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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年纪·卷七·承明帝纪》
永熙二十五年冬,帝崩,传位于太子超,改元承明。
承明帝年十三,幼冲践祚。
是时诸王暗涌,兄弟阋墙,帝历七载血火,几经倾覆。
承明七年,帝访鲁洲。
大梁最东边靠海的鲁洲,一个极偏的小镇名叫五里镇。五里镇再往东十里,有个百来户的屯子,唤作高家屯。
此地建成不过数十年,当年随太祖打江山的高家军中,几位小将领解甲归后,携家带口在这五里镇外落脚。
几十年间,人丁渐旺,便成了如今的高家屯。这些老卒沙场拼杀的本事搁下了,一身耍刀的功夫却未丢,索性干起了屠宰的行当。
如今的高家屯,已是远近闻名的养殖屠宰之乡。每日清晨,屯里的人们便赶着猪、驮着肉,前往五里镇那热闹的集市。
仲春时节,太阳刚升起不久,暖融融的晨光洒在高家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顶上,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炊烟。屯子东头刘婶家的小院里,却上演着一场鸡飞狗跳。
“高老二!你这死崽子!”一个膀大腰圆、系着油渍斑斑围裙的刘婶一手叉腰,一手高高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唾沫星子随着她洪亮的嗓门四下飞溅,“敢偷我们家猪羔子,老娘今儿非剁了你不可!”
她追骂的对象,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身形高大,即使一身粗布也难掩面目俊朗。他此刻怀里正紧紧抱着一只“嗷嗷”叫唤的小猪羔子,在小小的院子里灵活地转着圈跑,身后还追着一头横冲直撞、哼哼唧唧想咬他屁股的大母猪。
“婶子!您消消气!”年轻人一边跑一边哈哈笑着,声音清亮,“我家小花前天没了崽,涨奶涨得难受,整天蔫答答的,就借您家崽子去哄哄它,就两天!我保证,后儿一早就给您送回来!”
“哄你个头的哄!”刘婶气得七窍生烟,瞅准年轻人从她身边跑过的空档,手里的杀猪刀带着风声就朝他屁股削了过去!那刀锋寒光一闪,快得惊人。
“妈呀!”年轻人——高家老二高越——惊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一个箭步往前窜出老远,险险避开了那带着油腥气的刀锋。他头也不回,抱着猪羔子像阵风似的冲出了刘婶家的院门,只留下声音远远地飘回来:“……肯定给您送回来……”
刘婶追到门口,看着那转眼就跑没影的背影,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小兔崽子!”她骂骂咧咧地关上吱呀作响的院门,又费劲地把还在气头上的大母猪赶回了猪圈。
就在高越抱着猪崽窜出院门,身影消失在屯子土路的拐角时,远处,屯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一道身影微微一动。那身影并未多看刘婶家院子一眼,脚步折返,朝着屯外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样式朴拙却透着沉甸甸分量的马车疾步走去。
身影疾步来到马车边,呼吸平稳得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上车,只是微微躬身,凑近那垂着深青色厚帘的车窗,声音压得极低:
“回爷,见到了。像。”
车内一片沉寂。过了片刻,才有一个声音低低地回应,短促得只有一个音节:
“嗯。”
那声音短到根本来不及让人分辨出音色,便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巳初,五里镇集市。
高越推着吱呀作响的旧板车,车上放着今晨刚杀好的半扇猪肉,和他爹老高头一起,挤进了五里镇熙熙攘攘的集市。
寻到他们惯常摆摊的位置,老高头手脚麻利地支起摊子,挂上那块写着“高家肉铺”四个歪歪扭扭大字的木招牌。高越则抄起他那把磨得雪亮的厚背砍刀,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剖、剔、斩、切,转眼间就将半扇猪按不同部位分得清清楚楚,一块块码放在摊子前的案板上。
“高老二!你们家前两天怎么没来?”一个熟识的大爷挤到摊子前,嗓门洪亮,“我儿昨儿要去看他丈人,巴巴地想来你家买一提好肉,结果扑了个空,最后只能去西头老王家买的!”
高越手下不停,正麻利地剁着一块肋排,闻言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张叔,对不住对不住!前儿我们家小花生崽,结果崽子没留住,小花也蔫蔫的,我们全搁家照顾它来着,就没顾上出摊!”
“哎呦,可怜见的。”旁边一位挎着菜篮子的大娘也凑过来搭话,“我家老头子就爱吃你们家的猪肉,说味儿正,有嚼头!孩子,给大娘切半斤排骨,要肋排啊!”
“好嘞!大娘您稍等!”高越应得干脆,刀锋一转,精准地切下几根肋排,用油纸包好,草绳一系,递到大娘手里。
他记性极好,但凡来买过几次的人,他都能叫上称呼,谁来搭话都能接得上,脸上那笑容就没断过,像个小太阳似的,把摊子前的气氛烘得热热闹闹。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碎花布衫、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小媳妇,低着头,迈着小碎步,怯生生地走到摊子前,声音细细的:“越小哥……我、我要一只蹄子……我嫂子今儿出月子……”
高越刚给一位大叔切完肉,闻言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行啊!姐姐,前蹄儿还是后蹄儿?”
