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贫民窟的空气总是带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呛人的煤灰、潮湿的霉菌、燃尽的木屑、刺鼻的汗水……全都被塞进了这个名为“底层”的罐子中发酵。
生活在这里的人,从出生开始就呼吸着这恶臭的空气,他们的一生都将被这味道侵蚀,最终腐烂。
奥尔菲斯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街区。
角落那些露骨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是应该在这里的人。有的人眼神中充满厌恶,有人渴望得到他的怜悯,也有人就像看到了“钱”,虎视眈眈。
他接到了一个富商的委托,那人是当地有名的矿业老板,他手下一名矿工,老坎贝尔,已经一月没有来矿场上班了。他此行的目的,就是确认老坎贝尔是否还活着。
如果死了,那也就死了。如果活着,恐怕他的下场就是失去工作和零星的一点工资,然后死了。
这就是这些人的命运。
奥尔菲斯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想法,他只需要完成委托,确认好信息,像蒸汽机一样没有任何感情,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
终于,他走到了目的地,那个破败的矿工宿舍。此刻,那栋建筑门前有些嘈杂。
奥尔菲斯循声走去,一群工人正在将一具尸体从那间湿冷的棚屋中搬出来,随意地扔到了街边。
没有棺材,没有牧师,没有祷告,甚至没有人为此驻足,路过的人只是绕开了那具尸体,这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大的尊重。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从宿舍中跑出来,抱着一块破旧的麻布来到了那具尸体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具尸体。
良久,他开始在打满补丁,被洗的发白的工裤中摸索,最终,拿出了两枚硬币。
他用袖子用力擦拭上面的灰尘,那两枚硬币被擦得锃亮,像对待一件宝物一样。
孩子弯下了腰,将那两枚硬币轻轻地放上了老矿工的眼皮。
这是这里最卑微的葬礼。
两枚硬币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随便丢在许愿池里的存在。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这已经够他们购买好几块黑面包,生存好几天。
但是这个孩子,只想让死去的老矿工安稳地走过这最后一程。
他拾起了手边的麻布,呆呆地看着尸体的脸,最终,将那块布覆上尸体。这场葬礼,也就这么结束了。
奥尔菲斯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不真实起来。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孩子,一个金发的孩子,还是棕发的孩子?
站在一具已经失去温度的尸体旁边,他看不清孩子的表情,是悲伤?还是麻木?还是愤怒?
奥尔菲斯看不清,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做什么,但是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孩子没有家了。
他不自觉地向前靠近,直到那个孩子也注意到他,转过头来,向他开口:
“先生,您是来带他离开的吗?”
在贫民窟潮湿腐烂的空气中,奥尔菲斯感觉到那份已经被遗忘的痛苦,正在撕开他的伤口,重新生根发芽。
02
奥尔菲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依稀记得他询问了那个孩子关于老坎贝尔的事情,得知了那具尸体确实就是自己要确认的那个人,孩子是他的儿子,诺顿·坎贝尔。
按理来说,他应该得到消息之后就离开,更有良心一点的做法就是给这个已经失去父亲的孩子多几枚硬币。但现在他明显选择了第三种做法善心泛滥的做法——把那个孩子带回家收养。
总之现在,他们已经坐上了回家的马车,把他半路丢下去也不合适,更别说刚刚是自己坚持让这孩子跟自己一起回去的。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没有多说一句话。上马车时,诺顿始终和奥尔菲斯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
诺顿也觉得奥尔菲斯有些莫名其妙。奥尔菲斯很明显不是贫民,但也不是大富大贵。他的神情温和,或者说,有一种空洞感,起码比那些傲慢或者伪善的贵族老爷好多了。
当他听到奥尔菲斯提出想要收养自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觉得真的可以吗?然后就是,他为什么要收养自己这样的底层小孩?
他有些无助地看向本尼叔叔,本尼是父亲的工友,平时也对自己照顾有佳,父亲走后,唯一一个还能算得上可以有个照应的人就是他了。
他想要拒绝奥尔菲斯,但是奥尔菲斯却一直缠着他,最终是本尼开口,和奥尔菲斯谈了一些条件,承诺会好好照顾诺顿,并且诺顿可以随时回来看望本尼之后,才答应了他的请求。
但是诺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两人就在尴尬的氛围中到达了奥尔菲斯那栋陈旧的出租屋。
一打开门,混合着油墨和咖啡味道的冷气便扑面而来。房间里不算混乱,但也绝对称不上整洁,书籍和报告杂乱地把地板埋住,一眼看过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唯一干净的地方大概就是那个算是接待处的小茶几了,现在上面还放着半杯没倒掉的咖啡。
奥尔菲斯愣了一下,清了一下嗓子,用脚把地上的报告扫到一边,理出一条小路“你先去沙发那坐一会儿吧。”诺顿抬起头,他很确定奥尔菲斯的脸有些红。
奥尔菲斯没再管诺顿,着急地去捡地上散落的纸片,放到角落,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座小山。样子相当窘迫。
“抱歉……有点太不负责了,其实今天的事情也是我临时起意的……但是你放心,我今天说的要好好收养你不是骗人的。”
诺顿看着眼前这个手忙脚乱的大人,放下了刚见面时的担心,但是他陷入了另一种怀疑之中。别说照顾小孩了,这个人一个人生活下去会有问题吗?
诺顿站起身,蹲到了奥尔菲斯身边:“先生,要不我来帮你吧……”
“…没事,你今天很累了吧,好好休息就行……”奥尔菲斯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刚把小孩带回家就让他看到了自己难堪的一面,“还有,不用叫我先生……”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诺顿有些别扭,奥尔菲斯现在确实能算是诺顿的养父,但是他刚刚失去自己的父亲,让他这么快就叫一个别的男人“父亲”,恐怕不太合适。
“没事,你叫我奥菲就好。”
“知道了……奥菲。”
03
最后诺顿还是加入了奥尔菲斯的收理工作之中,当奥尔菲斯抬头时,发现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时针已经指向了9和10之间。他才想到,无论是自己还是诺顿,还没有吃一点东西。
他从那堆理好的废纸里探出头,看向诺顿,诺顿只是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把手中的书本放到书架上。
“诺顿……”奥尔菲斯喊了一声。
诺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很专注,“奥菲,怎么了?”
“你饿了吗,我们还没吃饭……”
诺顿眨巴眨巴眼睛,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还好,平时这个点我也吃不到饭。”
听到诺顿的回答,奥尔菲斯不由得感到有些心酸,抬起手摸了摸诺顿的头:“时间差不多了,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就好。”
诺顿点点头,坐到了沙发上。
现在出去估计也买不到什么吃的了,奥尔菲斯走到厨房,打开橱柜,里面剩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前段时间做早餐剩下的白面包和一些廉价的肉肠。好消息是今天早上订购的牛奶还没有喝。
奥菲拿出剩下的这点食物,稍微处理了一下,端上了餐桌。
“抱歉,家里也没什么能吃的了,先吃点吧。”奥尔菲斯动作里满是歉意,他说话很轻,生怕诺顿会不满意。
“这些我都能吃吗?奥菲?”诺顿看到这些食物眼睛亮亮的,他抬起头,神情里满是不可思议和开心。这时候奥尔菲斯才想到,这些食物对于一个从小只能靠黑面包充饥的孩子确实是一顿大餐了。
“当然可以了。我明天再去买一点,以后每天你都能吃饱。”
“谢谢你。”诺顿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这是从今天见到诺顿后,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笑容。这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禁让奥尔菲斯心中一沉。
诺顿将食物切碎,小块小块放入口中,就像在品尝珍馐一般。
奥尔菲斯默默地看着诺顿,感觉心脏被什么包裹住了,他感到一种满足。同时又有些愧疚,只能让这个孩子吃这样简陋的晚餐。
他有些恍惚,这样温暖的场景,似乎在过去也有过。
04
天才微微亮,奥尔菲斯如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履行好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为孩子准备早餐。
把诺顿带回家之后,奥尔菲斯很快给诺顿办好了入学手续。现在诺顿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可以去学校学习知识。
就是即使已经做了很多遍,奥尔菲斯今天依然煎不出完美的鸡蛋。
“奥菲。”诺顿站到了厨房门口,他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绿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和刚捡回来时的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完全不同。
“早上好,诺顿。”奥尔菲斯紧张地瞥了一眼时钟,发现时间还早,“怎么今天醒这么早,平时还会再睡10分钟的。”
“闻到糊味了。”诺顿指了指旁边正在工作的面包机,奥尔菲斯惊呼一声,他执着于煎一个完美的荷包蛋,完全忘了这回事。
新的一天就从烤糊了的面包开始了。
一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但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融入一个新的环境。
两人从刚刚开始的小心翼翼,到现在可以自然地相处。
诺顿年纪不大,却相当懂事,用不着奥尔菲斯每天都操心,在得到了经济条件之后,自己一个人都能活的不错。
反而是诺顿觉得,奥尔菲斯一个大人,之前怎么能过的这么差。甚至比自己更需要被照顾。
今天的早餐如往常一样,牛奶、煎蛋、果酱、面包、香肠,就是今天的面包已经糊的有些焦脆,可以说别有一般风味。奥尔菲斯的早餐则是将牛奶换成了咖啡,并且承担了糊的更彻底的那块面包。
“今天有事吗?”诺顿吃着面包,看着奥尔菲斯说。
这也是他们这一个月来每日例行的公事之一。特别是从诺顿开始上学之后,在家和奥尔菲斯在一起的时间减少了。于是他提出了每天的早餐时间和晚餐时间两人必须要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就像真正的父子做的那样。
从这个事情开始正式实施之后,奥尔菲斯才知道,诺顿不是个内向的孩子,他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和兴趣,总是在闲暇的时候和自己叭叭讲个不停。
“今天和平常一样,正常开事务所,有事情就出去。”奥尔菲斯每天都是这么回答,“你呢,今天学习里有什么课,要做什么吗?”
