下的很多货要经过戈隆手下控制的内陆渠道再转出国,我只是个中间人,他那的交货量一直不小且长期稳定,非特别情况戈隆不会给他找麻烦,如果让他知道这边发生的事,尽管我知道他也是个利益优先的商人,但多少会心里添堵。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那您还……考虑回来这里吗?”

“……我也不知道,这次受伤让我的脑子也不太清醒了,但如果我这段时间离开——就像前面说的,无论戈隆想斩草除根也好还是公会其他人对我不满想来找麻烦也好,至少他们找不到你头上,弗里斯这次虽然死在这没回去交差,但对比后续戈隆得到的结果来看,他不会在意的。”

“……”

“那我呢?”

利威尔一愣:“你?”

“您没考虑过对我的打算吗?”

“我只要你独善其身过得好,你愿意在哪生活想做什么都可以,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坚持留在这,但……别再和我闹了,那些钱我希望你留下一部分,至少,卡尔丹给你的遗产你要留下。”

“您就没考虑过……让我跟您走吗?”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他心跳快的让他喘不上来。

“我……”

他咬着牙,眼睛低下来看着灰白色的被单,目光再往前移半寸,他能看见利威尔的手。

“您哪怕问我一句呢。”

“……艾伦?”

“我会想跟您一起走,我也不是非要留在这里,只是如果我留下来——就有机会多见您几面而已。只要能和您待在一起,无论去哪里都好,因为我爱您。”

他抓紧了手下的床单,短短两句话说完,艾伦呼吸急促到几乎眼前模糊。

“……抱歉,我不知道——您的取向,是我冒昧了,但请您原谅,在知道您可能遭遇不测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后悔——后悔没把这件事告诉您,只是这次,我怕自己再不说,您走了,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抱歉。”

“……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

他懊恼的抓扯着头发,手足无措,却控制不住眼泪落在被单上洇湿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在生活里就总会有意无意的想起您,我会想我和您见的每一面,还有您和我说过的话;更不知道突然有哪一个时刻……就会有很多话想和您说。每当我半夜无法入眠时会忍不住回想起自己这糟糕透顶的人生,我有很多次——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怨恨这个世界,它从一开始就在不停夺走我身边的一切,我爱的人会死去,我所坚持的道路会被打碎,就连我想要努力维系的生活也如此脆弱令我不安,但至少我知道,您还在,至少每当在我感到最为迷茫和无助的时候,您都在我身边。”

对方沉默了。

艾伦抬起眼,他看见利威尔微蹙着眉,两手不自觉抓紧了被面。

“先生。”

他仔细观察他的神态,小声的询问,再试探着慢慢伸手,去握住那只有些发凉的手,这才让利威尔短暂的与他对视了。

‘“——我想和您在一起,我想……和您能有一个家,无论未来发生什么,至少我都能陪在您身边。况且已经这么多年过去,我能确信,我已经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知道要怎么去爱您。”

“先生,我能——”

“艾伦。”

他低垂着眼。

“我三十九了。”

艾伦愣了一下。

“所以您才一直拿我当小鬼看。”

“我劝你想清——”

他没能把话说完,艾伦上前吻住了他的嘴。

利威尔在那瞬间睁大了眼睛,他的身体像是即刻僵硬了动弹不得,他被轻轻握住两侧手臂,胸腔抑制不住的起伏。艾伦却并没有什么侵入的动作,这个吻不多片刻便稍稍退开一点,然后再碰一次,艾伦每次间隙里都小心翼翼去看利威尔的反应,一时间他既没看到对方接纳也没看到被冒犯的愠怒,只是蹙着眉低着眼,那对嘴唇在微微颤抖,他在想什么,艾伦不知道,可这幅样子却让他也变得越发紧张起来,于是他转而吻吻他的眉头、抬起手想去试着抱他,但此刻令他始料未及的是:

突然他的头就被拉下来、紧接着迎面而来一个堪称令人窒息的吻、刚刚还保持缄默的对方两手捧着他的头将他用力拉近。艾伦毫无准备的直接向前撑在他身上,并且与他刚刚的态度截然不同,他没想到利威尔几乎是强硬的、带有极大入侵意味的在吻,艾伦被他弄的喘不过气,仅仅几个字音都难以从这个吻中逃出去,他想侧开头争取一丝喘息都被利威尔堵了回去,即便是反应过来想去配合对方都变得无比困难。

但这个失控的吻只持续了十几秒便兀自中止。

利威尔喘着气,他看着神情惊讶的艾伦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并压低了声音说道:

“小子你听着,我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想,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你继续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危险,你还能在未来找一个合适的伴侣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谢谢,我不要这个机会。”

“那你想要什么?要是你能老老实实滚回去过你的安稳日子,我不介意今晚让你干个够。”

“我说了,我想要和您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夜,哪怕之后我要东躲西藏天天提着脑袋过日子甚至死于非命,只要在那之前是和您在一起我就心甘情愿。”

“你这个蠢货。”

“我还想告诉您,在五年前您帮我让我亲手杀了埃里什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是您把我带上的这条路。当初为了给卡尔丹报仇我杀了埃里什,为了您我选择不惜一切杀了弗里斯,如果两手沾满鲜血就能保护我爱的人,那我不后悔,也不想回头。我想让您知道:现在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失去您,已经再没有任何事会令我觉得恐惧了。”

“……”

那对蓝眼睛平静的看着他,片刻后不禁笑了。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的。”

艾伦握紧了他的手问道:“那您是同意和我在一起了?”

