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昆仑之墟,在西北,帝之下都。南有渊,深三百仞,百神所栖。有兽曰开明,类白虎而九首人面,守九门,临渊镇极。其目洞幽,照见人心。念私者,视之则魂堕己骸,困于想境。唯见真者出,不见者永沦须弥之隙。司神人之限,断虚实之辨。—山海经·海内西经
壹 昆仑
他在梦中看见一个人。
梦里他不再拥有猛兽的爪牙,反而生着人类的躯壳。
他陷坐在一张扶手椅中,周围暗室轮廓模糊,好像身在异境。他想抬头去看自己身在何处,却发现不能动。好像在这一场混沌梦境当中,他只是寄居在这身躯当中的旁观者。
忽然有光。
视线正前方,有人拉开了窗帘。逆光,看不清对方五官轮廓,只看见阳光将那个人的身形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这个身形,即使是在幻梦当中,也如此熟悉。可是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只要一去想,就觉得太阳穴针扎一样痛。
他安静地靠坐在那张椅子里,等着那个人靠近他。在他身前蹲下身,挪动他的右手,在膝上展开。梦中感觉不到疼痛,他这才看见自己的手掌中有大片创伤,已经血肉模糊。
他的人类身躯低下头,好像在回避与身前人对视。
你为什么不敢看他。
梦境很安静,好像一切原本属于这里的声音都被过滤了。只剩下某种生物的心跳声与厚重喘息。或许这心跳与呼吸声是属于他自己的,或许根本是天外的某种存在。一声一声如擂鼓,或者巨石拍打,淹没了他耳中其他一切。眼前人却不以为忤,像全无觉察。只是取出所需药品,为他处理伤口。动作很熟练,好像这样做过无数次。
你为什么不敢看他。
远天外心跳声声,整个空间潮水一样随之震动。
他们在说话。
但响雷一般的心跳声仍未止息,双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因而更听不清交谈的内容。他在梦中身形瘦小,像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而眼前人的身量比他的要宽阔许多,这样姿势,好像是将自己圈在他的安全范围内。他问了那个人一句什么话,对方笑了,而后作为回答,对他哼唱某一首俚俗小调。
听不清歌词内容,可是那曲调如此熟悉,一听就觉得耳边蜂鸣,太阳穴剧痛。他不能呼吸,搁浅的鱼一样仰头张开嘴,艰难地试图获取空气。他身前那个人因此停止了歌唱,仓促起身,可是梦境就在这一刻陷落。
视线无限拉长,好像陷入黑洞。
眼前黑暗如雪崩泼洒而下。一切都在融化分解,化作雪霰,兜头将他吞没。
白虎从梦中醒来。
他忽然间能动了,猛然四下环顾,看见自己蜷缩在一座大雪山上的岩洞中。
天色未晚,却已经失去了白昼时分应有的温度。光线在高海拔稀薄的空气当中被削弱,目之所及,整个世界褪成黑白两色,大雪的白,山脊的黑。远处山势奇诡,从雪原尽头拔地而起,无数尖细高峰以不合理的,近乎反重力的姿态直耸天穹。层层叠叠,像从地心深处生长出来的刀刃。山间云雾被狂风拉扯成丝丝缕缕,须臾之间又被吹散。风声咆哮,雪沫横斜飞行,敲打近处的岩壁与冰面,听在耳中一声一声脆响。雪原宽广无穷无尽,远处山峰高巍,又好像随时要倾倒下来。天地无限大,又被无限压缩。
他想,这里不像人间。那些山,划开了人世与神域的界限。
他刚刚从梦中醒来,意识尚未完成虚实之间的转换。缓慢伸出爪子,在眼前张开观察。
确实是白虎的身躯。
他又为何会做一个人类的梦。
白虎没有答案。
某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他,是雪山上唯一的活物。
黄昏即将降临。
他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什么东西行走时碾压积雪的声音。
他的肌肉紧绷,浑身毛都炸开。身躯紧紧贴住身后岩洞的石壁,脊背躬起,做出准备攻击的动作。只等对方一现身,就要先发制人扑出去。
那个人就在此刻转过了岩体。
来人的反应很快,好像早有准备,或者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手臂向上一举,横向卡在了白虎大张的利齿中。同时左臂向身前一揽,牢牢制住了白虎的身躯。白虎震惊于这个人类的力气之大,竟然连他也不能挣脱。他奋力挣扎,却意识到那个人类的左手,正在轻轻抚摸他脊背上的皮毛,他在说话。声音不大,却足以穿过风雪。
他在说,没事,没事,是我。
白虎莫名地想,他是谁。好奇怪的人。
他们的姿势,好像是一个拥抱。
他松开犬齿,那个人也顺势松开了手臂,退后一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攻击性。他这才注意到那个人的右手中举着一支奇怪的木棍,在他们方才短暂的争斗中竟然毫无损伤。
视线向上,他看清了那个人。
雪山上的陌生人肩背结实,即使穿着厚重的御寒衣物,依然可以从动作中看出肌肉有力。他生着棕色的卷发,剪得很短。面容宽阔,下颌线刀削出来一般清晰,是一张看了会让人心生亲切的脸。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寒风吹得泛红,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与雪光中异常明亮。
白虎被那双眼睛刺痛,猛然向后,向岩洞的方向退去。
那个陌生人没有一点犹豫。他退后,他就上前。追着他的脚步,踏进了洞窟。
白虎露出犬齿,喉咙中发出警示的声音,那个人毫无畏惧,手中的木棍滑回衣袖中,双手复举在身前。
他说,别害怕。
这太傻了,白虎想,他怎么会觉得一只野生动物能听得懂他说的话呢。
那个人向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直至他退无可退,身躯已经贴上了岩洞的山壁。他向着那个陌生人露出犬齿,那个人却一点点放低了手,放到他的头颅前让他嗅闻。然后缓慢上举,好像在给他反应的时间。手掌轻轻向前,落在了白虎的额头上。而后单膝蹲坐下来,双臂抱住老虎的头颅,缓缓向前,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他的前额上。