“今天是数学、历史、读写还有道德课。”诺顿用叉子戳着已经被切小的面包,“我不想上历史课,詹姆斯先生总是讲那些长篇大论,还要让我记住那些名字很相似还很长的英雄的名字。什么詹姆斯、路易……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奥尔菲斯静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辛苦我们诺顿了,没事,诺顿如果听不懂,要不我给你讲讲?”
“不要不要!”诺顿狠狠地摇了摇头,看上去是真觉得这些很枯燥“我才不想听这些!”
“那还要我讲睡前故事吗?”奥尔菲斯看着诺顿这幅样子笑出了声,也能理解,毕竟小孩都会有自己喜欢和讨厌的科目。如果是小时候的自己应该讨厌什么呢?或许是数学吧,奥尔菲斯回忆不起来。
“要!”诺顿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
“那晚上睡前给诺顿讲一些有趣的好不好?”诺顿听到这句话眼睛立马变得亮晶晶,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晚上,晚上吃饭的时候也可以。”
“太好了!谢谢奥菲!”诺顿坐在座位上激动地手舞足蹈,差点把手边的餐叉碰到了地上。
“不用谢,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奥菲拍拍诺顿的肩膀,让他稍微冷静一点,“吃饭的时候不要做这种大幅度的动作。除了历史课,还有什么吗?”
“数学课讲了乘法,要我们背口诀,我已经都会了,读写课的单词也很简单。”说到这里,诺顿突然顿住了,“还有……还有宗教道德课,上次讲了家。”
奥尔菲斯一愣,看着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小屋子,用温和的语气问:“老师说了些什么?”
诺顿低下头,开始细细切割面前的香肠:“老师说,家是神赐给人的第一个礼物。人也要珍惜这个礼物,父母是这个恩赐的代行者,要代替神照顾好孩子。而孩子也需要遵从父母的教导,尊重父母,不能顶撞父母。如果父母对孩子造成伤害,那这就是对神明的背叛……”
诺顿的声音越来越小,餐盘里的香肠都要被他切成肉沫。
“那我算什么呢?”诺顿抬起头,奥尔菲斯看到了他眼中的不安与怀疑,“奥菲,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被神抛弃了?”
奥尔菲斯伸手,摸了摸诺顿的脑袋:“不是这样的。”
奥尔菲斯的语气非常轻,他将诺顿手边的牛奶推近了一些:“如果神真的会抛弃孩子,那你就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你只是被粗心的神交错了位置。至少在我这里,你不是什么被抛弃的人。”
诺顿双手拿起了靠近自己的牛奶,小声嗯了一声,蹭了蹭奥菲的手:“那你不许丢下我。”
“我怎么会丢下你呢。”奥尔菲斯笑了两声。
在交谈之中,两人的餐盘也已经见底。诺顿抬起盘子,将刚刚切成肉沫的香肠全部送进口中,元气满满地拿起椅子后的背包:“我要去上学了!奥菲晚上记得来接我!”
奥尔菲斯看着诺顿幸福的笑容,也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知道了,路上小心。”
在幸福的同时,一种奇怪的感情开始萦绕在奥尔菲斯的心头。
他真的配这样的生活吗?他真的能成为诺顿称职的父亲吗?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05
“奥菲,我出门了,今天我要去探望一下本尼叔叔,今天回家晚一点。”
“路上小心。”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奥尔菲斯没有探头。
得到回应的诺顿安心地推开门。还记得刚刚来的时候,他开门还要费劲地抬起手,现在已经可以轻松打开了。
门外的空气比屋里冷一些,诺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沿着熟悉的道路走向学校。
早晨的街道还没有苏醒。繁华的街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和自己一样的学生。更多的是工人,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朝着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走去。角落里,几个人用皱巴巴的报纸裹住自己的身躯,目光追随者每一个路过的人。
诺顿没有多看,也不想多看,他加快脚步。仿佛走的够快,那些东西就追不上自己。
他已经逃离了那里。
诺顿在铃声响起前进入了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老师还没有来,周围的同学都在和朋友讨论着各自的话题,或许是昨天广播中播报的新闻,或许是隔壁班小八卦。诺顿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从包里拿出了他藏好的书。
书的封面有些褪色,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借阅卡上,记录着这本书曾经被很多人反复借阅,现在却早已无人问津,诺顿的借出日期,与上一个归还日期,间隔了9年。
书名叫《未至之人》,诺顿之所以借出这本书,是因为他的作者名——“奥尔菲斯”。
不止是这本,图书馆还有一些同一个作者写的书籍。他们都像被遗忘在了一个角落,无人问津。
或许只是同名?奥尔菲斯似乎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这些事情。
诺顿翻开书籍,开始仔细阅读起来。通过在学校的学习,现在读起这些文学作品来已经非常轻松。
作者的文字并不晦涩,没有夸张的表现,叙述冷静地近乎残忍,却能让人从内心深处感受到更多的情绪。不是一种身临其境,而是一种站在远处,冷漠地陈述一段故事。
诺顿读的很缓慢,不是因为书中的情节难以理解,而是他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就像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奥菲。
“……她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你好,我是爱丽丝’,日复一日,直到仿佛真的能从那硝酸银的幻想中看到那个未存在之人……”
诺顿反复阅读着这行文字。他说不清楚他在这段文字中寻找什么?但是他隐约感受到,这并不是对读者,而是对一个特定的人。这个人曾经存在。
诺顿抬起头,墙上时钟的分针即将指向12,老师也差不多来了。
他收起了手头的小说,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如果这就是奥菲写的呢?
可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现在和奥菲的生活很幸福,没人会打扰他们两人,现在,未来,他都会和奥菲一起生活。
诺顿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拿出课本,开始学习今天的课程。
06
奥尔菲斯阅读着手中的报纸。一如既往,媒体们总喜欢用夸大的语言描述细微的事情,其实发生的就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感到有点恍惚,他不记得刚刚在饭桌上与诺顿聊天的细节,也有点回想不起来诺顿走的时候说了些什么。总之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在办公桌前阅读今天的报纸了。
反正只需要像平常一样生活就可以了。不需要做多余的事情,也不要忘记做该做的事情。
当他准备放下报纸喝一口手边咖啡时,事务所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抱歉,打扰了,您是这里的侦探吗?”进来的是一位优雅的女士,面色有些焦急。
看来是有人来委托了,奥尔菲斯立马上前迎接:“小姐,是的,您叫我奥尔菲斯就好,先坐下来慢慢说吧。”奥尔菲斯熟练地给她倒上了咖啡,坐到对面拿出笔记认真记录委托人的要求。
“奥尔菲斯……?”对面的女士听到名字愣了一刻,“是这样的,我家的宠物狗,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它走丢了。家里现在着急地不得了……特别是我的女儿,哎……愁死我了,那只狗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发现它走丢了哭得很难过,说什么今天都不上学,要去找狗,换一只也不行。”
“我明白了,委托内容就是找到狗吧。”看来是自己比较擅长的领域,应该不会很复杂,他按照平常的流程,机械式提问,记录,最终确认了大概的位置。在确定完所有问题后,奥尔菲斯点点头收起了笔记,目光落在了女士那头漂亮的金发上。
突然,一个问题不自觉脱口而出:“小姐,您的女儿头发也是金色的吗?”
女士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下,有些惊讶,却没多问。奥尔菲斯迅速收起自己的表情,重新整理笔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问出了这样失礼的问题。
“……抱歉,是我表述有些问题。”他略带歉意地向面前的女士解释道,“只是…我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女儿……您的女儿有您这样的母亲肯定很幸福。”
“这样吗……抱歉先生。”女士微微一笑,轻轻点头,“不管怎样,这都是一段很珍贵的回忆。您肯定是爱着她的。”
“谢谢你,女士。”奥菲起身,穿上了外套,“不过现在赶快解决您的委托更重要,我们先出发吧。”
奥尔菲斯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他甚至没有记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07
“最近还好吗?本尼叔叔。”
诺顿扶着本尼重新躺到床上,将带来的白面包和钱放好,坐到了本尼身边。
本尼望着诺顿,和当时刚刚送走的时候比起来,诺顿看上去确实体面了很多。当年那个身材瘦小的孩子身体已经抽条,起码不再会有营养不良的风险。他咳了几声,用沙哑的声音回答诺顿:“我能有什么问题,你这个傻孩子。你过得好,我也就算是给你爹一个好交代了。”
“你没事就好。”诺顿傻兮兮地笑着,“本尼叔叔,这些钱你也别省着,就给自己多买点白面包,或者让护士们多帮帮忙。”
“知道了知道了,也不用过多担心我了,你送来这些东西,也是帮了我很大忙了。孩子……谢谢你。”
“不用谢,毕竟本尼叔叔也是我重要的家人了。”
“行了行了,别讲这么肉麻的话。有个你这样的孩子我得操心死。”诺顿还是笑着,本尼打量着他,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你现在生活,还习惯吧。”
“当然。奥菲对我很好。上学也没问题,每天都能吃上饭。”诺顿的语气轻快,他真的很满意现在的日子。
“那就好啊……人活着,安稳就行。”老本尼的目光飘向了窗外,诺顿这才意识到,房间里有点闷。
诺顿站起身,将窗户推开一点,他正想回头说些什么,目光却被楼下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他不会认错,那是奥尔菲斯。
今天早晨说过今天要来疗养院看望本尼,正当诺顿以为是奥尔菲斯来接他时,他看到了奥尔菲斯身边的身影。那是一位女士,她牵着一条小狗。奥尔菲斯和她有说有笑,两人虽然保持着社交距离,却非常自然。
诺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慢慢走远的二人,没有动作。
“怎么了?还是关上吧,这风太冷了。我刚刚出去透过气了。”老本尼的声音把诺顿的思绪拉了回来,诺顿马上关上窗。
“没什么。”诺顿回头,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外面人还挺多的,好奇他们在干什么。”
老本尼叹了口气:“行了,天也不早了,一会儿更冷了,快点回家歇着吧。”
“知道了。”诺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中间几次不小心没拿好包,把包里的东西掉出来。
“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吧,这么不想和我呆一块啊?”老本尼也坐起来帮他把掉出来的东西捡起来。
“没有没有……”诺顿哈哈两句把包拉上,“照顾好自己,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诺顿留下这句话,就一溜烟离开了房间,只剩老本尼一个人,静静地望向了窗外。
奥尔菲斯应该还没有走太远,诺顿加快了脚步,终于,他在路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奥菲!”他几乎是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奥尔菲斯,“我在这里!”
