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啊————头疼欲裂。
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痛,头部尤甚。鼓动的心跳如鸣,动脉随着心脏的搏动强有力地泵出血液,力度大到似乎要突破血管喷涌而出,血液流经的每一处都有种如同被滚烫岩浆灼烧的痛感。
好难受,好热。这种异常的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志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逐渐恢复清明,离醒来只差最后一步,但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身体也有种钝闷的沉重感,整个人仿佛被鬼压床了一般。
不行,要动起来,哪怕是最微小的活动,不然无法唤醒陷入泥沼一样的身体。
头脑立刻下了判断,但在这种状态下想控制肢体的活动绝非易事。他拼命调动着意志力,才终于让右手的小指挪动了半分……
等等,右手?
猛然恢复了活动能力的眩晕感冲击着头脑,先前的疼痛也在此时一起发作,让人眼前一阵发黑。但富冈义勇无暇在意那些,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只觉得仍在梦中:他的右臂明明已经在先前的混战中被齐整斩落,为何现在会好端端地连接着身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就在他大脑一片混乱之时,腰部突然传来了被握住的感觉,收紧的力量好像在警告着他不许分心想别的事。他这才注意到身后还侧卧着一个人,胳膊正沉沉地压在他的腰上,灼热的吐息喷在后颈,带动散乱的碎发被气流吹起,惹得裸露的皮肤一阵痒。
太近了。
这个人紧贴着他的后背,让本就燥热的身体更加难安。富冈义勇垂目看向那条胳膊,袖子是鬼杀队制服的模样,看来应该也是某位剑士。虽然不知道他们从何时开始就保持着这个状态,但现在必须得分开才行。然而,他刚握住那人的手腕想放到一边,就被对方顺势抓住了手。手指强势地一根根嵌入他的指间,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一直以来,鬼杀队的水柱大人给人的印象都是清冷如水的高岭之花,因此他极少会被人以如此亲昵的动作牵着手。惯用手被牢牢锁住的触感让他感到不安,但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走:记忆中的师弟特地跑来人迹罕至的水宅,热情地上前拉住他的手,邀请他一起去品尝有野屋新出的大葱猪排饭定食。当时他的手就是这样被炭治郎十指相扣地牵着,虽然惊讶于对方如此自然的亲昵举动,但那感觉并不坏,甚至有点开心,让他回想起了小时候姐姐牵着他出门玩耍时的场景。
啊,不行!炭治郎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必须得离开这里!
他用左臂支起身子,正欲挣开右手的禁锢。可对方却突然用力一拽,让他的身体重新跌回了床褥里。不同的是,这次他和那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被拽回去的瞬间,义勇的内心已经有了一些愠怒。自从醒来后,全身的疼痛症状虽然在逐渐减轻,但身体还是受到了影响,力量虚弱了很多。可这人同为鬼杀队成员,不但不帮助他一起脱离现在的局面,反而一直在妨碍他的行动。他正欲沉下声来命令对方松手,却被出现在面前的脸孔惊住了。
束成高马尾的红褐色长发、左额上同色的火焰状斑纹、虽然闭着眼,但从五官分布中仍能看出这是一位相当俊俏的青年。可此人眉目间给人的既视感太过强烈,简直——简直就是炭治郎年至20岁左右时会有的模样。他的身条抽长了不少,也没有穿那件黑绿色市松纹的羽织,这也是义勇一开始没能察觉到是自家师弟的原因。
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富冈义勇的警惕心大起,他探出左手向外摸索,幸好日轮刀仍在身边,抚上漩涡纹刀镡的实感让他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下来。其实他本该在醒来的一瞬间就立刻保持戒备,但剧烈的疼痛影响了思考,让他甚至还在浪费时间和这个“师弟”玩什么抓手游戏。
思索至此,他果断抽出右手,这次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于是他直接翻身而起,双足点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无论是自己失而复得的手臂,还是突然变了模样的师弟,这里的谜团太多了,如果此情此景是哪只鬼设下的陷阱就更加不妙。要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得唤醒眼前这个“炭治郎”。
青年蹙着眉,面上流露出痛苦神色,看起来正陷于一场噩梦之中。他的手紧攥着,仿佛刚才的那些举动都是无意间做出来的。但义勇明白不能因为对方现在的模样而掉以轻心,他握住刀柄,摆好了随时攻击的姿态,才试着开口:“炭治郎?炭治郎?”
