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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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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3
Words:
22,58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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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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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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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

[五夏]满城风雨

Summary:

请问“静谧”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Notes:

【高亮预警】
本文为原创女主视角,女主和五夏二人没有任何采访者和采访对象以外的关系。
【高亮预警】

Work Text:

 

七宫葵是日本第一大八卦杂志《周刊文秋》的首席调查记者。要知道,《周刊文秋》虽然报道名人花边之类的新闻,但却并不局限于报道娱乐圈的男男女女,其报道的内容上至日本政要的灰色交易、跨国大企业光鲜外表下压榨基层员工的黑暗面,下至地下偶像团体的小偶像们触犯“不恋爱条例”,可谓是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当然,不管是政治上的大人物还是更贴近大家生活的明星们,没有人会愚蠢到主动和记者们敞开心扉或大方分享自己的私生活细节。因此,有别于传统采访记者的“调查记者”职业应运而生。调查记者们不会大张旗鼓地亮明自己的身份,反而常常使用伪造的身份证明,利用乔装、蹲点、偷拍和为提供消息的人士使用可靠匿名等手段,长年累月地对目标进行全方位调查,致力于撕开清白的表面挖出点黑的、灰的、桃色的东西出来见见阳光。

 

而《周刊文秋》最终能够成为调查记者们的大本营,除了本身报道主题和记者们所追求的相符,杂志社方面更是鼓励自家记者们去发掘“大新闻”,并且能够扛住外界的压力和资本家的收买,将记者们整理来的证据完完整整地发表出来。

 

随着几次著名新闻爆料的成功,《周刊文秋》在八卦界风头更盛,在全球纸媒日益衰落的今天,《周刊文秋》的销量不减反增,更是宣传出了“只有你不想要文秋知道的秘密,没有文秋记者挖不出来的新闻”的口号。

 

七宫葵作为这样一间杂志社的首席,其职业履历理所当然地充满了在普通人看来过于“玄幻”的经历。

 

比如十二年前轰动一时的东京随机杀人案,警方调查了三个月之久,却只分析出了作案者应当是一名成年男性,没有同伙,作案目标会随机地挑选错过末班车的晚归独行人士,除此之外对作案者一无所知。年轻的七宫葵和她的搭档从第三起杀人案开始便风雨无阻地蹲守在作案者行凶过的片区内,由于通宵在街道上逗留,还会尾随独行男子(看看是不是凶手),她们甚至还被街坊们报警被带到警局去问询过两次,被忠告不要进行这么危险的调查行动——但也并没有听。七宫葵坚持在适合作案的人员稀少的片区游荡,终于有一天在一处居民区的无灯光停车场发现了一位身着黑色防水外套的男子,她和搭档在场边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这名男子只是在行人入口处的盲区内徘徊,一股过电般的战栗淌过她的身体,她和搭档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害怕和兴奋交叠的光。最终,七宫葵和搭档以携带着摄像机直接询问作案者是否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并被暴起的凶手持刀追杀五百米而闻名日本。

 

事实上,七宫葵的同事们一直认为她有一种近乎天赋的恐怖观察力,总能先人一步地发现散发着不寻常味道的线索。除了让她一战成名的东京随机杀人案,七宫葵在挖掘名人八卦方面也建树颇丰。具体的,有在被紧急抽调去的某电影主创访谈上,一眼看出扮演男主和女主的当红偶像演员间有种被当事人刻意淡化的黏稠氛围。在发布会结束后,立刻去男演员家对面的7-11应聘专职夜班收银员,在每个夜晚站在收银台后盯着每一个从他家里进出的人员,白天则是在出租屋里搜索和整理二人相遇相知相恋的时间线。在拍到了不下四次男女主演的深夜亲密会面后,转身就给杂志社写一篇当红偶像间的罗曼蒂克发展史,男女当事人劲爆的身份加上确凿的证据,再配上她极其细腻的文笔,为《周刊文秋》的销量作出了不小的贡献。

 

原本七宫葵的人生轨迹,是成为这个人们越来越不耐于阅读长篇纸质文字的表世界中,坚守在传统纸媒行业,执着于挖掘真相而不是仅仅为了流量和热度的,纵使名扬于群众之口,仍旧保有真正意义上职业弧光的调查记者。

 

七宫葵本人也曾这么认为。

 

直到2018年10月31日。

 

 

2018年10月31日,七宫葵还记得,那是万圣节的前夜,是一切平凡的破碎重组之初。

 

其实那一天的白天,七宫葵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在结束了寻常忙碌的一天后,她回到自己家里取出冰好的白葡萄酒,舒服地泡在浴缸里小酌了一杯。以至于在看到LINE里多到快要炸掉的讨论消息时,一时间还恍惚以为是自己醉了——不然,她怎么会看到,整个东京最繁华的车站之一的涩谷站,在最喧闹的万圣节,进行了全方位无差别戒严? 

 

工作群里塞满了同事从推特上转载的,涩谷站附近居民拍摄的涩谷空无一人的照片和视频(画面里偶尔有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匆匆从外围闪过),看不出什么端倪的七宫葵不得不暂时关闭新消息提醒好翻到最早的聊天记录试图梳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然而令她失望和不解的是,就算是什么恐怖袭击或者列车连环相撞的巨大事故,以她们这些记者多年积累的人脉,居然什么消息都没挖出来。她赶忙联系了一位认识多年的藤井警视长,没想到以往什么都敢说的他只推托说什么都不知道,被问得狠了才甩给她一句:“这不是你应该问的,别再查下去了。”便再也没回她的消息。

 

已经无心享受工作日夜晚的宝贵放松时间,七宫葵回到了书桌前联系了所有可能的相关人员,这下甚至连警告都没有得到,有几位往日关系不错的政商界大佬助理也是一问三不知。

 

多次碰壁的七宫葵把目光放回了工作群,她的同事们都是经年合作的老人了,除了最开始的爆炸性消息让所有人都慌乱了一阵,现下他们已经冷静下来,在群里互相交流自己的情报网里竟打探不出一点消息,倒是有几位透露出了和藤井警视长差不多的意思:“别问了,这不是你们能知道的。”

 

相关人士的讳莫如深反而更激起了七宫葵好奇心,她直觉这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交通或者消防事故,极端团体策划的恐怖袭击事件也不无可能,只是她总觉得,这背后的真相也许是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

 

她立马开始按照上传和拍摄时间来梳理现场相关的视频,下载保存所有自称是现场亲历人士的po文和图片,这些东西猛地一看只觉得杂乱无章,但细看之下,其中的内容居然让见过多年风浪的七宫葵也不由得感觉有些脊背发凉。

 

有几支视频似乎拍摄自涩谷车站戒严的前夕,混乱的视角、晃出残影的画面加上拍摄者一路奔跑的紧张呼吸,无一不在说明拍摄者经历了某种可怕的事情。向前逃命而破开的空气卷成的气流最终化成了音频里嘈杂的背景音,在这样慌乱而急迫的气氛里,七宫葵还是能听到一路奔跑的几个人在反复念诵着一句话,一开始话音很低,在噪音的掩盖下,她几乎听不清任何东西,只模糊辨出有个重复的词语。幸运的是,在视频的末尾,这小小的队伍似乎看见了得救的希望,原本有些滞怠的步伐重新振奋起来,嘴上连番背诵的句子,也由气语渐变成了有目标的呐喊,七宫葵终于有机会听清了那句话,这些人在向另一些人传达一个简短而没有任何歧义的消息,或者是命令——“把五条悟叫来!”