他的额头紧紧贴住奥尔菲斯的后背,双手环过奥尔菲斯的身体,对方的呼吸,体温,都在这一刻能感受清楚。
这个高度,这个重量,还有,这样的话。奥尔菲斯好像经历过无数次。
“别这样……”话语本能地脱口而出,他回过头,“被看到又要……”
声音戛然而止。
他差点就叫出了那个快要被遗忘的名字。
他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抱住自己的诺顿,正在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奥尔菲斯身体猛地一僵。
一瞬间,诺顿的身影好像和记忆中的那个孩子重合。但很快他意识到了,面前的孩子就是诺顿。
“……诺顿?”
诺顿盯着奥尔菲斯的眼睛,轻轻点点头,缓缓放开了奥尔菲斯:“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刚刚在想一些事情,所以在发呆,你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奥尔菲斯露出微笑,语气异常的平稳,“比起这个,我今天接了个委托正好在附近,你怎么在这里。”
“哎?”诺顿一滞,“我今天早上和你说了,我今天要来看本尼叔叔的……”
“啊,抱歉,我没注意,原来疗养院也在这附近……抱歉。”奥尔菲斯拉起诺顿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些冰冷。
气氛有些沉默,就当奥尔菲斯想要迈出步伐时,诺顿紧紧攥住了奥尔菲斯的手。
“你不会丢下我的吧?”诺顿看着奥尔菲斯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
08
奥尔菲斯站在一栋陌生的庄园中。
说是陌生,但他非常笃定,他曾经来过这里。
大厅非常空旷,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异常的沉重。
他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委托,调查一个恶名昭著的庄园,并找到委托人失踪的女儿。
庄园已经荒废已久,完全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奥尔菲斯非常怀疑,这个委托是否是真实。
他走进起居室。
起居室的中央摆放着一架款式老旧的钢琴,上面已经积满了灰尘。壁炉的灯火已经熄灭已久,只剩下灰烬。陈旧的书架上挂满了蜘蛛网,书架旁,是一面模糊不堪的镜子。
他不自觉地站到了镜子面前,镜子面前,倒映出的却不是他的身影——而是一个怪物。
那怪物扭曲的身体之上,是一个巨大的乌鸦头颅。那双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紫色瞳孔,正死死盯着奥尔菲斯,正如奥尔菲斯死死盯着镜中的存在一样。
奥尔菲斯想要逃,一股无形的力量却把他钉在原地,无法迈出脚步。
“你明明记得,一切都是你做的。”
怪物的语气充满戏谑,可是,那明明是自己的声音。
“不是……不是这样的……”奥尔菲斯想要反驳,但是一切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知道的,她的事情,她的结局……”
“还有那个孩子——”
——!
奥尔菲斯猛然睁开眼睛,冷汗已经浸透睡衣,一时有些难以调整呼吸。
“奥菲!”有人在呼唤他,声音有些急促。那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庄园,镜子,怪物,全都已经消失,面前只有熟悉的天花板,和诺顿着急的面容。
“奥菲,你刚刚是做噩梦了吗?你还好吗?”
“……没事的诺顿,我还好,就是一个梦而已。”奥尔菲斯撑起自己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来,这才注意到诺顿握住了他的手。
不知不觉间诺顿也长大了不少,到现在和奥尔菲斯站在一起,已经不用低头了。
奥尔菲斯尴尬地抽出自己的手,不想再让诺顿感到担心:“真的没事…对了,我是不是睡过了,今天的早餐…”
“没事的奥菲,早餐我已经准备好了。你醒了就好。”诺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马上收回,撑着脸看着奥尔菲斯。
“等等,你上学……”
“没事,来得及,奥菲,你又忘了我现在已经高中了,学校就在家附近。”
“抱歉……”奥尔菲斯扶住自己的头,这两年来,他经常会忘记一些事情,对着空气发呆,精神状态也不能说多好。
诺顿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的状态。
“那我出去外面等你,今天没有委托就好好休息吧。”
奥尔菲斯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诺顿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对他留下一句“好好吃饭”就离开了了房间。
房间中再次只剩下了自己。
奥尔菲斯看着自己的手,又呆住了。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就这么一个人清醒了一会儿,翻身下了床。
诺顿的早餐已经做好,和往常奥尔菲斯给他准备的一样,一个煎蛋,两片面包,一点香肠,一份果酱。给诺顿的一杯牛奶,和给他的一杯咖啡。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奥尔菲斯坐下,看着盘中那个完美的煎鸡蛋,他经常给诺顿做早餐,也鲜少做出这样的鸡蛋。
“学校家政课上学的。”诺顿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以为比起家政课你对体育选修课更感兴趣,就和其他男孩子一样。你之前不也是参加棒球课。”
“奥菲,别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而且我觉得男生做这些事没什么丢脸的。”诺顿抬头看着奥尔菲斯,“你不也这样一直做家务照顾我。”
“好吧好吧。”奥尔菲斯轻笑道,他也抬头看着诺顿。他突然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看过诺顿了,早晚餐的例行公事依旧存在,但是不知何时,他开始有了逃避诺顿的想法,只想应付了事。
“……”餐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刀叉相碰的声音成了两人唯一的交流。
“今天应该也没什么事吧。”诺顿率先打破了沉默。诺顿很讨厌这种气氛,每次两人在餐桌上没话说时,他总是率先开口寻找话题。
问题是,随着时间变化,这种情况好像愈发常见了。这不是诺顿的问题,而是自己。
“能有什么事呢。”奥尔菲斯尴尬的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吧。”他看到诺顿眼眸中的担心,诺顿起身,收起自己的餐盘,放到水槽之中,顺便清洗了一遍,“那我去上学了,晚上见。”
“我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奥尔菲斯看着诺顿忙碌的身影,心中不免有种违和感,“碗我一会儿洗就好,你去上学吧。”
不过诺顿也不顾奥尔菲斯说了什么,自顾自洗完了,回头朝他笑笑:“没关系的,洗个碗而已。”
诺顿再一次从奥尔菲斯身边走过,拿起自己的包,走到了玄关。
“我出门了,奥菲,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诺顿,不用这么担心我。”
诺顿朝他点头笑笑,打开门离开了家。
奥尔菲斯盯着紧闭的门,又开始发呆。
屋里再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奥尔菲斯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还是说不清,自己和诺顿的关系。他真的还在将诺顿当做“孩子”吗?诺顿眼中的他,真的尽到了“父亲”的责任吗?
还是这些问题会失去意义?
09
奥尔菲斯最近有点奇怪。
他有些健忘,经常重复做一些事情,需要诺顿提醒才知道已经做过了,有时候甚至会在厨房里站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该做什么。有些时候,诺顿看到他的笔记放在桌上,询问他今天有什么委托吗,他却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甚至不记得自己放过笔记。
除此之外,在诺顿不在家的时间,也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但是他的手上偶尔会出现破皮,时不时还有一些伤口。当诺顿问起时,他总是回答不记得了,或者说不小心弄破了这样的话。
诺顿还要上学,没办法一直陪着奥尔菲斯。他很担心奥尔菲斯瞒着自己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但从奥尔菲斯的表现来看,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没有和诺顿撒谎。
诺顿能做到的大概就是减少社团活动,早点回家,还有将医药箱放到显眼的位置。
他每天在学校除了学习,基本都在想,奥菲今天在家有没有好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孩子为什么要担心一个大人。不过,他马上也不是一个孩子了。
如果奥尔菲斯真的有什么事,他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诺顿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翻动手上的小说。
“坎贝尔同学?”突然,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怎么了?”诺顿回头,发现是自己同班的女生,是叫……什么来着,诺顿没什么兴趣记住。
女生红着脸,手中拿着一封漂亮的信封,诺顿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个……今天放学之后有时间吗?可以……”
“抱歉。”诺顿礼貌地起身,很自然地对女生说,“我今天有事情,得回家,可能不太行。”
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是有事吗?”
“对,家里的事。”
诺顿没有说谎,而且,他对对方确实没有多大兴趣。他只在乎奥菲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女生听到他的回答,脸上略显失落,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留下一句“抱歉打扰了。”便离开了。
诺顿目送着女生离开,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本书上熟悉的名字,合上了书本。
上课的预备铃已经响起,诺顿收拾好自己书包,朝着教室走去。
马上上完课,就可以回去了。
10
日光已经倾斜,从事务所的窗户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太阳。
奥尔菲斯很讨厌这个时候,每当他想要看一眼窗外风景,总会被刺眼的光芒照到睁不开眼。所以,他拉上了窗帘。只有零散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房间中有些昏暗。
今天也没有什么委托,奥尔菲斯坐在办公桌前,摊开一摞稿纸,想要写些什么,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事务所的生意并不稳定,有时能一个月接好多工作,有时半个月都是空闲状态。不过好在,奥尔菲斯确实有些存款,和诺顿一起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他总想着,如果自己能做点别的,生活会不会能更好一些。
他第一反应便是写点东西投稿出版。
他曾经也是个名盛一时的知名作家。但是现在,什么都写不出来了。他甚至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一本自己曾经写过的书。
奥尔菲斯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便把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或许做点其他的事情更适合他。他心中一团乱麻,当抬起头时,他看到了那个一直放在自己桌上的日历。
9月13日。
奥尔菲斯怔住了。
他想抬起笔,像往常一样,用红笔将今天的日子打上一个叉,代表今天已经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
笔就那么停在半空中,没有重量,但又异常沉重,需要很用力才能握住。
最终,笔从手中滑落,掉落在桌面上,红色的墨水随着笔尖的落下飞溅开来,染红了手边的稿纸,在上面绽开。
他努力想要抓住那面前触手可及的人,但就算拼尽全力,最终也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远去,看着火光将一切吞噬殆尽,看着鲜血染红所有。一切都无法挽回。
这支笔尖已经被摔坏的钢笔,金属紧密贴合的金属被硬生生撬开,裂成两道细窄的缝隙,墨水顺着裂口渗出来,源源不断。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好像是谁的生日?
