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前言】
本信集发行于火拳艾斯逝世二周年,由海军中将卡普提供原稿,革命军参谋长萨博校对及整理,收录其生母、养母、爷爷、生前兄弟及伙伴等共计十余位相关人士信件编撰而成。仅以此纪念逝世于先前那场伟大战争的波特卡斯·D·艾斯。
信件收信人暨波特卡斯本人,特此注明各个信函的撰写人,以供读者查阅。
【波特卡斯·D·露玖】
艾斯,我的孩子,你会怨我吗?
我多痛恨自己不能再多抱抱你啊,我还没能多花一些时间记住你的眉眼。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本应再多花一些时间抱抱你的,可是孩子,请原谅我,我想我还是需要拿起笔写点什么,用我最后仅存的这点力气。
我大概是没有机会对你说爱了,我多么想对你说啊。你在卡普中将怀里安详地打呼的模样,实在叫我心生怜爱。你一点儿也不怕生,想必是遗传自你的父亲,只是你马上就要孤身一人了,艾斯,我的孩子,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止不住隐隐作痛。
你也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害怕吧?那阵细小的、经久不衰的颤抖,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吧?我大概是个糟糕的母亲,让自己的孩子还未出生就活在提心吊胆的恐惧之中,可是我却无法抑制自己不去颤抖,过去的二十个月里,每当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看见匆匆的人影在窗前一闪而过,我的内心都要控制不住尖叫起来。我总归不像你的父亲,不够坚强,面对断头台也无法面不改色地展露笑容,可是我却没法流露出胆怯,在那些人面前未曾有过一丝一毫,我知道他们在找你,我的孩子,我每一天都活在恐惧之中,可我仍思念你。
我甚至能隔着脐带感受到你微弱的呼吸,你那盈盈一握的纤细的生命力,就孕育在我这幅摇摇欲坠的发抖的身体里。你总是急着出来,没少闹过我,我知道我是让你委屈了,可是还不行,孩子,我总要在你不安分的时候摸一摸你,告诉你时候还未到,只要摸一摸你,我就觉得自己的恐惧好像也都被安抚下去,随着你的踢腾一并消失不见了。
我恐惧死亡将我们分离,就像我也恐惧自己无法亲口对你说爱。我多希望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孩子,像每一个孩子都在他的母亲身边长大那样,我可以为你梳头,为你束发,洗净你的衣物,再一点一点教会你爱。可是不要就觉得你不是个平凡的孩子了,艾斯,我用尽气力写下这些话语,只是不愿看见你因我的缺席,而错过生命中本该遇见的那些美好的东西。你看见卡普中将抱着你时的眼神了吗?那样柔和,带着他自己也注意不到的温柔,我知道他是个会好好待你的人,你会在他的注视下慢慢长大吗,即使我已经看不到了?你长大以后,会惹下许多祸事,成为一个令人头疼的小孩吗?原谅我总禁不住去想这些,知道自己的孩子能够被爱被纵容,没有比这更能让做母亲的感到宽慰的事了。
我应该是看不到你的以后了,但是艾斯,现在躺在病床上,抱着你,听到你在我怀里小声的啼哭,你的一生,都毫无阻碍地在我这个母亲面前铺展而开了。你一岁时,大概还是蹒跚学步的年龄。你会比别的孩子跑得快一些,说话的年纪,大概也要比同龄人早些。只是我不在身边,艾斯,你说出口的第一个字,会是什么呢?会叫卡普先生爷爷吗?
你三岁时,大概会比同龄人冷漠得多。到了那个年纪,你一定要开始想自己的父母去了哪里——我多想陪在那样的你的身边啊!眼睁睁看着你因为自己的身世,与同龄人疏远,封闭在一个无法接近任何人、也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的世界,没有比这更能让一个母亲感到痛苦的了。
卡普中将事物繁忙,我心里知道他很难腾出手来照顾你。你一定会吃很多苦吧,也许会过上像现在一样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日子。你一定会开始恨你的父亲了,也许还会恨我,有一天你将开始厌倦自己的名字和姓氏,然后在某一天,你会像你的父亲一样出海,寻找自己出生的意义。
要是我在你身边,一定会对你说,对你的全部的爱,早在你从我的胎盘中孕育而出,就已经刻在你父亲给予你的名字里。要是我在你的身边,一定会尽一个母亲最大的努力,让她的孩子知道自己是被人需要的。没能在临死前把这些留给你,我很抱歉。但是将来,未来的某一天,在你的生命里要出现一个人,能够接纳你的全部,容纳你的恨意,用多到难以想象的爱将你包裹——我知道会有这样一个人的,因为我是母亲啊。
然后你会在你的旅途中,遇到尊敬的前辈,出生入死的同伴,可以不顾一切的家人,你将从这些爱中得到我没能给你的,到最后的最后,你会像你父亲一样,经历一段传奇的冒险,等你死去,回看自己的人生,你将不再感到遗憾。
“我的人生已经没有遗憾了。”
当你死亡时,你一定会这样笑着说吧,像你的父亲。
我怎么就开始提到这两个字了呢,也许是因为感到生命力正在从我的身体里流失。但是,既然我要缺席从今往后你的整个人生,想象你的一生,包括死亡,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这是我最后能告诉你的事情了,如果有一天,你到了必须面对它的地步,不要害怕,我的孩子。死亡是爱的传递,它通过这种形式,让人得到永生。
我正是在对你的爱中,实现永存的。艾斯,如果你不曾经历过我所说的一切,至少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请不要感到孤单。从你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我的灵魂就一直伴随你左右,你也许会忽视,但是孩子,如果你停下来,往周围看一看,我一直在这里,永远地,长久地,忠诚地,爱着你。
我请求卡普中将等到你二十岁,再将信件转交给你,你大概要因此经历许多不必要的痛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信件传递到你手上的时候,你一定,一定,已经到了可以理解它全部意义的年纪了。
那时的你,想必是发自内心地,由衷地,感到幸福吧。
【萨博】
艾斯,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手仍在颤抖。面前这张空白的信纸,时常让我回想起那一天看到的报纸。我已经分不太清它们的区别了,那之后你的死讯陆陆续续在我面前出现过很多次,因此而损坏的重要文件,大概数不胜数,我想我还是有些对不起龙先生,总是因此弄坏革命军的东西,明明那天的报纸,早就和那盏结义酒一并落在你的坟前了。
很奇怪吧?事到如今才想起来给你写信。我大概都能想象出你生气地抓着我的衣领,质问我为什么缺席时怒气横秋的神态了。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事到如今摇身一变成未亡人,来给死人写一封迟到的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呢。
我啊,记忆刚刚恢复的时候,实在是痛苦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革命军的参谋长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如果在从前,大家大概都会这么说。我的过去究竟是什么呢,与你们分别的这十年间,我竟然没有过一丝一毫想要去追寻的念头。我无法不厌恶这样的自己,甚至到了痛恨的地步,无忧无虑地把过去都抛在脑后,放任你和路飞经历这样的痛苦却毫无所觉,这样的我,大概是不配当路飞的哥哥的吧。
我说了太多废话了吧?总是一味披露自己的痛苦,却没告诉你你最想听的事。我知道你如果读到这封信,大概第一反应就会是:路飞呢?路飞怎么样了?是你的话,一定会这样急切地询问吧。我在德雷斯罗萨见到了他,当年的小豆丁,如今已经长到这么大,拥有一群伙伴在他的身后了啊,我无法想象一路看着他走到现在的你的心情,想必是幸福和骄傲的吧,就如同我再见他时一样。
你真应该在场的,看看他夹着我的腰,抱着我的脖子,埋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你应该在场的,这是你留给他的痛苦,却自私地交给我来抚平。你怎么会认为我能够弥补你的存在,代替你去治疗路飞心中的缺口呢?即使路飞不说,我也能猜到你曾跟他做过什么保证。你一定是在失去我的消息后,拍着胸脯和他保证过了,不会死的吧?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和路飞一样,说大话的毛病一点都没改,但是艾斯,在这一点上你做得远远比路飞差多了,我想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赢过你的事情了吧。路飞做过的保证,向来不会食言。