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这个人类的姿态,好像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眼前的是一头凶兽。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咬断他的颈部动脉。
但老虎没有动。
奇怪的男人向后退开一点,看他,看这个洞窟。
不管他眼前看到的是什么,不管他原本在山上找寻的是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惊讶,好像眼前的一切,白虎,雪山,山洞,一切都不出他的意料。
老虎也在看他。
这个人身上穿着本地人登山时候会穿的厚重羊皮外衣。可是即便如此,方才他也不该咬不穿对方皮肤。他身上背着巨大的行囊,是粗布缝制而成的。鼓鼓囊囊,看上去非常重。可是在先前的争斗当中,不管是冬衣还是背包,都没有让他的行动变得迟缓哪怕一点。
他仍保持着单膝跪坐在老虎面前的姿势,目光从洞窟当中收了回来,改而用视线检索白虎周身。
老虎想,是他的错觉吗。在这个人抵达这里之前,这个世界好像没有这么真实。
随着他的到来,这座雪山像是活了一样。风不再是风,而是某种生物的呼吸声。
那个人卸下了背包。
行囊最上捆着一捆树枝。那个男人将其搭成通风的塔形,抬手一挥,柴堆便燃起一星火焰。从那一点火光起,在洞穴中央升起了篝火。
天色已经黑尽,绵延千里的雪山上,只有这一点亮光。白虎侧卧在火旁,看见那个男人从随身行囊中取出铁盘,架在火上,正在炙烤某种肉类。食物香气随着木柴燃烧的味道一同传来,老虎这才觉得自己的胃空得叫他有点难受,想不起来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他控制不住向篝火边,向那个男人挪得更近。
随着这个人的到来,饥饿感,风声冷空气与木柴的气味,忽然变得清晰。
那个人没有回头,却好像对他的动作了如指掌,他说,是我在山下换的羊肉。很快好。
白虎想,山下,山下是哪里。自他有意识以来,从未想过还有山外的世界。
那个男人说,山外是一片叫罕萨的河谷。
他的声音低沉,在山石之间回响。
随手捡起被火焰燎黑的树棍,在岩石地上画出简易的地图。
他说,这里是我们所在的地方,这座山脉叫做喀喇昆仑。我们在它的主峰玛夏布鲁姆的中段,南侧是巨大的冰川谷地。从这里看见的最近的巨峰是曼都岗日,再远处是川口塔峰。向西向山下,会遇到一条大河,是希加尔河,印度河右岸的一条支流。越过大河往西北,就是罕萨,距离雪山最近的人类聚居地。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好像面对的并不是一头凶兽,而是与他一样的人。
白虎想,那么一个人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人迹罕至,千山环抱的荒野最深处。
那个男人撂下树棍,将火上炙烤的羊排翻了个面。说,我来找一个人。我的弟弟,叫做纽特。
他的话中意有所指。
老虎的耳朵向后压平,有某种气流好像突然在他的喉咙中无中生有,不停冲撞,叫他难受。他想,这个名字,他应该认得这个名字吗。
男人就在此时从背包的夹层中小心取出用油纸包着的一小包东西,打开洒在火上的羊排上。老虎闻到辣椒粉的味道,胡芦巴,葛拉姆玛萨拉粉,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白虎说,老虎不吃香辛料。
那股因那个名字而起的,不停冲撞的气流找到了出口。属于人类的语言就这样从他的喉咙中脱口而出。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那个人类却笑了,仍保持半蹲的姿势,转过身来,没有一点被老虎竟然说话了这件事吓到的样子。
伸手揉一揉白虎的头,转身拨旺火焰。
他说,你不是老虎。
—你是另一种更罕见的,叫做开明的神奇生物。
他不再补充,将盛羊肉的铁盘从火上挪下来放凉。白虎急着要上前,男人却抬手制止了他低头向地上获取食物的动作,抬起手,将羊肉从骨架上撕扯下来,一条一条喂给他,与他分食。羊排有种熟悉的味道,好像他在许久之前,曾经在别的地方,吃到过同样风味的食物。
但这怎可能,白虎从未离开过这座雪山。
在他们进食的间隙,那个人才补充说,在罕萨的传说中,喀喇昆仑的玛夏布鲁姆,人间最险峻的山峰是众神居住的地方。它的山脚下有一道守护众神居所的深渊,那里有一种神奇生物,叫开明,是镇守喀喇昆仑山门的神兽。它的身躯像白老虎但长着人的头,可以洞察人心。带着庞大私人罪孽与未整合的执念的人,不被开明兽所接受而不能进入圣境,会被吞噬。
—三个月前,我弟弟离开巴尔提,从那里进山寻找开明兽,再也没有从山里出来。
白虎饿久了,三两下就将羊肉分食干净,吃掉食物的大半。听到最后那句话,向后退开一步说,我没见过你弟弟。
那男人脸上没什么变化,嘴角动了一下。起身去收拾铁盘,说,没关系。
走出洞口,用积雪将铁盘擦洗干净。转身回来,抬手拨旺了篝火。
白虎在篝火边,那个人的眼睛当中看见自己,确实是一只白色老虎的样子。
只是这白老虎,生着一双在野兽身上罕见的绿眼睛。
那个男人与他靠在一起入眠。洞口外的山脉在夜色中沉下去,好像被黑暗潮水吞没。群峰的剪影在黑夜中延伸,白日时静谧,此刻是复苏。有大风,裹挟着雪霰,似乎从群山罅隙之间而来,掠过世界屋脊,吹动山脉上的积雪,像呼吸一样起伏。夜空之上云层厚重,山脉云影忽明忽暗。白虎觉得困倦,很长时间以来没有觉得这样温暖过,云气氤氲,须臾之间就要再一次沉入梦境。
梦境世界的开端是一声轰然巨响。天旋地转。
这一次他栖居在一个小孩的身躯当中。身形瘦小,大约只有十一二岁。
巨响的来源,是有个身量比他高出许多的成年男人正抓住他的短发,整个手掌扣在他的颅骨上,一下一下猛力往墙上撞。他终于在梦中拥有了触觉,却宁愿没有,因为随之而来的是身临其境的痛觉。他的耳边蜂鸣,好像有人在说话,头颅撞墙的间隙才勉强听见,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哭喊,说的是,你怎么能打他的头啊。你怎么能这样撞他的头。
撞击停止了,下一秒却感受到左腿剧痛。他低头去看,看见那个成年人抄起壁炉边铸铁的拨火棍,一下抽在他的大腿上。击打不断,某一些瞬间,他十分肯定自己的大腿一定是变形了,一开始火辣辣地疼,后来渐渐感知不到。从始至终,他一声也未出,不曾求饶,不曾哭喊,连一声呼痛也没有。拳脚加身,对方下这样重的手,他的脊背始终站得非常直。
他听见耳边那个对他施以拳脚的成年人的声音,是在回应先前哭喊的女声。
他说,打死算了!