自己的吗?不对,今天是“那孩子”的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他为什么能忘记这一切?
但是那孩子是谁?那孩子长什么样来着?黑发?不对,是金发。是那个吹竖笛的男孩是谁?不对,是那个抱着玩偶的女孩。她叫什么?还是他?
那孩子一定在等待着自己,等待着自己为她庆祝这个特别的日子,等到她回来时,一定会笑着对自己说:“奥菲!我回来了!”一定是这样。
奥尔菲斯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去掰那已经分叉的笔尖,想把歪掉的金属重新按回原来的位置。
一定不能让那孩子看到现在的这样子,他必须得修好这支钢笔。现在到处都是红墨水,肯定会吓到她的。
但是,任由他怎么尝试,金属纹丝不动。他下意识加重了力道,指节发白,笔尖却只是轻微晃了一下,发出细小而刺耳的摩擦声,反而朝着另一边更加弯曲。
奥尔菲斯不知道为何自己不愿放弃。或许是因为如果连这都做不好,那他还能做到什么呢?他再一次用力,锋利的笔尖在指腹上划开了一个口子,扎进了柔软的指尖。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觉得方法不对,开始用坚硬的指甲再次尝试。
但是不停颤抖的手让他没能握住笔尖,分叉的一瞬间滑向了甲缝,扎进了血肉之中。
他下意识想将钢笔抽出,却发现笔尖被卡住了,稍微一动,便牵扯出一阵迟钝而尖锐的痛感。
奥尔菲斯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的手。鲜血和红墨水混杂在一起,顺着指缝流下,很快将整只手都沾上了骇人的赤色。
“真是麻烦……”他说的很轻,像是在抱怨一件小事。重点完全没有在自己受伤这件事上,而是现在这样的状态很难收拾。
他举起另一只手,握住笔杆,用力一拔,将金属从皮肤中抽离,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手中动作一滞,钢笔掉落在了地板上。
不对,自己现在更应该处理一下伤口。奥尔菲斯终于回过神来。他看向了放在客厅的医疗箱,这是诺顿前几天放到外面的。
正当他准备去拿医药箱时,门锁突然传来了转动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那种朦胧的感觉再次侵占了他的大脑。他明明知道来的人是谁,但是却下意识想到了另一个人。
“奥菲,我回——”“生日快乐——”
诺顿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奥尔菲斯,他本应该说出那句“欢迎回家”,却无意识说出了那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话。
“奥菲,今天不是我生日。”
11
“抱歉……”奥尔菲斯想开口辩解,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奥尔菲斯拉着窗帘,房间里十分昏暗,诺顿皱皱眉,打开了灯。很快,他的视线落到了奥菲的手上。他顾不上其他,直接将书包扔在一旁,拿起医药箱跑到奥尔菲斯身边:“你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的?”
诺顿的语气有些埋怨,不过更多的还是急切。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
他抓住奥尔菲斯的手,奥尔菲斯下意识想要挣开,却被诺顿紧紧锢住,他才意识到,诺顿的力气也比以前大了不少。
伤口有些触目惊心,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还有几个被用力划出来的伤口。透过伤口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血肉。指甲和甲床都被撬开了一些,甲缝中全都是从中溢出来的淤血。红墨水没法快速擦掉,间隙中露出的皮肤,苍白的有些恐怖。
“……”诺顿没有再说话,他拉着奥尔菲斯的手,用酒精棉球轻轻地擦拭着伤口。
奥尔菲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真实感。直到酒精棉球碰到那道最深的伤口上时,感觉才逐渐清晰了起来。
“对不起……”奥尔菲斯低着头,小声说。
诺顿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给他包扎好伤口,又缠了一层干净的纱布,动作认真得有些固执。
房间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诺顿把东西放回医药箱,站起身,对奥尔菲斯说:“你好好休息吧,我收拾就好。”
奥尔菲斯不知道怎么回答诺顿,只是轻轻点点头,乖乖地坐到了沙发上。
诺顿走到了书桌前,开始收拾被搞得乱七八糟的桌面。
奥尔菲斯坐在沙发上,后知后觉的疼痛让他的手怎么放都不自在。作为大人,或者说作为这个孩子的父亲,本来应该是自己照顾诺顿,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诺顿照顾自己。
奥尔菲斯慢慢调整呼吸,他希望自己可以快点平静下来,不要再让诺顿处理这些事情,自己才是那个该承担起一切责任的大人。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深呼吸。
温暖的灯光笼罩着两人,耳边是诺顿淅淅索索整理的声音,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没错,和往常一样。
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了。
奥尔菲斯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大脑也清晰了起来。对,他现在最该做的是快点给诺顿准备晚饭。
他坐起身,看向房间,眼神却无意落在了茶几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本书,一本他再也不想见到的书——《死神的笛声》,封面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不对。
他明明很久以前就将这些书全都处理掉了,这本书不该存在在这里,他绝对不可能将那本书拿出来。这本书应该同他的记忆一样,被他烧毁,被他藏在永远被看到的角落。
一定是有人特意放在这个位置,要让他看到的。
不是自己。
奥尔菲斯马上否认,如果不是自己,那会是谁?
他抬头再一次看向诺顿。
诺顿对这时奥菲的情况毫不知情。他从桌角捡起那支已经难以复原的钢笔,尽管墨水已经流干,他在拿起笔是,还是弄了一手红墨水。就像用这支钢笔杀死了一个人。
奥尔菲斯愣住了。
诺顿的身影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那个怪物,那个鸟头的怪物,那只乌鸦,那个他一直逃避的“噩梦”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笔尖和怪物的爪子融为一体,怪物抬起了那只利爪,上面沾满了鲜血。她的鲜血。它看向了奥尔菲斯。接着,那个声音在奥尔菲斯脑中响起:
“你想起来了吗?一切都是你——”
“……不是的,不是我的错。”奥尔菲斯站了起来,朝着那个怪物扑过去。
诺顿被奥菲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倒在地,钢笔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碰到了衣服上,染红了他的衬衫。
“奥菲!你怎么了!?”诺顿朝着奥尔菲斯大喊,奥尔菲斯却丝毫没有听进去。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奥尔菲斯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人,诺顿从来没见过,也没有想过,奥尔菲斯会用这样,如同看到自己厌恶,仇恨的东西的眼神,盯着自己。
奥尔菲斯抬起手,他完全不顾自己的手有多疼痛,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被撕裂,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绷带。他扼住了面前的人的脖颈,加大了力度。
突然收紧的动作让诺顿无法呼吸,他挣扎着想要推开奥尔菲斯,却发现奥尔菲斯此时的力量大得吓人,就好像真的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一样。他想要叫出来,叫醒奥尔菲斯,话语到嘴边却只剩几声撕心裂肺的干咳。
只要杀了它,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奥尔菲斯的心跳加速,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不杀死,不阻止,不毁掉眼前的怪物,一切就会再次失控。
就像过去一样。
“奥菲……我好痛……”
“!——”
破碎痛苦的声音突然传入了他的耳中。怪物突然消失,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金色的身影。一个驻足于往日的幻影。
奥尔菲斯松开了手,周边的景象慢慢消散。他终于看清了现实。
诺顿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星星点点的红墨水如同伤口流出的血,弄脏了干净的衬衫。脖颈上骇人的红色手印,正在诉说着刚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
“我……”奥尔菲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却被剪断了最关键的部分。
奥尔菲斯踉跄着想要起身,腿却发软,他重重摔在了地上,往后退了几步。他抬起手,洁白的纱布已经完全被染上了猩红。不止是被钢笔划破的伤口,手上那道旧伤,也在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液。
“对不起……”终于,他说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用破碎的音节拼凑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崩溃。
诺顿静静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偶尔发出几声尖锐的咳嗽。奥尔菲斯的心头又一紧。他知道,诺顿正在盯着自己,却不敢看诺顿的脸。
“我以为……我以为,刚刚看到的不是你……”奥尔菲斯试图解释,在说出这个解释时,自己却先怔住了。
不是你。这意味着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温暖的灯光在此刻异常冰冷。
“我……我去楼下汤姆的餐厅买点东西外带回来…你先休息,不用急着打扫……先吃饭吧。”奥尔菲斯踉跄着起身,几乎是逃离了事务所。
“你一直都清楚你做了什么。”那个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我就是你。”
12
伦敦的夏天总是这样。
没有炙热的阳光,也没有连续的雨季。有的只是明媚的天气和和煦的微风。如果不是春季寒风的消散,清晨街道上工人开工的号子一天天提前,人们都没意识到,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诺顿从学校出来,今天他没有着急回家。他已经和奥尔菲斯说过了,今天要去看本尼,希望他这次记住了。
诺顿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穿过那些已经换上了夏季短袖校服,成群结队正准备前往运动场的学生,径直朝着疗养院的方向走去。街上穿着各种衣服的人都有,没人会为他穿着一身长袖停住目光,真正让他在人群中显得突出的,或许只有那高挑的身形。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本尼的房间,过去这么多年,他的床位一直都是靠窗那个,从来没变过。
“本尼叔叔,我来了。”诺顿朝着本尼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一切都和当初一样。
“诺顿啊……过得还好吗?”诺顿一天天成长,老本尼的身体则是一天不如一天,他已经做不到自己下床,想要行动都要借助一些外力。
“我能有什么事。”诺顿走到老本尼身边,扶着他坐起身,“倒是叔叔你……有事真的不要忍着,让护士多帮帮忙,钱应该都够吧。”
“……知道了。”诺顿将枕头垫到合适的位置,扶着老本尼坐起。
老本尼的目光在诺顿身上停顿了片刻,突然落到了诺顿袖口露出的皮肤。
“手…怎么了?”他艰难抬起手指了指诺顿的手。
诺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很自然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什么。”他只是收回了手,往本尼的桌上继续摆着带来的面包和生活用品。
“那可不是什么摔一跤能弄出来的。”
诺顿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笑笑,语气依旧温和:“本尼叔叔,你别乱想,怎么可能的事呢。”
“是不是他——”“不是。”
诺顿立刻打断了他:“和奥菲没关系,他怎么会伤害我呢。”他说的很快,像是在极力否认。
房间里瞬间冷了下来。老本尼看着诺顿,沉默了几秒:“……我只是担心你…”
“我过得很好。本尼叔叔。”诺顿的语气很笃定。手却下意识再次拉了拉袖口。
“……行了行了。”老本尼叹了口气,“先坐下吧…上一天学也累了。”
诺顿点点头,拉过手边的椅子,和平常一样坐在了本尼身旁,给他整理了一下被角。
本尼看上去有些无奈,隔了半晌,才开口:“你也不小了……照顾自己最重要。”
“我知道的本尼叔叔。”诺顿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容,但是在本尼看来,那笑容,已经完全不像诺顿小时候那样纯粹了,“但是照顾你们也很重要。而且……”
诺顿愣了一下,继续说。
“他不能没有我。”
13
消毒水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白色的窗帘隔绝了试图进入这里的阳光,只有冷光照亮周围,把皮肤都照的有些发白。
奥尔菲斯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椅子有些硬,这让他有些难以维持好自己的坐姿。
医生和他面对面坐着,手上随意地翻看着他的记录。
“最近睡眠状态怎么样。”
“不太好……”奥尔菲斯自己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半夜会醒,有些多梦。”
“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医生在纸上划上两笔,并没有继续追问。
“白天呢?精神状态如何?有没有影响工作?”