那小媳妇被他这明亮爽朗的笑容晃了一下,脸“腾”地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前……后……前……都、都可以……”
高越被她逗乐了,哈哈一笑:“嘿,姐姐,这前蹄儿筋多肉紧,卤着酱着最是劲道;后蹄儿骨头大肉厚,炖汤软乎滋补。嫂子刚出月子,估计是想炖点汤补补身子吧?要不给您切个后蹄儿?”
小媳妇听见他也跟着她叫“嫂子”,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声若蚊讷:“行……行,听你的……”
高越麻利地挑了一只肥厚的后蹄,手起刀落斩好,用油纸仔细包好,再用草绳扎紧,递过去:“给,姐姐拿好!”
小媳妇接过那沉甸甸、油汪汪的纸包,飞快地抬眼又看了高越一眼,脸上红晕未退,拎着自己的小篮子,一步三回头地挤进了人群。
等她走远,一直闷头收钱、偶尔搭句话的老高头高守义,突然抬起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在高越的后背上!
“啪!”一声脆响。
“哎哟!”高越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差点跳起来,揉着后背嚷道,“爹!你打我干啥?”
高守义刚过四十,身体壮实得像座铁塔,这一巴掌下去力道十足。他瞪着一双虎目,压低了声音骂道:“你个作死的猢狲!冲人家小媳妇子笑那么开作甚?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高越一脸委屈,揉着火辣辣的后背:“什么作甚?我卖肉不笑,难道哭丧着脸?人家来买肉,我不得好好说话?”
“你要笑,就冲着那些没出门子的大姑娘笑!”高守义恨铁不成钢地低吼,“冲人家小媳妇子笑得那么欢实,有个屁用!平白惹人闲话!”
父子俩正低声斗着嘴,摊子前的人群忽然微微骚动,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隙。一个气质与这喧闹集市格格不入的男子,走到了肉摊前。
他身形高挑,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劲装,头发用一根同色锦带高高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腰间别着一把式样古朴的长剑,剑鞘乌沉沉的。他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他走过来时,周围那些高声谈笑、讨价还价的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人们带着几分好奇和畏惧,悄悄打量着他。
这玄衣男子径直走到高越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案板上的肉,声音平淡无波:“买二斤猪肉。”
老高头撩起眼皮,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眼神里充满了戒备。高越却像是没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脸上又挂起了那招牌式的、带着点傻气的热情笑容:“大哥,您要哪个部位的?五花、里脊、前腿、后座?不同部位价钱不一样,做法也不一样。”
玄衣男子没看肉,目光依旧落在高越脸上,仿佛在确认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看也不看,随手就扔在了沾着油渍和肉末的案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行。你随便切。不用找钱了。”
高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了看那鼓囊囊的钱袋,又抬眼认真看了看面前这个出手阔绰得不像话的玄衣男子,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去碰那钱袋,而是转身,从案板上挑了一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五花肉,手起刀落,动作依旧利落。上秤一称,不多不少,正好二斤。他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再用草绳扎紧,递到玄衣男子面前。
“大哥,”高越的声音很认真,带着一种朴实的诚恳,“这是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宜,能煮能煎能烤能卤,滋味最足。您平时出门在外,有这么一提,随便找个地方弄熟了都好吃。”
玄衣男子听到这句话,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更深地看了高越一眼。随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接过肉,转身就走。
他刚走出没多远,还没完全融入集市的人流,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玄衣男子侧身回头。
只见高越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他把钱袋不由分说地塞回玄衣男子手里:
“大哥,我家的肉是好,确实比别家贵几文,但一分一分长得实在,不能虚胖。我拿了七十文,剩下的您收好。”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把钱袋往他手里一拍,立刻转身又跑回了自家的肉摊。
玄衣男子握着钱袋,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钱袋,又抬眼望向那个已经回到摊子前、脸上带着明朗笑容的年轻屠夫,眼神里情绪难辨。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集市边缘走去。还是那辆几个时辰前曾出现在高家屯外的玄色马车,静静地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玄衣男子走到马车前,依旧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将手里提着的油纸包和那个钱袋稍稍举了举,对着车窗,声音低沉地回禀:
“爷,您看……”
马车的窗子之前一直开着一道细细的缝隙,那缝隙的角度,恰好能清晰地看到高家肉铺的方向。此刻,那扇深青色的厚帘才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动,将那道缝隙彻底合拢。
车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因为比之前多了两个字,才终于让人听清了这也属于一个年轻男子、但略微低沉有磁性的好听嗓音:
“嗯,今夜。”
句子的意思模糊不清,带着命令式的简洁。但马车边的玄衣男子显然听懂了。他立刻躬身,沉声应道:
“是。”
马车里再无声响,他便不再多言,默默地跟在缓缓启动的马车旁,身影渐渐消失在五里镇喧嚣的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