—我早就说过不要玩那些东西。
—都是你养的那些动物,把他也带坏了。
他在恍惚中听见那个女声持续的哭声,但是始终没有上前阻止对他的殴打。
她没有动。他知道她不会动。
夜间昏暗的内室,他们好像是身处于一座农舍当中。黑灰色的石砌地面,四周墙面也是一种未经修饰的黄白色岩石。时间好像已经很晚,屋内唯一的光源是屋舍最中央高敞的,燃烧着的壁炉。厅堂角落的地面上放着一只棕色皮箱,向下摊开,映在他的眼中那么熟悉。那箱子好像是个实验品,曾经被谁施加过增加空间的咒语。是为了装什么东西,他无暇去想,只知道那箱子很重要。
就在这个瞬间,一声闷响,比先前的抽打更狠,对方大约是用了十成力,一下打在他的大腿上,将铸铁的烧火棍都弯折。
铸铁棍当啷一声摔落在地。
他的手向后伸去,依旧一声不出,但勉强扣住了身后的砖墙,才支撑自己不倒。
对他不间断的殴打短暂停滞,男人的目光投向那个皮箱。
电石火光之间,他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了,急急迈出一步,却忘记自己双腿负伤已经浮肿,哪里跑得过一个健全的成年男性。就在他的目光中,那个男人三两步迈到皮箱前,伸手就提起来,双臂一合力,皮箱在他的手臂以反常的姿势弯折两段,摔落到地上,又被重重踩上数脚,彻底不能修补。
他一时间怔愣在原地。
躯体的痛苦,远不算什么。
肉体不过是困囿灵魂的枷锁。
那个男人向着他转过头来,他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个从小最熟悉的,激活他求生本能的表情。少年人转身就跑,一瘸一拐,已至前厅,伸手想要拉开厚重的大门。
但还不够快。
肩背上传来巨力,一把将他拽得转了个身,那个人一脚踹在他的下腹,将他踹得退后几步,重重撞上大门。视线倾覆,不知是额上的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淌下来,眼前一片模糊。
忽然有光。
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光源。
在他的左手边,厅堂的正中央,壁炉骤然亮起绿光。
有人从壁炉中踏了出来。
逆光,他只看见火光将那个人的身形镀上一层模糊的边。于是意识到是母亲设法传递了消息。
壁炉中走出来的人大约才刚满二十岁的样子,或者更年轻。肩背结实,生着棕色的卷发,剪得很短。面容宽阔,下颌线刀削出来一般清晰,是一张看了会让人心生亲切的脸。但此时他的眼睛那么亮,不是平常带着笑意的样子。或许是因为火光映照,其中也像有火在烧。
他没有与任何人目光对视,眼睛很快掠过厅堂中的残局,走到他与父亲中间。
他在他面前停下的时候,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叫他以为,自己恍惚间是失了聪。那个人的肩背与呢大衣挡在他的面前,遮住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没有出声,没有哭泣没有求饶没有诉苦,连脸上的表情都那么平静,好像灵魂与身体之间距离很远。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仍带着厚重的喘息。
—让他滚,这个家里没有他的位置。
兄长的声音随之响起,没有一刻犹豫,掷地有声,只有两个音节,他说,好。
梦境就在此时幻化。
眼前一片黑暗。
一八九七年,他生在英格兰某处,生长在牛津郡的乡村。父亲是魔法部雇员,随着他的成长不断变得愈来愈位高权重,控制欲愈强,说一不二。稍有不满意,或者心情不畅,就会大打出手。母亲性格温柔,始终不能摆脱这桩令她恐惧的婚姻。母亲在家中农场上饲养救助了许多鹰头马身兽。在他们成长的那个年代,女性的事业从不被严肃对待。父亲觉得那不过是主妇的爱好,不值一书。但它们却是他童年快乐的来源,及至影响日后职业的选择。这个选择,被他的父亲所不齿,用尽全力阻止,大部分时候诉诸暴力。
还有。还有。
他有个哥哥。
长他八岁。
他因此从未目睹过兄长的童年。在他能记事的时候,哥哥就已经是家族的众望所归。学校中的优等生,级长,学生会主席,所有人的朋友。他与兄长不一样,与家庭当中的其余人都不一样,因此从小受到许多父亲的拳脚。大多数时候毫无由头,帮助母亲摆放餐具也会突然得到父亲兜头几巴掌。后来他清楚地看见父亲的恐惧,理解父亲害怕小儿子会长成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的样子,如此也会被社会拒绝。
十一岁那一天,父亲发现了他在实验中的,用于承装神奇生物的皮箱,同时也是他为自己所构造的避难所,大发雷霆,几乎将他打得半死。那年兄长十九岁,从霍格沃茨毕业不满两年。
后来。
后来他在兄长伦敦的公寓中暂住月余,当年九月,兄长送他上了去霍格沃茨的火车。
曾有一段时间,他知道母亲与兄长都担心因为童年经历,他会变成默默然。但是并没有,他被分到獾院,成长成了一个健康的,有点内向的青少年。在他少年时的世界中,没有所谓爱情亲情友情的分界。世上最纯粹的情感是小动物们带给他的。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评判,只要你真心对它们好,它们感觉得到。
除此之外,他的霍格沃茨生涯,所有的感情寄托只有兄长。
在他的世界观与自我意识尚未完全建立之前,他在所做的一切事情当中寻求兄长的肯定。学业,爱好,交友。每一次得到兄长的肯定,他的世界就被点亮,当兄长无暇顾及他,无论是因为工作事忙,社交生活还是别的不知名的原因,他会陷入长达数天及至数周的内耗。
但除此之外他并无什么心理问题。即使是在少年时依然清楚地知道,被施予暴力不代表软弱,那只是境遇使然。虽然沉默,但他拥有异常稳固的核心自我。像某种深水植物,水面上看似柔软,水面以下却有着盘根错节,深深扎入黑暗土壤的根系,以此汲取养分,维持生命。
十一岁那年冬天的情形不是兄长第一次挡在他与施暴者中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自那时起他平日住学校,假期与兄长住在伦敦,中间鲜少回牛津。
十五岁。
他在那年冬假,才又回到许久未见的牛津郡的家。
在家中第一天,就发现母亲饲养的其中一只雄性鹰头马身兽腹部胀大,行走十分困难。也不能像同类一样坐卧,只能侧躺。他去查看,此时照料神奇生物的经验尚没有那么丰富,只凭借学校里学到的东西,发现鹰头马身兽脊背塌陷,瘦得两侧肋骨分明,只剩下一个胀大的肚子,以此推断这样的情况大约已经有四个月,大约是腹水。无论是在哪一种动物身上出现,都非常棘手的病症。
它有名字。
名字是重要的。当你知道某物的名字,其本质才能被唤醒。
