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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经济问题和金鱼问题
“我得去找一份工作。”史蒂文叉了块土豆送进嘴里，说完这话后抬眼瞥向镜子，他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忧愁。
于是史蒂文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只是这次在句子末尾加了一个“马克”。
镜像里的人偏了偏脑袋，眉毛舒展，脸上的表情变得平静而淡然，马克出现在镜子里，低头看了眼史蒂文捧着的沙拉碗，“你得适量地摄入点蛋白质，史蒂文，我们的身体需要那个。”他说。
“噢，别转移话题，马克，是你害得我被解雇的。”史蒂文愤愤地戳着碗里的沙拉，小声地咕哝道：“我还得分期偿还博物馆的损失，那都是你的错，你得帮我分担点经济压力，还完这个月的账单我的存款就要见底了，没有新工作我们会饿死的。”
马克在镜子里叹气，“仓库的钥匙你还带着吗？”他说，“货架上有个带锁的盒子，我的卡放在里面，密码是爸爸的生日，里面的钱够你把欠款还清了。”
“我知道你之前当过雇佣兵……那是、那是合法的钱吗？”史蒂文犹豫地问道。
马克在史蒂文小心翼翼的目光里沉默了，他移开视线，“那可以帮你渡过难关。”他说。
“好吧，我明白了，不，我绝对不会用那笔钱的。”史蒂文鼓着脸瞪镜子，“上次在车里我看到你的通缉了，我再也不想听到敲门声后打开发现门外面站着两个警察，冲进来一下把我拷住，说‘噢，马克·斯佩克特，杀人如麻的雇佣兵，你被逮捕了’。”
马克无奈地看着他，“你知道那些考古学家不是我杀的，史蒂文。”
“对，但是通缉令上确实是我的脸，所以谢啦，马克，除非我们能把警探带到杜阿特给他们再放一遍那段记忆，让他们把你从系统里撤下来，否则我想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在英国境内刷你的卡了。无意冒犯，但你知道，没有那身制服的话我们想从监狱里离开还是挺困难的。”史蒂文叼着叉子冲镜子扮了个鬼脸，端起碗放到水槽里，打开了水龙头。
马克又出现在金属的倒影里，他脸上的表情被反光模糊，但语气里的妥协让人能够猜到他抿起嘴角叹息的模样。
“好吧，史蒂文，听着，你可以不用那张卡，仓库里还有些现金，美金，是上次出任务剩下的，没有多少，但是够垫上你欠的那笔钱了，再不济也可以帮你把这两个月撑过去。”
史蒂文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笑容，他透过水面上的泡沫与马克对视，弯着眼睛向另一个自己道谢，“考虑到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盥洗室也是你砸的，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真好，哥们。”
将洗干净的碗放回柜子，史蒂文从包里翻出了仓库的钥匙，对着镜子换衣服时向另一端的马克发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现在你不用给那只蠢鸟卖命了，你要回去继续当雇佣兵吗？先说好，我是绝对不允许你再拿着我们的身体去杀人的。你考虑过换一个合法的工作吗，马克？我们可以制定一个身体的使用规则，比如谁使用哪一段时间这样的，你可以在我下班后去完成你的工作，但记得让我们保证一定量的睡眠。”
“不，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身体你用着吧，碰到麻烦时我再出来。”
“好吧，但我猜你不会喜欢我找的那些工作的，对你来说可能有些无聊。”史蒂文脱掉睡衣，眨眨眼，转头看向镜子，迟疑了一会儿。
“关于莱拉，我看到你后面在那份文件上签字了，你……你真的打算和她分开吗？”