 

五 条 悟

 

这样确切的名字出现在如此未知的背景下,七宫葵皱着眉头,仿佛被传染了一般喃喃着视频中反复出现的那句话,在随身的手记本上郑重地记下了这个名字,意识到无论他到底是谁,他一定会成为这场凭空笼罩在涩谷站的巨大谜团的中心。

 

七宫葵本想回到视频发布者的主页寻找其他的相关线索,没想到再次点进发布者的社交平台主页,页面上明晃晃地显示着一行大字——该用户已注销。她不死心想再去网络上搜索关联信息,没想到等那个页面加载的小圈转了又转,一切相关的内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切回工作群,显然不止她一个人发现了有一股力量正在刻意清理相关信息,大家一致认为如此缜密的信息过滤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个公司能做到的,一切可能的线索汇聚到一处,最终的指向只有一个目标。

 

整个杂志社的记者们分为了两派,有一派认为现下虽然不明白涩谷车站发生了什么,但谁不想让我们去查也很明显,这和以往的单个政治家之类的选题不同,一旦名为“国家”的机器运行起来,不是他们一个小小杂志社所能抗衡的。另一派则是坚持,他们作为调查记者理应追求真相,而不是由于畏惧强权担心自身的安危而瞻前顾后地选择放弃。两派人在工作群里已然摩擦出了火药味,正在争执不休的时候,七宫葵的手机弹出了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向来不管记者们议题选择的老板,邮件的内容言简意赅简洁明了——不准报道涩谷车站事件。

 

这封邮件像是投入一杯过热水中的石子,在打破看似平静的水面的同时彻底释放了藏在杯子里的能量。几乎是下一秒,七宫葵的LINE就被个人私聊的提示占满,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有人来问她是否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件事居然如此复杂连老板都惊动了。有人来问她要不要搞个小团队避开公司独自调查。还有和她做了几年搭档的朋友特地发来消息,劝她不要冲动,眼下他们一无所知,贸然展开调查也许反而连累了自己。

 

七宫葵握着手机呆坐了半晌,仔仔细细地理了理头绪,她无端地想起劝她别冲动的那位前搭档和她共事的最后一天。 

 

那是几年前某次头条报道的庆功晚会,七宫葵的时任搭档在强烈的个人意愿下申请调离,那场宴会既是庆功也是送行。酒过三巡,有个大胆的后辈乘着醉意问她的搭档,明明他们配合得这么好,做了那么多有影响力的报道,就算外界都说七宫葵从不挑选题只追求话题度,但大家都知道不是这样的,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呢?整间房的人都有些喝醉了,这个问题一出迅速把桌上的氛围推向了高潮,大家打趣纷纷开始打趣,说他找到了真爱无心事业了,还有说他其实是走失的财阀公子要回去继承家业了,把她的搭档逗得哈哈大笑。一场庆功宴举办得非常完美,滴酒不沾的七宫葵把喝得烂醉的搭档送回公寓,给这段长达三年的合作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此时此刻,七宫葵已经穿戴整齐,独自带着迷你录音机和纽扣相机,正驱车前往涩谷车站。东京的夜晚并不宁静,不时能看到夜不归宿的不良男女青年们聚在一起喧闹,飞速驶过的街边随时可能蜷缩着一个喝得酩酊大醉错过末班车的上班族。隔音良好的车窗给七宫葵划出了一方安静的空间,伴着汽车行驶的低声嗡鸣,七宫葵的血液似乎都随着汽油一起泵入发动机,久违的紧张使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末端都在微微颤抖。

 

太好了。七宫葵心想,终于有这么一天了。

 

以往无论表面上看起来戒备多么森严的场合,七宫葵总能找到合适的潜入方式。毕竟,做调查记者的,总得有那么些与众不同的门道来打探消息。然而这一次,却天不遂人愿,她在距离涩谷站还有几公里的地方就被穿着黑西装的人截停了——这是很不同寻常的,警卫队的制服可不是西装。她辗转换了几条路尝试更进一步,却没想到这群黑西装围成的警戒线如此严密,而她已经多次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打草惊蛇了。

 

看着前方主动招手,示意她靠边停车的黑西装,她只假意配合地停下车,借口自己要去涩谷站附近探望亲人。反复交涉无果后,七宫葵不得已拿出自己的记者证,试图证明自己行程的充分必要性,以此说服黑西装放她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七宫葵总觉得,这群黑西装的反应也不太正常。以往发生了什么政府想要隐瞒的事,记者总比普通平民更让守卫者警惕。而眼前这位负责和她交涉的不愿透露姓名和证件的黑西装先生,却在她终于亮出记者身份后仿佛发现街边的不明爆炸物只是一袋垃圾一般松了口气。七宫葵原本也不指望动动嘴就能让黑西装堂而皇之地放她过去,在黑西装明显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她一不做二不休,一打方向盘,重重踩下油门就向道路中央拦着的橙黄色反光警戒线冲去。

 

如果没有发生之后的事,这一天简直可以加入七宫葵人生中反常事件的精彩集锦。

 

在她冲向警戒线后,周围明明散布着不少黑西装,却没有一个人试图采取过暴力逼停的手段,所有人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驾车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瞬间的撞击启动了汽车的安全系统,好在她的车速不算太快,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及时弹出,保住了她的性命,却没能阻止她血洒当场。

 

在被黑西装七手八脚地从变形的驾驶舱抬下来转移到救护车上的时候,七宫葵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枚染血的记者证,她模糊的视野只能看到头顶上方刺眼的灯光,在意识消失之前又突然想起那个劝她不要冲动的前搭档。

 

庆功宴上,等大家笑闹作一团,酒精彻底战胜了理智,她的搭档加藤先生举着酒杯,冲着向他发问的后辈,也冲着所有人,给出了他的答案——你们可别被她骗了,这家伙可是个真正的疯子。

 

纵观所有车祸事故,七宫葵被迫花费在医院的时间并不久,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在恢复行动能力的当天,她就该抓着“黑西装”“透明墙”和“五条悟”几个线索,从科学和魔法两个方向双管齐下,去搜寻这个挡在所有人眼前,却只被她窥得一丝踪迹的巨大秘密的谜底。她有信心,只要给她充足的时间,她什么都能挖出来。

 

只是她似乎不够幸运,从她在医疗床上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几乎再也没有通过自己向前推进调查进度。然而她又足够幸运,得以在时间的帮助下,迅速地拼凑完整一幅名为世界真相的谜底拼图。

 

也是直到很久之后,七宫葵回忆起这件往事,才恍然间意识到,整个世界从涩谷事变的那一天起,就在慢条斯理地向世人褪下一张沾满旧时光的伪装,露出一副对普通人来说充满陌生却足够古老的肉体,近乎张狂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咒灵、咒力、辅助监督、咒术师。

 

四级、三级、二级、一级、特级。

 

一个又一个听起来平淡又简短的名词从新闻主播的口中发出,搭载着无色无形又无处不在的电磁讯号,像是延时炸弹一般落在人们的耳朵里。起初不少人都以为也许是什么新的国际玩笑日,或者是外国最近流行的规则类怪谈,除了原本就总是神神道道坚称世界上有怪物的人,没有人把新闻当真。

 

直到死亡降临。

 

大量的咒灵好似一夜之间冒了出来,新闻上的不明失踪人员和死亡人员越来越多,政府紧急在东京、大阪等排名前十的人员密集城市发布了日常警戒令和不限期宵禁,除了必要的民生相关行业,鼓励所有人在家办公。电视台不是在播动画和电视剧,就是新闻主播又紧急通知某个区域的居民要迅速撤离去指定的安置地点。

 

杂志社的一切活动也已经暂停了,邮件通知所有人居家,注意人身安全。这种情况下,任凭七宫葵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搜集咒术届资料的时候有更多进展了——哪怕新闻已经把基本情况告诉了所有人。她也还不认识任何一个咒术界官方工作人员,因为这些人的数量比起咒灵来太少了,只会出现在强大咒灵作乱的危险区域,显然她也不能去打扰人家赌上性命的战斗,她也就打探不到任何更深层次的消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变得越来越恶化。不过十多天以后,整个新宿区都被疏散一空,没有人有胆子随便出门去危险区追求刺激,或者说,没有人活着从那里面回来。

 

就在所有人都接近绝望的时候,仿佛打了速生剂一般骤然出现的咒灵潮,又犹如突然拔掉了应远离的放映机电源线一般在一个月后突兀消失了,只留下零星几个漏网之鱼——也很快都被咒术师处理了——专业名称应该叫“祓除”,但显然大家已经没有心力去纠结字眼了。

 

为了防止出现咒灵反扑,政府还是决定将警戒令延期,只不过下调了警戒等级。杂志社也响应政府号召,通知所有还活着的员工居家,暂不恢复周刊筹备工作。唯独七宫葵收到了来自社长私人邮箱的邮件,叫她明日一早就去社长办公室,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专访任务需要她完成。

 

七宫葵去了。

 

三井社长是一位年逾五十依旧十分威严的人,因为他不仅并不太干涉记者们的选题报道,还会保护自家记者不受大公司巨额赔偿起诉的伤害,所以即使他对报道事件的真实性有着近乎苛求的严格,杂志社的记者们也十分敬重他。在七宫葵的印象里,社长总是不苟言笑,每次周刊发行前,他都会仔细审阅最后一版样刊,确保万无一失。

 

今天的社长与往常不太一样,她头一次在社长的脸上看出了犹豫、紧张等等复杂的情绪。向来雷厉风行的三井社长几度张嘴欲言又止,还掏出了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吞吞吐吐地向七宫葵说明了任务的内容。

 

“什么?!”七宫葵惊讶地猛站起来,“您说让我去采访咒术总监部部长?!”

 

“我吗?我一个普通人,我能去吗?”七宫葵焦急地站起来绕圈,她是知道有不少咒术师排斥普通人的,但她实在不能放弃这么一个机会,转向社长道,“不,社长,请一定要让我去,要提前准备问题清单和审稿也没问题!”