可是他想不起来。
在这场幻梦之中,无论是他自己的名字,还是旁人的名字,或者动物的名字,对他来说都是秘密。
他想母亲怎么能让这个病症在鹰头马身兽身上延续了四个月没有救治,让小动物受了这么久的折磨,到了这样治疗起来困难重重的程度。但是他又想,大约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吧,因为恐惧父亲。
他想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选择多少都是恐惧与希望的拉扯。
他试图带患腹水的鹰头马身兽去治疗,果然被父亲阻止。随之而来的是许多谩骂,说治疗起来是多么大一笔钱,在他的年代他的世界观里,是家人高于动物的,会损害到人的都应该杀掉。
他觉得难过但疲于争辩。他认定沟通是无效的,因而并不耗费无用的精力。
说到底他们用于理解世界的是两套完全不兼容的三观。他决定带鹰头马身兽去治疗,并不是因为少年之勇,对于动物的病症,治疗的棘手程度,在其中需要耗费的金钱与精力,这个责任多么沉重,或许他比父亲清楚。但这个事情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选择。他从来认为,当你选择饲养某个生命,从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就不能说做不到,而是只有,它们需要。
不是说因为麻烦因为困难就不去做了,而是说它们需要,而你去想办法。
虽然一开始做出决定,饲养鹰马的人并不是他。
父亲在鹰头马身兽的屋舍上上了锁,也试图将十五岁的他反锁在家中。
后来他以自己对世界的理解看他的家庭。意识到在他们的时代,旁人看来他的父母始终处于一种非常正常和极度病态的叠加态,只是并不是以他原本以为的那样。以爱德华时代的眼光来看,他的父亲其实太正常。他成长的那个社会鼓励父亲对家庭拥有绝对统治权。孩子是财产,必须服从。如果孩子不符合社会期望,比如软弱喜欢与动物为伍,父亲有权矫正他。他看重后来成为战争英雄与魔法部高官的哥哥,看不起自己,在看重家族声誉与实用价值的他们的圈层来说,根本是标准的价值观。
不正常的却是母亲,他们的年代女性依附于丈夫。面对丈夫暴打孩子,哭泣而不上前制止是大部分家庭妇女的真实写照。她们没有经济地位,没有话语权,只能用眼泪表达无力的反对。可是她不正常的点在于养育鹰头马身兽,说明她内心也有反叛的不同寻常的一面。是一个被压抑到精神萎靡的人。
那个冬天,兄长从霍格沃茨毕业四年,其中三年都在经历严苛的训练。一二年的那个冬天,虽然已经成为正式傲罗,但仍是新人。这是一个傲罗职业生涯当中最具挑战的时期,因为仍需要证明自己。更有经验一些的傲罗不会花十二个小时站在冰冷潮湿的窄巷里监控嫌疑人的窗户,这工作是独属于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们的。
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并不想什么事情都长在哥哥身上,就这样被反锁在家中足足三日,直到觉得再这样拖延下去,鹰头马身兽怕等不起,别无他法,于是往伦敦寄信。当天,兄长就回到了农场。此中各方种种龌龊不必赘述,总之像这个冬天一样寒冷令人不愉快。结果是兄长成功将他与鹰头马身兽一同带走。
漫长的,漫长的,从牛津郡的乡间驶向伦敦的车程。
窗外是封冻的大地,英格兰的乡野陷入沉睡。那年兄长开的车仍然是从前农场上那辆老福特,黑色的铁皮车,车门都已经生锈,手摇起动杆卡顿,窗玻璃磨花。是美国工业流水线的产物,与伦敦格格不入,但他很喜欢。他觉得那车像他的兄长一样,全是直线条,可是永远可靠。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又开始下雪。旧铁皮车没有保暖层,他的腿上盖着哥哥的呢外套,仍觉得寒冷。抬头从副驾看向窗外。福特轰隆掠过田野。他看见两侧人家的门廊被圣诞烛火点亮,偶而能看进人家家的窗户,美食美酒,挂满装饰的树,一切暖光流金。他再向前看,看到被霜雪覆盖的大地,两侧枯树,灰败的灌木丛与公路。
道路绵延没有尽头。
他没有说话。
鹰头马身兽已经在身后的车厢中,兄长为他铺下的绒毯上睡熟。
寂静无声当中,忽然觉得右手一热。
他低头,看见他的兄长放下了本来握在方向盘上的左手,伸过来牵住了他冰冷的右手。
抬头,他看见那轮廓分明的侧脸,兄长的视线不曾从眼前的道路上移开,单手掌舵,也始终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温暖坚定,好像一直不会放开。
神奇生物综合医院在伦敦南岸,坎伯威尔与布里克斯顿中间,是工薪阶级郊区中的郊区。一九一二年的圣诞季,坎伯威尔绿地被笼罩在一片珠灰色的天穹下,道路两侧梧桐树上挂着简陋的彩带,随咣当驶过的电车而震动。他从车窗中向外看,看见手推车旁的小贩们,正在向身着旧外套的孩童兜售烤橘子栗子与便士玩具。他摇下车窗,闻到潮湿空气中食物的甜香。人群尽头,笼罩着坎伯韦尔救济院与神奇生物综合医院烛火点亮的建筑,无声暗示着有多少人将在病院中度过这个圣诞。国王学院医院的护士身披斗篷,惨白围裙在寒风中十分刺目,正在沿着丹麦山匆匆前行。在那一瞬间,这整个街区像是全然独立于爱德华伦敦而存在的一处灵薄狱。
神奇生物综合医院藏身在坎伯韦尔救济院附近的一处废弃旧楼中。他们两人停车,带鹰头马身兽做了检查。医院查出它确有腹水,是长期食用成分不干净的饲料造成的。一上称,大约有三百多斤,如果是正常这个年纪的鹰头马身兽,这个体重应该是正常的,可是腹水大约占了它体重的三分之二,这样一算,确确实实只剩下皮包骨。腹积水太多,已经让照影上的脏器都看不清楚,因而无法判断究竟是那个器官出现了问题,只得留院观察。隔一天抽取一次腹水,并挂高蛋白营养液。
哥哥去缴款,他就留在诊室当中安抚鹰头马身兽。
医院的烛火映照下,它的羽翼都显得干枯,精神萎靡,没有这种威严动物原本应该有的生命力。它趴在地上,身躯靠着少年人的小腿,是表达信任,也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些温暖。它的眼睛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明黄色,目光十分温和。于是他也蹲下身去,而后在地上,在鹰头马身兽的身边坐下。
