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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一直悲怨地认为是母亲把自己生错了。
这个孩子不应当作为乔纳森·乔斯达出生,而是一个崭新的、别样的角色。所以当他需要逃避什么时,神游变成一种最佳的方式。从小学尿湿裤子,到毕业答辩时被教授当众驳斥弄得面红耳赤,只要不去看,问题便并不存在。
但自成年起,这种诀窍就像到了有效期一般自动解除了续约,变得不那么好使了。世界变成一面巨大的全身镜,而乔乔全身赤裸,每一处缺陷都变得无处可遁。他是知道自己应当做些什么来解决眼下的困境的,自幼的习惯却让他肌肉记忆一般攥着一道不再灵验的符咒重复以往的动作。
是的,乔纳森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主要是因为他竟然走神了。此外,车底发出的不是想象中轻笑似的噗呲一声,而是一阵撞击般的巨响,让他很难把车胎爆破这件事和自己手中的方向盘联系起来。他下意识地瞥向后视镜,却又很快意识到这有多荒谬,因为他根本不用去看,仪表盘上胎压监测的黄灯早已亮得触目惊心。伴随着橡胶碎片刮擦轮毂时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他终于确信自己将要出车祸了。
路考的时候有人告诉过乔纳森,倘若不幸遭遇这种时刻,一定要保持冷静让车尽量直线行驶,因为瞬时的夺舵会让车体大幅度偏移。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却发现自己早已打满了方向盘。
缺乏驾驶经验。当车尾猛地翘起并失去平衡朝着路外侧下滑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这样一句评价。
况且,乔乔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本就很糟。
靠,这是乔治·乔斯达的声音。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爵士站在奥迪Q8变形烧焦的残骸面前冷漠地拭去一滴眼泪时的神色。是的,他注意力总是不集中,功课也很差。乔治爵士说。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他一点也不像我。
天旋地转,乔纳森感到一阵恶心。幸好这并不是病理性的眩晕,只是车在翻滚,而他也在窄小的空间里跟着滚。就像洗衣机里的毛毛熊。他想起小时候花数小时坐在透明滚筒前看那只湿漉漉的泰迪熊被搅来搅去的样子,竟然从心底生出一丝安详。但现在显然不是打瞌睡的好时机,引擎盖飞了起来,随后膝盖处在挤压中传来断裂式的剧痛。前挡风玻璃啪的一声碎成无数片扎进乔纳森扬起的手臂肌肉和暴露在外的脸颈部皮肤中,他想呼救,但侧气帘在此刻从车顶内衬嘭地弹出,宛若鸽子起飞的瞬间张开蓬松的双翼。他被包裹在一片静谧而轻盈的白色当中,随即失去了意识。
仅过了几分钟他就再度睁开了双眼,有些惊魂甫定,但他的头还安稳地在肩上,这让乔纳森莫名有些失望。路基并不高,乔治·乔斯达的车也足够贵,所以他竟然只有胫骨骨折外加一些皮外伤。这样的前提下,求生的本能短暂地战胜了他的精神病,乔纳森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变形的前窗外爬,且在肾上腺激素的作用下并不感到疼痛。
大二上学期的时候本有个转校生要来,结果不知怎的临到头又取消了入学,他们队人手不够,只好让威廉·艾利斯作为替补上场。结果自然是出事了,那家伙摔倒之后又有人撞了上来,于是便有了一次严重的开放性骨折。他被抬走时乔纳森看到了,止血带的前端赫然是一截刺出膝盖的骨头,威廉·艾利斯从此就要当瘸子了。
风水轮流转啊,现在轮到乔乔当瘸子了。乔纳森想,坐轮椅的约翰尼竟然还能有第二位。
脑海里想出的第一个对策居然还是让乔治花钱找最好的医生,尽量让乔纳森不要落下残疾,这样艾丽娜说不定还愿意要他。
但他显然不会再回那个家了。乔纳森咬牙切齿地挪动着身体,那辆奥迪朝路外滚了起码两周半,如果拖到天黑,路过的司机又恰巧开得太快,说不定根本就注意不到他。迪姆彻奇的空气湿度很高,夜间温度能骤降到华氏二十度左右,不至于把他冻死,但在他还拖着条断了的腿的情况下足够把他折磨得够呛。
“靠……”乔纳森说,感受到疼痛和恐惧像酒的回甘一样慢慢顺着食道往上爬,“有人吗?救命!”