 

三井社长就是怕七宫葵太积极,奈何这个任务是官方委派的,还说是咒术界目前的话事人指定的,不仅指定了他们杂志社,更是点名道姓要求七宫葵一个人去采访。这听起来已经有些匪夷所思了,如果不是七宫葵已经在杂志社勤勤恳恳工作了十几年,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什么咒术界高层的秘密私生子之类的东西了。

 

在他多方打听下,总算从一个多年老友口中得知,现在咒术界的那一位是出了名的随心所欲不守规矩,原本就是因为他被封印才导致了这么久的混乱,而他在被放出来后立马血洗了咒术界原来的高层,这其中也包括了政府原本的对接人,导致两方之间出现了许久的消息真空。现在勉强恢复了联络,他们这边往往也只能被动地接收消息,可是因为民众们又急切地担忧目前短暂的安定是否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咒术师们还能不能再次力挽狂澜。所以政府这边一直在提出各种要求咒术界配合出面安抚群众情绪的提案,以前的提案(包括电视台直播或者正式到访首相官邸)都被那位否决了,他们只好步步退让,提出让记者去对关键人士做一次专访——最好传达出咒术师很强,会以保护普通人为己任的意思。这个采访提案倒是被批准了,只是那一位不仅要求不能有摄像机,只能做最传统的文字专访,也并不明确被采访人除了自己有哪几位,他的原话是:“就让记者来高专住几天吧,抓到谁算谁好了。”

 

三井社长听完大为震惊,能一夜之间将高层换血的实力超绝的第一特级咒术师,在与政府交流的过程中也如此随性,看来对他来说人命也不算什么,这让他如何放心让自己的记者去呢?但这次采访又是那位上任以来与政府达成的第一项交流活动,三井心知自己和七宫葵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只好满腹心事地给七宫葵发下邮件,起码要让他当面告知七宫葵这些消息。

 

了解了来龙去脉的七宫葵当然会有顾虑,可是撇开能否拒绝这件事不谈,她自己有相当强烈的意愿去完成这项任务。况且她其实也并不那么看重自己的性命——不然她也不会开车试图硬闯涩谷站了。在安抚过三井社长,表明自己是完全自愿的,并保证自己会见机行事首先考虑自身安危后,在坐上去往高专的车之前,七宫葵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咒术总监部部长,到底叫什么名字?”

 

 

高专——全称是咒术高等专门学校,虽然称作学校,但高专的功能并不仅局限于教学,同时也是咒术界重要的政治机构。东京的这所是咒术界仅有的两所高专之一,在大战之后的现在作为咒术界的临时运转中心——也可能是永久的,因为五条先生很喜欢这个地方。

 

“等等。”七宫葵暂时停下了奋笔疾书的手——虽然允许她带录音设备,但如果有重点纪要的话会让整理材料时方便不少——突然听到熟悉的姓氏,她迅速追问:“伊地知先生,请问您说的五条先生,是指……五条悟吗?”

 

虽然五条悟的名字由一个确实的普通人说出口,开车的伊地知洁高却并不惊讶,普通人的政府那边总不可能真的让指名记者对现状一无所知地过来。但是考虑到五条先生的辉煌事迹以及他在普通人政府那边的风评,伊地知很怀疑七宫葵会收到怎样的信息。

 

“是五条先生没错。”伊地知一边回答一边瞥了一眼副驾驶位上的女士,试图发现一些她对五条先生的态度倾向,奇怪地发现她脸上是混杂着惊讶和欣喜的复杂情感,“您听说过五条先生?”

 

“算是吧。”七宫葵想了想回答,“31日那天我在推特上看见了有关涩谷车站的视频,里面求助的人一直在重复‘叫五条悟过来’,原本是想去实地调查的,结果撞了一堵透明的墙。”七宫葵伸手在身前比画了一下,特别坦然:“车子直直地撞了上去,我当场就昏迷了。现在想来应该是咒术师们把我送到了医院,还没机会向他们道谢呢。”

 

“……这样啊。”伊地知有点明白五条悟为什么一定要七宫葵来采访了,“我会向我的同事们转达您的谢意,下次请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不过虽然广义上来说我们确实是咒术师,但严格来讲我们辅助监督并不算是普通人理解的负责祓除咒灵的咒术师。”

 

“辅助监督?”七宫葵又听到了新词,“是辅助战斗人员消……祓除咒灵的职业吗?”

 

“基本如此。”伊地知是安抚群众的老手了,解答起问题也耐心得很,“其实后勤和辅助类的职业细分也很多,像‘窗’就是专门负责在全国各地监测咒灵踪迹的组织。辅助监督则多是处理咒术师与咒灵战斗的相关事宜,包括向咒术师提供搜集好的咒灵情报、疏散一般民众和处理现场之类的事情。”

 

一路上伊地知有问必答,甚至还会主动展开来为七宫葵科普细节,她在记得笔都要冒火了才突然反应过来,咒术界毕竟是千百年来一直秉持着避世路线的神秘之地:“这些情报,就这么告诉我可以吗?”

 

“七宫小姐不必担心。”穿着黑西装开车的男人气定神闲地踩下刹车,向七宫葵微微仰头,示意她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然驶到了一座葱郁的树林间,入眼的任意一棵大树都有两人合抱那么宽,被层叠的翠绿树冠掩在后面的古日式建筑若隐若现,大门侧边悬挂着一幅木质的牌匾,遒劲有力地写着“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几个大字。

 

伊地知将七宫葵请下了车,等她观察够了才继续未完的下半句话:“五条先生的意思是,我们没什么不能说的。”

 

在被礼数周全地带到高专内住所后,七宫葵感叹辅助监督不愧是后勤保障专家,她的临时住所内不仅打理得干净整洁,还有准备好的洗漱用品、睡衣等生活用具,比她自己的房子有条理多了。伊地知还专门向她解释,因为战斗导致原来的客房部塌了,所以只好请她住在教职工宿舍里,希望她不要介意。七宫葵连连摆手,表示她为了追新闻连流浪汉都扮过,扎扎实实地睡了几天桥洞,现在的住宿条件已经让她非常满意了,伊地知这才离开。临走前交给了七宫葵幅高专地图,其实也算不上地图,毕竟这也算是保密单位,只是在白纸上大致标明了食堂、教室、医务室等地,还有一处绝对不要靠近的禁地。并告诉她五条先生要过几日才回来,在这期间她可以自由行动,不过不保证所有咒术师都会接受她的采访,能搜集到多少资料,全靠她自己了。

 

七宫葵先摸去了食堂,常言道,要想摸清一个人,就要先摸清他们的胃(她自己编的)。

 

亲身走在高专里的感觉和第一眼古色古香的印象不同,现代的痕迹虽然缓慢,但仍旧在这个古老的地方留下了侵蚀的印迹,连楼旁的自动贩卖机都给七宫葵带来了一点熟悉的安心感。

 

一路路过三三两两的黑西装和咒术师——他们的穿衣风格差距实在太大了,有的咒术师们还会随身携带一些杀伤性武器——都行色匆匆还面露疲色,没有普通上班族们午休间隙的闲逸松散。奇怪的是,明明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异常残酷而混乱的大战,却没人对她这个生面孔表现出任何怀疑和警惕,有的还不露声色地特意打量了她两眼。直到七宫葵走进食堂,才解开了这个疑惑。

 

“中午好啊,七宫记者。”笑容十分健气的食堂小哥精准地向七宫葵打招呼,连误以为有同姓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你认识我?”七宫葵显然有些惊讶。

 

“高专通知群里有公告过会有记者来采访啦,放心,只公布了您的名字哦。”打饭小哥开朗道,“因为大家都很好奇普通人会做什么样的采访,所以私下搜了搜您的履历,是非常厉害的新闻记者!”吹捧七宫葵的同时还不忘本职工作:“今天的特色菜单是清汤荞麦面,可是……大人精选,不来尝尝吗!”

 

七宫葵敏锐地注意到打饭小哥故意糊弄过去的一个音节,她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她私底下把这个情节称作是:一个NPC向你发布了一个任务,题目未知,内容未知,但目标明确,她负责来把这个洞补上。

 

她装作没注意到打饭小哥些许的不自然,感谢他的友情推荐,并在品尝之后大肆称赞食物的美味。此时饭点已经过了,介绍了自己名字的木村亚岚热情地和她攀谈了起来。两个人的话题从今天天气真好,讨论到高专里居然还有WIFI。七宫葵震惊的表情逗得木村哈哈大笑说:“咒术师也是人啊,我们还有内部交流论坛呢,昨天论坛里还有人偷拍出任务的五条先生呢!”

 

“欸?说起来,五条先生应该是现在咒术界的最高层?”七宫葵好奇地压下嗓子悄悄问道,“应该是称呼为‘大人’才对吧?为什么大家都叫他先生呢?”

