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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奈】鲜为人知的故事

Summary:

*《三流情爱故事》番外篇,也可以独立品尝,记叙除现代奈教授以外的转世。
*私设颇多,未经严肃考据
*有恶俗情节,适合接受度较高的人来看
*主cp为苏奈,其他人物关系请自由心证,完全可以捡其他配对
*本篇为最初的君臣组,奈费勒为亲手杀死的君主编写史书的故事。

织锦帷幔厚重的猩红底上用金线与翠鸟羽毛捻成的丝线绣出怒放的缠枝西番莲,它们被侍从左右缓慢拉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紧接着,他看见了苏丹,就在他抬眼的刹那至高宝座上的王也投来一瞥,帝国所有煊赫的、神秘的、芬芳的、威严的实体与象征都坍缩成金色的两点。

Work Text:

忙碌是良药,能让人无暇回味指尖曾残留的弓弦震颤和箭簇穿透骨肉的闷响。新王朝的车轮滚滚向前,阿尔图的声音通过传令官洪亮地回荡在刚刚清扫过血迹断肢的广场上,从弑父篡位到以邪术取乐,从横征暴敛到虐杀忠良历数前朝暴君桩桩件件的罪状。官员与士兵们高呼他的名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奈费勒以维齐尔的身份站在他身边,欣慰得几近眩晕,正义得以伸张,新时代在他的奠基下开启。

宫廷运转高效而嘈杂,奈费勒身处这只巨兽的核心每日处理雪片般的奏章,调解着新贵与旧族间的摩擦,为新王朝的税基与律法殚精竭虑。三个月后他才知道编撰前朝暴政史的工作已经开始很久,久到负责官员在朝堂上将初稿呈与阿尔图。一切复杂被简化为黑白分明的叙事,笔墨直指对仓促而伤痕累累新时代的赞美,展示是公开的,朝堂上无人提出异议,奈费勒面容平静,仿佛这再理所当然不过。倒是阿尔图眼睛里闪烁着罕见的不确定,草草嘱咐几句加强校对就结束朝议,以商议边境贸易路线开辟为由留奈费勒在空荡荡的青金石宫。

奈费勒嘴角上扬了几度,阿尔图正在学着怎么做一个苏丹,连左顾而言他也学会了。寂静持续了片刻,阿尔图快步走下御阶来到他面前,“修史的事交给了那几个年轻人,他们……你知道的,写得不错人也可靠。”

奈费勒点点头,“那几位老成持重,堪当此任。”这句恭顺挑不出错处的回答反而让阿尔图更显焦躁,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忽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奈费勒的上臂,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望着奈费勒:“你明白的吧,奈费勒。”陈述,也是强调和确认,他没有明说,不需要。你明白的吧——明白我为什么绕过你,明白我为什么必须把这件事交给绝对可靠、与过去毫无瓜葛的人。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把达玛拉钉死在“暴君”“恶魔”的柱子上,不留一丝余地,不存半点暧昧。

因为那场胜利是踩在无数尸骨上,用鲜血和背叛浇灌出来的惨胜。他们都失去了太多,失去了远不止追随他们起事最终倒在宫门前的数位挚友,多到新王朝的基石必须矗立在对旧日黑暗最彻底决绝的否定地基。阿尔图需要“暴君”符号来凝聚人心,来证明自己起事的正当,来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的牺牲与背负的罪孽显得必要且崇高。他不能让这段历史出现任何模糊地带,不能让后世对达玛拉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或理解,那会动摇一切。

奈费勒当然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其中的政治必要,也更明白阿尔图此刻的紧张从何而来:他感到被背叛,感到他们之间用血与火缔结的同盟存在危险的裂隙。看着这样的阿尔图,奈费勒心中那点因被刻意绕过而产生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涩意“噗”一声消散,他抬起自由的手拍了拍阿尔图抓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背,然后握紧。