“有时候……会忘记一些事情,有点健忘。”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有没有什么暴力,失控的行为?”
奥尔菲斯愣了一下,他不安地看向医生,喉结轻轻滚动,随后很快回答“没有。”医生低着头记录他的情况,对他刚刚的表现没有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看来没有很严重。”医生将笔帽盖上了笔尖,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这个情况很常见,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压力太大精神太紧张了而已。吃点镇静剂就好,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就行。”
“谢谢……知道了医生。”奥尔菲斯接过医生写好的病历,真的只是这样吗?吃点药就能好吗?奥尔菲斯想要开口继续补充,但是话却堵在了嘴边。
他伤害了自己最关心的人,他经常失控,他是个怪物,他杀了人。他不该活着,因为他的存活就是一种罪孽。
但是他没法说出口,他在回答问题的一刻想起了诺顿。如果真的说出口了,他会被抓到疯人院吗?如果真的被带到疯人院,诺顿怎么办?但是偏偏他伤害的人,就是诺顿。
最终那些话语还是被他咽了下去,他向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那个冰冷的房间。
在离开病房的那一刻,他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真正接纳他这样一个罪人。
不对,有一个地方。
但是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毁掉那个地方,他会毁掉诺顿的。
他浑浑噩噩地拿着药离开了诊所,他没有直接回事务所,而是往商店街那边走去。最终,在一家书店前停了下来,走进了书店。
书店老板朝他点点头,他走向里面,换上了工服,开始整理书架上的新书。
这已经成为了他近一段时间的日常,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如果恰好接到委托就和老板请个假,日复一日。
事务所的委托不稳定,无法维持稳定收入是一点,最重要的,他想要减少在诺顿面前出现的时间,让诺顿少操一些心,同时,他害怕和诺顿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他再次失控伤害诺顿。有时他甚至宁愿上夜班,直到很晚才回家。但是诺顿总是亮着灯等到他回来才上床。
只有做这些事情,才能让他感受到片刻的安心。
书店里的书也都是新书和报刊,他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到头来,奥尔菲斯发现自己还是在这种环境中舒服一些。
今天书店的客人很少,或者说平常的客人就不算多。奥尔菲斯很快就整理完了货架上的书籍,看向窗外。
书店的窗户正对着街道,夕阳照进来,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奥尔菲斯站在柜台后,翻看着书籍登记册,却一次又一次走神。
这里离疗养院很远。
这个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有些恍惚,刚刚把编号登记到哪本了?一共有几本来着?他一下子有些想不起来了,但是他记得诺顿今天和他说了要去疗养院看本尼,很晚才回家。
他看向疗养院的方向,如果诺顿要来,应该是从那边来,但是他又不希望诺顿来。
不对,现在不应该是想这些的时候。奥尔菲斯晃晃脑袋,想将这些事情从脑袋里扔出去。他低下头,确认好刚刚已经记录好的编号,重新开始记录。这才是现在最该做的事情。
夏天的白昼总是很长。
当奥尔菲斯从复杂的工作中抬起头看到夕阳终于落下时,时针已经靠近了9。
也差不多到快要下班的时间了。老板在门前收拾着报架,看到奥尔菲斯,说了一句“辛苦了,可以下班了。”
奥尔菲斯停下手中的工作,将登记册放回柜台,朝着老板点点头,也留下一句“辛苦了。”
奥尔菲斯的动作很慢,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等他把工服脱掉,穿上自己的外套时,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按照老板的嘱咐锁上书店的门,准备离开,却发现书店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奥尔菲斯下意识抬头,心猛地一沉。诺顿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做完一切工作。街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进书店,拉得很长。
“我来接你了,奥菲。”诺顿语气非常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一样。
“……你不是去疗养院了吗?离这这么远。”奥尔菲斯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
“我去过了,担心你,所以来了。”诺顿朝他靠近一点,现在的诺顿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完全不像个小孩了。
奥尔菲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直到诺顿牵上他的手,对他笑笑:“我们走吧。”
14
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屋子里很安静,奥尔菲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做好晚饭等诺顿或者早早接诺顿回家然后做饭了。
诺顿放好自己的书包,换好鞋,回头看着奥尔菲斯。
“药,拿给我。”
“……”奥尔菲斯犹豫了一下,顺从地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了诺顿,诺顿从里面拿出了药,看了看上面的说明书,然后拿进了自己的房间。
奥尔菲斯之前有一次发疯时,将自己所有的镇定剂全都塞进了嘴里,幸好当时诺顿阻止了他,强行帮他进行了催吐措施,才没有闹出生命危险。从那次以后,诺顿就要求奥尔菲斯去医院拿到药之后,所有药都交给他保管。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诺顿关上了房门,为了防止奥尔菲斯自己找到药,他每次在放药拿药时都不让奥尔菲斯看到。房间只漏出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之中透出来。诺顿在房间中走动,每次路过门口时,高大的身影总会将光线挡住。
那天晚上好像也是这样。
他躲在那里,每当有人路过那个房间门口,视线中唯一的光就会被吞噬,黑暗会将他吞没。
他听到了,听到了那群流民打开了抽屉,他们翻找着这里一切值钱的东西,他甚至听到了他们贪婪的笑声,烈焰燃烧的声音。
如果没有那件事,就没有后面的所有事情。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
他的脚不听使唤地驱使自己往诺顿的房间走去,就在他要扶上门把手时,门被拉开了。他对上了诺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绿色眼睛。
他突然清醒了过来,对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在自己面前的,只有诺顿,他低下头,却看到了诺顿手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那是自己造成的。
这个认知被塞进自己的大脑。奥尔菲斯呼吸微微一滞,没稳住自己的身体,向后踉跄了一下。却被诺顿一把抓住了手。
“奥菲,你还好吗?”诺顿关切地问,奥尔菲斯却好像没有任何反应。
他伤害了诺顿,他把诺顿认成是那个怪物,那些毁掉一切的强盗,那些对自己造成伤害的人,还有,自己伤害过的人。
他慢慢蜷起自己的身体,咬住自己的唇,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口腔中。他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所有事情都在告诉他,他是一个多么差劲的人。
诺顿只是默默朝着奥尔菲斯又靠近一些,看着他,再一次呼唤他的名字。“奥菲。”
距离太近了。奥菲猛地意识到,诺顿再向他靠近,肯定会受伤的。
“你别靠近我……”颤抖的声音从口中发出来,奥尔菲斯都有些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不行,奥菲。”诺顿拒绝了奥菲的要求,始终和奥菲保持这个极近的距离。
“我都说了别靠近我……!”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用力将诺顿推开,诺顿猝不及防,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柜子,发出一声闷响。
终于,那声音让奥尔菲斯彻底清醒了过来。
“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想这样的!”道歉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他看到诺顿只是稳了稳自己的身体,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被撞到的地方。
诺顿再次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这次没有马上去抓奥尔菲斯的手,而是略微放低一些身形,让奥尔菲斯不会下意识将自己判断为威胁。
“奥菲,我没事的。”诺顿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再一次缓缓靠近奥尔菲斯,轻轻环住了奥尔菲斯的身体。小时候诺顿也喜欢这么抱自己,以前都是他将诺顿抱在怀中,现在,已经变成诺顿把自己抱在怀里了。
诺顿的怀抱很温暖,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奥尔菲斯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渐渐地,他竟平静了下来。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个孩子变得不再像孩子。自己也不像一个父亲了呢?
“对不起。”奥尔菲斯再一次贴在诺顿耳边说,而诺顿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松开奥尔菲斯,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到了沙发前。
“你先休息,药一会儿吃完饭再吃,今天去看本尼的时候还买了点三明治,很快就好。”诺顿起身,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是却异常冷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奥尔菲斯不再说话,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一切的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他终于意识到,他好像无法阻止诺顿,他也没法真正地抛下诺顿。
“对了。”诺顿走进厨房,突然开口朝着客厅的奥尔菲斯说,“你不用担心。”
“我也不会丢下你的,奥菲。”
奥尔菲斯担心的其实正是这个才对。
但是他感到了一阵可耻的安心。
15
走廊里的灯光并不明亮,只是微微照亮周围。闪烁的光芒打在墙角那些被人匆忙挂上的圣诞装饰上,完全没有任何氛围感,只是在告诉着今天来这里的人:真可怜,明明是平安夜,却要在医院度过。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鼻腔,医院里的人很少,偶尔会有几个吃坏肚子或者在雪地里滑一跤摔断骨头的倒霉蛋被送过来,走廊上,几个忙碌而疲惫护士偶尔路过,用余光瞥一眼正坐在长椅上等待的奥尔菲斯,又快步离开。
他看着急诊室关上的门和里面透出的灯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又搞砸了。
那扇门像是一个结界,隔开了他和诺顿,或者说,隔开了他和他刚刚再次犯下的罪。
奥尔菲斯很清楚,刚刚他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诺顿总是这样,不管自己怎么失控,怎么恍惚,就算自己会被伤害,也始终站在原地,绝不后退。也是因为诺顿这样。他能明显感受到他的状态变好了很多。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好起来,会继续伤害身边的诺顿,而他不想这样下去。
特别是在前几个月诺顿突然告诉他老本尼的死讯之后。
他注意到诺顿身边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大人能关心照顾他,接住他的情绪了。奥尔菲斯必须振作起来才行。
脑海中的声音开始减少,他意识到自己活在一个新的、真实的环境中。
他意识到了他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作为诺顿的监护人的责任。虽然他偶尔会思考,他们的关系真的还能被称作父子吗?