 

“这个啊,”木村感觉七宫葵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很好笑,“五条先生的家世显赫,又是最强咒术师,尊称‘大人’也很正常,但是他很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也讨厌世家的做派,他的朋友和学生们都是直接叫他的名字的。”

 

“原来如此。”七宫葵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之前社长告诫我说五条先生……嗯……雷厉风行地更换了原来的咒术界高层,担心我有危险,现在看来我们都多虑了。”

 

听到“敏感话题”的木村亚岚没什么被人试探的不悦,在他心里来做这个咒术专访的记者本来就是要问点深入的话题:“原话应该不是用‘更换’这么委婉的词吧?”

 

“七宫小姐不必担心,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木村温和道,“其实我也不清楚是不是五条先生亲自动的手,但是与不是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见话已说开,七宫葵直接问道:“那么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其实以前我也接触不到高层,无论是以前的总监部还是现在的五条先生,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木村小哥说完顿了顿,看七宫葵听得认真,突然狡黠地笑了一下:“这个回答对你来说是不是比较正常?给你打个预防针,咒术师们都不太正常。”

“虽然高层与我确实没有什么关系。”木村还是那副和煦的样子,“但我觉得他们该死。”

被木村平平淡淡地虚晃一枪搞得心情波澜的七宫葵接着追问:“为什么?”

“他们伤害了我的家人。”木村只简短地说了一个理由,并且无论七宫葵怎么追问,都不在此话题上多说了。七宫葵只好继续下一个话题:“那你是怎么看待五条悟的呢?”

“五条先生啊。”木粗微微皱起眉头显得有些纠结,“硬要说的话,以前听说他自称是‘最强’的时候还感觉有点浮夸,但是现在看来,果然不愧是‘最强’,再没有比他更厉害的咒术师了。”

“可以说说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了看法吗?”七宫葵按照惯例深入话题,却收到了木村亚岚一枚巨大的惊诧的表情。

“您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啊!”他张大嘴巴,“虽然有点感觉您缺乏常识,但是您不会真的连两面宿傩都没听过吧?”

“……是这样的。”七宫葵觉得还是得为自己辩护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贵咒术界所谓的常识和我们普通人的常识不太一样呢?”

然后七宫葵就听木村亚岚细细讲完了一场涉及半打特级咒灵、一拨千年诅咒师、若干出场人员以及五条悟的惊天大戏。被庞大的信息量塞满了头脑的七宫葵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和木村告别并提着速食饭团回到房间的,过了许久终于大致理顺事情的起承转合的她看着摊开在桌上记满关键词的手记本上出现的几个崭新名字,猛灌自己一口冰水,感受寒意从胃里一路爬升到大脑激起皮肤上的一阵战栗,感叹自己真是来对地方了。她有预感,在高专的这段采访时光从物理上看也许只是她人生中的一段微小切片,但一定在她的自传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这个神秘世界的物理具象中度过的第一天,七宫葵在满满当当的新鲜情报中安然睡去,不知道是不是五条先生的超高战力给了她信心,这一觉睡得意料之外地踏实。据伊地知说,虽然五条先生并不在意什么保密条例不保密条例的,也根本不在意普通人看不见的咒灵和普通人看得见诅咒师联手搞出涩谷事变、死灭回游和新宿大战等包括但不限于搅得国家不宁人员离散的天然气爆炸完全无法解释的大事故,如果得不到咒术界暴露身份出来解释缘由的话,会让整个社会都动荡不安。但毕竟咒术界在新宿大战后元气大伤,需要一段时间的内部休整,所以七宫葵并不被允许携带任何定位或通讯设备来到这里。至于为什么来时没有蒙住她的眼睛,七宫葵猜测可能是某种神奇的咒术能欺骗她的眼睛,毕竟她在东京生活了三十余年,可从来都没听说过东京什么时候有这么一所高专。

离开了现代人赖以生存的智能手机后,七宫葵理所当然地睡过了头。她原本设想,应该早点起床,趁着一天之中还没有太多新伤员的清晨去拜访一下唯一掌握能对他人使用的反转术式的那位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高专住校医生——家入硝子。

起死回生!七宫葵草草吃了两口昨晚剩下的饭团就按着地图往医务室的方向赶,心想,多么重于千金的四个字,不敢想象她这样的存在一经暴露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不巧的是,原本就比计划时间迟了的她,又因为对医务室的刻板印象而几过大门而不入,还是被一个路过的好心咒术师叫住了,给她指明了正确的建筑物——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七宫葵站在楼门口真是百感交集,先不提伊地知先生在地图上标注的是“医务室”一词,这栋作为目前咒术界医疗中心的建筑物,门口连一个敷衍的红十字标志都没有,确切地说,什么标志都没有。

“原来还是有个医务室牌子的。”刚刚被七宫葵逮住进行采访的家入硝子听完七宫葵的吐槽笑了笑,“只是原来的医务室没了,这原本是仓库。”

“‘没了’是指?”七宫葵以一种不让人反感的方式观察着家入硝子,这位几乎可以说是藐视死神的女医生穿着一件白大褂却并没有扣上扣子,披散的栗色头发有几缕蹭在脸旁,衬得眼下青黑愈发明显。

“在天元大人消失后,保护高专的结界也就出现了漏洞,诅咒师趁乱袭击了高专。”家入硝子觉得有一位专业记者来采访她这件事还是挺有意思的,她那两位笨蛋同期最喜欢搞这种荒诞事情了,她异常配合,“你知道天元大人么?”

七宫葵当然不知道,木村亚岚的叙述重点一直是放在五条悟拳打诅咒师,脚踢特级咒灵上的,骤然一听到新鲜名字,赶忙在本子上记了下来,问道:“是一位很擅长结界术的咒术师吗?”

“几百年前或许是吧,但她最后算是人类还是咒灵,我也分不清了。”

见七宫葵对这个表述感到疑惑,家入硝子接着解释:“她原本是一代结界术天才,为了能够保护咒术界自愿待在高专地下的薨星宫上千年,使所有的咒术们不必自己精通结界术就能放下‘帐’,也就是一种简易的结界。”

“原来如此。”七宫葵感觉和咒术有关的一切果然都不能以常理推断。而她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惑,此时恰逢天时地利人和,没有比面前这一位更能解答她这个问题的了:“我得到的情报是,咒术师们确实与生俱来便拥有咒力、术式和更强大的肉体强度,可是显然咒术师们也会有生老病死,绝大多数的咒术师并没有比普通人活得更长一些。那像天元大人或者活了千年的诅咒师羂索这样的人,是何以能够活这么久呢?”

“好问题。”家入硝子流露出了一种“和聪明人对话就是顺利”的愉快表情,“咒力和术式是镌刻在咒术师灵魂上的东西,而羂索的术式使他能够更换自己的肉体来延续生命。”家入小姐看起来很讨厌羂索,在提起他(还是它,七宫葵尚未决定用哪个人称代词)的时候微微皱眉,但很快收起了自己的表情,接着道:“天元大人师则是拥有名为‘不死’的术式,简单来说就是天元大人的肉体保质期会比普通人长得多,但最终也难逃肉体的消陨。”

“难逃肉体上的消陨?”七宫葵重复了一遍家入硝子的话,她有一点不好的猜想:“那天元大人最终还是老死了吗?那您为什么说不清楚天元大人最后还算不算人类呢?”

“怪不得五条找你来,七宫小姐。”家入硝子弯起嘴角似笑非笑,“因为天元大人延续寿命的本质和羂索并没有区别。在十年之前,每当天元大人作为人类的肉体濒临崩溃的时候,高层就会将提前准备好的星浆体提供给天元大人。”

“十年之前?”七宫葵又抓着话头紧跟着追问,“那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不再提供,呃,星浆体了?”她还是不太适应在这种情形下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称作一个这么粉饰现实的名字。

“不是不再提供了。”家入硝子叹了口气,“让那群贪生怕死的高层主动放弃天元大人是不可能的事,是天元大人拒绝了同化星浆体,选择了自我进化。”

“可如果,天元大人已经用这种方法延续了千年,又为什么会突然拒绝呢?”七宫葵断定这其中必有蹊跷,“您知道吗?”

家入硝子忽然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又扭头从抽屉里捞出一包烟来,捏在手里向七宫葵示意:“介意吗?”

七宫葵摇了摇头。

“七宫小姐,有时候人的运气真的很重要,幸好你先碰到了我。”家入硝子把烟点起来,却并没有急着抽,逸散的烟雾缓慢上升、消失,七宫葵闻到了薄荷冰凉的气息,她继续道,“你最好别问五条这件事。”

没等七宫葵疑问,家入硝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十年前,我、五条、夏油还是这里的学生,他们两个被指派秘密任务护送星浆体到薨星宫,但有人派出了专业杀手。”

“五条濒死,夏油重伤,星浆体被杀,任务失败了。”家入硝子夹起烟浅吸了一口,“我不清楚是否有这位星浆体被杀害的原因,但总之天元大人选择拒绝同化下一位。”

“下一位?”七宫葵感觉自己在这段对话里活像个复读机,“星浆体有很多个?”