“那要看你的本事。”

说完他又一次搂上艾伦用力吻着他,那一刻艾伦搂抱着这具他曾经梦寐以求的身体大脑几乎堕入空白,利威尔吻的强硬,又不乏深情,他懂得引导,在烈火般的情欲初起时掌握着主动。短暂的松懈间他脱掉自己的上衣、随即的手伸进艾伦的裤腰里握住他的下身,艾伦反射似的一颤,只听面前利威尔调笑道:“怎么还没开始就硬成这样。”

艾伦闻此直接将他压在床头,一边堵着他的嘴一边脱下他的裤子,在头顶暖白的灯光下,他看着对方面对他大开着双腿感到一阵热血上涌,至此他吻他吻的越发失控、手掌揉捻着那片柔软敏感的皮肤语调不稳的说道:“您大概不知道,您和我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几乎每晚都想您想的发疯。”

这话音未落,艾伦在他的私处轻抚一圈便试着慢慢塞进一根手指,这逐渐的扩张让利威尔没忍住一声呻吟,他皱起眉转而抓紧了他的肩:“那我也没见你下来找我——动作快点、别浪费太多时间。”

“先生……先生,”他一直吻着他,从嘴唇吻到下颌,细密密落下来到脖颈再轻含着他的喉结:“您知道吗,您很美,很性感,我想尽可能和您有个好的第一次,我不想让您疼。”

“少说这些废话……”

利威尔咬着牙,他握着艾伦的手往里深入,接着放低了声音说道:

“叫我的名字。”

“利威尔,利威尔——我怕我控制不住会弄伤你。”

“别说扫兴的话我不想听——现在够了,进来吧。”

这句话就像是不真切的梦呓,落在眼下的场景里几乎与他过往的许多个梦境渐渐重合了。利威尔话说出来却还没来得及做准备,艾伦握住他的大腿将他的身体从倚靠的床头一用力拉了下来,顺手扯过枕头垫高他的腰背以便契合,在艾伦将自己胀痛得火热的下身冲抵进他的身体时他整个身体不由得痉挛发抖,利威尔没忍住一声惊叫,下一秒艾伦将他的膝盖搭到肩上,跪起身,面对着他一直以来幻想的对象慢慢压迫下来,使得他第一次进入得更深,更深,到底,被完全的温暖接纳和包裹,这也给了利威尔适应的时间,于是在他刚刚抵达那片爱欲之地时,对方便在细腻的、柔情的那头迎接他,将他拥抱,为他献礼,毫无保留地,愿意将他在此刻送入云端。利威尔轻轻动一下,艾伦便招架不住的连连气喘,这一切都落进那对蓝眼睛里,于是他抚摸着他的脸,拇指划过他的眼,艾伦侧头吻了一下他的掌心,接着便按着他的腰开始慢慢抽插起来,那过程由缓渐急,利威尔强忍着呻吟试图去握住自己的性器,艾伦压住他的手,伏在他脸旁请求着:“我能帮您,您能叫给我听吗?”

“……混账。”

他这句刚骂出口,艾伦一路吻着他而后在他身上咬了几下,舌尖又在那几道牙印上再走一遍,利威尔气的想推开他却被下身接下来更猛烈的侵入夺走了气力,他喉咙里好容易逃出几个音节也断断续续连不成章,如此几轮下来他叫艾伦别咬了,狗崽子,你他妈还跟从前一样,五年前就该把你牙全都踹掉。

别生气,别生气了。

艾伦吻吻他湿润的眼角,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容哄骗似的说,“我是,我是,亲爱的,以后您说什么都是什么。”

“先生——不,利威尔,我还不习惯直接叫您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刚刚对方那几次紧缩让他脊背发颤,他低头看见他白色的、泛着淡红色的身体,满是吻痕,他摸起来潮热的像在明媚的太阳下刚刚跑过,浅浅濡湿了那层绷带。而已然缴械的对方正疲倦的望着他,黑色发梢贴着他的脸,那对眼睛水洗似的透亮,如同野外的湖泊静静映照着他自己的脸。艾伦看他入了神,至此便怀着一丝期盼的开口:“能让我射在您里面吗?”

“随你吧,”利威尔说:

“随你高兴。”

话落不久他的下身就被暖流盈满,艾伦为这极不真实的酣畅感到一阵恍惚,在尚未完全离开他的身体时就稍稍用力将他捞起来,面对面抱着,两方面庞与逐渐平静的胸膛都贴在一处,利威尔闭着眼,由着艾伦去缠绵地蹭他,吻他,待他恢复几分精力便重新吻在一起。艾伦此时拿过一旁的被子裹着他,他抚摸着利威尔有些湿漉漉的脸,忽然谨慎着问:“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不然呢。”利威尔向前探了探,然后抱着艾伦,额头抵在他颈窝。

“你以为随便一个男人来找我表白我就能跟他做吗……我没有这种需求。”

“那您——”

艾伦控制不住心跳、搂着对方的手都有些无所适从,他缓和了许久才能继续道: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又不是恋童癖。”

“我——”

“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还多少剩点底线。”利威尔抬头看着他:“所以事前我才劝你想清楚,可是现在,你已经没机会后悔了,否则我就马上宰了你。”

“是什么时候的事?”