“我明白,阿尔图。你做得对,我们的王国需要那样一个明确的过去。”史书不应该这么写,但他支持阿尔图的统治。“至于我,你无须担心,我的忠诚、现在、以及未来都属于你,属于我们共同建立的新朝。”阿尔图的紧绷在奈费勒的拍抚和承诺中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用力拥抱了一下奈费勒,“好,好,我就知道你永远是明白的。”隔阂似乎消弭了,他们又是兵变前后紧密依靠彼此托付的同盟,默契,有时建立在共同的牺牲之上,有时也建立在心照不宣的回避之中,他们拥有前者也默认后者。

奈费勒知道自己将要做一件与阿尔图初衷南辕北辙的事。

临窗的厚重木桌上除了纸笔放了一个墨水瓶,一盏无烟油灯,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奈费勒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暮色四合,浅灰色的石板路无声蜿蜒进王都各处。这里真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宫殿的钟声,听到更远处风吹过植物的声音,他心中也是空荡荡的轻。达玛拉死了,真真切切地死了,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冥河,他在此岸,达玛拉在彼岸。那个曾让他仰望、追随、恐惧、最终亲手摧毁的存在终于被固定在了一个不再变化的遥远一点上。就像夜空中的一颗星,奈费勒可以观察它,描述它,争论它的明暗与轨迹,但它再也不会突然燃烧着向他坠落,也不会用引力把人拖入它的轨道。从这个意义来说他安全了,也自由了。

桌案左边堆满了奈费勒所有能调阅的记录,起居注的原始草稿、各部门留存的奏报副本、宫廷用度流水、侍卫的值班日志……他将它们分门别类,保持着待人审阅查看的状态。奈费勒铺开一张全新的纸,他早就想好要怎么写,绝对第三人视角,不署名。这不是弑君者奈费勒的回忆录也不是官方纪论,这只是一份来自河岸此端的回顾。日期,事件,不加修饰,一个模糊的年轻身影站在血色未干的王座前,这就是开始。

 

白日参政,夜间修史,光阴在朝堂中的争吵与笔尖沙沙声中流逝。在阿尔图轰轰烈烈地抹除“达玛拉”这个名字所有正面痕迹时,奈费勒沉浸在他为自己设定的历史观测者角色里,近乎轻松地梳理达玛拉统治的前三年。他当时还在远离王都的行省摸爬滚打,隔着层叠的文书和山复山水复水遥望引发无数猜测的年轻君主,距离感让他下笔格外从容。

某一页厨房日用记录着与正账无关的批注:陛下午膳未进,只索要了蜂蜜水。日期是达玛拉即位后的第二个月,那时朝局未稳,清洗还在继续。奈费勒看着那行字想象刚刚完成弑父壮举,以铁腕震慑全国的年轻君主独自在宫殿深处,或许因紧张,或许因初次掌权的巨大压力,或许只是单纯的胃痛而拒绝进食的样子。这感觉很奇怪,他从未将“身体不适”和达玛拉联系在一起。他还找到了几份达玛拉即位头两年亲手绘制的疆域草稿和边境防御构想图,那时的达玛拉似乎真心想做一个有所建树的君主。

他详细考证了达玛拉登基初年的几次血腥清洗,列出了被清算家族的名单、被没收的财产估算,以及因此空出的官职如何被迅速填补。奈费勒分析了这一时期颁布的几项关键法令,指出它们在加强集权,打击地方豪强方面的实际效果,也冷酷地评注了其中过度的株连条款如何种下更多怨恨。他甚至根据零碎的宫廷用度记录,推测达玛拉的个人喜好与精神状态变化,某段时间大量采购特定香料可能对应失眠,频繁更换近侍或许反映信任危机。奈费勒逐渐清晰地拼凑出一个拥有非凡禀赋的年轻人被过早地置于绝对权力的孤峰,背负弑亲的原罪和恐惧,内心存在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感情空洞,在缺乏有效制衡和健康引导的前提下沿着性格中既有的陡峭斜坡一路加速滑坠向毁灭的过程。