“没错。”家入硝子肯定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算是最高机密了。”

“可、可是。”七宫葵认为家入硝子的叙述应该省略了一大片细节,而错漏之多让她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问哪个问题,只好先问最要紧的一个,“五条先生不是‘最强’吗?怎么会失败呢?又或者说杀手既然能重伤他们,那为什么不干脆……?”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家入硝子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有一把匕首捅进了五条的脑子,他差一点就真死了,在最后关头,五条领悟了反转术式。”

“虽然不想承认,”家入硝子把只吸了一口的烟按灭,仿佛这根烟在这里的作用就是渲染一些沉重的氛围,而它的消亡则用来见证一个结论的诞生,“五条悟是天才中的天才。”

“这么说来,是五条先生觉得任务失败了,没能保护好星浆体,才不愿意让别人提这件事的吗?”七宫葵自觉已经完全懂了,向来锋芒毕露处处领先的少年在人生路上头一次吃这么大一亏,会耿耿于怀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他要是真的这么有责任心,夜蛾都要笑醒了。”家入硝子好像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个冷笑话,但七宫葵也确实不清楚这几位和原校长之间的关系,只等她继续:“和星浆体没什么关系,是一年以后,夏油叛逃了。”

七宫葵隐约把握住了其中的关窍:“夏油先生和五条先生关系很好吗?”

“说实话,我没有过比他们两个更笨蛋的朋友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的关系确实很好。”家入硝子身体微微后仰把自己完美地嵌入柔软的椅子里,“我们三个虽然是同期,不客气地说一句都是天才也不为过,但实际上,没人能插进他们俩之间。”

“那为什么……”今天这一场谈话,她似乎总是在问为什么,七宫葵发现自己不太像以前那个能通过各种技巧引导被采访者说出实情的专业记者了,因为她失去了一个记者对真相的洞察,因为她根本还没搞明白这个狗屁世界。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直觉告诉她,新出场人物“夏油杰”的叛逃,绝不是为了什么肤浅的缘由,但她也确实没料到家入硝子的回答。

“不知道?!”七宫葵有点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声音,等反应过来立刻向家入小姐表达了歉意,但她还是想不通:“照您所说,夏油杰是百年一遇的咒术天才,那无论如何都该要有一份关于此的调查报告才对啊?”

“哈,七宫小姐,总监部可不在意不能为他们所用的咒术师,或者说,过于在意了。”家入硝子短暂地冷笑一声,“如果不是夏油够强,总监部杀不了他的话,会有一份死亡证明代替你假设中的报告的。”

“夏油先生比五条先生还强吗?”

“那倒没有。”赶在七宫葵问出为什么之前,家入硝子接着说下去了,“五条不愿意对他出手。”

“即使他叛逃了?”

“即使他叛逃了。”

家入硝子的语气一直是淡淡的,在重复七宫葵的话时,七宫葵却莫名嗅到一丝怅然,这点感觉非常非常浅,只一瞬就和残留在空气里的烟草味道混淆在一起,再分不出你我。

五条悟——七宫葵对这个人越发地好奇,一位惊才绝艳且家世显赫的少年咒术天才,力挫千年诅咒师的巨大阴谋挽救国家于水火之中,却不喜名利,不摆架子,不玩弄权柄,也没听说有什么出格的嗜好,什么都不甚在意,每个人都会提到他,但到现在七宫葵也只找出了一个他在意的人——夏油杰。

没等七宫葵想好接下来的话题要怎么推进,有一位穿着同款白大褂的年轻女性走进来唤了一声家入硝子,说是刚刚送来了一位紧急病患。人命关天,七宫葵知道家入硝子的能力和职责,非常自觉地边感谢边道别,迅速跑路了。

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总是很容易喜欢上超级英雄,每个人似乎都幻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拥有超凡力量、强力异能、可以用来对抗邪恶的外星力量,普通异能如果可以用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单纯痛扁一顿自己的傻逼上司显然也很实用。可是当七宫葵真的接触到了这样一群藏在世界暗面,付出汗与血来祓除咒灵保护普通人的咒术师时,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用咒力挣钱?也不是没有这种人,数量不少的诅咒师就在此列。为什么不插手政治,玩弄权力?从藤井警视长的反应来看,起码政府高层与原咒术界高层关系匪浅。但是高专这些人,她从昨天到今天见过的每一位咒术师,从伊地知洁高到家入硝子,从饭堂小哥到给她指路的咒术师,每个人的眼下都有淡淡的青黑,这是常常昼夜颠倒、缺乏睡眠的信号。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得像被拧紧发条的青蛙玩具,一刻不停地向未知的前方扑去。或许除了五条悟,没人能知道这次的任务会不会是自己的最后一次,但他们还是去了。

遮天蔽日的高大阔叶树散落在每一处道路旁边,七宫葵满腹心思地蒙头向前走,丝毫没注意到她已经靠近了地图上被人特意用红色水笔层层圈出的禁地。事后对着十分后怕的伊地知,七宫葵倒是有些心虚地安慰他,说她们做记者的为了真相都不顾危险的。也不知道伊地知先生信了几分。

当意识到自己又迷失了方向的时候,七宫葵刚刚埋怨完自己居然没问几个准备好的问题,和家入硝子的访谈重点都放在了咒术界和五条悟身上,居然基本没怎么提及家入硝子本人。懊恼着决定明天早上要去医疗室故技重施逮住家入硝子的七宫葵一抬头,看见了一小幢日式建筑。二楼靠阳台的障子门被拉开,直射的阳光被层层绿叶过滤只剩一层柔和的光,落在了靠在门边的人脸上。

那个人穿了一身考究的袈裟,七宫葵早年出于个人兴趣研究过佛学,依稀记得这种款式的袈裟是有个专属名字的,奈何时间太过久远,一时也想不出答案。

阳台上的男子留了长发,自鬓角以上的头发被随意绾在脑后形成一个不甚规整的球,暗金色的眼睛被意外来访的七宫葵吸引,看着这位面孔陌生的女士,很温和地弯了弯眼睛,开口邀请七宫葵进来坐坐。

“我吗?”七宫葵没多想,她的任务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收集到最多的资料,没有什么客套的余地留给她,面对邀请她很痛快地回复,“那就多有打扰了。”

身着袈裟的男子还未起身,紧闭的大门便“嘭”的一声打开了,纵使知晓这些咒术师们身怀奇技,还没完全转变思维的七宫葵还是被小小地惊吓到了,一时不敢妄动,待到男人彻底消失在阳台,她才看向打开的大门,摸不准咒术师能不能看到门口发生的一切,保险起见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欠了欠身,轻声说了句“打扰了”,才迈进屋子。

甫一踏进门还没来得及脱鞋,七宫葵就看到两只冒着热气的杯子飘浮在空中,没有任何依凭地平稳落在客厅的茶几上,稍远的楼梯上传来男人的声音:“抱歉七宫小姐,这里没有准备待客用的拖鞋,请直接进来吧。”

似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认出她,七宫葵有点纳闷,就算是全咒术高专都知道有记者要来采访,这件事也不可能重要到所有人第一眼就能认出记者是谁。她还记得清楚,伊地知先生第一天就告诉她原来的待客楼已经被毁掉了,高专的常住人口基本都住在教师或学生宿舍,这个僧衣男子却能住在这样一幢独门独户的小楼里,想必他的身份不一般。她还看见玄关处摆着一双白色的男士拖鞋,证明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常住。

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抓住所有细节,七宫葵面上不显,一边落座一边礼貌回复:“好的,感谢您的邀请。”

“不必客气。”僧衣男子笑眯眯地合拢袖子坐在她对面,“这里的客人很少,见到记者我也感到很新奇。”

这句话一语双关,七宫葵不确定他说的“这里”到底是指高专还指这栋小楼,起了探究欲的她开口道:“都已经坐在这里了竟然还不知道主人的名讳,实在是太失礼了,真是抱歉。”

“是吗?”僧衣男子表现得有些惊讶,“真是不好意思,我以为他们会告诉你我是谁呢。”

“他们?您说伊地知先生吗?”七宫葵道,“他只告诉我有一个地方绝对不能去,不曾提过其他的事情了。”

“这就对啦。”僧衣男子又笑了起来,这个笑容与刚才所有的表情都不同,眼角眉梢勾起的弧度都显得更鲜活一点,七宫葵明显感觉到他带了点恶作剧成功的快乐。他说:“我这里就是那个绝对不要靠近的禁地了。”