艾伦拉着他的手问: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妈的我怎么知道,明明你自己都搞不明白……总之不会是刚见你的时候,我说了,我对刚十岁出头的小孩没兴趣。”他叹了口气:“反正我也不知道。”

“……”

利威尔端详他一会,抬手擦了擦艾伦的眼角。

“这么大人了,你总哭什么。”

“谢谢您……我只是,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也感谢您能接受我。”

“我知道你自己一直过得不容易,来来回回受了不少苦,碍于很多方面的原因我没法多帮你什么,也只是尽力,如果早知道你的想法,这些年……我也应该,会多来看看你。”

“……”

他的眼泪止不住。

艾伦没想过这样的,这很难为情。即使利威尔去擦也无济于事,那对方干脆把他的头按进怀里,艾伦一开始还隐忍着身体在发抖,可后来他抱着利威尔彻底哭起来,他从没觉得自己会哭的这么委屈,这一瞬间艾伦似乎想起了很多事,它们像埋在他记忆深层的刺,洪水一冲便显露出来刺痛他的心脏,在这些年的黑夜里,有很多次很多次,但他居然就这么走过来了,走到现在,他等到自己深爱的伴侣给了他一个蔽所,利威尔会摸着他的头发,拍拍他的背,在他入睡前吻吻他的眼睛和手指,当艾伦深感恍惚从而抓住他的手时,他听见躺在身旁的利威尔轻轻告诉他:

“我会和你在一起,”

“往后的日子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13.

“您身体的恢复状况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艾伦半弯着腰去看利威尔身体上的那几道伤口,彼时他们在浴室里,他便逮着这个事后沐浴的由头扯着对方一块。在拿毛巾帮他擦洗的时候艾伦不得不感叹:

“其实昨晚我都有点担心动作太大了会让正在愈合的伤口破裂,但现在看,似乎并没什么影响。”

“我真没看出来你有这担忧。”

“没办法,我太激动了,要不是早上睁眼看见您在旁边我真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但之前做梦都不可能有这种感觉。”

“我早该想到自己在你梦里不知道被你干了多少遍了。”

“这话又说回来了,您就没梦过吗?跟我。”

“赶紧洗完了我出去做饭,今天外面阳光好你就去把床单洗干净,下午凯恩他们两个要过来我还得安排那堆烂摊子。”

艾伦看他本来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由着他擦洗,这事还没结束,话赶到这却要起身出去便马上从后面抱住他,蹭着他耳朵说:“告诉我,我想听。”

“……”

他含糊不清嗯了一声。

“是您干我还是我干您。”

利威尔懊恼的撇过头结果又一次起身被拦住了。

“跟昨晚一样——你以后能不能少用敬语我听着别扭。”

“好的。”

艾伦亲了他一下。

“所以昨晚感觉怎么样。”

“挺好,没叫我失望。”利威尔本来只是拉过他下巴轻轻吻一下,结果却被艾伦按住头纠缠了很久,以至于再松开的时候他们都有些气喘。

“你的眼睛很漂亮。”

“你的也是。”

“出去我先给你换个药,把水擦干净了别感冒。”

“……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我一直觉得难以想象,结合你之前和我说起小时候的事,我怀疑你是严重营养不良,也有可能是长期殴打影响了骨骼发育,那你是怎样在军队和地下公会那种地方混出来的,你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疼,难怪你身上那么多伤。”

“那都过去了,”利威尔感觉到艾伦在摸他右肩后那道子弹剐蹭的伤口,而后吻了吻,“以后不是有你吗,耶格尔医生。”

“你倒是提醒我了,像你这样我都不敢想等往后你年纪再大一点会落下多少病根,显性的病痛还有隐形的睡眠问题和精神不济,我得拿出时间来研究一下怎么给你调养身体。另外——我劝你以后少来,再跟这次一样我迟早会因为突发心脏骤停死在你前面,我得告诉你以后再做什么事之前最好想想我,这又不是以前,你现在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我会担心你,你要是出事死了我就只能去找你了,我是说认真的,你就算给我留下再多的钱,都不如你在我身边重要。”

“年轻小鬼都有会说情话的好本事。”

“爱听吗?”