我还记得我们当年一起画的那面旗帜,我多想回科尔波山再看看啊。我有些想念我们一起吃过的拉面,盖过的树屋,猎来的野物,还有达旦那头一生气就像云朵一样嘭起来的火红的橘发。我在龙先生手下变得成熟了许多,却还是有些怀念三个人一起恶作剧的日子。前几天我做任务,去东海的某个小国跑了一趟,路过哥亚王国,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在风车村靠岸。我一直看着海岸线消失在海平面上,我想,这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我无法再回去见达旦了。我没有脸再见她。
我也做不到带路飞去你的坟前。请原谅我是个胆小鬼,即使他已经向我展露出不曾展示给旁人的痛苦,我还是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再多说出些什么话语。你如果在天堂看着,一定会错以为我是游刃有余的吧。用看似很帅气的样子,说出了“艾斯虽然死了,但你还活着”这样看似很帅气的话。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个谎话。那份伤痛会和他胸前的伤疤一样,伴随他一辈子。艾斯,如果让路飞永远无法忘记你就是你的愿望,那你可真是个狡诈的人呵。
我啊,其实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我向你和路飞隐瞒了许多事。这些秘密,如果不是要跟你写这封信,大概会永远被我封存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你一定想不到吧,在我内心深处,我想,艾斯,我一直是嫉妒你的。
可以肯定的是,我十分了解你,这种了解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比路飞对你的了解要深得多,我也很了解路飞,你们都是那种很容易弄懂和应付的家伙。这种过多的了解却无时无刻不在把我引向与你们背道而驰的深渊。正是因为我是如此了解你们,比你们想象的要了解得多,我才知道你和路飞之间,是无法容下第三个人的。
过去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我们常趁着路飞不在的时候,凑在一起讨论这个天使一般的弟弟是如何救赎了我们。那个时候,你提起对路飞的评价,总会羞红脸,说一些语焉不详的话搪塞过去。在我夸着路飞很可爱的时候,你站在一旁,要么疯狂摇头,极力否认,要么就是默不作声,不予评价。你很少说什么,可是你的心思,全都表现在脸上。路飞是将我们联系在一起,让我们从合作伙伴变成家人的存在,我们彼此没有明说,却都默认了这件事。可是,哪怕我经常在你的面前说,天使一样的路飞是怎样将我从那个贵族家庭的阴影下拉了出来,自己心里却很清楚,这样的“救赎”和“羁绊”,是远远比不上艾斯从路飞那里得到的东西的。
很卑鄙吧?一边介入其中享受着你和路飞的爱,又一边对这样的爱产生了隐秘的嫉妒。直到现在,内心深处,我也依然在为这样的自己作呕着。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救下路飞的那一天吗?你一定记得很清楚,恐怕直至死亡,都牢牢记在心里不曾忘记。我想我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产生了想要介入你们之中,这样阴暗的想法吧。那一天,我亲眼见证一个人在我面前被赋予生命的意义。我想,我对路飞的爱,同你一样,正是出自此刻。把艾斯那样的家伙,从绝望的世界中拉出来,给予他生命的爱,到底是怎样一种魔力呢?我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抱着魔法也能在我身上生效的想法,加入了你们。结果不出意料,我所拥有的这颗冷血无情的心,因为路飞的爱而稍稍滋生出一点温度,那是你和路飞称作“温柔”的东西。但是,同你不一样的是,我并没有从内到外地发生改变,那样的温柔,实际只是在面对你和路飞时,才会出现的东西罢了。在你身上发生的,却是与我截然不同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转变——你竟然真的开始爱这个世界了,这之后你看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是抱着爱人的视角去看,这种把恨转为爱的强大魔力,即使是在路飞身上,我也只看到发生过一次而已。
我无法因此埋怨路飞,只因我知道,这并不是他的本意。我在与路飞同伴的交谈中,得知了他们冒险的大致经历。就像我预料的那样,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位同伴,都从路飞那里得到了与你我一样的东西。但是,他们却和我一样,可以说,我们的本性依旧保留,我们的个性、处事方式和看待世界的态度,依然和从前一样,只是因为路飞,向积极的方向靠拢着。为何只有艾斯、为何只有艾斯从路飞这里获得的东西,如此之庞大,以至到了我们这些同样接受过路飞的爱的人,都要瞠目结舌的程度呢?和你们在一起时,这个问题常常困扰着我。我后来又询问了许多人,大致有了模糊的方向。我想,问题的症结并非出在路飞身上。他在给予别人时,总是不分高低、毫无吝啬地给予,他所带给别人的力量,正是出自无形之间的无意之举,之所以在艾斯身上,展现出如此强大的效果,想必是因为艾斯本身,也在不遗余力地回馈他吧。不仅仅是我与路飞的同伴,这样子交付了梦想与生命的回馈,艾斯回馈给路飞的,是与路飞给予艾斯的东西有着同等重量的事物,在被路飞影响之后,唯有艾斯,反过来影响了他。
我无法问路飞,两个哥哥更爱谁这样的问题——像一个年幼的孩子被问起更爱爸爸还是妈妈一样愚蠢透顶的问题。作为兄长,我从路飞这里得到的爱已经足够。但是,艾斯,无关爱的数量的多少,当路飞看向你时,他并不是仅仅在看一位兄长,而是一位想要追逐、想要超越、想要得到其认可的人。我心里清楚,自己是无法在路飞面前担任这样的角色的。
把这些话告诉你,会不会让你感到失望呢?我知道你一直在羡慕着我。可是,我的温柔和可靠,只是一层信手拈来的伪装而已,被你所羡慕的这样的我,不过是一具空壳,就像机关没了发条,一旦失去你和路飞,它们就会停止运转。你和路飞,你们却在对彼此的爱中,做到了即使失去发条,也会永远转动的地步。
恢复记忆后,我总会因想起你的离去而痛不欲生,疼痛过后,有那么意识放空的几秒钟,我心里却在想:啊,该死,你陪伴路飞的七年,大概是我用余生也无法相抵的吧。正是在这几个意识恍惚的瞬间,嫉妒的种子又悄悄在我心里发了芽。你大概是无法理解的吧。
烧烧果实由我收下了,我想不出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什么人可以继承它。只是,早在这份火焰在我身体里燃烧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不会有人能再代替你留给路飞的东西。我仍然庆幸自己吃下了它,至少这样,我还能把你留给他的爱,传递下去。
抱歉,我擅自看过了你母亲给你的信。卡普那老头本来准备在你当上海军中将的那一天交给你的。那天擅自去推进城探望,他身上正带着那封信,最后还是因跟你闹翻,绷不住脸面,甩袖离去了。我想他本是打算在战争过后偷偷交给你的,他和达旦一样,羞于承认自己的爱意,我请求他给你写信,也被他拒绝了,只是三个月后,革命军总部收到一封陌生的稿件。我最后还是决定整理出来,一并附上老头的姓名,尽管稿件寄来时严正声称是以匿名的名义。
自顾自地做这些,一定会让你笑话的吧。路飞是不会看这些信件的,但我总还是觉得,需要收集点什么才好,这也许是我这个无能为力的人,唯一能做的一点小事了。
【蒙奇·D·卡普】
冥顽不灵。到最后也不愿意叫我一句爷爷吗。
在你眼里,我这个臭老头,应该也没有这样的资格吧。
达旦那个胆小的山贼,竟然会因为你的缘故对我大打出手。艾斯,早在你跟路飞出海的那一天,我就警告过你们,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道路。站在正义的对立面,走一条被世人唾骂的路,结果如何,也是一开始就注定好的。我真是养出了两个傻瓜。
海军都是一帮狗屎。
如果你想听我这么说,这就是我想说的。我一把年纪,骨头渐软,身上这件写着“正義”字样的军服,在你跟路飞眼里,估计也可笑至极。我是个失败的爷爷,我的正义无法保护家人。这份可笑的正义,让我只能袖手旁观,无法对萨卡斯基那个混蛋做出任何事。
你和路飞,你们出海时的背影,和当年路飞的父亲向我提出退出申请时的神情是如此相似。龙离开时,我没有阻止他。你一意孤行,走向处刑台时,我也不会阻止你。