被叫到名字时,对方的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分地滚动着,似乎很快就能醒来。于是义勇提高了音量:“炭治郎,快醒醒!”
如他所愿,青年终于睁开了双眼。然而他的眼眸中找不到一丝刚刚苏醒的迷茫,更令义勇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正中,是明晃晃的竖立鬼瞳,瞳裂沿着瞳孔边缘放射散开,虹膜中是一片混沌而危险的红色。
“我醒着呢,义勇先生。”
“铮”的一声,义勇即刻拔刀出鞘,刀锋上水色一闪,直直指向明显处于鬼化状态的炭治郎。
“你是谁?”
“真奇怪啊,刚才不是还叫着我的名字吗?”
青年用手肘撑起身,歪头微笑着。他的神色再无刚才伪装的痛苦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散漫。
“你不是炭治郎,你把炭治郎怎么了?!”
看到那双鬼瞳时,义勇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下巴遭受了炭治郎狠狠一击那里。刚克服了阳光弱点的鬼出手凶狠,距离过近的他拼命躲避,也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关键部位不受攻击。然而炭治郎的那一拳直接击中了下颌,猛烈的撞击让他一下子晕了过去,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着:难道还是失败了吗?难道炭治郎没能变回人类……
“所有还能动的人,拿起武器集合!!!”
发现炭治郎鬼化的瞬间,义勇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杀意。他立刻拉开差点被杀死的隐,反手用日轮刀贯穿了炭治郎的胸口,将他钉在能照射到阳光的地方。然而炭治郎很快便克服了阳光,随即展现出强悍的攻击性。祢豆子的悲声呼唤和香奈乎好不容易打进他身体里的药剂都没能让他退行回人类——
不,不能说这些努力毫无效果,炭治郎的意识确实被强行安抚得沉静了下来,但更糟糕的是,一个新生的人格趁机接管了这具鬼王之躯。
不是炭治郎,也不是无惨,而是保留有炭治郎全部记忆,性情却截然相反的新鬼王诞生了。
他一把推开了祢豆子,打入体内的药剂也被快速分解着。在骨鞭的攻击下,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鬼王看向倒在一旁的水柱,他记得这个人,在刚刚诞生之时,他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个人跪在他面前哭泣的模样。记忆中的自己似乎对这位师兄抱有相当强烈的好感,虽然他并不能真正理解这份感情,但还是对这个人产生了相当的兴趣。加上记忆中此人明明对他关怀备至,刚才却毫不留情地出手,要将他置于死地,这让鬼王感到一阵烦躁的不快。
骨鞭抽开想要扑上来做肉盾的隐,直奔富冈义勇而去。锐利的尖端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义勇的肩头,将他的身体挑在半空中。他的手脚软绵绵地垂着,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微弱,看起来随时都能断气。鬼王操纵着骨鞭把他拉回身边,层层倒刺抽出的瞬间,肩头的皮肉如花开般绽放,留下可怖的空洞。大量的失血让义勇的身体快要无血可流,但鬼王还是将他抱在怀中,充满恶意地将獠牙抵在那个新鲜的伤口上吸吮。
这是你伤我的惩罚。
尖牙挑动着痛觉神经,每一次啃噬都让怀里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一下。诞生以来的第一口血肉来自富冈义勇,不知为何,这个事实让鬼王的心脏产生了无比愉悦的颤栗。他眼中血色更甚,兴奋地把对方的肩膀啃得血肉模糊,直至露出森森白骨。剧痛带来的休克反应让义勇陷入了深度昏迷,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颤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死去。
怀中人濒死的状态终于被沉浸于进食的鬼王注意到了,他停了下来,眼瞳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目睹了刚才情景的鬼杀队员早已近乎崩溃,他们一边声泪具下地呼喊着“水柱大人” ,一边试图趁机夺回义勇的身体。然而下一秒,鬼王的手指生出了匕首般尖锐的指甲,顶着他们目眦欲裂的注视,直直插入了水柱的眉心。
指尖触及的皮肤下传来微弱的颤抖,那是生命最后的余温。然而鬼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甲轻易破开颅骨,大量的血液顺着伤口灌注了进去。义勇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原本平坦的皮肤上顿时鼓起了大大小小的红肿包块。这些包块仿佛有了生命般,令人作呕地蠕动着。异体的血液吞噬取代着原本的细胞,血管在皮下紊乱地爆起。涣散的瞳孔重新汇聚,血丝充斥着眼白,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最终变成了深沉的暗黑,唯余幽蓝的眸子还能依稀看出从前的模样。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痛苦嘶吼,身上所有伤口缓慢重生着,但接触到阳光的部分却在加速溃散。
鬼王低下头,满意地欣赏着他的第一个作品。他脱下自己的羽织,遮住了义勇被阳光灼烧到的部位。明明刚才把对方伤至濒死的是他,但此刻嗓音里的怜惜又不似作假。
“这次让我来保护你吧,义勇先生。”
说完,他瞥了一眼经历一夜恶战后尸横遍野的战场,露出了些许厌恶的表情,随即毫无留恋地带着被自己亲手转化为鬼的师兄离去了。
“你不是炭治郎,你把炭治郎怎么了?!”
