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身为需要经常面对战斗的那种角色,有朝一日无需担心伤口和流血,未尝不是令人欣喜的转变。不管是始解还是卍解的斩魄刀,对肉体造成的伤害都像切菜时弄破皮一样麻烦。无可避免的疼痛,以及因为没能赶在医疗队就位之前自愈而遭到的恫吓,两者在队员经历激战后如影随形。
使用武器的时候千万不要分神。攻防同等重要,直觉不是用来抵挡攻击的。卯之花队长还在的时候,很少能听到这样的话,也许是站在战场前线的过往仍然困扰着她,受伤是捕捉自身弱点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哪怕是同伴的受伤。虎彻勇音则显得温和得多,她接替了前队长的位子,将后者某种程度上仅流于表面的宽厚延续下去。
当医疗兵把代理死神送进四番队时,虎彻勇音见状十分镇定,对于各式各样的伤员她已司空见惯。被引进来的年轻人血尚未止住,斩痕从肩膀起始斜斜地劈到右腹,鲜血把死霸装染成更深的颜色。这在代理死神所受过的严重创伤里并没有资格排进前十,四番队的队员也有能力进行治疗,但他们还是送他到自己面前。
“原来是因为不痛吗?”惊讶之余,她有些困惑。
“啊,是的。”被理解了的代理死神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断界里的拘突导致的……但是,没有痛觉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她想起露琪亚说过他是在一个开着诊所的家庭中长大的,这免去了一通繁琐的劝告。医疗队和常常执意孤行的队士难以沟通,他们过分相信身体的韧性,轻视伤口给人带来的惩罚,将医嘱当作是后勤人员大惊小怪。四番队几乎看不到来自十一番队的成员,更木剑八成为队长之后,似乎一直强横地传递着被人医治是无法忍受的耻辱。
虎彻勇音照常替他做了包扎,洗去血污,再消毒一次,黑崎一护举起胳膊好让她缠紧绷带,在这个充满药水味的环境里有点拘谨。
“应该有比我更了解情况的人吧。”她没有赶客的意思,但被现任技术开发局局长知道只会变得棘手,“还有哪里不舒服,请及时联系我,如果我能帮得上忙。”
她当然出于好心,虽然听上去只是让可怜且倒霉的伤患才离虎口,又入狼窝。
恋次和露琪亚悄悄地把他从窗户带回卧室里,躲掉在厨房做午饭的游子,在客厅写作业的夏梨。黑崎家的女孩天生有寻猎不安的灵敏嗅觉,两名死神好奇的表情下藏着的忧心像白色衣领上的油渍那样显眼,即便她们不当面追问,也会在两人离开后从其他地方找到答案。
失去了痛觉,世界开始缓慢地倾斜,不能和杯口平行的水面,在桌上滚动的圆珠笔,挂钟里的数字同指针一起、融化般地滑落。尽管实际上没有太大的改变,层层绷带下的血像粘稠的松脂,外渗到边缘就停止了。感受器向大脑传达信号的道路忽然消失,像彼时紧咬不放的拘突,巨大的轰响过后空无一物。
或许回到现世的身体就恢复正常了呢?怀揣如此侥幸的心理,他们的希望落空了。
吉他的钢弦给指腹留下凹陷的直线,产生的仅仅是触感;手指紧贴装满开水的杯子,也没有等来灼烫的感觉。魂被他们关进了衣柜,三个人坐在卧室里颇为迷茫的样子。
接着,露琪亚打开传令神机,她提议问问浦原喜助。
他们早该问了,而不是尝试拿后果不那么严重的东西对代理死神的躯壳做试验。当他们意识到这并非暂时性的,过去好几个小时也没有任何改善。万一第二天醒来他又失掉了什么,不管是可触及还是不可触及的,都令人紧张恐慌起来。
“只要我小心点就没关系吧。”相比之下,黑崎一护倒是很冷静,“我是说,总好过死神之力也不见了。”
他们闻言却双双如临大敌——那段日子很漫长,像凌晨等待天空突然变亮的几个小时,由寂静的缝隙里滋生出来的煎熬,让所有人不得不苦受时间的吝啬。