也许达旦那老婆子是对的吧。海军英雄,只是一个对失败的老人的,嘲讽罢了。我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从露玖手中接过尚在襁褓中的你……却不曾给过你一点关照,甚至把路飞那个麻烦的家伙丢给你照顾。我不配做你和路飞的爷爷。你们三个人,没有我的照顾,也好好地长大了,我想,这远比被我这个手脚不方便的糟老头照顾,要好得多。
你和路飞,两个急性子,从来都是只认死理,不管不顾地向前冲,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我这一生,几乎都献给了海军,唯一的期望,是死后孙子也能继承自己的遗志,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海军 。我答应罗杰照顾他的孩子,心里可压根不想给那老奸巨猾的家伙占到半点便宜。我是以海军的标准要求你和路飞的,甚至比对我手下的士兵,要更为严格。事到如今,对已经死去的你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就像我说的话路飞从来不听,我的劝诫,大概传到你耳朵里,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
龙出走时,身为海军,我本该阻止他,身为父亲,我却没有干涉他的选择。我一把年纪了,你和路飞出现在我所剩无几的生命里,我觉得这是老天特意安排给我的补偿。龙离开时已经是个成年人,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我没有立场阻止他。但是,身为你和路飞的爷爷,能将你们带到海军,名正言顺地保护你们,这是我最后一点出于私心的愿望,却也失败了。现在想想,我这一生,拥有强大的力量,保护着许多远比自己弱小得多的人,最想保护的两个人,却无法保护。
就像你选择的道路,注定通向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我所遭受的一切,大概也是我这个糟老头子,本该得到的报应吧。
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讲的了。你从白胡子那里得到了父爱和同伴,从萨博那里得到了兄弟,从路飞那里得到了存在的意义,我没给过你什么,故而也没有话同你将了。
只是艾斯,如果不恨我的话,至少死前,也要叫我一声爷爷吧,哪怕只有一次。
我也希望能够听到那样的声音。
【克比】
艾斯先生,我知道与你并不相识的自己,本不应该自作主张给你写这封胡言乱语的信。
可是,出于某些缘故,我还是鼓起勇气,背着卡普中将,写下了这些文字。我把这封信件和中将的信放在一起,希望它们能平安送至革命军的手里。
您一定不曾听闻过我的名字。我是个懦弱、平凡、普通的人。这样的我,却总是将这个时代搅弄风云的大人物们的名号熟记于心,希望有一天,能作为英雄被人铭记。
我在战场上,曾远远地,遥望过您在处刑台上的样子。那时的您头颅低垂,卡普中将坐在您的旁边,战国元帅挡在您的前面。渺小的我,站在那场庞大的战争中,心想,这就是这个时代中心的人。尽管立场不同,心底深处,我却羡慕着您那样强大、无畏、热烈燃烧着的样子。
白胡子,罗杰,赤犬大将,这些响彻世界的人物,光是站在他们的身边,听到他们的名字,就叫我浑身发抖,无法动弹一步。身处这场漩涡中心,我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无法激起一点水花的不惹眼的存在。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战场上,就像我也无法明白,身为海军英雄的卡普中将为什么会选中我,愿意培养我这样一个没有天分、也毫无力量的普通人类。
但是,艾斯先生,得益于您,那场庞大的战争——哪怕它造成了如此多深重的灾难、产生了那样多无可挽回的悲剧——总归是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啊,在加入海军的时候,曾向路飞发誓过,终有一天要成为超过他的海军英雄。这样荒唐可笑的大话,却被路飞先生以严肃的态度认可了。
听起来是很帅气的梦想呢。路飞当时看我的眼神,分明是“这是超帅气的梦想”的信任的眼神——他毫不怀疑我会成为这样的人,这份信任让我感到羞愧。海贼王和将其绳之以法的海军,这样两个对立的梦想,听起来是多么让人热血澎湃啊。可是我心里知道,和路飞不同,我这个看起来伟大的梦想,实际上一点也不伟大,甚至并不光彩,它只不过是我逃避现实的,一点可耻的妄想罢了。
就像强大的人物,追寻的也往往是不同寻常的东西。我只是不甘心一直做个平庸的、不起眼的小人物,才企图和英雄拥有同等重量的梦想,仿佛只要有了足以匹敌上路飞梦想的追求,我也可以变得像他一样强大。
那只是我弱小的保护盾罢了,我心里清楚。
我只不过是,向往着海军口中的世俗的“正义”,渴望着有一天,自己的力量能被认可,渴望某一天,我不再是一个惧怕战斗、恐惧敌人、不敢面对敌人的胆小鬼,而是世人眼中的英雄。
至于这个英雄是否正确,我却从未想过。
艾斯先生,这场以针对您的名义发起的战争,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战士丢掉了性命,英雄失去了家人,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正因我是一个如此普通的人,我才能那样真切地感受到,漂浮在战场上空的那些恐怖的力量,普通人面对起来,需要经受多么大的折磨,鼓起多么大的勇气。
只是在草菅人命而已。
然后,在那么多条血淋淋的生命背后,我的梦想,也跟这场战争可笑的名号一样,变成荒唐的糖衣炮弹,被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在那一刻,我与赤犬大将产生争执的那一刻,在我颤抖的血液某处,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诘问:我们究竟是在为什么战斗呢?我很清楚自己战斗的原因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能够显得强大。可是,那些已经拥有强大的力量、标榜着正义的大人物,他们是在为什么而战斗呢?我无法理解赤犬大将口中“应该的奉献”,无法理解青雉大将随意的作风,无法理解黄猿先生玩世不恭的态度,也无法理解战国元帅始终袖手旁观的理由,仿佛这场仅仅凭着余波就能压垮我的战争,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次不大不小的博弈,至于那些输掉的棋子,却没有人在意它们的下落。
但是,那些棋子,实际上并不是颜色不同、可以随意丢弃的无生命物质。我们这些弱小的人,没有恶魔果实,没有强大的霸气,只是凭借上面一句真假难辨的指令,和心中那点掺杂着私欲的正义,就把性命放在这场巨大无形的绞肉机里,不明不白地作了赌注。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卡普中将一直在保护的东西。他不是为了海军的正义而战,而是为了保护比自己弱小的存在而战。
像我一样弱小、无力、却想要改变的普通人,是那个传说中的海军英雄收留了我们,让我们从一无所知的废物,变成可以拿起武器,站在战场上战斗的人,那就是中将战斗的理由。
从进入海军、遇见中将的那一天起,我便一直一直,在背后仰望着卡普中将的背影,就像我曾经仰望路飞那样。卡普中将的样子,就是我想要成为的,理想的海军的样子。过去我向往着中将先生的强大,却并未对那份强大背后的东西,做更深的考量。看过卡普中将的信后,我才意识到,中将保护着许多人,却唯独没有立场,去保护他最爱的两个人。
他为人耿爽,素来强硬,信件中三言两语,几番周折,终究还是没能向艾斯先生传达到他想要表达的心意。那些为数不多的铁汉柔情,他想必是不愿展现出来吧,即使知道对面是一个永远无法回应他的人,他还是羞于将爱言之于口。一开始我看着中将先生伏在桌前,一张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气急时满脸通红的模样,还觉得未免好笑。后来看着他笔尖在一张信纸上停顿良久,直至墨迹晕染在纸上自然化开,也迟迟无法动笔的样子,又后知后觉地明白,或许中将是觉得,没能给予艾斯先生缺失的爱、又没能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不顾一切去保护艾斯先生的自己,是没有资格对艾斯先生说爱的吧。