哪怕义勇如此严厉地质问着,青年,或者说灶门的神色依旧未变:“我就是炭治郎啊,灶门 炭治郎。”
他带着柔和的微笑,用和平时一样的口吻向义勇热情地搭起话来:“义勇先生,太好了,你好像恢复了精神呢。看到你先前伤成那样,我真是担心得很,果然好好休息是有用的啊……”
灶门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义勇提刀对他发起了攻击。
“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富冈义勇明白目前的局面绝非他一人能够处理:这只鬼的强大前所未有,可以无视阳光的灼烧,就算用赫刀砍掉脖子也绝对无法阻止他的再生,毒素更是会被对方快速分解……完全想不到能用什么方式杀死他。
这恐怕是他见过的最强大的对手,身体的本能告诉他应该避开正面战斗,但愤怒却驱使着他拿起刀,向强敌发起挑战。哪怕死在这里也没关系,反正那个夜晚开始时,自己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他早已决意拼上自己的性命来保护炭治郎,可眼前的事实却像是在明晃晃地嘲笑着他的失败。明明这次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让重要的人倒在他面前,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拯救了他的师弟……
可他又没能做到!
握刀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大脑被刺激着飞速运转:恶鬼与猎鬼人是天生的仇敌。但奇怪的是,在自己昏迷期间,这只鬼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动手,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这么做,甚至现在还在试图和他聊天。那么就抓住这个机会,哪怕无法给对方造成多少伤害,能找到他的什么破绽也好。
“火之神神乐·阳华突!”
面对气势浩荡的雫波纹击刺,灶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拔刀,他没有选择防御招式,而是同样利用突刺技回击。水与火之间猛烈撞击,两两湮灭,双方的剑式巧妙地相互化解了。
“义勇先生,你可是刚从数天的昏迷中醒来哦,还是先不要勉强自己比较好。”灶门的关心听起来十分真诚,他一边尽数接下富冈的攻势,一边仍在絮絮叨叨着,“等你完全休养好之后想切磋的话,我这边随时都可以。而且切磋的话是不是要找个道场呢,在宅邸内大动干戈不太好吧,难得承蒙屋主好意,把这里让给了我来着。”
屋主——?
说来义勇还没好好注视过现在身处的地方,他原以为这里是类似无限城那样的鬼之巢穴,但居然是有屋主的宅邸吗?
灶门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所想,体贴地答疑:“当时义勇先生状态很差呢,必须赶紧找到地方休息。这里很合适,所以我就冒昧前去敲门了。我向屋主提出借宿的请求时,他说了一句‘哈(は)’。哎呀,我想他应该是想说‘好(はい)’吧。真苦恼呢,日语说不好这种事。为了对他的慷慨表示感激,我特地分了一些血液给他,可惜那会儿正是早晨,他不幸变成灰飘走了,真是深感抱歉……”
“开什么玩笑?!”