露琪亚把传令神机攥在手里,完全是严厉警告的姿态,伸出食指对着他:“不要乱讲话,刚才你说的我们就当没听见。”
黑崎一护老实地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浦原商店因此迎来当天的第一批客人,店门被推开时震动了门框上的细灰,直到他们探访才投射进屋内的阳光照亮摆放一成不变的货架,还有站在旁边的小雨和甚太。
年长的死神外露喜色,对来者三人之中心急火燎的两张面孔不以为意。他说店铺正在理货,有几天没开门营业,他们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铁斋附和了他的说辞,而露琪亚和恋次连忙把此行的主角推到他跟前。
外表近乎毫发无损的黑崎一护,除了颧骨上方的一片隐形防水贴,那是对身体倒在床脚时不慎的划伤的弥补。折扇的边骨托着青年的下巴向左又向右,片刻后浦原喜助好似恍然地收回手,笑容重新出现在帽檐底下。
“我没见过这种情况。”
“喂,那没别的办法了吗?”恋次拨开黑崎一护上前来,“我们刚去了四番队,虎彻队长说最好找你。”
“这样吗?她的意思是最好别让涅茧利知道吧。”浦原喜助则高兴地点破他。
他们无望地泄了气,想说服前十二番队队长并不简单。但是,他没道理把黑崎一护置于险境。他可能偶有不怀好意,一个靠发明研究奠定自己声名的死神,绝对有千分之零点几的不择手段。然而通常结局不坏,他们牺牲了少数,挽救了多数。
两位副队长在发火前平息了怒气,面面相觑之时仿佛有所领悟。
他们决定留下黑崎一护,像在风雪里艰苦地攀登必须舍弃些重负:毕竟把他完整地交给涅茧利,取回时极大概率要求他们七拼八凑;而交给虎彻勇音,他们对四番队日常工作的忙碌心中有数。
穿界门在商店的角落里关上,两人惴惴的气息还未散开。浦原喜助转过身,眼见黑崎一护那副熟悉得不得了的神情,满不在乎地挥了一下扇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所以特地留到只有你和我的场合,好让你又以为自己承担了什么重大的秘密。”
“不。”黑崎一护没给他面子,“我只觉得看来事态一点都不严峻。”
浦原喜助的眉毛落下来,索然无味地:“你不如以前好玩儿了,黑崎先生。夜一是对的啊,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他笑眯眯地眨了眨眼,莫名叫人牙齿打战的冷意渐渐消退。
四周的危机感转瞬即逝,如此荒凉憔悴的商铺又焕然一变光明温馨的模样了。铁斋带着小雨问了个好,默不作声地回房间去,甚太在浦原喜助看不到的位置朝他扮鬼脸,随后跟着他们离开。
浦原喜助没有解释他身上的变化,黑崎一护心想他不仅无从下手,还抱着和涅茧利不相上下的打算,于是他的思绪如同清风过后的苍穹清朗起来。
他顺手就抄起架子上的两个安康鱼肝罐头,像抓着保命的炸弹。
“那里。”可浦原喜助只是抬手,“会痛吗?”
“啊?”
浦原喜助指了下自己的脸颊:“划伤,露琪亚说你摔倒了。”
“没有感觉呢……”
真有趣啊。他自言自语。不是说第一次见识无痛症而惊奇万分,他们从未真正弄明白的拘突也达到相同的效果才显得古怪。黑崎始终如一的倔强明晃晃地写在面上,想来他认为没什么比高中三年级的遭遇更差劲,他感受不到疼痛,又不是感受不到虚。不过,因为度过青春期而越来越瘦削锋利的那张脸庞,跟河岸上裸露出一角的金石一样引人注目,在浦原喜助眼中仍然有着生涩的警觉。
他和涅茧利是截然不同的科学家,但究其本质也没有区别,他们各自有达成目标的一套方法,浦原喜助不把那些可怕的论调挂在嘴边罢了。
切掉胳膊,砍断双腿,压根儿没有痛觉的话,这能激发他们都曾亲睹的防御本能吗?