许多事情,卡普先生没有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当他提起艾斯先生和路飞,把“不肖”和“海贼”这样的词汇挂在嘴边时,我一次也没有在他的眼睛中看到过一丝真正的愤怒。中将其实并不讨厌海贼,凡是跟在他身边的海军,只要呆上几天,便能立马明白这件事。与之相对,卡普先生对海军高层和圣地的厌恶,要远远超过普通人对海贼的嫌恶。这样的中将,却在每每谈及艾斯先生和路飞的名字时,像炸药桶一样迅速地爆发。他并不是在讨厌自己当上海贼的家人,因为从中将的眼中,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失望。他总爱用那种浮于表面、让人一眼戳破的暴躁和愤怒,掩盖自己眼神里明晃晃的担忧。海军,海贼,甚至是由他亲生儿子一手建立而成的革命军,正因为我一直跟在中将的身边,才能如此肯定地保证说,他对当中任何一个阵营,都毫无偏见,因此,卡普先生那样迫切地期望艾斯先生和路飞加入海军的原因,实际上根本不是出于对海贼的憎恶,他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你们。
中将大概打死都不会将这些讲述出口,所以我才擅作主张,偷偷写下这封信件,替他陈述。
至于艾斯先生与路飞和中将的关系,说实话刚刚知悉实情的我,实在非常震惊。我与路飞相见时,并未听他提起过有关兄长的事,在水之都与路飞再次碰面前,我对他的过去和家人,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可是,在战场上亲眼看着路飞奔向艾斯先生时,“是的,他们是兄弟。”这样的事实就已经透过路飞拼命的背影,清晰地传达给了我。从很早以前开始,路飞就是我想要拼命追赶的对象。知道卡普中将和路飞的关系后,这样的想法,在一次次碰壁和败北中变得更加强烈,支持着我走了下去。在这个过程中,我也难免会想,这个世界上会存在着某个,让路飞追寻的存在吗?他会像我一样,只是遥远地看着某个人的背影,就可以振作起来,面对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吗?我无法将这样的想法进行下去,因为我难以想象,路飞会输给什么人,又会去不顾一切地追寻什么存在。我曾以为这不过是我以己度人、小人之心的假说罢了。可是,在马林梵多奔跑的路飞,却将他追逐某个人的背影,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当他在战场上穿行而过,这座号称绝对正义的要塞之中,充斥着成千上万正在交战的海军海贼、白胡子海贼团和海军的一干中将及大将。在这样混乱的场合中,他竟然从始至终,都只坚定地向着一个方向行进,仿佛周围的世界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而他看不见全世界,只是凭着本能,在用尽全力地,奔向艾斯先生您。那份执着,旁人不知事实真相,我却看出来了,在他奔向您时,他是把自己的生死,随着最重要的梦想一并置之度外,抛下了所有赶去营救您。
目睹那样的背影时,我便知道了,路飞是我终其一生,也无法追赶上的存在。
我是不是自顾自地讲了许多?明明艾斯先生根本不曾与我相识。但是,我总觉得有关卡普中将和路飞的事情,您都会乐意听上一听。我与路飞阵营对立,作为路飞的朋友,我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失去亲人、无能为力的样子。直到现在,重新提起那场战争,想起当初路飞崩溃的样子,我仍然于心不忍,无法再继续回忆下去。我相信任何一个经历过那场战争、亲眼见过那副场景的人,都无法狠下心肠,不为那副模样动容。在这个激烈动荡的时代,海军与海贼之间战争频发,死伤不断,即使是在这样多的死亡之中,我也没有遇见过比那副景象更加惨烈的悲剧。一个人的死亡,原来真的可以击垮另一个无坚不摧的人的意志。而一个人的悲痛,竟然真的可以做到无声无息,便让周围的人感受到强烈的共鸣。我无法再去回想这些。那场战争毫无意义,我眼中所见,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悲剧。
我很庆幸艾斯先生不用再看到这些。
【达旦】
路飞没有死,那个让你献出生命保护的家伙,还好端端地活在大海上,艾斯,知道这个消息,你想必会很高兴吧。
卡普将你丢给我时,我心里觉得麻烦。明明是个山贼,不是谁的母亲,照顾一个年岁不大、一脸臭气的小屁孩,本就不是我的义务。一晃十年,我再回过神来,你就已经成了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我本应该为此感到开心的,不必跟你这个麻烦有更多的交流,不必操多余的心,唯一需要担心的,只不过是多添一份碗筷而已。
但是,路飞被送来后,我第一次在你身上看到生动的情绪,像置气的孩子一样摆出冷漠的态度,像平凡的少年一样无计可施,以至恼羞成怒。看见那些生动的表情,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艾斯,哪怕过了十年,你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而已。
我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在你成长的这些年,并没履行到照顾你的职责,甚至连监护人都称不上。你得到的食物都是用自己的能力挣来的,和我毫无关系。所以即使你在我的屋檐底下生活了十年,我却无法说自己是你的家人。你被路飞满地追着跑的那些日子,我都看在眼里。路飞不愿意干活,只知道围着你转,我明明因此凭白失去了劳动力,多添了一个吃白饭的麻烦精,心底却希望,能继续看到他追着你跑。艾斯,你被路飞追着跑的时候,第一次展现出你本该有的孩童模样,那是让我后悔将你放在身边,却不闻不问十年的模样。你背着遍体鳞伤的路飞,第一次放下戒备的态度,低下头求我时,我终于从你眼中,看到了那个年龄该有的样子。不再是自怨自艾、自暴自弃、谁也不要接近的孤立的模样,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无力,你的眼泪正是你终于把自己和这个世界连接起来的证明,那是我白白浪费十年,都没有去做的事情,却被一个七岁的孩子,用短短的三个月做到了。
艾斯,看着你对路飞敞开心灵,看着你们结为兄弟,看着你渐渐变成那个会跟在萨博和路飞身后一起捣乱的,生动的样子,我该说那是个奇迹。我看着你长大,在你前十年的生命里,我和卡普,都没尽到丝毫作为长辈的责任。我们以那样冷血的心肠,放任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眼睁睁看着你深陷在身世的泥沼里,却无动于衷。你们三个在我这里,惹下一波接一波的祸端,我一边发火,一边看着跟在路飞后面笑得肆意的你,不知道怎么了,就开始幻想,自己如果不是一个叫达旦的山贼,而是一个母亲,会是什么样。
我不愿用那个词语称呼自己。生下你的女人,想必是个强大、美丽又温柔的母亲。我是个山贼,无法教会你什么。我只在山中称霸,出了风车村,算不得多么强大。战斗的技巧,你们凭借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摸索了出来。我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甚至就连识字,也是由玛琪诺小姐教育你们。简而言之,除了在你们快要饿死时提供一碗饭,在你们淋雨时提供一处不会坍塌的庇所,我没有做任何,值得被感激的事。抚养你长大的人,如果不是我,而是你的生母,你大概会早早地,露出那样的笑容。如果是你的生母,一定能好好教会你读书认字,让你不必笨拙地请教玛琪诺,也能像贵族的小孩一样得体。如果不是我,在你前十年的人生中,你本可以得到多么幸福的爱。想到这些,我便再也狠不下心去打你了。我无法做你的母亲,路飞却是你自己选择的弟弟。艾斯,发誓要保护他一辈子的你,最终还是守护了自己的誓言,用被他拯救的生命,反过来拯救了他吗。
你出海时,我没有去送你。我总觉得有一天,你们三个人都是要再回来的。你就是这样一个骨子里温柔到极致的家伙,哪怕我抚养你的前十年,从来没给过你半分好处,我也知道你会带着路飞回来的。你们三个人搭的那栋不像样的小屋,我一直命令手下修理着,树屋的门已经小了。要是你们回来,以你们吃东西的架势,想必几年后一定会长到需要低下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挤过去的个头吧,等过了门,恐怕还要像我当年一样,被那些机关击中,因为你们当中一定不会有人想到,那些机关还好好地放在那里,保持着它们原本的模样和功能。可是,我却已经无法再期望看到你们撞到头,面面相觑捂着头顶鼓起的肿包时的模样了。
早知如此,那天如果去送送你就好了。
【玛琪诺】
艾斯,有去向香克斯好好问好吗?
是你的话,一定做到了吧。
从伟大航路回来的海贼,偶尔会有那么零星几个,带回你的消息。当他们谈起你,无不勃然变色。但是,这些被你的名声所震慑的海贼中,也不乏几个,是带着笑意谈起你的。这些人,当向他们询问起关于你的事,他们总会一致地点头说,啊,火拳艾斯,是那个戴着牛仔帽的怪家伙呀,遇到谁都会先礼貌问好,而后再询问自己的弟弟,“你有没有遇见过我的弟弟呀?”“你认识我的弟弟吗?”,一直一直,这样孜孜不倦地询问我们,明明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弟弟呀!