没等七宫葵反应他说了什么惊人的话,他自顾自地丢下另一个重磅炸弹:“很高兴见到你,七宫小姐。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夏油杰。”

“欸……”七宫葵一向灵巧的舌头都打结了,“那个……您就是那位……呃……”

“对,我就是那个咒杀了一百多个普通人后叛逃的诅咒师。”僧衣男子肯定了她未完的话语,回到了一开始笑吟吟的样子,“因为我讨厌没有咒力的猴子,所以不清楚状况的伊地知会叫你别靠近这里。”

“抱歉,我不太懂您的意思。”七宫葵想自己应该是要害怕的,如果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那么邀请身为普通人的自己走进这幢建筑显然是某种危险的前兆,但她没有害怕,可能是身体适时地分泌了肾上腺素的原因,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我认为您并不想杀我。”

“当然不会。”夏油杰有些嗔怪她的误解,但还是包容地原谅了她,“所有的咒术师都是我的家人。”

“虽然就现下的情况我顺着您的话往下说比较好,”男子奇怪宣言下的潜台词让她疑惑万分,某种潜在的危险处于若隐若现的微妙平衡中,迟来的一丝害怕漫上了七宫葵的脊背,她忍不住想打个寒战,“夏油先生,我不清楚您是如何认为的,但我并不是咒术师。”

“不必担心,七宫小姐。”夏油杰从宽大的袖子中抽出双手合十,丝毫不在意七宫葵的自我认知发言,满脸诚恳道,“这里都是你的同类,没有看不见咒灵的猴子,没有人会认为你是怪物,你可以安心地做你自己。”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七宫葵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回复面前这个固执的男人,“我真的不是……”

“七宫小姐出现的那一刻,我派了三个咒灵拦在你的必经之路上。”夏油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只,挡在屋外的路上,你停了下来,看见了我。

“第二只,拦在房门外,只留下了一个需要低头才能通过的洞。”

“第三只,铺在玄关的地上。”夏油杰细数完他安排的咒灵,收回了全部的手指,依旧用那副温柔的嗓音,好像自己没在说一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话,“七宫小姐真是勇气可嘉,直接踩了过去。”

七宫葵没有回应,刚才感受到寒意不是错觉,她一向灵敏的第六感从隐隐不安到此刻终于疯狂拉响了警报,如果这警报声能实体化,整个东京咒术高专恐怕都要响起急促的嗡鸣。

夏油杰又一次展现了他和善的脾气,没有在意七宫葵的沉默,反而安慰起了她:“我能理解七宫小姐为什么这么做,我也曾经有过和你相同的处境。为了不被看作‘异常’而装作自己和普通人一样,看不见任何‘正常’以外的东西,是相当明智的选择。”

“既然如此,”七宫葵嚅嗫了几下,保守多年的巨大秘密被一朝戳破,她心里蹿上两分无名火气,说不清是恼夏油杰说出真相,还是恼自己没办法接受事实,“既然如此,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夏油杰看向七宫葵的眼神保持着某种朦胧的关爱,一点也没有被她带刺的言语影响,七宫葵敢肯定这种感情并非针对某个个体,她能得到这样的待遇显然是由于她被他划进了某个配得他给予这种感情的群体——咒术师。

“七宫小姐,我能在今天遇到你,也是你的选择不是吗?”夏油杰道,“我想,如果你对自己所谓的‘异常’深恶痛绝避之不及的话,你是不会试图引硬闯涩谷车站的。”

“这说明不了什么,我是杂志社的专职调查记者,像苍蝇一样扑向新闻热点是我的本能。”七宫葵完全收起了平时为降低被采访人戒心而戴上的伪装,越发直接起来。

“不要这么形容自己。”夏油杰歪了歪头,反而很欣赏七宫葵现在有些咄咄逼人的样子,“十二年前东京随机杀人案,七宫小姐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作案者是被我和搭档发现的。”这个话题跳转让七宫葵猝不及防,与此同时她又有种最后的秘密要坚守不住的不妙预感,但她还没想明白其中的联系,“但和我们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不对,作案者是七宫小姐你一个人发现的。”夏油杰摇摇头,纠正七宫葵的说法,“七宫小姐看得到吧?当时的受害者们的怨念产生的咒灵,一直跟着作案者徘徊。但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才能确定咒灵跟着的到底是谁,并且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所以你为了抓住他,不惜危险也要拍到他的作案现场。”

“这只是夏油先生的推测吧。”七宫葵垂死挣扎,“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有证据啊。”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对面响起,七宫葵保证自己绝没有因为走神而漏掉一个身高如天空树一般的巨大男子走近这里,更别说他还有着极其扎眼的雪白色头发和湛蓝的眼睛——七宫葵多年的眼力一眼看出这绝非染发和有色眼镜能做到的效果。他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露出的脖颈和胳膊上带有锻炼良好的肌肉线条,然后一把搂在了夏油杰的脖子上,他和夏油杰的身高差使得夏油杰没有受到向下的力量倾向他的方向,反而是他自己贴了上去,丝毫不在意两人的距离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有多亲密,很是理直气壮地为夏油杰说话:“那个咒灵就是杰和老子一起祓除的啊,这就是最大的证据了。”

“这只能说明你们见过那只咒灵。”七宫葵瞄了瞄对面两个男人相贴的皮肤,刚才隐隐要爆发的焦躁瞬间被更大的好奇覆盖了,如果七宫葵知道某个咒术界专用语的话,可能此时会更加感叹自己的用词之双关精妙,但她现在只是以一位调查记者的职业素养,放开了这段话题中关于自己的纠缠,兴奋于话题终于要来到自己的众多专业话题领域之一。突然转变话题明显不妥,她打定主意要搞明白两人的关系,语气缓和了许多:“依旧说明不了什么。”

“欸——杰的术式可是千年一遇的咒灵操术。”白发男子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又上扬的语气充分表达出他的不解,露出了七宫葵这几天来已经非常熟悉的、“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你还是第一个在咒灵方面质疑他的人。”说完顿了顿,在夏油杰投向他的含笑的眼神下自己也笑了,补上一句:“好啦,是第二个。”

大概是明白此类咒术界专属名词,即使知道了发音和拼写也难以彻底领悟其含义,夏油杰向七宫葵简短地解释了自己的术式,言语间能听出他对自己的咒术实力很有自信,并且在结束自己的部分后十分自觉地将话题引到了白发男子身上:“不过呢,悟比我更厉害。”夏油杰还没说完便被白发男子戳了戳,却并没有实质性的动作阻拦夏油杰,所以夏油杰继续说道:“有听过阿基里斯的乌龟悖论吗?一位百米健将永远也追不上他和乌龟之间的无穷小的距离,掌控这其中的‘无限’,就是悟的术式了。”

“是这样啊!也就是只要悟先生不想,就没有任何危险可以靠近身边了对吗?”七宫葵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并抓住这个绝佳的提问机会:“请问,悟先生,您就是五条悟、五条先生吗?”

“啊,是老子没错。”五条悟勾起嘴角笑了笑,如果忽略他毫不客气的自称,这张过分年轻的脸蛋配上周身他短短时间里表现出来的活泼气质似乎都不太符合常人想象中某个隐秘世界的铁血统治之王的身份。只单单看五条悟和夏油杰坐在布置平凡的小小客厅中眉目含笑的样子,一般人在谈话中恐怕会时常忘记这二位作为站在咒术界战力巅峰的寥寥数人之二,都曾经夺走过数百条人命。

此时此景在七宫葵多年后出版的个人回忆录里,被如此写到:一瞬间,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印证了她对这一位白发男子身份的猜测,同时隆重宣布这巨大的MMO游戏又迎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出场。另一个在别人看来不起眼的细节却在回忆录里被重点指出佐证作者的心路历程的,是五条悟脚上穿着之前还摆在玄关处的白色拖鞋,和夏油杰脚上的黑色拖鞋是同一款。

身处于时间线此刻的七宫葵没有忘记出发前社长对她忧心忡忡的叮嘱,她甚至自己也设想过,假如五条悟真是个喜怒不定草菅人命的疯子,她有没有那么一丝机会活着回去。仅有的侥幸在夏油杰的术式介绍下也灰飞烟灭了,他甚至真的在说出自己咒杀了三位数的普通人后和风细雨地给自己介绍了他和五条悟的术式。

“这种东西不算什么秘密,对于咒术师来说,战斗时进行术式开示会使术式效果变得更强,况且所有人早就都知道我和杰的术式了。”五条悟懒洋洋地回答,搭在夏油杰肩膀上的手还撩了一缕黑发打转,悠悠闲闲地吐槽:“真是有够老套的设定,简直就像是三流漫画里作者为了不费心铺垫人物技能而编出来的东西。”