写这些时奈费勒的心境异常平稳,达玛拉已经成为一个纯粹的研究对象,隔着生死与时间的冥河他可以冷静地剖析达玛拉的优点与缺陷,他的努力与疯狂,那些曾让自己心潮澎湃的闪光和最终彻底绝望的暴戾。抽离的审视带来解脱感,他终于可以看见达玛拉而不是面对他。

然后,笔尖来到了第四年春天。

档案显示那一年进行了不大不小的官员结构调整,这是他仕途的起点,也是他个人叙事与王朝宏达叙事开始交织的节点。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官方记录中,奈费勒笔迹略顿,本想如之前一样简单标注,但就在他落笔时,气味和炫目的色彩窜入脑海——蜜蜡的厚重甜腻沉在下方,托举起难以计数的清艳花香,传闻中苏丹的御花园有九百种玫瑰被采撷蒸馏囚禁在这片空气里,带锋芒的甜丝丝缕缕钻进新浆洗过的亚麻衬领缠绕后颈。阳光从高耸的拱窗斜射而入,穿过那些精雕细琢的大理石屏格,碎裂、溶解,再铺陈开来,温润醇厚的光晕在地面上脉脉流动,一直漫向大殿深处。织锦帷幔厚重的猩红底上用金线与翠鸟羽毛捻成的丝线绣出怒放的缠枝西番莲,它们被侍从左右缓慢拉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紧接着,他看见了苏丹,就在他抬眼的刹那至高宝座上的王也投来一瞥,帝国所有煊赫的、神秘的、芬芳的、威严的实体与象征都坍缩成金色的两点。

手腕传来的酸冷将奈费勒唤回当下,蛛网状的青灰色纹路静静扒在皮肤上生长,那支箭的回响,自射出箭的指尖蔓延,日夜不息。他并不十分恐惧,箭已射出,目标已倒下,反噬大概只是最后一点需要付出的代价,如利器割伤后伤口愈合时的痒与痛,他当然给得起。

随着奈费勒越来越多地触及到自己亲身参与的事件,有些东西在粘连的旧纸页里复活。他自己早年间的通信和手稿不知为何混入史料中,大多是写给当年亦师亦友的同僚,探讨政事,倾诉困惑,有几张信纸明显是宫廷御用样式,名称被小心裁去,只留笔迹间微量“陛下”与“臣奈费勒”。它们不属于任何一部正统编年史,只能写在墓碑背面或私人日记里。这些细微之处在当时紧张的政治氛围和自身日益增长的忧虑中被他有意无意忽略了,或解释为苏丹御臣有术。他不能混淆,细碎温情与后来城门外的头颅、病饿而死的民众、法典上朝令夕改的红印相比微不足道,它们改变不了达玛拉暴戾恣睢的本质,也抵消不了八年统治末期带来的深重苦难。笔者的职责是记录全貌,剖析因果,奈费勒反复告诫自己,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更安全的领域:政策得失,制度演变,权力转移,于是那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场斗争只留下一句话:

“奈费勒力主改制,触利权贵,遭谗几殆。苏丹多次驳回对主事者之弹劾,并压制其首席反对者之势力保障新法推行。”

 

第五年是日渐奢靡时有糊涂账的一年,奈费勒从前朝议事的书房第一次走进苏丹用以安寝的宫室。

那些早晨朝堂经常吵得不可开交,一连数日奈费勒忙着攻讦政敌维护同僚。他当时还不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虽然皮下那点软肉早就在进王都后挥霍一空显出骨相的棱角,但他学会了王都男子间流行的保养和为自己增色的法子,每天和其他怀有短暂而必要修饰的大臣鱼群一样游进皇宫,一位长发同僚冲他粲然一笑:“新项链,啧啧。”