“还不赖。”

“好好活着,别做危险的事,我每天都说给你听。”

利威尔听着不禁笑了,作为回应,他转身拉下艾伦然后吻了他的脸颊。

一般来讲,医生的见解总是对的。

下午凯恩跟瑞斯过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对利威尔的状态给出了差不多的评价。

“这事不容易做,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至少我们这些人愿意跟着你干这么多年,大家的脾性基本都大差不差,我向他们转达了你的意见,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异议,至于少数的几个、像瑞安那种一旦脱离公会就因为从前一些事会面临其他势力报复的人处境堪忧,我找他们聊了聊,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决定了之后便随他们去做吧,毕竟这么多年过来了,谁都知道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你以前也总把这种差不多的论调挂在嘴边。再说回这件事本身,你如果真的死了那确实会在内部引发一系列问题,这就像个大型火药桶。但幸运的是你现在能好好的坐在这里甚至恢复的不错,那只要他们各自的权益不被过于剥夺,且同意离开的也不会受到威胁,倘若有机会,还是能够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跟戈隆和谈的。”

“听到你说这些我放心了不少,谢谢你凯恩。”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那你呢,这段时间打算怎么办。”

“你也看到了,我这次差点就死了,不管以后要干什么,我总得拿出一段时间来先把伤养好,为了以防万一,我打算出国待一阵子,也为了让那混账放心。”

利威尔说到这便抓起杯沿喝了口水,他坐在餐桌另一边,在他们刚进门落座的时候那个年轻医生过来给他披了一件外套,看起来气质温和的的确像个正在养伤的病人。

除了他颈侧露出的一点红痕,这让他们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这倒也是个好主意,你出国养伤,那……你已经联系好医院了吗?”

对方放下杯子,表情从容的说道:“瑞斯,我知道你的意思。”

于是两个人身体前倾示意他讲下去。

“不用联系医院,如你们所见,我有自己的私人医生,花了大价钱,当然出去得带着。”

彼时待在自己书房门后、意外听见这段对话的艾伦不自觉笑了起来,但是不要出声。

“所以?”

“所以什么。”

“噢你放心我们回去不会告诉别人的。”

“所以——”

瑞斯往凯恩身旁靠近一些说道:“其实从他说要出事后要帮他送东西到这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而且那医生以为他死了的时候那个状态也很不对劲。”

利威尔白了他们一眼。

“那小子是我家里人,我当时的要求理所应当。”

“好,好,这当然没问题——也的确理所应当。”

“既然话说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我送你们。”

利威尔起身跟他们走到门口,凯恩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来说道:

“其实你不知道因为这些年你对我们给你介绍的对象都没什么兴趣,所以我们私下里光讨论你的性取向和偏好就赌了很长时间。”

瑞斯点点头:“我是第一个往男人身上猜的,要不是现在这个局面我甚至能大捞一笔。”

“怪不得看不上,你眼光的确不错。”

他半眯起眼就像只狐狸。

“谢谢你们还能把这种听着令人不爽的事告知我本人,我简直该为我们的关系举杯。”

“好了好了,不管怎样,祝你蜜月旅行——不。”

“瑞斯,别太直白,即便这次差点死了但他现在还是有能耐杀了你。”

“算了,好好养伤,以及,”

他的同僚轻吸一口气,这在利威尔的印象里往往接下来没什么好话。

“注意节制,假期愉快。”

说完他们逃也似的关上了门。

利威尔在原地站了片刻。

“行了,我知道你在听。”

艾伦打开书房的门,郑重几步走出来面带笑容的朝他打开双臂。

“……”

见他没动作艾伦干脆保持着姿态又向前一步。

“……你在德蒙特手底下干了三年就学了这?”

“德蒙特先生说您很可爱,我觉得他说的对。”

说着艾伦又晃了晃胳膊,那模样就像只招崽的老母鸡。

他内心隐隐知道利威尔会来,可当利威尔真的朝他走过来、而后配合的搂住他之后艾伦却会被这种意料之内的惊喜振奋到心跳加速,他的下巴刚刚碰到他的发顶,紧紧拥抱的安心让他开心的想叫出来,那一瞬间他恨不得直接拉着利威尔冲到街上,把他正牵着的他的手炫耀给所有人看,告诉他们说他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人。艾伦搂着他的腰把人往上一抱,利威尔猛的身体悬空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肩膀,这下他能抬起头仰望那张面孔了,那一刻脸上灿烂的就像是太阳,他看见那对眼睛里先是对他突如其来行为的惊讶,而后平静下来,甚至为了配合他自己借力再往上一点而后两腿环住他的腰,默不作声双手捧着、拇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在认真的端详他。这样安静的对视下艾伦忽然笑了,眼见他的笑容利威尔也弯了嘴角,艾伦干脆问:“您是不是看我入迷了,想吻我。”

“对。”利威尔说罢就低下头,他吻了他一会神色颇为郑重的说:“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会惦记你了,你的模样我喜欢。”

“注意您的言辞先生,你这样言语撩拨我我怕我忍不住下面硬了又想要你,而且,”

他下巴贴近对方的胸口说道:“您里面真的特别舒服。”

“那就来。”

利威尔前倾了身体,靠近艾伦陡然红烫起来的耳廓叮嘱说:

“想做就做,少说废话。”

“先生——”

他一时半会的总改不了口,特别是自己理智已经不受控的情况下。

艾伦快走了几步将对方抵在墙面上,昨晚的激烈给今天留了盈裕,几乎是利威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脱下他的裤子、遂即那阵熟悉的灼烫就颇为顺利的捅进他的下身,他为此惊叫了一声头部后仰抵靠着墙,艾伦向前紧贴着他去吻咬那段脖颈,他一边调整着两人的姿势一边控制着下方的力道,稍稍挺动一下就能听见对方细微的呻吟,“刚刚瑞斯先生临走的时候不是提醒过您吗?”