每当听到此,想到那样的场景,我便总是忍俊不禁。这些大声埋怨的先生们,如果知道你几年前的模样,一定会大为震惊的吧。我却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呢。我是知道的呀,艾斯身上的那份温柔,是艾斯生下来就有的,与生俱来的强大的温柔。只是,从前不会表达这些的你,在出海后认真听了我的教诲,好好地把爱表达出来了,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怎么能不感到欣慰呢。
前些天翻衣柜,翻出了两对大小不等的T恤。我把它们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试了试,却都大了些。看到略小的那件上面的小猪图案,我才后知后觉,被自己的愚笨弄笑了。原来在你们出海前,我还给你们新织了两件衣服呀。一直堆在衣柜的底层,渐渐地被遗忘在那里了。我知道区区两件衣物,在航行中大抵是不够的。我给你们做的那几件棉袄,不知道有没有被好好带着,认真穿上了呢?我知道伟大航路上有着被称为冬岛、一年四季都飘着雪的神奇岛屿,若是航至那里,没有一件像样的棉服,再强硬的身体,也会被冻坏吧。
不知道你们出海后,身边有没有人,再给你们做新衣服呢?你瞧,我又要开始操心了。
我好像还活在三年前的夏天。
那个总是嘴硬心软、极度惧怕着卡普先生的达旦女士,在那一天,狠狠地修理了卡普中将。真令人难过啊,酒馆是人们可以放肆欢声笑语的地方,过去我生活在风车村,日子虽然平凡又普通,人们的脸上却处处洋溢着笑容。可是那一天,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在笑。大家都挂着要哭不哭的,难看的表情。卡普中将身后跟了一群海军,当他们站在这片土地上,看起来却像个外来的侵略者一样,遭到了居民们无言的排斥。村民和海军,站在一条分界线的两边,却在为同一件事难过。卡普中将一言不发的沉默,和达旦女士歇斯底里的诘问,一切的一切,都压抑得叫我喘不过气来。可是,风车村的大家和卡普中将带来的海军,只是与你并不相识的陌生人,达旦女士和卡普中将都深深爱着你,却因别扭的性子无法表达更多。这样的大家,尚且露出如此难看的表情,令我无法想象,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路飞,是在以什么样的心情,劝说自己接受哥哥的死亡呢?想到这些,我的心总是隐隐作痛。
过去,路飞在风车村,就是一个与众不同、引人注目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可以凭借与生俱来的感染力,让大家发自内心地喜欢他。但是,风车村的大家,还有已经离去的香克斯先生,虽然都是路飞的朋友,却终究不是他的同龄人,看待路飞,难免总是将他放在孩子的位置上。路飞在被人称呼为“小孩”时,总会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大声反驳回去。他反应慢半拍,许多事情,并不能用常人的理解去思考,因此自己也说不明白生气的原因。但是,简单的心思却像透明的玻璃一样,一猜就透。一定是因为不想被自己眼里的“朋友们”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才会那样气愤地大声否定“不是个孩子”吧。让他那样执着的原因,正是孤独。这样的路飞,却在艾斯出现后,再也没有对“孩子”一类的词汇出现过应激。当他惹下祸事,理直气壮地躲在艾斯背后时,我第一次看见路飞,有了发自内心愿意依赖的人。
原来路飞,也会像那样下意识躲进某个人的背后,本能地去依靠,知道这件事的我,由衷地觉得,真是再好不过了。
过去的记忆,即使过了许多年,还历历在目,让人记忆犹新。我记得你和路飞出海时的样子,这么多年来,一直深深记在脑海里。家里的墙上,还刻着你和路飞的身高线,刻痕已经许久没有更新了。前些天香克斯先生回来了,带来了你的数据。他说你身上的衣物,大多被血浸透,已经破碎得不像样子了。我没办法赶去参加葬礼,手上这件寿衣,大概是最后一件能为你做的衣物了吧。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未做的缘故,衣物做好时,手上竟已凭空出现许多细小的孔洞,明明是干燥的布料,握在手里却摸到一片湿润,我以为是自己手上的血,直到道格拉递给我一块手帕,才反应过来。我想我果然是变得生疏了些,明明缝针的时候,眼眶湿润的话,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呢。
我又重做了许多件。
【香克斯】
与你只有一面之缘,我们却意外地一拍即合啊,艾斯。
擅自就揽下了葬礼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路飞终归无法做这些事,我试图阻止这场战争,却没能阻止,就当这是我对你们兄弟俩的补偿吧。
我很惊讶呢。路飞那家伙,竟然会在我走后,给自己找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而且,那个没大没小的小鬼,竟然会凭白捡来这么个颇有礼貌的,靠谱的家伙。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叫耶稣布将船击沉的,原谅我,我还以为又有哪个海贼来寻仇呢。毕竟报恩这档子事,在海贼之间可以说是闻所未闻。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路飞的哥哥会在他之前,代替他来同我见面,明明只要路飞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你就像我的弟弟一样,这么说或许会有些奇怪,但是,如果同你讲罗杰船长的事,你大概会扭头就走吧。你和路飞,你们是属于新时代的海浪,本不该在这场无聊的战争受到伤害。我赶到战场的时候,路飞已经被人带走了,我没有见到他的模样,却也能大致猜出来。这个时代,本就是人们之间相互掠夺、弑杀不断的残忍的时代,我在与路飞作下约定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这一点。他总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冒险的过程中渐渐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我却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残酷的方式。
我知道做哥哥的,大概临死都会对留在世上的弟弟,放心不下。路飞会好起来的,如果这是你无法安心长眠的理由,请放心吧。他的赏金已经涨到三十亿了,你知道的话,一定会感到欣慰吧。我把他的通缉令一起放在了信封里,你会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的。
【马尔科】
艾斯,春天的花又开了。
你和老爹,真是意外地受欢迎啊。葬礼刚刚结束的时候,前来祭拜的人,不在少数,你们的坟前遍布鲜花,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海贼的坟墓。只是两年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与蒂奇的战斗中落败,遭到清理了,其他海贼也渐渐出于惧怕,不再前来,到最后能每天去献花的,也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以藏也死了。我又活了下来。“不死鸟”这个称呼,听起来还真是孤独呢。
他死在和之国,我们曾经约定一起去的地方。你要是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弟弟,肯定又要在我耳边滔滔不绝地讲了。两年前在战场上,他还只是个需要被我们视为保护对象的小孩,现在,却带着他的同伴,走在了解放和之国的道路上。那是你未尽的遗志吧,命运可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真想让你看看那个国家解放的烟火啊。
过去,跟在你的身边,被你不厌其烦地拉着被迫观赏路飞的悬赏令,那个时候的我,心里还时不时会冒出,谁来把这个烦人的家伙拉走啊,这样的想法。如今再想跟你讲话,便只能带着一杯酒,坐在你的坟前了。我听说红发在给你的信封里,附上了路飞新的通缉令,不过,想到你这家伙冒冒失失、又素爱收集的样子,一份想必是不够的吧。我又多给你拿了几份。你已经完完全全,被弟弟给超越了啊。但是,在和之国再次见到路飞,同草帽一伙并肩作战,看到他平安无事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就擅自替你放下了心。
我还担心他会走不出来。那时的路飞,如果有人告诉我说他下一秒就会举起拳头贯穿自己的心脏,我也会毫不怀疑。我们几乎是围在你们身边,目睹着你们兄弟二人跑出战场的全过程。艾斯,你从他怀里,滑落在地上的那一刻,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完完全全丧失了行动和思考的能力,彻底地崩溃了。那是老爹口中,新时代的象征,当他崩溃时,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已经看不到老爹所说的,新时代的希望了。
他能走出来,真是个奇迹。