他随意地伸出手,和善又饱含关怀地揭开创可贴,黑崎一护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连着药棉被撕下的还有一层薄薄的痂,裂口的血继而迟缓地流出来。
只有轻微的拉扯感。他想着就不禁说出口了。
“你务必要小心啊黑崎先生。”浦原喜助一卷创可贴,握在拳头里,“代理死神可是很忙的。”
“那你就无所谓地看着吗?”
“不好意思我实在无能为力,不妨等一等呢?”
“你是想看我笑话吧。”
“把我说得这么坏真伤人啊……”他挑起眉毛,“但你还是选择来找我。”
战后的生活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点虚假。浦原喜助给妮露特制的手环经过几次升级改造,如今已经允许她穿着义骸在现世待上一整天。他们还是没法像破面那样自如地进入虚圈,后者却隔三岔五、不厌其烦地来到现世。
浦原喜助保留了妮露的面纹,对于人类而言那就是蔷薇色的刺青,横穿面部,鲜艳而张扬。在葛力姆乔还抱怨死神填补他的虚洞的时候,妮露很快地适应了义骸。四枫院夜一把她打扮得像个加入舞蹈社的女学生,黑崎一护在甜品店点单时只好反复地和老板强调他们是同学。
最后尴尬的局面被葛力姆乔的出现拯救了,他头一回闯进甜品店不小心撞坏了门上的风铃,第二次他知道现世人类的东西和破面的钢皮根本没法比。老板看在黑崎一护的份上才没赶他走,但店员战战兢兢地把蛋糕端上桌时,显然希望他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破面,以及称为人类或死神都不够精准的存在,他们之间的相处勉强能算融洽。四舍五入一下,如果三个人里任意两个人不必倚仗武力交流,那就是和洽且友爱的关系了。
但妮露控制不了这个,黑崎一护也无计可施。前第六十刃像足以将方圆百里都付之一炬的窒热的沙尘,将他禁锢在义骸里并没什么用。有人,却不拥挤;热闹,却也有安静的时刻,如此的场合对破面是一种考验,而黑崎一护似乎很笃定葛力姆乔能在其中学会如何伪装成人类。
他们在现世遇到彼此的那个晚上,犹如黄蜂的蜂房般无限地扩大,延展出一个接一个相似的夜晚。葛力姆乔总是和天幕流淌下的墨色一同闪现空座町,他闻得到灵压,沿着桥边、石阶,在灯光飘忽的路灯下短暂地驻足。
黑崎一护不会告诉葛力姆乔这一变故的,它只能招致更频繁的侵扰。
破面平时没事儿做吗?偌大一个虚圈无聊到他都看得上现世了吗?他还没有来到空座町的时候不是活得好好的?眼下他能把深埋在肚子里的疑问抛给妮露——应该说是妮莉艾露。
“虚圈从拜勒岗到蓝染手里时,我才认识他。一护你要问现在和以前的葛力姆乔有没有不一样,那肯定是的。”妮露的语气很轻快,“虚圈,那是跟尸魂界和现世都毫无可比性的地方,我们对这里一知半解,需要满足的是好奇心,而非饥饿和胜负欲。”
“他在我的高中会被当成问题少年,虽然他跟‘少年’八竿子打不着。”黑崎一护不留情地指出。
“唔,他回来了……他提着塑料袋哦,是叫塑料袋吗?”