“……开什么玩笑,”利威尔抓着他的头发:“就冲你昨晚那个劲头,哪怕是我说了节制这个词你都会当我的话是放屁。”

“您说话我当然得听——”

话音未落他用力挺了一下腰,眼看着对方猝不及防叫喊出声从而颤抖着紧紧抓着他的肩:“狗崽子你他妈故意的吧。”

“您说话我得听,但都到这份上了那就只能下次再说。”艾伦两手托着他的大腿,又一次靠近后他轻声提醒道:“您受不了可以喊停。”

“我信你个屁,你少拿那套敬语恶心我。”

艾伦听着不禁笑了:“我可没这么想,叫您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但您可以试试。”

话是这么说,可事实是艾伦都没想到对方在这次性事上会跟他死扛到底,艾伦被他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征服欲,仅仅是保持着在客厅的墙边上就已经让对方射了两次,他悬空的双脚微微蜷曲着脚趾,原本堪堪挂在脚上的拖鞋也早被震落在地。起初利威尔还会抓扯着他的肩、紧咬着牙叫他用力,但很快下身连续而又剧烈的颠簸夺去了他的思考,连同他的大脑,他的眼前都一片空白,那些精液弄的两人衣服湿答答的,又慢慢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夹杂着几缕淡红色。后来艾伦看得出他彻底没力气了,盘在他腰间的双腿渐渐松垮,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就像受了伤的猫,身上摸着汗津津的比他的身体还要烫,却从头至尾都没制止过,艾伦中途问过他也只叫他继续。在差点脱力之前,艾伦把他就近抱到了沙发上,此时利威尔几乎已经全凭身体本能在配合他了,他大敞着上身,侧着头,伸展颈线,胸膛随着对方猛烈的节奏急促起伏着,被艾伦抓握着一只脚踝高抬着腿,手指扣抓着侧旁的沙发表面尽力控制着身体的位置。等艾伦总算解脱之后便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只舒缓几秒后便赶忙怀抱起利威尔去摸他的额头,那里的温度居高不下,那时候利威尔意识迷糊的都听不懂艾伦说话,那对眼睛水盈盈的,眼角也泛着红,单薄的嘴唇被咬破出血之后格外红润,他光裸着下身,而那里的状况几乎一塌糊涂。艾伦内心生出几分懊悔,他现在叫利威尔叫不醒,对方被抱在他怀里只是轻抓着他的手臂,嘴里不清不楚的梦呓偶尔带几句他的名字。

艾伦叹了口气,抱紧他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这一次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那时他的烧已经退了,身体也被擦洗过穿好了衣服。床边放着水盆和毛巾还有那辆工具车,上面零落着注射器和几个药瓶。利威尔微微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见身旁的艾伦,他下意识靠了过去又闭上眼。

艾伦感知到对方的情况,凑过去用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上面试了下温度这算松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

“很累,身上很重,没什么力气。”

“有哪里疼吗?”

“狗崽子明知故问。”

“我再也不和你这么来了,您不是一般的嘴硬算我怕了。”

“昨天那么用力干我的时候我可半点看不出你现在的样子。”

他挫败的扶着脸,叹息道:“我错了。”

“我又没觉得你错,我挺喜欢。”

艾伦侧身抱着他,摸着他的头发,一时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记得在五年前,您带我去本斯卡纳的时候,在船上我也发过烧生过病,那时候您一直在旁边照顾我。”

“你那时候发烧做噩梦,拽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什么?!我怎么没印象。”

“做梦时的事谁能记得。”

“艾伦。”

“我在呢。”

利威尔一时没出声,艾伦伸手摸着他的脸,他的拇指划过他眼角的细纹,这让他稍抬了抬眼皮。

“你确定想好了要跟我走吗。”

“当然,我本来昨天下午想跟你知会一声出去联系转让,正好你现在退烧了那我就今天去,只是处理这个房子和这个屋里的一切最快也要一个周,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决定了行程安排就告诉我,剩下的事我去处理。”

“你甚至都不问问我打算带你去哪里。”

“这重要吗,”艾伦看着他说道:“跟你在一起去哪我都无所谓,只要你想、我们在哪安家都可以,哪怕只是暂留一阵未来再去别的地方,我都愿意。”

利威尔听罢便抬眼,那对瞳仁注视着他轻轻颤动着。

“好。”

他在被子下面握住了艾伦的手。

“等你收拾的差不多了,就去订两张船票吧,日期越近越好。”

“好,那我现在就收拾一下出门,大约两三个小时就回来,你在家多睡一会等我。”

“嗯。”

艾伦临走的时候吻了他,在关上房门前,他看利威尔看了很久,那一刻他的心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细细填满了。