马克轻轻摆头，却没有否定，“这件事不太容易说清楚，但那份文件是我寄过去的，这是我很早之前就做下的决定，现在她完全脱离危险了，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力，我和她谈——等等，史蒂文，你背后的伤是怎么回事？”
“伤？什么伤？”史蒂文下意识扭头去寻找马克提到的位置。
“肩胛骨下面，不，不是那里，再上去一些。算了，我来吧。”
马克抬手将上身的衣服完全扯下来，侧身对着镜面，露出皮肤上横跨了半个背部的一大片淤青。史蒂文在镜子里惊讶地张嘴，也伸手去摸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马克，你在我睡觉的时候用身体去干什么了吗？”
马克转过脑袋和史蒂文对视，确定史蒂文脸上的疑惑不似作伪后皱着眉轻轻摇头，“不，兄弟，我这段时间没有单独离开过，你对这个伤口没有印象吗？”
他伸手在淤青上按了按，微微的刺痛从指尖下冒出来，镜子里的史蒂文皱起脸，搅着手指翻找回忆，“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这几天有没有撞到过什么又或是被什么撞到，这个伤之前有吗？会不会是之前在开罗跟哈罗、阿米特，或者别的东西打架的时候留下的？我们俩都在这里，胶带和沙子也没被动过，除非、除非你又迷上什么夜间活动——你没有吧？”
“不，我不会再让你陷入到那些危险里。”马克答道，盯着他们身上的淤痕看了一会儿。淤青的形状并不规则，无法辨认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是撞击还是遇袭。伤处的皮肤颜色微微泛紫，说明受伤的时间不会太久，他在脑子里回顾了一圈这几日他们身体的踪迹，试图找到能够归因的意外，却始终没有什么头绪。
马克微微皱眉，打定主意近几天多留意身体的状况。他叫了两声史蒂文的名字，将身体还给了缩在镜子里头愁眉苦脸的自己。
“你不需要再多待会儿吗？”史蒂文问他。
马克摇头，“不用了，去找工作吧，史蒂文，身体归你了，有需要的时候再叫我。”
白日里伦敦的大街沸反盈天，鸣笛声此起彼伏，虽然只住了几个月，但史蒂文已经习惯了这种喧嚣。除了偶尔在清晨被吵醒时会生出几分烦躁，绝大部分情况下这些嘈杂的声音反而能短暂地将他从阴郁中拉出来，让他不至于孤身溺死在孤独里。
史蒂文推开公寓大门时门口依旧被贩卖扫帚和掸子的小贩堵着，他惯例抬手向商贩发出得不到回应的问候，看到巴士进站后奔跑起来，踮起脚跟着人群一起挤上了车。
史蒂文被人潮推到车尾的一扇窗户旁边，倚靠着栏杆歇了口气后，他看到玻璃里自己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史蒂文挠了挠脑袋，耸耸肩，“好吧，看着确实有那么一点……没趣？至少比起打击犯罪来是这样。我是说，追公交，上班，整理货物——”
“——以及和喷泉旁边的艺术表演者聊天，我知道，史蒂文，我知道。”马克为他补充道。
“噢，你、你看到那个了，对，你在我身体里呢。”史蒂文不自在地搓了搓手，低头盯住自己并拢的脚尖，每当他感到焦虑时他的话就会变多，“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很好的倾听对象，你知道，很少有人愿意陪我聊天。当然，如果我单方面说个不停能够算聊天的话。哈，呃，但他一直没有更换自己的表演位置，所以我猜他还不至于讨厌我。”
“史蒂文。”马克喊了一声，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英国人仍在滔滔不绝。
“你觉得、你觉得我应该继续去找他吗？我有让他觉得烦人吗？我是不是——”
于是没有得到回应的马克加大了音量，“史蒂文！”
史蒂文迅速抬起脑袋，瞪大了眼睛看向玻璃的反光面，一整个无措愣怔的模样。
与史蒂文的目光对上后马克脸部的线条柔和了几分，“靠近点，兄弟，再往前走几步。”他命令道。
史蒂文垂着眼睛在周围扫视一圈，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后悄悄挪向车窗的位置，凑近了窗户，一只手扶上车窗。