兽医说,它从前大约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寻常鹰头马身兽感觉到不敬,都会暴起,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种凶兽。但它不一样,因为有的时候抬起手摸摸他,他都会躲一下,以为又要挨打。但他知道,就从这短短的相处当中,他知道它是多么温柔又勇敢又善良的生物,在与他们兄弟二人一起行动的时候,会尽力自己走,不希望被搬抬,会围着他们两个画圆圈。他们坐下的时候,又会安静地坐在他身前守护他。脖颈挺得非常直,大约在它此前的生活环境当中,从未有一刻是真正安全的,所以它总想保护他们。
他维持着那样坐在地上的姿势,头颅向前倾去,轻轻靠在了鹰头马身兽的前额上。
—你就是我,对吗。
—只是我离开了,而你没有。
再也不能忍受了,他短暂阖上眼睑,以此缓解眼眶的酸胀。
可是就在这黑暗中,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只得睁眼,闻声抬起头去。
他看见他的兄长。
因为方才需要配合检查,挪动鹰头马身兽,他的外衣已经脱了下来,衬衣袖口挽高,露出麦金色肌肉结实的小臂。他的双臂下垂,右臂在身前,手指收在掌中,好像曾经想伸出手去触碰什么东西,但最终没能付诸行动。
他们沉默地对望,看见兄长的表情奇怪。一开始是眼神一瞬间的慌乱,像看见他难过,不知所措。而后嘴唇抿在一起,左侧嘴角很轻微地上扬一下。于是他知道了,哥哥想逗他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好像就准备这样,在医院灰白的灯光下,沉默地对视,但兄长还是动了,一步一步向着他走过来。
走到他们的身前,也蹲坐下来。一言不发,抬起右手,抹去了少年人眼眶中始终没有坠落的泪水。
左手抬起,轻轻扣住少年人的后颈,将他抱在怀里,面容埋在肩颈上。
他闻到衬衣上肥皂粉的味道。才发现自己竟然这样困倦,大约是因为在过去一周当中都没有睡过一场完整的觉的缘故。哥哥正在缓慢地左右摇晃他。观察室中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和不会说话的鹰头马身兽。于是他放任自己维持着那样被抱在怀里的姿势,觉得周遭一切声音都离他远去了,像婴儿回到母体。
不知道这样的姿势过了多久,他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听见兄长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今晚想吃什么。
明明不好笑,他却还是一下笑了出来。
那个晚上,寒冷潮湿的伦敦冬夜里,他们最终只在病院不远处,一爿印度小店里,草草解决了一顿晚饭。那是一间只能容纳三五张桌子的店面,就开在医院街对面,联排房屋中间的私自加盖中。内室中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油污,墙面油漆剥落,贴着一张涂了清漆的旧地图,也已经泛黄变脆。
后来他回想起来,意识到自己曾经因为涉世不深,错过多少关于他兄长隐藏性格的讯息。在他们的年代,即便一八零零年开始伦敦就已有印度餐厅,但极其罕见。至一九一二年那时候,伦敦的印度菜肴两极分化。多数只能在码头附近的某些特定区域,或者极少数为殖民后归国者设立的高级餐厅。在坎伯威尔这样的工人阶层地区出现的街头馆子,大多是面向当地移民,水手或者拉斯卡族的。
对于上中产阶级的他们来说,这样的选择几乎闻所未闻。
但他的眼中,不管是从前还是此后,从来看不到什么阶级什么社会规训。
他只看到兄长坐在他对面,仰头看那张地图。对他说,这是罕萨。
一九一二年的罕萨,还在英属印度的一个土邦范围内,克什米尔,又被称作坎巨提。
他听见哥哥对他说,罕萨是高山上的城邦。就连大部分民众居住的河谷,都有两千多米的海拔。往西去,是被称作世界屋脊之一的喀喇昆仑。其中有被称作死亡之山或者万山之王的乔戈里峰。主峰玛夏布鲁姆,在很古老的梵文和乌尔都注疏里,有些学者认为它的词根通向Maha-sher,意即伟大的白老虎。
英属印度的边境,是彼时西方文明认知当中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
那里是文明的尽头,不可理喻的荒野,只有探险家和疯子才会抵达的所在。
他看见兄长的侧脸。
哥哥的眼睛很亮。
在他看那张地图的时候,对他说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是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的生命力。
他的兄长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而他也即将拥有这个世界。
再过一些年,他的兄长会成长成更自信,更外向的样子。大部分与他相识的人会盛赞他待人接物如何得体,许多人会说他自有气场。他们说尽管他有些专断的名声,本质上却是一个善良勤奋,高尚而有责任感的人。可是此时此刻,他的自信与外向尚还在建立当中。二十三岁的哥哥,还是一个正在不断完善自己的边界的,努力做到自洽的,刚刚走出霍格沃茨与家庭不太久的年轻人。
他们的相处大部分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那个晚上他们吃的是烤羊排。
用玛莎拉粉,胡芦巴与辣椒粉腌制过,在铁盘上烤熟。味道带着强烈的异域气息。他会记很久。
那个冬天,兄长刚刚从与从前同学合租的公寓当中搬出来,租住在距苏荷区不远处的一爿小公寓当中。公寓确实很小,进门就是一道窄小的走廊,浴室在入户门正对面,没有窗。左手边是厨房,勉强能站下两个人,右手边那一间大概十个平方,兼做卧室起居室餐厅衣柜和书房。其实全部家具也只得一张床,还有公寓原本自带的嵌入式衣橱。这是他当时能负担得起的所有。
可这小小的房间,却有两扇高敞落地窗。没有装窗帘,他却觉得这样正好,白天黑夜都可以看见窗外的世界。
一九一二年,十五岁的他对他们所处的社会准则几乎没有了解,或者说漠不关心。他不知道对于一个乡绅出身的年轻人来说,苏荷区绝非一个普通体面的选择。不仅不符合兄长魔法部新星的身份,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叛逆宣言。在一四年以前的爱德华时代,上流社会会选择住在肯辛顿,贝尔格莱维亚或者梅费尔,中产阶级的分区在布卢姆斯伯里。而一九一二年的苏荷挤满了意法移民,贫困艺术家与大量性工作者。这里是伦敦红灯区的边缘。他不知道对于一个他们这样有地产也有地位的家庭来说,兄长的选择就是像是士绅非要住在贫民窟,会被视为有失身份。
既然如此,二十三岁的哥哥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他没想过,于是错过了哥哥性格当中被完美外表掩盖的另一面。或许是因为他完全拒绝了父亲的资助,或者是因为他大量的薪水都花在了秘密支出上,比如供养弟弟的吃穿。又或者是因为他与他们的家庭也没有那么同频,而他厌恶他们出生阶层的所谓体面。