“就祈祷他不是把收银员打了一顿出来的吧。”
事实上他就是的,他所剩无几的耐性,因忘记排队结账和分不清纸币金额而迎来沉重一击,挥出拳头时更是彻底地瓦解。
妮露没等到在菜单上精挑细选的芒果布丁,他们把葛力姆乔拽进一旁的巷子,她开始生气,一半是为了黑崎一护用打零工的钱给她点的甜品,一半是为了葛力姆乔向来不识时务。
请留意,这是有妮露同行时最乐观的情形。
但黑崎一护常常独自遇到在空座町徘徊的葛力姆乔,或许安分地穿着义骸,或许悬停半空中,像一道探照灯,他还未有反应,破面的骸骨就离他不过毫厘。
“你能不能考虑一下现状,我们在现世,不是你想杀谁就杀谁的地方!”妮露提高了音量,看上去和那时在灵王宫上一样严厉,对自己号数排在葛力姆乔前面有相当清醒的认知。
葛力姆乔把她抢走的塑料袋又啪地夺回来,大怒道:“你的意思是我要跟人类讲道理吗?她太慢了,为什么这些人类就喜欢他妈的磨磨蹭蹭。”
“嘿,你打伤人了,妮露吃不了她的布丁,我还得替你出别人的医药费。”被夹在中间的代理死神抬起手肘把他们分开些,葛力姆乔越过他冲着前第三刃怒目而视,“以后不准你去工作,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不幸但绝对是意料之中的,他们再度大打出手了,于是滑稽地演变成“支付别人的治疗费之余,不得不消耗自己的医药箱”。
“人类和死神都恶心得要命。”
“你除了嘴上说说还能干什么。”
他们差点又打起来,这次是妮露将两个人挡开。
“妈的,我再也不想穿义骸了。”葛力姆乔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点被血沫,“我要我的钢皮。”
“你做梦吧。”
“你只是不习惯它而已。”妮露一本正经地,“一护就没事。”
说罢她转过头,像是求证。
黑崎一护错开目光,心虚地耸耸肩,支吾着:“嗯,是啊,你得习惯你的义骸。”
妮露还没接话,葛力姆乔先冷笑两声:“浦原那个老家伙给你吃什么东西了?”
绿色长发的破面又转回头。
葛力姆乔怒气冲冲地站起身。
“你手上有个口子,还他妈的还像个没事人。”
黑崎一护飞快地遮住小臂,但撒谎依然很拙劣:“我有必要大喊大叫吗?”
“我都看到骨头了!”
“喂太夸张了吧!”
“那你别挡着。”
“你说给你看就要给你看吗?”
他毫无防备地败露了,但和死神不同的是,破面显得异常的兴奋——“钢皮怎样才可以达到这种程度?”“愈合的速度会变快吗?”“有没有副作用?”
“有啊。”黑崎一护恼火地回道,“被你们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就是副作用。”
他们之间的对话像嘈杂人群中忽如其来的静止那样中断了,而代理死神的伤口还淌着血,并非灵子凝聚而成的肉体,正沉默地流出疼痛的眼泪。
他大概是摔倒的时候刮到了栏杆上尖锐的金属凸起,可胳膊没有了痛感,血像是冰凉的水。
接着妮露扒下了葛力姆乔的外套(“又不是你买的干吗那么不情愿。”),给他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他们悻悻地回去,没吃到甜点,塑料袋里的金枪鱼饭团也撒了。
走在路上并没有人讲话,他不晓得葛力姆乔在想什么。不久前破面还对他很感兴趣,现在却一言不发。
拐过几条街,快到黑崎诊所时,由于葛力姆乔的停下,妮露也不解地停住脚步。
“所以,不是那群死神动的手脚吗?”
黑崎一护露出和妮露如出一辙的表情:“是在断界里发生了点事。”
葛力姆乔站着没动。
“你想说什么?”
“你脸上,那个伤口好几天了吧。”
昨天他就不贴创可贴了,那里已经是一小块结痂。
“有死神的气味,很讨厌。”他直言道。
在蓝色和绿色的两双眼的注视下,黑崎一护想起了被攥在手中的那个隐形创可贴。
不过,他最终也没有解释。
“这个你也要习惯,难道我就不是死神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