“我也这么觉得,漫画家们为了新奇的剧情也是很努力了。”夏油杰笑着附和五条悟的发言。

七宫葵在忙不迭地记录着听到的又一个咒术界情报,又突然反应过来,纵使五条悟借伊地知之口传达了“她想报道什么都可以”的意见,但这种关乎于咒术的情报是否存在什么“神秘被泄露就不再具有神奇属性”类似的神奇魔法设定,她不得不打断一下对话(并把要跑偏的话题拉回来)。

“七宫小姐是不是把咒术和克苏鲁和哈利波特弄混了,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啦。”五条悟不客气地哈哈大笑,夏油杰这个看起来正派的假和尚和他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直到两人都闹够了,夏油杰才用袖子假意擦了擦没有生理泪水的眼角,向七宫葵道了一个没有什么诚意的歉:“真是抱歉七宫小姐,我和悟实在是太久没有接触到这么有趣的咒术师了。”

“没关系的,我理解。”七宫葵微笑着捏紧了拳头,“既然如此,我有些冒犯的问题想问。”

“终于要开始了吗。”五条悟显然兴奋了起来,“这才对嘛七宫记者,老子选你可不是为了做一个过家家般的无聊采访。”

“希望我能不辜负您的期待。”七宫葵攥着笔杆,金属制的笔身早已被她的体温浸透,没法再给她带来分毫镇定的凉意,“我想请问,作为私自咒杀数百普通人的作案者夏油杰先生,是以什么身份继续待在东京咒术高专这一咒术界的官方机构的呢?”

“好直接的问题啊。”夏油杰的态度简直像是事不关己,扭头对着五条悟问,“我的通缉令应该还在吧?那我应该算个十恶不赦的诅咒师通缉犯了。”

“哪里还有那种东西?”相比夏油杰,五条悟反而是反应更大的一个,“论杀人老子不也一样吗?老子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发个通缉令啊?”

“胡说些什么?悟是为了咒术界的未来!”夏油杰严肃起来,“况且那些老东西有哪个不该杀。”

 

“这样啊,杰是这么认为的啊。那我们出于各自的观念,不都是在做一样的事情吗?”五条悟不接受夏油杰将他划分到另一边的说辞,“其实老子后悔了,当年就该把烂橘子统统丢到垃圾处理器里,留下来的残渣说不定还对高专的植物有点帮助。”

 

再一次地,哪怕七宫葵做过的杂志专栏选题横跨娱乐、体育、法律等多个领域,她也确实没有见过有哪位被采访者敢当着她和录音笔的面光明正大地讨论谁杀人杀得更正义一点。尤为诡谲的是,两位被采访人谁都不想接受这个名头。七宫葵听着他们俩左一个“老东西”右一个“烂橘子”,虽然通过上下文隐约理解了这两个名词应该都是指向原咒术总监部成员,但作为一个调查记者,她需要一个可靠的确定。

 

七宫葵稍稍提高音量:“稍微打断一下,夏油先生自述的‘杀人’指自己咒杀了百位普通人,对吗?”得到了夏油杰肯定的七宫葵继续向五条悟提问:“那么五条先生所说的‘杀人’,我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您血洗了原来咒术界的最高行政机构——咒术总监会,这是真的吗?”

 

五条悟点了点头。

 

“能请您简述一下这件事的背景吗?包括您为什么会称呼他们为‘烂橘子’?”七宫葵这句话问得不太寻常,在这种足够吸引读者注意力的话题上,当谈话到了这个节点,采访人很自然地会向被采访人询问为什么要这么做,由当事人亲述自己的动机。七宫葵却不打算这么干了,她受够了自己老是追问为什么,咒术师的脑回路和正常人确实迥异,就算她刚刚被两位大咒术师认证成为他们的一员,她也理解不能。七宫葵决定试试自己从故事背景里挖出点东西,反正她最后的稿子要通过五条悟的审批。

 

“当然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群阴沟里的垃圾了。”五条悟没有一点点犹豫地回答,“千年来这群烂橘子在其位不谋其职,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利益安危,把咒术师当成是可再生能源,毫不在意普通咒术师的性命,躲在咒具后面随意地对咒术师宣判死刑。”

 

“这群垃圾本就不配苟活于世,悟只不过送他们去了早就该去的地方。”夏油杰见缝插针作出如上总结陈词,力证自己刚刚的观点。

 

“好的,二位的观点我大致了解了。那我想请问五条先生,既然原来的高层人员尸位素餐恶贯满盈,”七宫葵撩起眼皮,犀利的目光射向五条悟,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拖到您被封印后,才向高层出手呢。”

 

“因为单单杀掉高层并没有用。”这个问题明明指向五条悟,回答的却是夏油杰,这两人常常互相抢话,“咒术界的体系已经积重难返,就算杀掉了这批高层,补位上去的也只会是年轻一点的垃圾罢了,改变不了任何事。”

 

七宫葵看向五条悟,发现他并没有反驳夏油杰的说法,考虑到整个访谈刚刚开始深入,她必须弄清楚他们是否认同对方替自己回答问题:“五条先生,您是否同意夏油先生的回答能够代表您?”

 

“同意。”五条悟挑了挑眉很痛快地回答。

 

“那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夏油先生的观点是否总是能代表您?您也知道,此次采访的重中之重就是得到现咒术总监部部长的观点。”七宫葵冷静道,“即使我明白五条先生您有没有总监部部长的名头其实并不重要。”

 

五条悟很罕见地迟疑了,不符合他一直以来直来直去的作风:“绝大部分可以吧,但是除了有关普通人和有关老子的问题。”他好像很清楚夏油杰的想法:“因为杰总是想和老子划清界限。”

 

“七宫小姐,”夏油杰同样表示他有限赞同五条悟,“悟也不能在有关他自己的问题上代表我的想法。”

 

“我了解了。”七宫葵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后抬头接着提问,“既然五条先生原本持有单纯的杀戮无法改变咒术界的观点,那是什么让您最终改变了想法?”

 

五条悟回答七宫葵的问题,视线却瞟向夏油杰:“因为老子原本认为老子够强,所以老子明知道那群垃圾对东京高专不满意却仍然认为有足够的时间来进行自下而上的改革。”

 

“是由于被封印,导致您感受到了……某种威胁?”

 

“不是。”五条悟收起笑脸,冰冷洁白的睫毛衬得海蓝色的瞳仁越发深邃,像一潭结了冰的深不见底的幽洞,“是愤怒。”

 

“对谁的愤怒?总监部的高层们?”

 

“这种愤怒没有很精准的指向,老子只是突然觉得,放任这群烂橘子舒舒服服地躺在高级榻榻米上享乐人生挥霍咒术师的性命是个错误。”一般而言,当被采访者在叙述自己一段艰难的心路历程的时候,并不会直面采访者的眼睛,他们往往会不自觉地聚焦于某个虚无的仿佛来自他们记忆中的锚点。但五条悟不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肢体语言和面部微表情没有半点躲闪,目光坦然:“但是事已至此,老子能做的也就只有把他们杀掉了。”

 

“您被封印的原因是千年诅咒师羂索盗走了夏油先生的身体,而夏油先生曾被总监部通缉,”七宫葵迎着夏油杰不赞同的表情硬着头皮发问,“这件事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您的决定呢?”

 

“没有。”

 

“有啊。”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作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他冲夏油杰抛出一个“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不顾夏油杰难看的脸色捏了捏他的脸颊,笑着打趣他:“老子就说杰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了解老子,七宫小姐要以老子的话为准。”

 

夏油杰一把捏住五条悟的手:“但是,这样的事情如果悟承认夹杂了私情,别人会怎么想你?”

 

“有所谓吗?杰老是很在意老子的名声,为什么不在意在意自己的呢?”五条悟打出一记直球,执着于要在夏油杰那里讨到平等的待遇。

 

“我根本不在乎猴子们的想法,况且我曾经做下的事情无可辩驳。”夏油杰垂下眼帘不去看他,“但是悟不一样……”

 

“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五条悟直直地盯回去,“如果杰决定变成怪物,那么老子也要。”

 

整个场面的氛围由于夏油杰稍显慌乱的沉默愈发凝结,七宫葵察言观色了半晌,适时地发言将话题引回正轨,她还记得自己身上的任务:“夏油先生持有的观点是,只有咒术师才是他的同类,根据五条先生刚才的发言,您不认同这样的观点对吗?”

 

“不是哦。”

 

七宫葵听到了普通人高层们心碎的声音。

 

五条悟咧嘴一笑,相当开朗地说出了能让试图通过此次采访向民众宣传“咒术界第一人五条悟是心怀慈悲胸有家国的救世主”的政府官员们夜不能寐的危险发言:“老子对同类的定义可比杰还狭窄。”

 

七宫葵提着笔不知该不该记下这个要点:“……那您说您和他对待普通人的观点不同?”