他不知道,也无从知晓,只是很爱在窗前看街上人来来往往。
公寓在西区的一条小巷中,这里是贩夫走卒混居的城市最中心。地面常年泥泞,街面很窄,房屋拥挤。永远飘着面包烟草与熏肉的气息。对面是个麻瓜的公共澡堂,门廊贴着光亮的绿色釉面砖。每天都能看见提着布袋的男女老少在门前排队。蒸汽从门口不断蒸腾而出,让这条窄巷即使在冬天也始终闷热潮湿。
哥哥去工作的时候,他会用飞路粉去到南岸的动物医院,陪伴鹰头马身兽。夜来蜷缩在那张松木床铺上,看着窗外变幻的光影入眠。他在睡眠中会不自觉地靠近哥哥,或者靠在对方肩头,或者想要被抱在怀里。他睡得并不沉,有时候会感觉到哥哥不易察觉地移动被他依靠的肩膀。或者有时候夜半醒来,兄长与他之间总有距离。如是明白,兄长在回避与他的肢体接触。
这个圣诞,他在医院与兄长的公寓当中两点一线来回奔波。每一天累到倒头就睡,但是却拥有了难得的平静。他惊讶于自己再没有得到父母的传讯,也乐得如此。在这期间,医生从鹰头马身兽的腹中抽出了大约五十公斤积液,已经占据了他体重的二分之一。并告诉他,腹水当然只是病征,病因是它肝上一块体积不小的肿瘤。肿瘤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这意味着在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它始终处在痛苦当中。
高蛋白营养液确实是一天一支地输进去了,一支一百加隆,将近一个初级傲罗一星期的工资。
他从未听兄长提过。
他不知道,一九一二年的伦敦,他们的圈层对于一个二十三岁单身青年的期望是晚上应当去绅士俱乐部,去剧院,去酒馆社交。这是属于父亲世界的社交准则,还有属于傲罗的社交准则。如果每一次任务或者周五晚上不与同僚去酒馆,此人也会被认为是有问题的。但当他存在于兄长的公寓里和生活里的时候,哥哥完全过着一种魔法部家医院三点一线的生活。他不知道,在他们的时代,一个二十三岁的男性完全放弃了所有成人社交,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对内这意味着有人填补了他的情感空缺,对外这意味他在掩藏什么东西。意味着为了避免某一些审视,他必须构建一个封闭的茧房。他在弟弟的世界周围筑起了一道墙,切断自己与外界的联系,为了维持这个脆弱的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小世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不去医院的夜晚,兄长会带着报纸包住的鱼薯或者派,回到公寓当中。兄长的身上时常带着雨水与火药的味道。他的身上淤青和烧伤不断更新。他们会在别无家具的一室公寓中席地而坐,借着一星昏黄烛火,对坐分食那些油腻的方便食物。大部分时候他们不交谈,他会抱膝坐在地上,看外面狭窄的街巷和被晾衣绳分割的一方天空。直到升糖带来的困倦感捉住他,他开始不停点头,这个时候兄长会把他抱到那张松木床上,叫他好好睡。
但兄长眼下的青黑愈来愈重。
又某一日,他夜半醒转,察觉到身边没有人,于是惺忪睁开眼,向光源看去。
大窗是敞开的,他看见兄长的背影站在窗前。窗外城市的火光从他的身前照过来,为他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他正向空中伸出右臂,是在等待什么东西的样子。
顺着兄长手臂的方向,他看见一只猫头鹰,向着落地窗的方向来,腿上系着封亮红色的吼叫信。
不等猫头鹰降落,哥哥轻轻抬手一挥,捆信封的麻绳应势而断,飘飘摇摇,从空中落下。一离开猫头鹰腿,信封便有要爆炸的趋势。可是他的手再一挥,好像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一点火星顺势落在信封上。火星一接触到纸,立刻变成大火。吼叫信一声未出,就被火焰焚烧殆尽。
没有回头。他说。
—没事。继续睡吧。
少年人从温暖的床榻上爬起身来,走向窗边,但他没有靠太近,与兄长维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他明知故问,说,吼叫信是谁寄的。
没有回答。
—信是给你的还是给我的。
他还是没有听见回应,但其实并不需要。他在沉默中看眼前人的背影,恍然发现他们的身高竟然差得也不太多了。他果然觉得困倦,想回去继续睡。但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哥哥的声音。
—有时候我想,我应该带你离开。或许当时就应该带你彻底离开。但是我做不到,现在还不行。
他的声音也很低,大部分是感叹,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痛苦和羞愧。
在一九一二年,他十五岁那年,哥哥二十三岁那年的冬天,一个初级傲罗的薪水或许可以东拼西凑,用来救治患腹水的鹰头马身兽和在假期供养弟弟的吃穿,但是不足以支付弟弟全部的生活费和书本费,甚至不足以让他在伦敦更好的街区租一间更宜居的公寓。金钱,是将十五岁的他牢牢与牛津郡的家捆绑在一起的元素之一。
鹰头马身兽没有撑过那年的平安夜。
二十日,医院传讯,说鹰马的腹水已经差不多抽取干净,能不能动手术还要看身体恢复状况。医院很肯定地告诉他们肝部癌症是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蛋白质严重流失,抽除了腹水之后,完完全全就是一副皮包骨。他这才知道原来母亲一直购买的是十纳特一公斤的劣质粮草。作为参照,鹰马的饮食应当是以肉为主,稍微普通一些的经配比的饲料在六十纳特一公斤。
那天是一个星期五。
当天晚上,鹰马突然间开始抽搐痉挛,口吐白沫。医院说是因为它肝上的肿瘤扩散,无法排毒,所以毒素侵扰大脑,这才导致癫痫发作。这一个晚上,它癫痫发作了三次,且因为凝血功能障碍,全身羽翼不断往外渗血,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造成的。
那天晚饭,它喝了一盆牛奶,吃了两公斤牛肉。后来再次癫痫发作,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症状越来越严重。那天深夜,他们兄弟两人不得不在医院送走了它。