他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他看着急诊室中的人影,突然又有些恍惚。
他开始如以前一样,开始给诺顿准备晚餐,今天是平安夜,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他们一起好好过平安夜是什么时候了。他想将今天作为一次机会。告诉诺顿,自己好了很多,他想要回应诺顿,接下来也会陪伴着他。
诺顿很喜欢吃烤牛肉配布丁,每一个对于他们来说重要的日子,奥尔菲斯都会为他做。但是事实证明,这样的菜对于奥尔菲斯来说还是太难了,他还记得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只得到了一个黑乎乎的面饼,就算做成那样了,诺顿也还要吃两口。最后那顿晚餐还是奥尔菲斯带着诺顿去楼下的餐馆买了一个。不过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奥尔菲斯的厨艺也算是开了窍。
虽然已经荒废了很久,手有些生,但是奥尔菲斯还是开始着手准备。他烤着牛肉和布丁,开始油炸今天买来的鱼和薯条。
本来这将是一个完美的平安夜。但是当诺顿回家。来到厨房走到他身边时,他却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些东西太危险了,厨房里面很狭窄,诺顿还是孩子,他会不会不小心被油弄伤。想到这里,他的手抖了一下,眼看滚烫的油锅摇摇欲坠,他下意识去拉诺顿,动作却失了分寸。
意外发生的太突然。等奥尔菲斯反应过来时,诺顿已经捂住了脸,指缝间沾着油光和血色。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诺顿从里面走出来,半边脸被厚厚的纱布裹住,急诊室里的护士低声和他说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回了房间里。诺顿点点头拿好药,转头看向奥尔菲斯,那双幽绿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怨恨,只有关心和冷静。他一直都这样。
“奥菲,我没事了。”诺顿的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医生说按时换纱布就好。”诺顿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真的没问题。”
怎么可能没问题呢。奥尔菲斯抬头看着他,但很快别开了视线。下意识远离了他一些。
“……奥菲,看着我。”诺顿上前一步,再次拉起了他的手,“我们回去好吗?”诺顿捧住了他的脸,不让奥尔菲斯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
“我们还没吃饭,我想吃你做的烤牛肉布丁了。”
平安夜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模糊而迟到。
16
腐烂的根部通常不会显现出来。
大多数时候,他们埋藏在土壤下方。被枝叶与表象遮盖得很好。枝干依旧挺拔,叶子依旧生长,甚至看上去比以前更加茂盛。谁都不知道,内里已经腐败,无法治愈。
这样的腐烂并非一天形成。
每一次的纵容,每一次的伤害,每一次的忍耐,甚至到最后,作为养分的爱,也成为了腐烂的催化剂。
而这些腐烂的根部,永远无法剪断,当它被剪断,也就意味着植物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这样的植物,一辈子都要靠这些腐烂的根苟延残喘。
“今天有事吗?”
“和平常一样。”
早餐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煎蛋果酱面包和香肠。唯一变化的大概就是奥尔菲斯的咖啡被换成了喝诺顿一样的牛奶。
诺顿说他总是失眠,早该少喝些咖啡了。
“最近学校在学什么?”奥尔菲斯先开口,他觉得自己好久没问诺顿学校里的情况了。现在的时间算来,诺顿也快要毕业了。
“数学,物理,化学,还有那些工程制图和勘探。”诺顿平静的回答,“反正就是那些考大学的科目,偶尔会有一两节宗教课。”
奥尔菲斯点点头,慢慢地切碎盘中的面包,裹上果酱:“我记得最近有个模拟考?”
“下周。应该没什么问题。”诺顿的动作也很慢,好像在故意放缓,延长这个早餐时间,“书店工作还是要到晚上吧,我晚上来接你顺便我们去买点东西吃?上次那家黑松露意面怎么样。”
“不用。”奥尔菲斯立刻回答,“我自己可以解决,离你考试的时间也不远了。你现在学习最重要,不用费这些心思。”
诺顿盘中的刀叉声突然停下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诺顿的眼睛。诺顿的眼睛里依旧平静,但是当他看到诺顿右眼那块密密麻麻如蛆虫附着在皮肤上的疤痕时,心跳还是猛地一滞,马上收回了目光。
“奥菲,我觉得我的学习成绩并不差,我应该用不着为了这些事情而放弃好好生活。”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餐叉叉起盘中的食物。
“就这么定了,我们晚上见。”诺顿也不再等待奥尔菲斯的回应。他处理完了餐盘中剩下的食物,拿上椅背上的书包,起身离开餐桌,走向门口。
他朝奥尔菲斯笑笑:“我去上学了。”
“路上小心。”
他们明明还在一起吃饭、说话、过着和从前一样的生活。
可奥尔菲斯心里很清楚,这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被反复书写、反复确认的“日常”了。
他觉得他该和诺顿好好聊聊。
17
“生日快乐,诺顿。”
当诺顿打开家门时,迎接他的就是端着蛋糕的奥尔菲斯。
温暖的灯光在室内轻轻地摇曳,奥尔菲斯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就如同小时候第一天将自己带回家那样。身上不知道还穿着不知道从那里翻出来的一件西装。
里面的餐桌上早已摆好不同种类的食物,有烤鸡,有布丁,还有他最爱的烤牛肉配布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气。蛋糕不算精致,也并不大,奶油有些不太平整,但是上面认真地用果酱写着一串字:“生日快乐,诺顿!”很明显,奥尔菲斯下了很多功夫。
诺顿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这次生日会像以往一样,只是两人坐在一起,买一块一人份的小蛋糕,最多加上一份诺顿爱吃的菜就草草度过。或者,奥尔菲斯直接忘了这一天,在诺顿提起之后,第二天带着诺顿去楼下餐馆吃一份大餐庆祝。
诺顿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有些欣喜,但一种不安感也从心底升起。
直觉告诉他,奥尔菲斯有点奇怪。
不过,看着奥尔菲斯的样子,他还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谢谢你,奥菲,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我怎么会忘记呢。”奥尔菲斯往后退几步,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将蛋糕放回桌上,让诺顿快点过来坐下。“知道了知道了。”诺顿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放到一旁。他站在原地看了奥尔菲斯几秒,才慢慢走过去。
奥尔菲斯拿出蜡烛,将蜡烛一根一根插在蛋糕上,不多不少,正好十八根:“你今年也十八岁了……过得真快啊,你当年刚刚来的时候也就八岁。”
十年。
居然才过去了十年吗?他突然觉得这十年间他们之间好像经历了很多事,但是又很快。诺顿看着奥尔菲斯,奥尔菲斯的重心却放在蜡烛上。始终没有回应诺顿的目光。
确认所有蜡烛都插好后,奥尔菲斯点燃了蜡烛。烛光照亮了两人黑暗中的脸,奥尔菲斯终于看向了诺顿,却很快移开了目光:“许愿吧。”奥尔菲斯看着蛋糕说道,语气中有些自己没注意到的迫切。
诺顿看着那十八根蜡烛,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在心中许下了那个愿望,俯下身,吹灭了蜡烛。
奥尔菲斯打开了房间里的灯。暖黄色的灯光再次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奥尔菲斯举起蛋糕刀,切下了最大的一块递给诺顿。诺顿接过盘子,道了声谢,语气自然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一切都过于熟悉,过于正常。正常到有些有些异常。
诺顿叉下一小块蛋糕,奶油有些过于甜腻,不过他并不讨厌这样的味道。
两人突然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好像都在等对方开口。
“学校那边……”终于,奥尔菲斯先找起了话题,诺顿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却愈发强烈,“你有想好之后去哪里了吗?”
“想好了。继续留在伦敦这里挺好的,老师帮我推荐了,附近几所学校应该都没问题。”诺顿
奥尔菲斯的目光一直落在奥尔菲斯身上,不愿意错过奥尔菲斯任何一个情绪。
“这样啊。”奥尔菲斯听到他的回答手微微一顿,放平语气,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不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欧洲大陆还有很多适合的学校,以你的成绩应该……”
“什么意思?”诺顿愣住了,奥尔菲斯的话很轻,却像一块大石头重重落在了他的胸口。
“就是个建议而已,你也不是小孩了,已经可以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做决定了。我觉得你继续留在这里对你未来的发展没什么好处。你被困在我身边太久了,不需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对你照顾的义务也就到此了。”
“浪费?就到这里了?”诺顿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起身,朝着奥尔菲斯走去。
“诺顿……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奥尔菲斯脸上仍然是那个温和到近乎残忍的笑容,“毕竟我是你的父亲,这些事情迟早是要考虑的不是吗?”