外面阴着天,刮着小风。

这个小镇本就僻静,艾伦一上午跑了不少地方,除却中介之外他找到之前来这里熟络的相关客人洽谈他的意向,临近年下这件事似乎一时间并没那么容易解决,等他得以联系好愿意接手的中介、以及收购他的店内部分器具的买家后时间已经临近傍晚,他忙于奔波已经错过了午饭,在回去之前他去买了些肉食蔬菜筹划着晚饭,路过街边糕点店的时候他停了步子,原本只是和在外整理店面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可转念一想他干脆进去买了份蛋糕,又掉头去之前买风铃草的花店捎走了一束玫瑰。

艾伦是踏着一片晚霞回来的。

进门前手上的东西满满当当,掏个钥匙开门都颇为狼狈。

可偏偏屋门自己开了,门后披着衣服的利威尔不禁打量着他的样子,艾伦看见他便不自觉的笑了。

“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我听见门口的动静就过来开个门——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本来我当时选的这个位置就偏,现在这个时间不好转让,我跑的远了些多找了几家,已经谈好了。然后我看时间已经下午了,干脆直接去买些食材回来,怕你醒得早又没吃午饭就提前准备晚饭。”

艾伦进来关上门,利威尔帮他拿过一些放去厨房,在他还在看那些食材时,艾伦忙不迭洗了个手回来就从后抱了他,利威尔转过身,毫不意外艾伦拥着他进行了一个吻。“什么时候醒的?”

“也没多久,在你进门的一个小时前,倒也不算饿——花和蛋糕是什么意思。”

“是纪念日。”

“你是不是出门撞坏脑子了,我和你前天晚上才在一起哪来——”

“就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开始,我觉得很有必要。”艾伦很郑重的吻了一下他的手背:“毕竟我喜欢了您很多年,不管怎样我都会铭记这一天。”

对方歪着头想了一会,大概觉得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他拿起那束花看了一眼艾伦微笑着问:“那你是不是还少了别的什么。”

“您说。”

“等明天你陪我出去逛逛再说吧。”

“那到时候,我能在外面牵您的手吗?”

“和我不熟可以不牵。”

“——利威尔。”

“嗯。”

“我爱你。”

“我也一样,艾伦。”

换做是以前,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对一个人的欲望可以高涨到如此地步,只要对方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就能轻而易举勾走他的理智,但艾伦还是克制着,只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脖颈,仿佛面前的爱人是一块蛋糕,多吃掉一口就变得少了一点,可他得细致规划好慢慢享用上一生。艾伦回来准备着晚饭,利威尔在旁打着下手,他和对方聊起今天在外洽谈中介时遇到的事,然后他打算明天和他出去走走回来之后从仓库开始收拾要被卖走的东西,他对即将到来的对于生活的又一次改变充满了期待和憧憬,以至于时不时就会面带笑意。用餐时碍于对方的伤口恢复艾伦只跟他碰杯了果汁,利威尔问起他过往的生活,艾伦便说起自己在上学时的经历,那时候和同学怎么应对课业,下了学又爱瞒着父母去什么地方探险寻求刺激,到后来一个宿舍里的人晚上不睡觉开始彼此坦白自己喜欢的人。艾伦说到这,想起这两年来自己写在随笔中那些暗恋往事,而再抬起头,意识到正和曾经日思夜想的人面对面时他不禁低头羞赧,特别是那对蓝眼睛瞧着他的时候目光温和,斜支着头,状态悠然,在他眼里竟会把自己变成了欣赏的对象。当艾伦忽然注意到这点时,他忍不住双手捂住了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真奇怪,他说不上来,这明明是他在两天前才得到的一段关系,却觉得它已经自然存在了很久很久。

睡前艾伦在清点自己的仓库,等他忙完回去卧房看到利威尔拿了那些资产凭证在打量,他刚来到床边坐下想去抱他,利威尔忽然拿起其中一张问: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那张凭证上被独独剪去了人像,留下一片方正的残缺。

艾伦忽然呼吸一滞。

“我……”

“怎么了。”

他很难开口,那张被剪下来的人像至今还放在他那件衣服的口袋里。

“粘回去还能用对吗。”

“得我过去重新办了,你能补好我也方便去走流程,但这笔钱存的地方很远我还要专门跑一趟。我搞不懂你把上面人像剪了做什么。”

“那时候凯恩先生他们拿着这些东西过来——”

艾伦低下头,抓紧了裤面说道:

“对不起,我以为……您已经不在了。”

利威尔皱起眉:“你没做别的蠢事吧。”

“……”

“那还重要吗?您已经活着回来了为什么还——”

“你他妈跟我说实话。”

“利威尔我——”

“要不就给我滚出去。”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又问道:“去年我给你的那把枪呢。”

“对不起——”

艾伦蹲下身,伏在他膝头说道:

“那把枪还在,没发生您想的那种事,我以后也,再也不会这样做了……别生气了好吗。”

“你——”

利威尔话还没说出口就剧烈咳嗽起来,艾伦连忙站起身去拍他的背,眼见对方猛的抬起手却又迟迟没落下来,最后反倒是颓然的靠在床头,一边自行控制着呼吸让自己慢慢平静。

“你打算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我,倘若我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就打算跟我一块去死,对吗。”