 

“别被杰这个样子骗了,他以前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正论主义者。整天对着老子说什么‘强者生来就是保护弱者的’‘咒术师生来就是要保护普通人’,之类的正论。”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夏油杰一拢袖子打断五条悟的发言,“不管怎么说……”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讨厌猴子’想说这句话是吗?杰能不能对老子讲点新鲜话啊。”五条悟赖在夏油杰身上,“不想听这句!”

 

夏油杰的手条件反射地就贴上了五条悟头顶,一边安抚他一边道歉:“抱歉,悟,下次不会了。”

 

七宫葵下笔犹如神助,五条悟窝在夏油杰肩膀上,在他的视野死角里对着七宫葵眨了眨眼——总而言之,她将其领会成五条悟示意她写得好了。

 

也许是害怕五条悟又语出惊人,夏油杰主动开口了:“七宫小姐应该见过不少咒灵吧?”

 

虽然疑惑,但她还是照实回答了夏油杰的问题:“如果您指的是只有我、不,咒术师才能看到的鬼怪的话,是的。”

 

“每一个咒术师都要面对和咒灵的战斗,哪怕是窗和辅助监督,也会遇到不得不面对的紧急情况。总是有更新、更强的咒灵源源不断地产生,与之战斗的咒术师们,就算成功祓除了一只咒灵,总还有下一只等着他。七宫小姐觉得,这场与咒灵赛跑的马拉松,终点会有什么呢?”夏油杰沉着声音,询问七宫葵的想法。

 

“照您所说,这只会是一场无尽的比赛,没有人能看到终点。”七宫葵思忖几秒,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很聪明的回答,甚至也很正确。”夏油杰不在意她的回避,自己回答了问题,“但对于某个咒术师来说,如果他有幸活得足够久,他在终点得到的只有同伴们死亡的尸体。”

 

“而您想结束这一切?”

 

“我很想,我也试着去做了。”夏油杰皱着眉头笑了笑,“有人告诉我,咒灵来自负面情绪,咒术师的负面情绪会化作咒力,普通人的负面情绪只能外溢到体外,变成咒。”

 

“也就是说,只有普通人会产生咒灵。”七宫葵努力消化这个信息,心中却只觉得荒谬,多么无情的剧作家会给予自己创造的世界如此绝望的背景。她都怀疑,这一段对话会被官方强烈要求不得出版,并且和自己签订几十个保密协议以保证她但凡漏出与之相关的半个字都将导致自己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毕竟,要民众们相信,是自己最终导致了千年不断的死亡与杀戮,实在是有点困难。她清了清嗓子,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心中祈祷不要听到自己预想的最坏的回答:“所以您才会认为,只有咒术师是您的同类,那您为了结束这一切所做的尝试是……?”

 

“七宫小姐是个聪明人,你明明已经想到了。”夏油杰依旧微笑着,“对,我想要杀掉所有的普通人,结束这场马拉松。”

 

疯了,真是疯了,七宫葵心想,居然会有咒术师把自己和普通人之间的界限划得如此清晰。与此同时,七宫葵自己的理智却在冰冷地分析:夏油杰的逻辑还算是顺畅。天杀的,他居然还有点逻辑!

 

“但是,但是从实践角度来说,这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吧?”七宫葵试图与夏油杰争论,让他打消这个想法。

 

夏油杰摊了摊手,态度良好地接受了七宫葵的反问:“不必紧张七宫小姐,这条路我已经走过了,虽然我的能力确实有限,但这不妨碍我讨厌猴子们。” 

 

“五条先生呢?”七宫葵回过神来,就算五条悟的意思是在这件事情上他和夏油杰有分歧,她起码也需要一个五条悟明确的口头表示,“您对普通人的态度是怎样的呢?”

 

刚刚五条悟一直没有打断夏油杰和七宫葵的对话,此时他已经把自己从夏油杰身上挪开了,完全坐直的身体比夏油杰高了半个头,整个人浅白地坐在那里,像一夜大雪后推开门看到的第一个瞬间。他没有多思考,仿佛这个答案他已经想明白很久了:“普通人和咒术师在老子眼里没什么不同,对老子来说他们的存在保持了世界运转,仅此而已。”

 

“您的意思是您不支持‘杀光普通人’的想法对吗?”七宫葵坚持要得到一个表态,可惜她注定得不到想要的回答。

 

“老子认为这件事做不到,就算做到了,剩下的咒术师们应该也无法凭借自己活下去。”五条摇摇头,不知道在说给谁听,“这么做没有意义。”

 

“真意外,悟也是会谈论意义的人了。”被在场的所有人反对了观点的夏油杰没有丝毫被评价“没有意义”的不满,还有心调笑五条悟。

 

五条悟的回应是又把自己挂在了夏油杰身上,两个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落在七宫葵眼里,有一种,怎么说呢,她想到了一个不太合适的比喻,像是隆冬冰雪世界里的一方刚刚点燃壁炉的小屋,寒冷依旧却不再致命。她低下头,不用视线打扰他们的相处,在笔记本上画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后续的问答则官方得多了,七宫葵有意限制自己的个人色彩,不是对自己的采访能力没有信心,实在是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两位的回答太天马行空剑走偏锋,偏偏他们又是咒术界仅存的几位特级咒术师之一,这场政治意味极其浓厚的采访注定不能让七宫葵自由发挥。

 

在采访的尾声,七宫葵都收拾好纸笔、录音器走出了房门,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问了夏油杰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夏油先生,您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夏油杰很疑惑七宫葵何来的此问,奇怪地回答她:“硬要说的话,是荞麦面吧。”

 

七宫葵拼上了此次东京咒高之旅的最后一块拼图。

 

 

从东京咒术高专回去以后,七宫葵闭关在家里专心整理材料和撰写稿件,电话不接,短信和邮件不回,被政府催得着急上火的三井社长就差去七宫葵家敲门了,幸好在他真的这么做之前,七宫葵带着写好的采访稿来到了社长办公室。

 

“七宫,你确定要这么写?”三井社长看完稿子后满头大汗,怀疑七宫葵是不是为了报复他让她冒险走了一遭故意给他看了一版乌龙稿件。

 

“是的,社长。”七宫葵的态度却很坚决,“只有我和他们亲身接触过,我相信我的专业能力。”

 

“可、可是,”三井社长的眼镜都快掉到鼻尖他却无暇顾及,“你这么一写,那不就成了五条悟只在乎夏油杰,根本不在乎民众了吗?!”

 

“请允许我指出,第一,五条先生确实只在乎夏油先生。第二,五条先生不是不在意民众,相反,他认为每个人都是平等的社会成员。”七宫葵不卑不亢,坚持就这么把稿件发给咒术界审核。

 

三井社长没有办法,除了七宫葵此次采访,政府和咒术界高层都是单方面交流,如果不交出七宫葵的稿子,他没有东西可以交差,只好面色凝重地同意了七宫葵的要求,捏着鼻子在主编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出七宫葵所料,稿子发出没多久,政府方就收到了五条悟的回复,表示对稿子没有任何意见,并要求不准再有一个字的改动,还特别夸了七宫葵是这上上下下整个采访环节最有脑子的人。

 

七宫葵听到三井社长转述的时候,怀疑五条悟的原话应该比这有攻击力多了。

 

在政府的一路绿灯下,《文秋》成了大事件后第一个恢复发行的杂志,发行的首刊便是揭露神秘咒术界的主题专访合集。这可是现如今大众们关注的热点中的热点,杂志一经发行便被抢购一空,所有的论坛和社交媒体上都在讨论杂志内容。民众们对采访的内容各执一词,有人认为咒术师代表了更高级的生物形态,对人类没有归宿感十分正常。也有人认为咒术师只是身负神奇力量的少数人类幸运儿,本质就是人类,那么咒术师保护普通人理所应当。当然还有些关注点清奇的,在讨论辅助监督算不算咒术界的公务员,以及咒术师的工资组成是否由底薪和提成组成。但总之看完访谈的所有人一致认为: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关系肯定不清白。

 

咒术高专里,家入硝子正拿着最新一期的《文秋》看得认真,五条悟带着夏油杰推门走了进来。

 

“硝子,给杰检查身体的时间到了。”五条悟从家入硝子手里抽出杂志,示意她先去忙正经事。

 

家入硝子没计较杂志被人拿走,她本来就已经看完了,只是拿在手里装装样子,她的视线在二人间来回扫视,偏偏在夏油杰忍不住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开口了:“你们两个的故事现在可是闹得满城风雨了,我看你们以后还是戴上口罩出门吧。”

 

“硝子你小看谁啊。”五条悟当着家入硝子的面,微微低头亲了夏油杰一口,“我们可是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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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满城》风雨的全文啦~

 

采用记者的视角来描述一下家产的黏黏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