父亲。
“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孩子。”奥尔菲斯继续说着对诺顿的劝告,每一个字都是一句宣告。他始终没有抬头已经站在自己身旁的诺顿一眼,自然也没看到当他提到“父亲”这个词时,诺顿眼里那剧烈的颤动。
“有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说……诺顿……?”还没等奥尔菲斯开口说完,手就被诺顿拉住,突然的疼痛让他没能握紧手中的叉子,掉落到了地面。他下意识想要抽回,却发现诺顿力气大得可怕。
诺顿不再言语,只是拉起奥尔菲斯,把人往卧室里面拖。脚步很重,却很急躁,每一步落到地板上都发出震耳的闷响。奥尔菲斯被他拉扯着,踉踉跄跄跟在身后,他知道自己应该反抗,应该更加严厉地制止诺顿,但是,这样会不会又一次伤害到诺顿,最终到嘴边只挤出一句干涩的“对不起。”
18
卧室的门被诺顿反手摔上。房间里有些接触不良的灯光就像他们此刻内心一样,闪烁不定。
奥尔菲斯被诺顿推到在床沿,在头差一点撞向床头时,诺顿又轻轻拉了他一把,护住了他的头。诺顿俯身压住奥尔菲斯,膝盖强硬地分开他的腿间。
“你就这么希望我离开吗?”诺顿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声音低哑得不像一个少年,现在的他确实也不能算一个少年了,“你要把我丢下了吗?”
“诺顿……我没有……”不等奥尔菲斯开口解释,诺顿就伸手开始扯奥尔菲斯衬衫的扣子。动作急躁,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去一颗一颗解开,直接将他那身体面的西装撕扯开,几颗扣子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到地上。奥尔菲斯想要推开阻止他的动作,却被诺顿抓住了了手腕,摁在头顶。
“你当年把我带回家的时候,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话吗?怎么了?现在不记得了?等到我长大了,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你要把我丢下了?”诺顿的眼睛绿的发亮。十年来积攒的愤怒、委屈、痛苦还有奥尔菲斯最不想看到的——爱,全都在那个眼神中。
奥尔菲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眼神,他闭上眼,不想再看到诺顿这副样子。下一秒,一个柔软的东西抚上了他的唇瓣。
这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一个带着怒意,粗暴的吻。舌尖强行撬开了他的牙关,卷住他的舌,奥尔菲斯用力抵抗想将他的舌头推出去,却被诺顿重重咬住了舌头,刺破了他的嘴唇,血腥味混合着刚刚的奶油味,在口中漫开。诺顿按住他的脑袋,加深这个吻。直到有些喘不上气,才结束了这个吻。
奥尔菲斯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再睁眼,对上他的是诺顿那张已经被破坏的脸和充满了泪水的眸子。他再一次想要逃避,却被诺顿掐住了下巴。
“看着我。”诺顿的声音冰冷,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感,却明显颤抖,奥尔菲斯倒吸一口凉气,被迫与诺顿四目相对。
“我不是要丢下你……”奥尔菲斯终于开口味自己辩解,“我只是……我不想再拖累你,我会伤害你的……”
“闭嘴。”诺顿再一次打断了他,声音中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他松开奥尔菲斯的手,转而去解开自己的皮带。金属扣松开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宣判。
他继续去扯下奥尔菲斯的裤子,奥尔菲斯的皮肤裸露在外,想要将腿合起来,诺顿再次掰开了他的腿,将膝盖重重抵在他的腿间。
动作有点重,诺顿的手劲很大,奥尔菲斯下意识因为疼痛瑟缩了一下,注意到之后,诺顿停了一下,马上松开了捏着奥尔菲斯的手。
手边并没有适合润滑的东西,诺顿只能摸摸奥尔菲斯的脸,将刚刚那个吻残留在脸上的津液抹上指尖,向奥尔菲斯的腿间探去,抹开在那处隐秘的入口处。但是这样的润滑远远不够。
感受到异物进入到自己身体的那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让奥尔菲斯的喘息瞬间加重。诺顿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可言,一下太深,一下又太浅,每一下都在奥尔菲斯体内强行破开一个空间。
疼痛让奥尔菲斯蜷起自己的身体,他却忍耐着,死死没发出声音。
这或许是他应得的,在诺顿被失控自己推开,殴打时,也是这样吗?
“疼吗?”诺顿突然停下,指尖却还埋在奥尔菲斯体内,奥尔菲斯想要开口否认,张开嘴的一瞬间体内的指节却随着动作刮过了敏感点,嘴边的话语马上变成了几声破碎的呻吟。他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吓得他马上捂住自己的嘴,摇摇头,却感觉到敏感点再一次被触碰。
“对不起……我不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诺顿不止何时红了眼眶,他一边道歉,一边继续。奥尔菲斯不知道诺顿说的是现在他们正在做的事情,还是关于他们的关系。当奥尔菲斯的穴口终于能勉强塞进三根手指时,诺顿终于退了出来。
奥尔菲斯终于可以缓一口气,房间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诺顿扶住自己早已硬的发痛的性器,慢慢贴上了奥尔菲斯的腿间。和奥尔菲斯的普通人尺寸相比,诺顿的大得有些过分了,与其说是性器,更像是能把他捅穿的凶器。
奥尔菲斯认命般地主动打开了自己的双腿,眼睛里满是无奈:“……如果现在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他叹了一口气,“今晚之后,我们就不再相欠……”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诺顿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死死地盯着奥尔菲斯,他太失望了,他不明白,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奥尔菲斯为什么还要这样。他已经不想再听奥尔菲斯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了。
他将奥尔菲斯死死压在身下,几乎可以说是强行撬开奥尔菲斯的身体。完全不顾奥尔菲斯发出多么痛苦的尖叫,强行在他没有被使用过的后穴中开拓。而奥尔菲斯则被突如其来的撕裂感和疼痛所影响,无意识地夹紧了穴肉。诺顿也不好受,紧实的穴肉将他牢牢卡在里面,吸得他有些发疼,寸步难行。
“诺顿……别……”奥尔菲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鲜血从交合处渗出,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没有任何快感可言,就像是纯粹的暴力和虐待。
奥尔菲斯想要挣扎、想要逃跑、想要找到一个人可以来拯救他。但此时,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面前的人。
诺顿在被他伤害的时候,也会这么想吗?他突然不想逃了,迷迷糊糊中,他伸出了手,抱住了趴在自己身上的诺顿。在感受到怀抱的瞬间,诺顿的动作停下了。
“对不起……”已经说过无数次的道歉再次脱口而出。奥尔菲斯这次没有逃避,他终于直面了诺顿的脸,手轻轻抚上了诺顿脸上的伤疤,那疤痕如同腐烂的根,攀爬在诺顿的皮肤上,那是他自己种下的。当腐根已经表现在外部时,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逆转了。
眼前逐渐模糊,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流出,不是生理上疼痛,而是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捅上了重重的一刀。
“我……我不想再伤害你了……”奥尔菲斯感到崩溃,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一开始就是一个意外,他想放下手不再抚摸诺顿的脸,却在手开始下落的一瞬间,被诺顿抓住了手,在他掌心落下一吻。
诺顿没有说话,身下慢慢开始动作,刚刚短暂的平静让奥尔菲斯稍微放松了一些,逐渐适应了诺顿的尺寸,血液混合着唾液也勉强起到了润滑的作用,但是疼痛感并没有完全消失,还在随着诺顿动作的深入一下一下冲击着奥尔菲斯的神经,让奥尔菲斯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相遇……完全就是个意外……”奥尔菲斯的话语被撞碎,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诺顿……我当时遇到你的时候……我不记得我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我记忆里的那个人……我杀了她…一切都是我做的,我的过去不会放过我的…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罪人……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太害怕有一天我会把你也杀掉……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想将你推开,一个人赎罪……”
奥尔菲斯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在诺顿的缓慢的推进中颤抖。他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他知道,诺顿肯定会再次因为他的态度再次生气,但是现在,他觉得诺顿不管对他做什么都是他应得的。
“赎罪?”诺顿俯下身,声音中带着无奈和嘲讽,却低头温柔地吻掉了眼角的泪水,“你还在想逃吗?既然你想要赎罪,就用一生来还。”诺顿突然猛地顶入他的体内,将整根性器没入他的体中,顶到了一个从未想到过的深度,甚至将他的腹部顶起了一个弧度,奥尔菲斯感觉自己的腹部真的被捅破,发出了几声干呕。
还没等奥尔菲斯完全从刺激中缓过来,诺顿的手落到了他脆弱的脖颈上,下一秒,手指骤然收紧。力气不大,却正好堵住了奥尔菲斯的喉管,让他无法呼吸。
奥尔菲斯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诺顿,那天,自己第一次在诺顿面前失控的那一天自己也像这样掐住了诺顿。
“记得吗?”诺顿凑近了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耳边,“那天……第一次,也是这样,你好像把我认成了那个怪物……那个你眼中的自己。现在你看清了吗?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奥尔菲斯眼前因为缺氧而变得模糊,诺顿身下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不停将奥尔菲斯贯穿。恐惧和疼痛交织,甚至生成了自己真的会死的想法,但却在意识到这点后,感受到了一种恐怖的快感。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感官却越来越清晰,快感和痛楚层层叠加,顺着脊髓攀上大脑,最终在脑中炸开。
