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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自己的胞弟脱衣服是件怪事。
他们的容貌和身高在基因的作用下几乎相同,身体却因为各自的际遇而显出不同的样子。
像同一颗种子却开出不同的花。
疤痕,肤色,肌肉隆起的线条。身体忠实而诚恳地记录着彼此经历的分分秒秒,种种细微的偏差不断累积,使得在未出世时便紧密相连的两人,最终却走向不同的命运。
两兄弟亲密地搂在一起。严胜摸索着一颗一颗解开缘一的衣扣。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红色的发梢彼此勾连,牵扯,像他们子宫里便紧紧相系的血缘又一次链接到一起。
缘一扯开严胜的皮带,感受到兄长的手掌在他的腰际停留,久久不动。
哥哥又在想事情了,真辛苦啊。哥哥总是要比他想得更多,更远,心思远比他复杂,也更细腻。所以经常会被他难以理解的情绪和思虑所缠绕,一直背负着兄长的责任呢。让他一直都无忧无虑的作为被爱着的弟弟而生活着。
他轻轻握住兄长的手掌,引导着哥哥继续行动。
他看不懂哥哥的情绪。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哥哥要离开家,为什么要跟着一个陌生人出去闯荡,明明恋爱这么久了,为什么还会因为一起洗澡这么稀松平常的事情而羞耻,以至于难以行动。
为什么明明爱着他,又要在注视他的时候露出那样痛苦而哀伤的表情。
但是没有关系,他们是兄弟,是分离的一体。他们注定要重逢,要彼此纠缠。分离和困惑都是暂时的,就像冬天之后会迎来春天,时间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他们深深地爱着彼此,并要比上一秒来得更加深刻。
酒气已经散了,可他却觉得自己反而更醉。他有了亲吻的冲动,又紧接着忍耐下来。他的嘴里还有酒味,哥不会喜欢这种吻的。
继国严胜没有躲避,任由胞弟包裹着他的手掌。他并没有在思考些什么,只是单纯的疲倦,就像面对一场准备许久的大考,明明心跳和神经都极度紧张,可在考试的途中,就是有这么一瞬间,心一下子被蚀空了,眼睛看着题干,却读不出字,思绪空白一片。
糟糕的比喻,神之子肯定没有过这种体验。
他赤着脚掌,踩在浴室湿润的地板上。玻璃门反射出他们的虚影,一丝不挂。
家里的热水器是老式的,加热缓慢,得提前把凉水放空。
不觉间,热腾腾的雾气已经把玻璃门浸得朦胧潮湿。
四周都是雾气,他只能看见缘一。热水下浇,把头发的表面打湿,连带着纷乱的念头和无序的心跳都被水流冲去。缘一湿润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抚摸发丝和柔软温热的皮肤。
肌肉也在抚摸和热水里变软,突出硬挺的骨头。抚摸的触感像是雨后宽大的芭蕉,河底冲刷得细润的鹅卵石,湿热的雾。
继国缘一抚摸着兄长的身体,像抚摸着一整片热带雨林。蓊郁的树木和蒸腾的热气都被锁进这薄薄的一层皮肤下,像着阳光一刻不停地生长,生长……
几乎不需要验证了,进行到这种地步,继国缘一所谓的恋爱对象究竟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听见弟弟平稳的心跳,恶劣的嫉妒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上。
凭什么,凭什么你到现在还这么镇定?
他用力按住继国缘一的后脑,嘴唇和嘴唇相互碰撞,挑衅地贴在一起。
他喘息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很好,瞳孔缩小,眉毛上挑,神之子也有所料不及的时候。
接下来。接下来?
“兄长大人,可以吗?”
“兄长大人,我好开心。”
“兄长大人,别咬唇。”
“兄长大人”,“兄长大人”,“兄长大人”
他的唇边溢出一尾鱼苗。鱼苗摇晃着尾巴,游曳过他的脖颈,在肩头打旋,在胸口呼唤着同伴。斑斓的鱼群,淹没过他的体表。
“兄长大人,您好美。”
晨光从窗缝挤进来一条金线,斜刺过床上的继国兄弟,系在一起。
继国严胜睁开眼睛,悲剧,从胞弟口中尝到的一点点酒根本醉不倒他,连什么时候闭眼睡着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想狠擂继国缘一一拳,又怕不小心把人弄醒。
纠结间,继国缘一睁开眼睛。
早知道就先锤了,继国严胜闭上眼睛。
继国缘一并不在意。他仍又些困,身体的餍足叫他放松。声音热乎乎的,像狗的尾巴。他贴着对方的脸颊道歉,“兄长大人……”
这称呼像有魔力,让继国严胜发抖,眼睫细微地颤动,天边的红霞随着金线般的阳光,一点点染到他的皮肤上。
于是继国缘一不往下说,只是重复着喊他,磨蹭着他的脸颊。
窗帘安装了固定时间的开合器。此时此刻,掀开帷幕。金线铺成亮色的缎面,细细地将他们暧昧的图像缝在上面。一切尘埃落定。哪怕他等下尖叫,怨怼,歇斯底里,那缎面已经缝上他们的图案,屏风绣上他们的花样,火烧水浇,霉斑虫蠹,这一刻的光景都不容改变,是实实在在发生了。
缘一的声音低了,身体贴着他的身体,更觉出另一个的体温,几乎火一样将他烧痛。
他偏过头,漫无目的地看窗外的城市。世界正在亮起,林立的高楼铺满晶莹的玻璃。阳光将玻璃照射得雪白锋利,映不出人的影像。可他看着这一块一块方形的窗,却觉得每一块都镶嵌着他们,每一块都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看着他们。
他往后退,更深地退到胞弟的怀里。
恐惧,并且兴奋。前者像木头,后者像火苗。
这是不洁的爱。混乱,肮脏,和神之子八竿子打不着。可是它发生了。
久违的胜利笼罩着他,比阳光更加温暖他的身心。他几乎想要大笑出声,尽力地舒展自己的四肢,打滚,蹦跳,一点体面也不要有。
他转过头,平视着继国缘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