少年人跪坐在地上,将鹰马的上半身抱在怀里,始终没有说话。只在麻醉起作用的时候,伸手解开了它的项圈。不希望它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依旧被项圈束缚。十五岁的他不善言辞,只知道尽力做,不知道怎么说。在这一刻他想他也终究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站在这个世界的苦难和他爱的人和动物中间。他从来不在人前哭泣,或许是不会。
他自己觉得作为人的前十五年,平心而论,有许许多多错处和过失。他令人失望,过得捉襟见肘,还远不能像他所希望的那样照顾好与他相关的每一个生命。但鹰头马身兽什么都没有做错,在它生命最后的时间里,被病痛折磨,每一天在医院庭院中散步的时候,却依然会小心翼翼地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生怕人类少年在冬季封冻的路面上滑倒。
即使他能给予它的,与它应得的,相较之下如此微薄。
它是他,他也是它。
只是它不会人类的语言,也不像他一样,可以自己跑掉另寻更好的去处。
他将鹰马早已经磨损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项圈缠绕在左手手腕上,与兄长在医院的花园中沉默着目睹了一场火葬。
隆冬十二月,大地早已经封冻。草甸是一片灰白色,最后一点残绿也被冰霜削去,只剩下枯枝刺向天穹。焚化炉火焰的热浪扭曲了空气,让他们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不断扭曲,失真。
他们带着一只白色骨灰盒离开了坎伯威尔。
那个星期天,他们去了格林威治。
二十二日,下午两点,天已经阴沉下来。泰晤士河上笼罩一层薄雾,两岸停着零星的运煤船与驳船。沿河仓库与船厂已经放假,只有偶尔两声汽笛声,打破死寂。河岸上行人很少,偶有几名船工,裹着陈旧的呢大衣,低头赶路。空气寒冷,呼吸之间俱是煤烟与冬天河水的味道。
他们在这里的避风处,下到退潮后的泥滩上,顺水送走了鹰马的骨灰。
因为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这里已经到泰晤士河的潮汐河段,虽然仍在伦敦,但已经处在明显能感觉到海的力量的河段。再往东去,一路经过码头,河港,最终进入河流的下游河口。再往前,就是公海,没有其他陆地。如此别无阻拦,潮水可以带着骨灰去到很远的所在。
希望鹰马能随洋流去很多很多的地方,远离此地,不要再遇见这家人了。
骨灰盒很大一只,需要他十五岁身躯的双臂才能抱住。他在河滩上的黑色的泥污中跪下身去,打开盒盖,不愿将骨灰简单倾倒进河水里,他觉得那样太不尊重。于是将盒子放在跪坐的大腿上,双手一捧一捧,无数次伸手进盒中,伸手入冰冷的河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兄长也单膝跪在了他身边的淤泥中,伸出双手替他扶住盒子。他想原来沾染了河水的皮肤碰到骨灰是会黏住一层的,他想原来骨灰是灰白色的。
这样机械性的动作不知道重复了多久,他才被咔哒一声惊醒。兄长替他阖上已经空了的骨灰盒。
他们保持这样的姿势没有起身。
他抬头怔怔向远方看,北岸在雾中模糊不清。银灰交错,水天混沌一色。偶有汽笛声,也隐藏在迷雾中,距他们很远。他的神魂不在此处,暗自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他无法判断,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平静,还是像孩童时候那样,灵魂与身体的距离很远。
他很安静,但有人替他不平静。
察觉到哥哥忽然间的动作的时候,他惊了一下。想抬头,去看兄长脸上的表情。但哥哥只是伸出左臂,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压进怀里。同时右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侧脸压在了他的头发上。兄长的动作很笨拙,好像片刻之后才想起来手上还带着泰晤士河污浊的河水,不该直接触碰弟弟衣物与皮肤,于是抬起手腕,只有手臂仍保持着扣在他肩上的姿势。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感觉到兄长的身躯在颤抖。
这是怎么了。
他茫然地想。
天地寂静,他听见兄长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非常沉稳。可是穿过冬衣,都能叫他感觉到。这是一个看似平静又不平静的拥抱。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也伸出双手,抱住兄长的腰。
他们在淤泥里跪坐着相互拥抱了很久,直到河水上涨,淹没了腿面。
这样时候哥哥才像是忽然惊醒,用一种很绝对的语气说。
—我们该走了。
不是我们走吧,不是涨潮了,不是任何他寻常惯用的客观事实,而是,我们应该走了。
他的重音放在应该上。
他们狼狈地登岸,一身泥污。爬上防波堤的时候,兄长伸出手借力拉他,而后没有停留,放开了手。
这是怎么了。
他茫然地看到兄长的侧影。他走得很快,看得出有一种平常从未见的慌乱。
好像溺水的人在挣扎寻找空气。
好像他再不走快一些,就要窒息了。
河岸边不远处即是皇家天文台。一九一二年的冬天,格林威治天文台是不对公众开放的禁地。它是被海军部管辖的,运作中的科学机构,负责维护帝国的标准时间和航海数据。从这里看上去,草甸被霜染成银灰色,树木干枯。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是点街灯的人尚未走到这里,整座天文台坐在天穹之下,像正在等待夜色与星辰的到来。
他跟着兄长从已经关闭了的大门溜了进去。
走在黑暗的庭院当中,兄长仍旧没有回头,速度之快,已经近乎于奔跑,但与弟弟始终保持着能用与余光看见的距离。黑夜中,赤道仪楼并不醒目,是一幢红砖垒成的三层小楼。只有最顶上巨大一个圆球,昭示着其作用。其中放置着赤道仪望远镜,常年围绕北极轴旋转,与地球自转同步,可以追踪恒星或者天体运动。兄长轻而易举开了锁,跑上楼梯。他的步伐之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逐他,而他急需跑到天文台的最上层,以获取氧气。
好像浮出水面,他们并肩站到了圆顶外的狭窄露台上。
夜幕已经降临。
他们身在高处。
黑暗中泰晤士河水像一条绸带,从混沌中来,又向无尽处奔流而去。河面是灰黑色的。雾霭未散,其中船舶与两岸码头若隐若现。向东看,大地隐没在黑夜中,终将汇入北海。向西,伦敦城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照亮无数塔楼屋脊。一家一家烟囱当中升起的白烟与雾霭汇聚一处,云霾一般。