高潮来得猝不及防,还没等诺顿松开手,奥尔菲斯的前端就不受控制地射出了白浊,溅到了诺顿的腹部,顺着诺顿身上的线条滑落到他们的交合处。后穴地猛烈收缩,身体也因为太没完全消散的高潮颤抖不止。
在奥尔菲斯射出的时候,诺顿愣了一下,突然收紧的后穴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面前的一切让他感觉身下硬的更难受了。当奥尔菲斯勉强缓过神来,对上的是那张带着嘲讽却又兴奋的脸。
“奥菲……你刚刚是因为被掐脖子高潮了吗?你确实是怪物。”诺顿的话深深扎进他的耳中,但是他只能承认,诺顿说的确实没错。
不应期还没完全过去,诺顿却已经等不及,开始了下一轮的进攻。还没等奥尔菲斯开口,诺顿再次开始了抽插。高潮之后的穴口好像变得更加柔软,已经完全适应了诺顿的形状,每一次都热情接纳着诺顿的进入。诺顿的顶弄没有任何技巧,只是一次一次退到穴口再整根插入,碾过敏感点再到达最深处,在最深处停留,再一次循环。
疼痛慢慢和快感缝合成一种奇妙的感觉,侵蚀着奥尔菲斯的大脑。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能思考。只能随着诺顿的动作发出痛苦的尖叫,随着撞击,那叫声也慢慢变了味。
“奥菲……你还记得吗?”诺顿身下的动作越来越粗暴,手上的动作却意外的轻柔。他用指尖触碰奥尔菲斯的脸,轻轻描摹着他的五官,“父母是神的代行者,如果父母对孩子造成伤害……就是对神的背叛。”
说到这里,诺顿轻笑了一声,那双绿色的眼睛瞪着奥尔菲斯,手顺着奥尔菲斯脸上的轮廓再一次滑到了奥尔菲斯的喉结出。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掐住,只是在提醒着奥尔菲斯,过去发生的事情:“从你伤害我的时候,不对,或许像你说的,你在过去,就已经不配当这个父亲了。”
诺顿遮住了头顶电灯落下的光芒,那一刻,奥尔菲斯感觉,好像真的是神在宣读对自己的判词。而他也只能欣然接受神的宣判,接受神的惩罚。
那一刻,奥尔菲斯眼中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他能感受到诺顿语气中的怨恨,他很后悔,他再一次伸手,环抱住诺顿,用断断续续的话语说出那句忏悔:“对不起……是我毁了你……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我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诺顿顺着他的怀抱靠近了一些,身下的动作微微放缓,“现在我作为孩子,侵犯了作为‘父亲’的你,我也不配当你的孩子了。哈,虽然我根本不信那狗屁神明。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人要了,只有你要我。你说过你不会丢下我,你说过我在你这里不是被抛弃的人……”
“你也一样,你也没人要了,奥尔菲斯。”诺顿说这句话的时,埋怨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只有我要你。我能接受你的一切,不管是对我好,还是对我坏,还有你的过去,你的未来……我全都接受。”
奥尔菲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诺顿,想告诉诺顿他和自己不一样,迎接他的却是诺顿突然变快的动作和一个落在额头的吻。
“奥菲,我把你当成重要的家人,但是我从来不希望你是我的父亲,就如我从来没叫过你父亲一样。”诺顿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很明显,他也马上要到达高潮,他再次捏住奥尔菲斯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脸,奥尔菲斯不再躲避,顺从的看着他,“看清楚……奥菲,是谁在你身体里,是谁在操你,孩子和父亲可不会做这种事……”
“既然你要让我自己选择……那我已经说了,我会永远陪着你,我的选择就是你。”
奥尔菲斯终于放弃,终于知道诺顿内心的想法。他伸出手,抓住了诺顿的手,他不再推开诺顿,而是和他十指相扣,说出那句:“诺顿……我爱你。”
那声话语就像一个开关,诺顿的眼泪瞬间从眼中溢出,滴落在奥尔菲斯身上,他也说出那句:“我也爱你,奥菲。”
两人的动作不再收敛,诺顿撞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奥尔菲斯也迎合着他的动作,让他送到自己更深处。快感不断在身下积累,变成比刚刚还要猛烈的浪潮,蔓延到全身,最终淹没了意识,到达了高峰。奥尔菲斯绷紧身体,死死握住了诺顿的手,呜咽着发出一声喘息。诺顿紧跟着低喘一声,深埋在对方体内释放,让滚烫的液体填满那处狭窄的空间。
随着漫长的高潮结束,他们的关系回不到过去了。
诺顿并没有马上退出来,而是抱紧了奥尔菲斯,像一只受委屈的小兽,在奥尔菲斯的颈窝乱蹭。奥尔菲斯能感受到,自己的胸前有些湿润。他和诺顿十指相扣的手还没松开,最后他只能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诺顿那蓬毛茸茸的脑袋。看着比自己还要高大强壮的诺顿趴在自己身上,奥尔菲斯还是感到不少压力。
时间好像凝固了,房间里只剩两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还有小声的抽泣声。他们都不愿意分开彼此,仿佛只要松开,对方就会消失不见。
奥尔菲斯盯着天花板,高潮过后,身下的酸胀感和疼痛感再次袭来,不过更多的,是一种疲惫感。他回想着刚刚和诺顿在做爱中说的那些话,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心中一直存在的那种恐惧感和愧疚感已经慢慢淡去。
当他觉得已经平静下来是时候该结束时,低头对上了诺顿那双刚刚哭完还红彤彤的绿眼睛。同时他感受到身体中还没退出的性器好像依然保持着刚刚兴奋的状态。
“奥菲……我第一次…感觉好奇怪,好舒服,可以再来一次吗?”
奥尔菲斯心头一紧,刚刚的感觉让他现在还觉得腿软,要是真这样做下去,他真的有点害怕自己被诺顿搞散架了。
“……诺顿,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诺顿脸上又带上了委屈,看来他不会给奥尔菲斯商量的余地,在奥尔菲斯的体内自顾自开始了第二轮进攻。奥尔菲斯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变成了几声变调的呻吟。
射在奥尔菲斯体内的液体起到了很好的润滑作用,这次两人的动作比起刚开始时顺利了很多。每一次的抽插都带出更多的白浊,混合着汗水从奥尔菲斯股间流下,浸湿了身下的床单,每一次的交合都发出淫靡的水声,回响在房间中。
奥尔菲斯只好抱紧诺顿,任凭诺顿在他身下动作,这次,他主动凑上去,吻住了诺顿的唇。不同于第一个粗暴的吻,这次是温柔的交缠。就像是在品尝甜品一样,诺顿也迎合地加深了这个吻。等到分开时,诺顿还恋恋不舍的轻舔一下奥尔菲斯唇上的伤口。
“说好的……不许丢下我……你只有我了……”诺顿顺着奥尔菲斯向下亲吻,最终在奥尔菲斯的锁骨处停下,猝不及防地在奥尔菲斯的锁骨上狠狠的咬了一下,激得奥尔菲斯颤抖了一下,后穴猛地夹紧,引得诺顿也发出一声轻哼。抱着诺顿的那只手抓紧的诺顿的后背,也在诺顿的后背上留下一个泛红的印子。
“说好了……我只有你了……我不会丢下你……”奥尔菲斯拉了拉诺顿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诺顿从奥尔菲斯身上起身,看着在他锁骨上哪个显眼的印记,属于自己的印记,满意地抚摸着那个伤痕。在两人快要接近高潮时,奥尔菲斯拉着的手也被慢慢引导向了奥尔菲斯身下同样兴奋的性器上。
他立马明白了奥尔菲斯的意思,加快动作的同时,用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了奥尔菲斯的物什,轻轻撸动。双重快感的冲击让奥尔菲斯瞬间失神,将他更快推向高峰。他不自觉的弓起腰,腿缠上了诺顿的腰。在诺顿之前高潮了,而诺顿也随着内壁的绞紧,再一次将奥尔菲斯灌满。
诺顿终于喘息着抽出那粗大的性器,顶部带出的几缕黏腻的白丝好像诉说着他的不舍。奥尔菲斯顿感空虚的后穴可怜地抽搐几下,精液混杂着血液从小口中满溢来了出来。奥尔菲斯下意识夹紧了腿,那种什么从自己后穴中流出的感觉让他羞耻地涨红了脸。
“奥菲……”诺顿翻了个身,躺在他的身边,再次抱紧了他,“我爱你。”
奥尔菲斯看着他,也终于露出了真实的笑容:“我也爱你……”
“可以再来一次吗……?”
奥尔菲斯叹了口气,他再次凑上前,在诺顿的额头落下一吻,“诺顿……我们未来还有很多机会…我会永远陪着你……我会完成我答应你的所有事,但是今天就放过我吧……”
19
奥尔菲斯从床上起来时,诺顿还在熟睡。
他小心翼翼地将诺顿放在他身上的手拿开,给诺顿重新盖上被子。
自从那次以后,诺顿不再和他分开睡,而是每天都来和他睡一起。这样的造成也慢慢变成了日常。有时是奥尔菲斯先醒,也有时是诺顿先醒。他们重新做了约定,以后谁先醒来就谁做早餐。所以今天做早餐的任务毫无疑问地落在了奥尔菲斯头上。
奥尔菲斯轻轻在诺顿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早安吻,走向了厨房。
早餐仍然是老样子,煎蛋、果酱、面包、香肠,和两人份的咖啡。不过和过去不一样的是,从纯咖啡,变成了拿铁。
奥尔菲斯在厨房中忙碌着,突然听到卧室那边传来了声音,他回头,看到诺顿正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穿着的还是绿色的睡衣,不过随着身体的长大已经是新买的了。
“早上好。”诺顿打着哈欠走到了餐桌前。
“时间还早,你今天不是没有第一节课吗?可以多睡一会儿的。”
“奥菲,我闻到糊味了。”
“什么!?”奥尔菲斯回头,看向那台正在工作的面包机,才发现,他忙着冲今天早上的咖啡,完全把面包忘了。他都不记得他有多久没有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幸好发现的比较及时,在面包完全变成一团碳前,奥尔菲斯把面包拿出来了。
新的一天从烤糊了一半的面包开始了。
“今天和往常一样?”诺顿并不介意烤糊的面包,将面包切碎,沾上果酱放进了嘴里。
“对,下午4点下班。你最后一节课下课可以顺路过来。”
两人已经不需要再多言语,对方的时间表已经牢记在心。
“明天的课取消了,布朗教授要去科考。后面2周都没有课。”诺顿突然补充道,“我记得你明天也没有班。”
“对,要去哪里逛逛吗?”奥尔菲斯笑笑,也算是个难得的假期。
“我不知道,去哪里都行吧。”诺顿抬头看着奥尔菲斯,继续说,“只要有你。”
奥尔菲斯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手边的摩卡咖啡:“书店门口最近开了家甜品店,他家的黄油雪糕好像评价很高,还有太妃布丁,明天一起去吧。”
“好。”诺顿吃完了餐盘中最后剩下的鸡蛋,但是他没有着急离开,毕竟今天上课时间离现在还有一会儿。
他和奥尔菲斯继续坐在餐桌前,一如既往地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是一切又都变了。
腐烂的根系无法拔除,当它显露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可逆。
但它仍支撑着植物生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