“怎么了，马克？”他声音低低地问道，眼珠还在眼眶里打转，手指攥紧了横杆。
“看着我，史蒂文，看着我。”马克花了点时间才让史蒂文将视线投向自己，他将一只手贴在玻璃上，与史蒂文的指腹相抵，声音听起来低沉又温和。
“我从来没有否定过你的生活方式，伙计，这一切都不容易，不是吗？我很高兴看到你过着这样的生活，正常、平凡、快乐，你的存在让我从糟糕的生活里撑了下来，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放任自己在某个任务里被杀死，又或是在失败后朝自己开枪。永远不要质疑你对我的意义，史蒂文，如果你想找谁说点什么，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噢……噢。”史蒂文愣在了原地，他的手指蜷缩起来，呆呆地对着玻璃眨眼，张着嘴不知道该作何回复，算得上有些语无伦次了。
“好的，谢谢你，马克——我是说，这可真是真情流露。是的，你之前说过这个，在杜阿特的时候。所以、所以其实我之前的生活你都在？你一直在看着我？这听着有些奇怪，你不觉得吗？”
“大部分时候，就像我操控身体时你在脑子里看着我一样。”
“好吧……听着还是有一点奇怪，但是好多了，谢谢你的安慰。”史蒂文朝自己的倒影笑了笑，抬手揉了把自己发烫的耳尖，在马克要再次开口前以到站为借口打断了他。
仓库的管理员换了一个，但这次史蒂文已经记住仓库的序号，他用钥匙打开门，仓库里还是他上次进来时的模样。货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史蒂文表情嫌弃地避开它们，按照反光墙壁里马克的指挥将塞在行李里头的钞票取了出来。
将剩下的欠款一并汇到博物馆的账户里，史蒂文哼着调子，步履轻松地踏出了银行大门。
“老天，终于不用担心欠款逾期收到法院传票了，你是我的救星，马克。这绝对值得庆祝一下，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披萨？牛排？我可以负责沙拉的部分。”史蒂文低头去找离自己最近的反射面，询问马克的晚餐意见，“上次那家店的牛排煎得还不错，你有印象吗？虽然在那之前你把我扔在了阿尔卑斯山脉，让我被哈罗的手下追杀，错过了约会，还把古斯养死了。”
“我很抱歉，史蒂文，孔苏的任务很着急，他催个不停，我走得比较匆忙，”马克在商店橱窗的玻璃里抿紧嘴唇，“至于你的鱼……我可能饲料加得有些多了。”
“是太多了，马克。”史蒂文纠正他，停下步子，站在玻璃面前抱着手认真地对另一个自己说，“古斯这种小体型的鱼一天喂一次就够了，你快把半盒饲料都倒进去了，你太不负责了。”
马克扯了扯唇角，有几分不服，“但你自己还往鱼缸里扔了巧克力。”
史蒂文当即反驳：“因为那时候我很伤心，我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结果醒来就发现我的鱼长出了两个鳍，我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放了别人鸽子，日期还直接从周四跳到了周日，我以为我彻底疯了！”
路人朝他投来奇怪的眼神，史蒂文立刻将挥舞的胳膊收回，朝着周遭的视线挤出一个讪讪的笑容，随即又将谴责的目光移回马克身上。
“你必须要学习怎样去照顾我们的宠物，以防哪天你控制身体时又把它害死。”争论到最后，史蒂文以一己之力压下马克的辩词，义正词严地宣布道。
“好吧，伙计，行了，这次你说了算，我会去学着怎么养好你的鱼的。”马克也不想在一条鱼上过多纠缠，索性叹息着妥协。
“实际上，是我们的鱼。”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史蒂文裂开嘴抬头看向了马克身后。
马克一愣，跟着回头，看到了熟悉的店面，店里忙碌的老板，以及联排的水族箱里一簇挨一簇摇动尾巴的鱼群。
当晚回家后，古斯二世多了一个新朋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