“救命!”他继续大喊道,提高了音量。灌木丛中有几只鸟被回声惊得飞了起来,他感到焦躁和干渴。
没出多少血,但这不意味着情况不严重。此外,手机本放在副驾座位上,但他爬出来时已经找不到了,一定是他变成滚筒洗衣机里的小熊时也跟着被甩飞到了哪个角落,说不定已经摔坏不能用了。
乔纳森一般不说脏话,今天例外。顺带一提,他很后悔拒绝了乔治送给他的蜂窝手表,因为觉得这是一种来自父亲的监控。
他现在巴不得乔治监控他一下,然后发现他漂亮的儿子此刻伤痕累累孤身一人躺在肯德郡村道的马路牙子下面抹眼泪,于是派出消防车以及一整个医疗团队和一名意大利调酒师来营救乔纳森。
远处传来犬吠,但他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没有发现烟囱或屋顶,这令他毛骨悚然地联想到这或许并不是犬吠。来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别的事,压根没注意到路边是否有人家,也就是说,如果他继续躺在这里,等到夜里被狼吃了或许也没人能给他及时地处理下残尸。
妈的,他揪住自己的头发,然后狠狠捶了下地。当务之急是得找个人帮忙,为此他甚至愿意冒着被碾死的风险拖着条破破烂烂的腿爬到主道上面去躺着。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地面轻微的震动,尘土和细小的砂砾在他脏污的指缝间跳动,随后车轮飞速运转的声音钻进耳朵,给他受伤后敏感脆弱的鼓膜带来一阵高潮般的刺激。
他又走神了。起码三四秒之后才再度扯开嗓子呼救。
“救命!来人啊!”乔纳森说,并眼睁睁地看着一辆深绿色的丰田牌皮卡车从面前开了过去。
他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但幸运的是土路上不同寻常的轨迹和撞击形状似乎令司机有所觉察,他开出去之后立刻减缓了速度,最后在不远处闪着灯停了下来。
天哪,我要给他一笔钱。乔纳森想。不对,我要让爸爸给他换一辆suv,并给他夫人买宝格丽的手镯。
“我在这里!”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并努力挥舞着疼得没那么厉害的右手,“这里!求你救救我!”
丰田鸣了两声喇叭朝他示意,随即调转车头,一个油门冲了过来。
车一开近他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牲畜臭味,放在往常乔纳森哪怕没有洁癖也要大加挑剔,但此刻他简直迫不及待想要坐上去,哪怕司机把他放在平日里运猪崽的车斗里。
“谢谢你,谢谢你!”乔纳森趴着说,他本想朝上面爬的,可是已经动不了了,“你好,我想我的髌骨和小腿都压坏了,这里能叫救护车吗?”
没有人回应他,车就静静地停着,紧闭的窗户上贴有深色的隔热膜,他一时分辨不出司机的态度,这让他有些害怕。
“先生,你好,”乔纳森放慢了语速,他没刚刚那么激动了,“我不确定油箱漏没漏,如果可以的话……”
车门砰一声打开了,从上面下来个男人。
“我的老天爷,你伤得不轻。”那人惊呼道,并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跳下路基。
“是的,是的。”乔纳森说,松了一口气,“麻烦搭把手,我想我没办法自己站起来了。”
显而易见的事实。他这句话使得对面笑了一声,是那种不太令人感到厌烦的、友好的嘲笑,仅用于活跃下气氛,并不带轻蔑色彩。
“没错,我猜你也没办法自己站起来。”男人打趣道,压低身子灵活地绕过面目狰狞的前引擎盖。他靠近乔纳森的身体,把手抄到他腋下作为支撑。
乔纳森本想客气一下的。过量的奥氮平和甜食让他本就超越同龄人的体重数字雪上加霜,他想说让对方找个什么能他拄着勉强立起来的东西,可这个年轻的农民力气大得惊人,一下子就扶着他站起来了,这令他刮目相看,一时忘记了膝盖的剧痛。
“先去我车上,”男人说,“你可以喝点东西——如果你不嫌弃我已经对嘴儿吹过那瓶啤酒。”
“别指望咱这儿有什么救护车或者先进的医疗设备,”他补充道,“这可是迪姆彻奇。不过好消息是,人人都是赤脚医生。”
“可以把手机借给我吗?”乔纳森有些急切地打断他。他妈的,他才不要躺在麻风病人躺过的、爬了虱子的床上让老眼昏花且没有行医执照的乡村老媪缝针,他要乔治·乔斯达现在就开着直升飞机来接他,然后联系皇家布朗普顿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给他的腿做手术。
那男的看了眼他,没说什么,把他放在丰田的副驾驶上。一坐进去乔纳森便发觉车内粪便的臭味更是浓得呛人,他皱起眉毛,虽然目前这儿没载有牲畜,但他确信这车运过猪崽。
“好吧,别着急。”男人说着,伸手去解工装裤的背带。乔纳森终于注意到了他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把手机拿在手里。这家伙穿的是干活时的行头,最外面是一件姜黄色的防水工装背带裤,连体的,里面才是夹克和一件深色高领毛衣。也就是他得一层一层把衣服脱下来,才能把贴身放着的东西取出来。
如果他有农场,或者隶属于什么屠宰公司、肉厂,那也一定距离这里很远了。乔纳森突然想。这附近这么空旷,连植被都很少,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到最近的几片山头什么建筑也没有。
乔纳森又走神了,思绪和目光一起飘向更远的地方。他看到来路的尽头,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周遭的云层渲染成一种血液般的鲜红。乡道并不平,坑坑洼洼,最重要的是有很多碎石,他最开始以为那些就是导致自己爆胎的元凶,但乔纳森看到奥迪Q8侧翻的地方躺着一块闪闪发亮的金属。他有点轻微的近视,看不太真切,但智力在此刻补全了视力未能完全呈现的部分,他认出来那是个阻车路障,有金属钉那种。
乔纳森咽了口唾沫,他机械地转头看着工装裤男人。那人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来的东西显然不是手机,而是一个黑黑的可以握在手心里指着乔纳森的东西。
“反应太慢了,小猪。”
嘭一声,电击枪带着倒刺的探针扎入乔纳森的皮肤,一阵闷闷的、击打般的疼痛袭来,他脸部甚至颈部的肌肉迅速扭曲。
乔纳森无法呼吸,随后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