义勇在战斗中基本是沉默寡言的那一派,但他显然被灶门的话深深激怒了。火焰形状的刀镡、漆黑的刀身,无论是炼狱还是炭治郎,都是会为了斩尽恶鬼、庇佑人类而付出一切的如太阳般耀眼之人。但这只恶鬼、竟敢握着这柄日轮刀,用着本来应该保护他人的剑技杀人!不可原谅!
他的身体骤然暴起,力量与速度更上一层楼,强势地挥出了斩击。
“水之呼吸·肆之型——击打之潮!”
“火之神神乐·灼骨炎阳!”
灶门几乎立刻就适应了新的战斗节奏,以对等的攻势回应了这一击。且他似乎深谙诛心之法,略带嘲讽的话斩断了炭治郎所有的退路。
“我闻到了特别生气的味道呢。难道说义勇先生,你还想趁我杀人之前把我杀死,或者把我变回人类?真是太天真了。”
义勇没有回答,但他的出招越发暴戾,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
这次灶门没有再还击,而是放任自己的右臂被义勇砍断。他看着那截断臂连带着日轮刀掉落在地面,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似乎觉得义勇的暴怒毫无道理。
“差不多可以了吧,再这样下去我也是会生气的。”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义勇连续的攻势也跟着突兀停下了。
“怎么……会???”
义勇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他并非出于主观意愿才停止攻击,而是仿佛身体被控制了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在战斗中陷入这种状态绝对是致命的,是什么血鬼术吗?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发动的?能找到破解之法吗?
“好过分,义勇先生。被砍断右臂真的很痛,我以为你应该是最清楚的。”灶门抬了抬肩头,右边断肢的截面处立刻长出了一条完好无损的手臂,“我可是炭治郎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义勇的表情有些失控,这只鬼一直在模仿着炭治郎的语气和他说话,真是令人反胃。
“你不过是一只需要斩杀的恶鬼!”
“我不明白,我的身体是灶门炭治郎,我的记忆也是灶门炭治郎,正是所谓的身心合一,那么我不就是灶门炭治郎吗?”
“住口!除非你杀死我,否则无论你是不是炭治郎,我都要杀死你。”
“这样啊,可是,你难道不好奇自己为什么四肢健全吗?”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我能控制你的身体乃至窥见你的思想吗?”
“你难道不好奇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接二连三抛出的问题把义勇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思的念头强行剖开摊在了他面前。灶门走上前去,从身形僵硬的义勇手中夺下日轮刀,举到他面前,镜面般清澄的刀刃中映出了水柱剧烈动摇的眼神——那是一对鬼化的眼瞳。
“我们是同类啊,义勇先生。不要互相残杀了,像以前那样接着生活下去,不好吗?”
义勇痛苦地闭上了眼:“不……”。
“为什么?好不容易我们都活了下来。”灶门循循善诱着,“不用被残缺的身体拖累,不用担心斑纹对寿命的影响,可以拥有很久很久的未来。我最喜欢义勇先生了,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睁开眼睛,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不,我会先杀了你,然后自杀。”
听闻,灶门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哈,真是……令人不快。你也好,祢豆子也好,为什么一个个都这么固执。变成鬼有什么不好?我那亲爱的妹妹,明明是千年来第一只克服了阳光的鬼,却硬要变回人类,简直愚蠢至极。”
义勇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声色俱厉地怒斥道:“愚蠢的人是你!你根本不明白他们兄妹二人之间的情感与羁绊是多么珍贵的东西!我不允许你再用这副面容、这个声音去侮辱炭治郎想守护家人、同伴和其他人的意志!”
“炭治郎,如果你能听见的话,就快点醒过来!!!”
听到这声饱含祈求的呼喊,灶门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炭治郎的意识在奋力挣扎着,试图压制鬼王的意识,重新夺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的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但最终还是定格在了一个诡异的微笑上。
“是的,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明白。但有一点我和他是心意相通的,他已经没有机会了,所以还是我来吧。”
血色的眼眸盯着义勇,仿佛猎人锁定了他的猎物。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欲望让义勇内心的危机感极速飙升,但他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作为鬼王的灶门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他,于是他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你想做什么……唔?!”
灶门欺身而上,攫住了那两瓣小巧精致的唇,把那些他不想听的质问全部堵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