红发那家伙来邀请我,但我已经不想再加入四皇的麾下了。艾斯,白胡子海贼团解散,我分明已经恢复了自由,不该再困在过去,但是,接下来要做的事,全都是出于我的自愿。我已经不再作为白胡子的残党活跃了,只是作为老爹的儿子,我还想替他守着他的故乡。
这样,也能时常跟你聊聊天吧。
结果到头来,根本没必要给你写一封这样矫揉造作的信。我也真是,想到那天的场景,鬼使神差地就写下了这些。想说如果可以,会继续替你保护你的弟弟,但那家伙已经不需要人保护了,他往后的路,哪怕不是由我来说明,你也会一直跟在身边看着的吧。
你的帽子和短刀,都好好地挂在这里。有时风大,我来的时候,帽子已经被吹落到草地上,好在岛屿没有什么人,总不至于弄丢。若真是不见了,一定要叫我好一番头疼吧,草帽小子总有一天会来这里,到时,我想至少要把帽子和刀,完好无损地交给他。
【甚平】
艾斯,老夫已经答应要上草帽小子的船,从今往后,老夫会代替你,拼上这条性命去保护他。
老夫还记得在推进城第一次和路飞相遇的景象。在此之前,老夫曾从你的口中听过无数次路飞的事,以至于我们打上的第一个照面,哪怕他并没有注意到老夫,老夫也一眼认出了他。你和老夫一起被困在监狱时,心里就对这个弟弟挂念不下,老夫看在眼里,未免也对这个总被你挂在嘴边的“草帽小子”起了好奇心。看见路飞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老夫内心是吃惊的,你我都深知推进城铜墙铁壁,难以攻陷,你口中的弟弟,竟然真的只凭一腔热血,就毫无惧意地一路闯到这里来。
现在想想,或许从老夫向路飞开口请求一起行动时,在老夫内心深处,就已经认可了他,并不仅仅是因为草帽小子是你的弟弟。艾斯,在这场老夫竭力试图阻止的,非正义的战争里,海军与七武海各怀不轨,海贼与平民被裹挟着卷入,唯有路飞,那家伙参与战争的唯一理由,是来救自己哥哥的性命。我跟在路飞身后,眼睁睁看着他为救你身中剧毒,为了你的性命一次一次在死亡边缘徘徊,毫不犹豫地丢弃自己的寿命,那样不顾生死、不计后果而一往直前的傻劲,老夫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你倒下时,路飞那副模样,就连老夫也难以不为之动容。早在战争开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千疮百孔,能撑到战场,又奇迹般坚持那么久,全凭着一颗救你的心在死死撑着。你倒下后,就连那份意志也随之消散了。他完完全全失去了意识,战斗的创伤成倍地反噬在他身上,他却感受不到一点疼痛,像一个断线的人偶,被人砍断了四肢,撕毁了声带,只能凭着最后一根徒劳的线,隐隐约约发出呜呜啊啊的痛苦声音。那根线正是他的身体保护自己的本能,但是,失去了这份本能,那时候的路飞,老夫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活下去的意志。
直至现在,老夫依然说不清促使自己一直陪伴在路飞身边的理由。也许是被你口中经常提起的弟弟勾起了好奇心,也许是看到你宁肯死去也要阻止他,而他却宁肯死掉也要救你的场面,触动了老夫心底的某块鳞片。并不只是老夫一个人,当日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被他跑向你的姿态深深地打动了。他奔向你时,是坚定地相信自己可以拯救你,即使不看,老夫也能从他奔跑的背影中察觉出这一点来。因此,当你在他面前死亡时,那种眨眼之间便从他身体里迸发而出的不可思议的崩坏,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老夫一路护着他逃离了战场。但是,即使有着死亡外科医生的帮助,老夫和那位新世代的船长,都不认为路飞能在那种境况下活下来。在他躺在病床上的那几天,哪怕他身上的致命伤已经在手术果实的能力下稳定下来,他活下去的意志,依然微乎其微。那时的老夫,因为并不了解路飞的缘故,并没对此感到意外,也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老夫正式成为路飞的船员后,才意识到令船长丧失求生意志,本该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他醒来后,也和失去意识时一样,表现出剧烈的崩坏。只是,清醒时的痛苦,应该要比失去意识时的痛苦远远清晰得多。当他失去意识时,他只是把自己缩进了一个谁也无法触及的壳内,本能地把那些令他痛不欲生的东西排斥在外,当他清醒时,他就要被迫放任那些让他痛苦的东西,一遍一遍地在他脑内回放。他捂着大脑跪倒在地时,我就知道这一次他是清清醒醒地意识到了你的离去,这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他看起来像在试图接受一件他绝对无法接受的事,就像太阳本是圆的,大海本是广阔无边的,他相信你会活着,就和相信这些亘古不变的自然伦常一样深信不疑。因此,当他的大脑不再逃避,逐渐接受到真实的信号时,他的整个世界终于承受不住,最终演变为从里到外彻底的坍塌。老夫看着那时的路飞,明明站在他面前,却无法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只因老夫知道任何话语在那股足以震碎世界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夫第一次感到无力。面对无法阻止的战争,老夫未曾感到无力 ,是因为老夫在那个草帽小子身上重新看到了希望。可命运弄人,老夫刚刚有了想要追随的对象,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深陷痛苦,无法做出什么。看着路飞痛苦的样子,老夫就总是忍不住回忆起从前你我二人相识的经历。要替死去的艾斯保护好他的弟弟,这个想法从老夫脑中冒出的瞬间,老夫终于明白了自己能做的事。把你的、火拳艾斯的意志传递下去,那份意志背后,一定隐藏着强大的、无法被死亡抹去的爱,那是一位哥哥用生命为弟弟换来的财富,老夫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在面前流去。
于是老夫对他说,数一数你的同伴。
那是你生前每每提起路飞,都会为他感到安心的理由。
老夫一直相信爱和意志,这些无形的东西,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是,亲眼见证一个人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这一切的转换竟然都是因为那些难以名状的、刻在骨子里的羁绊,老夫还是由衷觉得,大海上有这样的东西存在,远远比海贼们苦苦追寻的大秘宝要珍贵得多。草帽小子活下来了,他从痛苦中走出的那一刻,艾斯,老夫看着他,就知道你也活下来了。
老夫上船后,在背后看着船长的背影,当初那个戴着草帽,仅凭一双草鞋和两只拳头就横冲直撞冲进战场的少年,两年后依然还是那个会站在众人面前,毫无疑问地成为主心骨的耀眼的存在。只是,现在的船长,老夫再也没看见过他无力的样子。他离海贼王的位置愈来愈近了,面对强大的敌人,也不再会像当年一样束手无策。作为发自内心追随船长的船员,老夫与其他同伴一样,都对他会实现梦想一事深信不疑。老夫跟在船长身边,看着他的背影,目睹他一次次战胜敌人,哪怕面对四皇级别的敌人,他也是众人能够依靠的对象。只是,老夫看着他的背影,却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他战斗时,老夫总会忘记他还是个十九岁的孩子,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往往在战争结束,他重新回到同伴们的簇拥中时,便会消失不见。但是,正是在那么几个微小的瞬间,船长强大又可靠的背影会给老夫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让老夫觉得,他或许还在索求着,某个无法得到回应的怀抱。
【小玉】
艾斯大哥,我吃饱了哦。
我对路飞大哥说了很过分的话。因为......艾斯大哥明明那么温柔,答应了会让我吃饱饭,怎么会在没有实现约定之前,就随随便便地死了呢。
明明我一直都在相信着艾斯大哥,好好地等着艾斯大哥回来。吃不饱饭也没关系,被坏人掐了脸也没关系,虽然总是很饿很疼,只要想到艾斯大哥,就觉得总有一天,可以吃到数不完的红豆年糕汤,可以让艾斯大哥笑着摸摸我的头,对我发出一起出海吧,这样的邀请。
路飞大哥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我是知道的啊,就算我还小,也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师父说爸爸妈妈之所以没有出现,是因为他们已经死掉了。我知道死亡就是无法再相见的意思。这样的话,不是根本就无法让人接受吗。因为,艾斯大哥分明和我做好了约定,怎么会再也不来见我,成为违约的人呢。
那个时候,我趴在路飞大哥的背上哭闹,很用力很用力地打了他。路飞大哥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我的前面,放任我的拳头落在他背上。我很后悔对路飞大哥讲了那些话。师父告诉我说,和小孩的难过不一样,大人的难过,是无法哭出声、也不会轻易让人看出来的。我不理解师父的话。如果,长大就是失去最重要的人,却不能哭泣和难过的话,艾斯大哥,那我一定是做不成一个合格的女忍者了。