“……”

艾伦闭了闭眼,他坐下身,去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能有用的话。”

利威尔扶住了额头,艾伦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哪怕您不跟我在一起,我也只想您好好活着。”

“我现在总会想起我跟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牵着我的手,把我从那片火场里带走,然后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想着只要您还在,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能坚持着活下去……但别把您也带走。”

“您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这房间里寂静了许久,只有桌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您能原谅我吗。”

“你赢了。”

艾伦忽然愣住。

“如果你想用这个捆住我,那我答应你,哪怕以后依旧要和公会他们打交道我也不会再自己去一线行动了,我会老老实实陪着你,至于你,”利威尔深吸了一口气,“你他妈知不知道这是我存的最大的一笔黄金资产,你在这上面给我找麻烦发神经,算上之前所有的账,你要给我还债还到下辈子了。”

艾伦嘴唇微微颤抖,下一秒他上前紧紧抱住他,脑袋埋在他胸口调整着呼吸,偏偏这时候利威尔也抱着他,那只手自后摸着他的头发。

“……谢谢您。”

“蠢崽子。”

“——我很荣幸。”

 

X.尾声

他们原定的第三天出门上街,却因为艾伦盘不完这两年的仓库而暂且作罢,利威尔陪他一起整理了两天时间,并让艾伦中间出去一趟买好了两张下周二起航的船票。

等房子的事安排妥当,这个本就不大的店面小屋里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得空荡荡的,这和两年前他独自一人搬进来的时候一样,艾伦站在墙边,目视着眼前的屋子,一时间觉得恍惚,仿佛那寂寞的两年并不存在,那些他所思念的、使他抑郁难过的、令他失眠难熬的夜晚、那么多那么多,有七百多个日夜都眨眼而去,就像终结了一条苦行路。他电话里和亲昵的朋友告知了他的去向,这次的远行他要乘船去往世界的理想乡,这是一个起点,未来还有不可知的终点,他不孤单也不畏惧,恰逢寒冬已至,马上临近又一个下雪的日子,他的记忆从雪中的大火伊始直到现在,艾伦还是第一次如此期待一个雪天,正因为他现在牵着他所爱人的手,他想起即将到来的雪花就会想起四年前的圣诞夜,甚至会不由自主的挪动脚步,嘴里哼着那天的歌,利威尔问起来就说起那个夜晚,说他好像直到现在才明白本斯卡纳的居民为什么会钟爱这项活动,原本他只是个看客,可一旦参与其中了,他竟也能从中感受到莫大的快乐。

“所以你那天是装的。”

艾伦不否认,甚至理直气壮。

“我那时候看见您和女士跳舞,很好看,我还在惊讶您怎么什么都会,我也想跟您跳,想了半天只能想到这个办法,甚至还能给自己拙劣的舞步找到借口。怎么,您是当时就看出来了吗?”

“我只是觉得你不对劲……就算了。”

“那您当时也没拒绝我,我就觉得很开心,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实际上如果我是真的喝多了,在那支舞结束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直接吻您了。”

利威尔冷哼一声:“原来如此,你算盘打的够响,还有把你送回房间你拦着不让我走也是。”

“那当然,否则那时候我哪有机会抱您,您的腰很细,特别好抱。”

对方白了他一眼。

前面路上遇见了艾伦之前救治过的病人,那位女士怀抱着面包路过恰好碰见了他,艾伦笑脸盈盈的驻步和她打了个招呼,直到对方目光转向利威尔,她对面前的陌生男人感到好奇,于是艾伦直接开口道:

“他是我先生,格雷太太,”

艾伦抬了一下两个人正握着的手,利威尔向她点头示意了一下。

“我们出来散散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在你这个年纪倒不见与姑娘相处。耶格尔医生,前天开始我就听别人说你要把诊所转让出去,发生什么事了?是要离开这里吗?”

“对,我打算出去旅行一阵,和他一起。”

“还回来吗?”

“也许吧,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我总想出去看看,现在局势没有当时那么乱,拿到目的地的签证没那么难,也算是个好时候。”

“既然如此,那就祝你们一路顺风,感谢你在这里驻留的时间,为我解去了很多病扰。”

“这是我该做的,太太,愿您平安顺遂。”

利威尔松了一口气,在接下来的路上他有些嗔怪道:

“你倒是招摇,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纳我跟你的关系。”

“先前她在我这医治的时候我跟她聊过,这其实很幸运,况且您居然会在意这个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被那些怀有成见的人说三道四罢了。”

“那又怎样,外人对你我之间的一切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您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在一起的人,您都好不容易接受我们的关系了,为什么还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在我的印象里,您每次出现似乎一直都与我所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就像这平凡的、已然桎梏了大多数人的秩序却单单无法控制住你一样,仿佛射进昏暗洞穴里的光,就是因为见过了您,所以我才会对身边的亲密关系感到乏善可陈,他们生活于规则之内,从未见过我所见过的一切,所以他们不知道,您有多特别。我想您哪怕因为爱我而不得不在意那些规则,我也想让您尽可能长久的,保留您最本来的样子。”

“……”

艾伦也停下脚步,他看着在旁沉默不语的先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有什么说的您不高兴了吗?”