人间烟火,天上星辰。
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漫天星辰如熔炼的纯银,泼垂到此。这么近,好像是抬起手来,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兄长始终没有说话。
反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喃喃说,这里的核心,是本初子午线。
抬头望去,他看见浩大天穹下,夜幕好像正在从东方涌向西方。地球自西向东旋转,晨昏线带着黑夜的浪潮一起向西推进。而他们站在时间的零点,世界时间的起点。往东是未来,往西是过去。在这条线上,他的过去,鹰马的死亡父亲的暴力,和他们尚未可知的未来都被悬置了。这一刻世界静止,只有他们两人站在时间中心。
他回头看向兄长。
哥哥与他站得并不近,也没有与他对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猎户座缓缓从东南天空升起。
其中三颗最明亮的星是参宿一二三,排列整齐,几乎呈一条直线,是猎户座最好辨认的标志。闪着红光的参宿四,白色的参宿七。一道组成了这座在冬夜的北方天空当中,最明亮的星座。
他的名字就源于此。
他侧头,安静地看向二十三岁的兄长。他满身泥污,短发也沾染上了泰晤士河水,黏在前额上。这么狼狈,可是他的眼睛那么亮。他的喉结滚动,好像有一瞬间,想要说些什么,某种柔软而危险的话。但他没有。只是猛然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冷气,强行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再睁开眼时看向的是遥远的夜空,像是在向星辰求救。他就站在他身边,在一九一二年隆冬之夜的格林威治天文台上,仰头凝望漫天星辰,凝望东方夜空升起的猎户座。他的眼睛看向他们两人头顶上方永恒无穷的宇宙,而后低下头来,精准地与他对视。当他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种举重若轻。要仔细听字里行间的意思,才能得知原本意图。
就在他们的身前,天文台石灰石垒成的一圈扶手上,刻着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维持着我宇宙的运转——
兄长的声音并不平稳,仔细听,其中好像有些颤抖。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兄长只不过是将面前刻在天文台上的那句康德,复述了出来。
可是他为何改了康德的原句。
—我头顶的星空——
他控制不住地应声盯着兄长,睁大眼睛。
—和我心中的道德。
他终于迟缓地意识到,这一刻,在他繁杂的梦境世界中是有特殊意义的。究竟是什么意义,他却想不明白。过去与现在重叠,真实与幻境重叠。在他视网膜的边缘,蜂鸣声中,十二月的泰晤士河上,好像飘起了不属于此时此地的雪霰。可是还没等他想清楚,下一句就轰然落下。
—纽顿·阿尔特弥斯。
他听见兄长的声音,从未提高音量,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听在他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在梦境世界当中,这是他的名字,任何名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直接唤出。
远天外,不属于这个时间与空间的某处,传来轰然巨响。
好像是雪崩,又好像是某种巨兽移动的声音。
名字是重要的。当你知道某物的名字,其本质才能被唤醒。
这是什么意思。
十五岁的他皱起眉,只听见了那句引言当中的拒绝。他理解的意思是兄长在说,照料你是我的道德重担。即使它如此艰难,但是我还是会做。不是因为我想,而是因为我是一个正直的人。
他的理解完全错误。
但十五岁的纽特有着自己的骄傲,他想起数天前在半梦半醒中兄长说的话。不愿做任何人的累赘,于是咬牙做出回应。
—我不是破损品。
他在此处短暂停顿,眉头紧锁。
—我没有破损。或许我受过伤,但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受伤。区别在于受伤会痊愈,而破碎了就算再怎么修补,也会留下裂痕。而我并没有破碎。
—我是一个完整的人。
—你不需要纠结于能否带我离开。总有一天我会带自己离开。总有一天我会有足够的力量,可以给自己我所希望的生活方式。
兄长很久没有回答。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答的时候,听见身边人缓缓呼出一口气。
像一声叹息。
呵气成霜的冬夜里,他听见哥哥的声音,说。
—我相信你。我相信那天会很快到来。
要再过一些年,他才能想明白,一九一二年那个冬天,他的兄长在天文塔上那一刻,所说的话的深意。
他在说。
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维持着他宇宙的运转。
他头顶的,与纽特同名的猎户座。
和他心中的,阻止他向前的道德。
四围寂静,只有风声与篝火即将燃尽的爆响。雪山洞窟之中,本应该已经熟睡的青年人无声抬起右手一挥,火塘中的火焰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复又升高,将寒风短暂地驱远一些。
火光映亮他的脸,他在沉默中回头,静静凝视着面前极为惊悚的一幕。
就在他的目光之中,沉睡中的白虎好像被什么梦中的力量所驱动,一呼一吸之间,毛发潮水般褪下两腮,竟然渐渐从中显露出一张人类的脸来。那张脸眼睑紧闭,好像深陷于极端痛苦之中。即使有火光映照,仍显得惨白。整张脸被汗水洗过一遍,眉头蹩紧,连带着睫毛都被濡湿。
人与虎的特征时隐时现,此消彼长,在几乎显露出整张脸时,虎纹又挣扎着爬回颧骨。
虎的梦境中有什么,他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这具躯壳的所有者正在经历极端的挣扎。
他一动不动看了许久,没有出声吵醒对方,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了人面虎身的生物额上的汗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