我试图像路飞大哥那样憋住眼泪,因为我知道,看到我哭的话,路飞大哥虽然不说,心里也会难过。可是,想要做到这样的事,分明一点儿也不容易。路飞大哥陪我看星星的时候,会像艾斯大哥一样,把我举起来放在肩头。他的肩膀没有艾斯大哥的宽厚,却有着和艾斯大哥一样的温度。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却还是忍不住哭了,我很难过,想起艾斯大哥的笑容会难过,看见路飞大哥的笑容也会难过,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人明明在笑,看起来却是悲伤的样子呢?我一点儿也不想成为这样的大人。
罗宾姐姐告诉我写信的话,就可以把想要说的话,全部告诉艾斯大哥。她说这是可以跨越生死的魔力。艾斯大哥,如果是这样,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告诉你啊。我写了好长好长的信,拿给路飞大哥看,路飞大哥却一个字也没有看!听到信件是写给艾斯大哥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毫不意外地问,“是吗。”用这样平淡的语气回应了我。
明明艾斯大哥,如果要收到某个人的信件,一定会最希望收到路飞大哥的信件吧!我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在信纸上写下了东西,唯独路飞大哥,一点儿也没有参与的意思。我向路飞大哥发了很大的火,一个人跑到悬崖边同他置气。路飞大哥给我的感觉,和艾斯大哥一模一样。可是,和艾斯大哥不同,路飞大哥,永远也不会主动提起艾斯大哥的名字,现在就连写信这样小小的事,都做不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很喜欢很喜欢路飞大哥,但是,看到路飞大哥在说起艾斯大哥时流露出的表情,就总是不明不白地生气。我同路飞大哥置气,可他还是找到了我。大哥把他的帽子按在我的头上,我就躲在大哥的帽子里啜泣。
“艾斯会一直看着我的。”
那个时候的大哥,看着悬崖下翻滚的巨浪,突如其来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艾斯大哥,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是,说出这句话的路飞大哥背后,浮现出了你的身影。后来我问师父,会有人已经死了,却附身在另一个人身上吗,师父没有回答我,他说,希望我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大人们总是好奇怪。
【大和】
我一定是个很差劲很差劲的朋友吧,艾斯。
眼睁睁看着你的生命纸在我手中缩小,蜷曲,最后一点点化为灰烬,消失不见,我试图去捞,却没能留住一捧,你存在的痕迹。
你就这样轻飘飘地,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想说不公平,想说这一切根本不公平,想大声咒骂愚弄我的老天,一张薄薄的纸片怎么可能决定人的生死?我觉得荒谬,却猛然想起,啊,当初这张纸片,正是由我制作而成,交到你的手上的。
可我却无法甘心。艾斯,你曾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发自内心羡慕的人。你对我说出不要困在父亲名字下这样的话时,我第一次萌生出反抗父亲的勇气。和你攀谈,是我那漫长的被父亲圈禁的灰暗时光中,唯一令我感到开心的事。听你讲述外面的事、从你的口中听到你的弟弟的事迹,那些新奇的冒险,让我觉得自己在活着。因为你说,我们是相似的,我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像你一样,自由地出海,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家人,自由地冒险,可是,告诉我这一切的你,却在我还未来得及做成这些的时候,先一步离去了。
实在是很不公平啊。
后来,我总是会后悔,当初的自己,如果有能力砸开绊住自己的锁链,如果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救你,该有多好。我依然苟延残喘在这个即将病死的国家,我知道我等的人不会回来了,我想哪怕靠一个人,我也要凭自己的力量解放这个被枷锁束缚的国家。
结果我却遇见了那个你常挂在嘴边的弟弟。
路飞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他。你讲路飞的频率实在过高,十句里有八句都无法离开他,所以他的故事,我记得和你一样清晰。戴着草帽,眼角有处鱼尾疤的少年,那就是你口中拯救了你,让你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的弟弟。认出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是来做和你一样的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封闭两年的心,好像终于可以再次在什么人面前打开。我不是一个人,而艾斯,哪怕看着你的生命纸在我面前化为灰烬,看着路飞的身影,我却觉得你又回到了这里。
我认出路飞时,他对于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一事,感到十分惊讶。他知道和之国是个闭塞到完全无法接收外界消息的国家。我对他说,因为你总是不停地在我耳边说起他,路飞路飞,总是这样子,不厌其烦地拿着一个名字翻来覆去地讲。他那一瞬间露出的表情,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像一个小孩,在和母亲分离时,被迫放开母亲抓着他的手,他露出的表情,就是这样要哭不哭,难看得要死的强行憋着的表情。他的唇瓣绷紧到不住发抖,嘴角明明是想向下撇,却努力勾出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滑稽得可笑。那是我见过的,最难过的表情。在和之国,大家想哭的时候,都会笑,一但笑起来,笑声就会传染,他们的嘴角会毫无保留地上扬,勾出小丑一样的,咧到嘴跟的弧度。人们无法哭泣,有再多的悲伤,也只能变成疯狂的大笑发泄出来。可是路飞,他没有受到这个国度的影响,却还是在想哭的时候,像和之国的国民一样露出了难看的笑脸。费尽心思作出那样的笑脸,却既无法像和之国的国民那样大笑,也无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大哭,老实说,这样的表情让我感到费解。
那样的表情,他也只让我看到过一次而已,下一秒那副怪异的表情就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快到我疑心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在那之后的相处中,他也一次都没有再展现出当初的表情。
一开始,我总是兴致勃勃能再次跟人讨论艾斯的事。你离去后,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也没有了。无需路飞多问,我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他自己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他每一句都认认真真地听完了,这样的态度让他周围的伙伴陷入目瞪口呆的状态。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路飞原来是不爱听别人的故事的。可是,关于你的一切,他却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微笑着听完了全部。他的眼睛并不总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我,通常都在盯着某处地方游移。我们这样交谈了几次后,我不再向路飞谈起关于你的话题,因为我实在是无法忍心,看见他听到你的名字时露出的表情。他并没有表现出悲伤,可正是那份淡然,让我再也无法张口。有时我会觉得路飞对你的思念,就像一场不会停歇的细雪,像樱花一样缓缓落下,让人觉得平静,却在想要伸出手触碰时,忽然被冰凉的雪花冻到,直到那时才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雪花虽美,摸起来却是凉的。
你就是他心头那场无法消融的雪。
很奇怪的比喻吧?毕竟艾斯,可是火来着?我果然还是无法精通此道。
【后记】
两年前,我有幸跟着革命军学习一些事物,在这个过程中,我结识了萨博先生,路飞的哥哥。
萨博先生为人谦和,素爱书籍,我与他一拍即合,又因着船长的缘故,有过许多次交流。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撞见萨博先生在埋头记录着某些东西。那些纸质品上并未标注革命军特有的印记,询问过后,我从参谋长的口中,得知那一小沓东西原是一些信件,信件收信人,则为那位伟大航路无人不知的,已经逝去的波特卡斯·D·艾斯先生。