“没有,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一边被拽着走一边问:“您刚刚在想什么?”

“你似乎还没想起来纪念日缺了些什么。”

“对啊,您想要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小子,是我们在你那个随便定下的日子里需要什么。”

直到利威尔拉着他到一家银饰店门口,他先是站在原地短暂思考了一阵,而后转过头来说:“我们下周二走,还有三天时间临时加急也来得及。”

艾伦不自禁睁大了眼睛,他站在店门外望见里面银光闪闪的玻璃柜又转头看着他的先生。

“去选,选你喜欢的。”

“我们戴着它离开。”

周二上午十点多的时候,艾伦收到了银饰店老板亲自送来的盒子,由此可见订单贵重。

在那之前他正对镜子打着领结,利威尔在检查要随身带走的行李,听见了门铃声便叫离门近的艾伦去开门。

那位中年老板肉眼可见的憔悴怕是带人熬了两个大夜,艾伦看着心里竟还有两分过意不去,但他觉得这个成果利威尔会满意,于是立刻结了尾款把人送走了,然后去和利威尔知会了一声。扣上最后一个箱子的对方听见艾伦说话便站起身走过来,此刻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艾伦手中的精致的盒子而是他颈前歪着的领结,他为此皱眉,几步过来两手重新拆了他的领结,艾伦低头看着那两只白色的手动态灵巧的打好一个工整的温莎结,此时他还说着:“一个结都打的歪七扭八,好端端的非搞的这么正式做什么。”

“因为看您这样很好看。”

“少来这套,你刚才说东西送到了?”

“对。”

艾伦打开手上那个藏蓝色的镶边金属盒,里面黑色的绒面上嵌着两枚银质的戒指,上面弯曲着两道细致的卷草纹,在外圈表面篆刻着他们名姓的首字母,被纹路包裹,即使不多繁饰和多余的材质,它们也表现的就像被鲜花簇拥的宝藏。

“还不赖。”

利威尔刚要伸手去取,艾伦往后一缩合上了盖子。

“我想在码头上给您戴。”

对方笑了笑说:“好。”

至少这一次,不再是我看着你离开了。

艾伦想。

这一次我能握着你的手,无所谓终点,只要在我转过头的时候,能看见你站在身边就好。

艾伦把那个盒子装在口袋里,从出租车上下来,握着那两张船票,还没靠近码头就能感受到来自海面那头吹过来的风。他们两人各提了两个箱子,与周边三三两两的人流融在一起,对面的天空干净清透,午后的阳光让他抬起头的时候忍不住遮挡。艾伦轻闭了闭眼,做了一个深呼吸,就在此地,在通往客轮的甲板旁,他暂时放下手中的箱子,目光转了一圈,从面前的大海转过旅客,转过船帆,还有颜色简单排列和谐的建筑,再转到另一处蓝色,耳边的风带过海浪哗哗作响,此时他才重新打开那个盒子,握起利威尔的手将其中那枚刻有自己名姓的戒指从指尖慢慢推到指根:

“我爱你,利威尔,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你就是为了找个合适的地方跟我说情话吗。”

“那天在本斯卡纳,送你离开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情景,我那个时候也在想,什么时候能和你一块走,”艾伦吻了他的手背:“现在梦想成真了。”

“如果不是这附近有人,我真怕你直接吻上来。”

他嘴上这么说,艾伦还是看见他拿起另一枚仔细戴上他的手指,彼时的风把他额发吹得有些乱,时不时挡住他的眼睛艾伦便看的不真切,直到他将自己的手举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指节。

“事实上仅就你刚刚那些话而言,我也一样。”

“那您有想好我们到了之后先做什么吗?”

“先安顿下来,看看风景权当是度假,德蒙特和我说那边的感觉和本斯卡纳很不一样。”

“我以为您起码会告诉他我们在一起的事。”

“我猜倘若让你自己开口会让你觉得比我单方面告知更得意。”

“您说的对,等到了地方我一定给他打电话,可惜的是我们没有面对面。”

“果然小鬼还是沉不住气,下个月那家伙也会和罗莎莉一起过去拜访朋友,只看你能不能忍得住。”

“您居然不早说,这点自制力我还是有的。”

“这次度假应该会和在本斯卡纳的时候很不一样。”

“对,就像瑞斯先生说的那样。您知道吗,这几年我写了很多故事,原本只是给自己打发时间所用的过往记叙,结果每翻几页都有你。”

“我可没记得我跟你接触那么频繁,还是你小子每天都在对我想一些不着调的东西。”

“当然是想的多了,所以写的就多了,感兴趣我可以一篇一篇念给你听,就从今晚开始,我们往后在一起生活的第一个夜晚——总之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利威尔听罢不禁笑了,眼前的客轮响起了悠久的轰鸣。

“亲爱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该上船了。”

“那就走吧。”

 

 

 FIN

2025.12.23

 

 

Notes:

①BGM:《My Lover Lies Un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