这个发现几乎一下引起我极大的兴趣。过去,奥哈拉的学者们记录历史时,信件这一形式的资料,便是我时不时忍不住关注的重点。学界通常对这一类型的资料抱有两极分化的态度,一方面,信件往来之间的交流,是对历史现实的真实还原,另一方面,出于私人交流而写成的物品,则承载着写信人独一无二的情感和价值依托。令我感兴趣的是后者。在史书和文献资料中,我几乎难以看到个人色彩鲜明的陈述,但是,这些饱含情感、某种程度上违背了历史客观要求的信件,却让我感到眼前一新。出于个人的爱好,我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热衷于搜集此类纸物,只是,由于伟大航路各个岛屿之间的封闭性,信件这一形式的传播,似乎并不广泛。收集到的资料,也乏善可陈。因此,从萨博先生口中得知他想达成的事情后,我的内心是充满敬佩的。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竟会幸运地受到邀请,有幸为这本信集撰写后记。我本人与已经逝去的波特卡斯先生,并无交集,要执笔为这样一位毫不相识的人物作记,实话实说并不妥当。但萨博先生在邀请我时,否定了我的回绝。他对我说,艾斯先生本人应当也会希望,由他弟弟的同伴为这次信集作记。事实上,甚平先生也参与到了此次信集的撰写过程中。信集的主理人萨博先生,希望这次收集能尽可能地围绕路飞进行,因船长正是艾斯先生死前最为放不下之人。
关于艾斯先生生前的事迹,我从报纸和旁人口中断断续续听说了许多,但始终无法做出具体的评判。因为,身为他的弟弟,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我们的船长却从未向我披露过关于兄长的事。现在想来,船长用他强硬的态度,将我从世界政府手中解救出来时,也并未对我的过去展现过一丝一毫想要追寻的态度,船上的其他人,从事后向我透露的来看,也大致都是如此。因此我们也默契地不对艾斯的事做更多询问。我现在所写的一切,都仅仅是基于陪伴在船长身边的这段时日,作为他的船员所看到的,零星散落的一小部分事物罢了。
我并未在阿拉巴斯坦见过艾斯,最开始对艾斯先生的了解,大概起于在革命军时来自萨博先生的讲述。萨博先生说起三个人小时候的事,总是滔滔不绝,似乎永远不会厌烦,而我也乐于听到船长儿时的经历。但是,萨博先生的讲述,至多也停留到他出海的那年,那之后的七年时光,艾斯先生与船长是如何度过,我们都无从得知。再之后的故事,我和萨博先生都只能从报纸和文章中的只言片语,略知一二。我与萨博先生一同收集了大量有着文字记录的资料,试图拼凑出艾斯先生完整的一生,从他出海,到顶上战争被曝光身世,处刑死亡。但多数报道都来自海军,真实性存疑。正是因为被世界政府追杀了二十多年,我才更加能够理解,因为身世而被世界封杀的艾斯先生,和我一样,本该是自暴自弃,放弃了生命的意义的人。
重新给予我们活下去的理由的,正是船长大人。但是,艾斯先生与船长之间的关系,因为那份兄弟之间的羁绊,要远远超出了我们这些同样被路飞救赎的同伴所能想象的程度。战争发生时,正值船长大人的低谷。我们被分散到世界各地,想尽办法重新会合。在那样的情景下,船长第一次,没有立刻赶回同伴的身边,而是调转方向,前往了推进城,甚至不惜一切,冲进了那个本来不属于他的战场。
后来的我们,曾不止一次,后悔没有在那样的时刻,陪伴在船长身边。我们的船长路飞,与如今响彻大海的“四皇”名号不同,实际只是一个极度依赖同伴、惧怕孤单的孩子。这样一个被我们宠爱着、舍不得离去哪怕一秒钟的孩子,却在哥哥遇到危险时,一个人上了战场。两年后我们与船长相见,他见到我们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拥抱和始终如一的笑脸,但是,所有船员都能从他的背影中,看见他从稚嫩转向成熟的气质。仿佛我们小心翼翼、捧在掌心保护着的孩子,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那是大家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却硬生生出现在我们面前,一次又一次强迫我们接受自己没能陪伴在船长身边的事实。在之后的冒险里,路飞一次也没有向我们哭闹过,仿佛心底深处,真的已经接受了艾斯离去的事实。他不愿意把心底的伤疤,和整整两年的伤痛一起示于人前,我们便也尽力不去想象,那个极度害怕孤单的船长,是怎样靠着一个人度过了失去哥哥的两年。
船长从前很少发呆。偶尔有些时候,船上大家都在忙碌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坐在船头,盯着船前行的方向情不自禁地笑。我们再次启航后,路飞发呆的次数,却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有时他坐在船头,眼睛依旧盯着前方的大海,我们却无法透过那双黑色的瞳孔,再看出他的想法。那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短暂的时刻,他会忽略乌索普的玩笑,布鲁克的音乐,山治的饭香,完完全全沉浸在我们无法触及到的世界。仿佛魂魄出窍一般,饭不思蜀地想着什么事情,直到被我们叫回,才会立刻装作无事发生,重新变回以前的样子。
只是,我们都知道,自己的船长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了。
和之国的樱花,像冬日枝头飘零的飞雪,絮絮落落飘满了整个国度,吹落在船长身边,却让他看起来,不再像我们的船长了。船长的背影,越来越多地与某个来自过去的身影重合。他变得强大,我们需要用尽全力,才能追上他。那样强大的背影,我们在后面看着,却无法为此感到高兴。那个国度的一切,仿佛都笼在零零散散的樱絮之下,染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悲伤。我们跟在船长身后,看着他打败了敌人,履行了约定,但是,整个国度回归自由的那一天,船长坐在盛大的烟花前,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迫不及待地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集市冲去。他坐在烟火下,落樱飘过他的身旁,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飘在国度上空的欢声笑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他一定是在那个解放后的国度,看见了艾斯从前的身影吧。
火拳艾斯,当我试图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了解船长这位传说中的哥哥,翻开萨博先生寄给我的书信时,一个有趣的结论被呈现在我面前:它们无不或多或少提到了他的弟弟,我们的船长——草帽路飞。在这些以缅怀艾斯为由的私人信件里,每一封的笔墨,都直指他生前最为放不下之人。在我私下进行的关于火拳艾斯生前事迹的资料收集中,除却出身,世人已知最早关于艾斯的记录,便始于他十岁与路飞相遇的这一年。后来的人物志,也多以这个时间节点为起点。有关十岁以前的艾斯,书面上能找到的记录寥寥,只有零星添油加醋的血统论及原罪说,艾斯真正被展现在世界面前的人生,实际上只有十岁到二十岁这短短的十年而已。其中十七岁以前的经历,大多与船长一同封闭在东海的风车村,也不为世人所知。最后,大多数人知道的历史,便只有后面这决定了整个世界历史走向的短短三年。
这是一个有趣的发现。从十岁开始,艾斯的存在才开始伴随着路飞的出现真正出现在世人眼前,就好像艾斯的第二次生命,是由路飞赋予的一样。与萨博君的谈话,则更加让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得知船长与艾斯先生的特殊关系,再来看这些信件,读者内心的困惑想必就会减少许多。需要知道的是,想要了解火拳艾斯,首先了解他对船长的那种孤注一掷、倾尽所有的爱,是必要的事。艾斯的生命,正是建立在这种伟大的爱的前提上。
出于篇幅的缘故,我无法在后记中叙述过多。当然,船长与艾斯之间的种种羁绊,我想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能力进行过多探究。这对兄弟之间所蕴藏的,实际上是世人难以理解的,超越常识的纽带。之所以花大量篇幅,试图向读者解释这段复杂的、无法解释清楚的兄弟关系,一方面是出于我作为船长手下船员的个人意志,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逝者本身意愿的尊重。在与各个写信者的沟通和交谈中,大多数被采访的对象,在提到艾斯时,都不免想起他的弟弟。艾斯的生命,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路飞身上得到了延续。在整理和发行这些信函时,我与萨博先生,都一致认为应当不加掩饰地将二人之间的关系展现出来。作为海贼,这样的关系,兴许难以被世人理解。不过,秉持着尊重历史事实、最终当事人意愿的原则,我们希望世人能在这些信封中,看到一位不一样的火拳艾斯。不再是被血脉缠身的恶魔之子,不再是改变了时代走向的极恶世代,而是作为一个哥哥,被世界发现。
艾斯先生在离开时,并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对这个抛弃他的世界的憎恨。我们也希望读者能通过这些信封,感受到一个普通人物的寥寥事迹。这些微不足道的只言片语,正拼凑出了艾斯先生真正想要留下的东西,不是对这个不公的世界的恨意,而是他选择用生命留下的,无法熄灭的爱意。
——妮可·罗宾
于海圆历一五二四年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