那日议事平和,各方意见琐碎但并无太大分歧,一切都符合章程合乎情理。就在奈费勒即将退到门边时内侍叫住他引他前行,今日所议诸事并无需要私下即可面陈的紧急,但他没有询问的余地。他跟着内侍穿过一道从未走过的侧门步入更为幽深的回廊,墙壁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造型优美的铜质壁灯。内侍为他撩开绣着星月图案的纱幔,奈费勒第一次踏入苏丹的寝宫。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没有巨幅帝国疆域图,靠墙的多宝格摆着些看起来像古籍、奇石、异国器物的东西。他发挥读懂肢体动作与心情的能力僵硬地跪坐到达玛拉对面,他的眼睛不是用来看如此私域的,于是垂眼看着乌木几上水流般的天然纹路。期间达玛拉随意问了什么,又命他点了水烟,然后在他面前将烟管含入口中深吸一口,玻璃瓶内的液体发出咕噜咕噜的愉悦轻响。长发随着他仰头闭眼吐烟的动作轻微晃动,奈费勒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那片流动的黑色上再迅速移开,他因令人微醺的甜暖气息手足无措。

忽然,达玛拉对着奈费勒的脸轻而悠长地吐出一口烟雾。饱含香气的青色烟雾目标明确,径直朝他的五感而来,奈费勒完全僵住了,万全的宫廷礼仪让他没有不敬地闭气或躲闪,眼睁睁看着那团从达玛拉口中而来的氤氲雾气扑上他的脸颊钻入他的鼻腔。微微的刺麻感后一阵头晕目眩的松弛暖意侵占了他的感官,奈费勒看见达玛拉背后有一条猫尾,毛色乌黑发亮,尾尖一抹金色,随着主人舒适的心情漫不经心地在软垫上左右摇晃,一下,又一下。

意象如此鲜活,如此不合时宜,他感到脸上被烟雾拂过的地方开始发烫,暖意正顺着皮肤渗入四肢百骸,达玛拉某种接近任性生灵的质地让他恐惧。

“尝到了?”达玛拉的声音传来。

奈费勒少见地失语,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从苏丹口中尝到什么滋味。过了与生命长度相比短如晨花的几年后他早忘了怎么回话的,黑纹已蔓延至肩。

修史的笔触探向前朝的文治篇章时,奈费勒起初松了一口气,歌舞戏剧和诗文编撰都是文明的。官方记录语焉不详,只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将那些带有诡谲想象与暗色情欲的文艺作品简单归因为苏丹的荒淫导向。

奈费勒抄录了几部代表性剧作的梗概,罗列了当时颇受争议的诗句,标注它们与民间传统叙事背离之处,他冷静写道:“此一时文艺或可视为时代焦虑和宫廷趣味投射之产物。”直到他翻阅到一份不那么起眼的宫廷娱乐档案,里面记载了某部新编戏剧在王宫的首演时间,主要演员,“陛下观后甚阅,厚赏”的简短记录。奈费勒盯着那个剧名,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洇开小团污迹。那部戏本身充斥血腥与扭曲的爱欲,剧团用上了当时改良过的新兴乐器,符合那个时期的口味。他想起的是戏台之下散场之后的事。

达玛拉观后的确甚悦,不仅厚赏了戏班还难得留下几位近臣在偏殿开了小宴继续品评,奈费勒也在座,赞美了一番陛下对文艺的支持。达玛拉斜倚在主位,把玩着空酒杯听其他人发表对剧中人物命运台词机锋的讨论,奈费勒发现他透过杯身看自己,他看过去的时候金瞳被光线折射成抽象形状,达玛拉眼中的他大抵也是如此。恰巧剧本在他手边放着,膝行几步呈与达玛拉时后者轻嗤一句费眼就命他读出来。被达玛拉特意点出来的一段是人物对白,但奈费勒记不得里面是否有措辞隐喻,注意力全在沿着大腿内侧轮廓向上移动的鞋尖。达玛拉交叠的腿换了姿势,柔软的室内便鞋不轻不重地停在他双腿之间。奈费勒连呼吸都屏住,下意识抬头试图寻求一个清晰明了的答案,但那目光里只有饶有兴味的观察,如同一个孩子用树枝轻轻拨弄蜷缩的甲虫好奇它会有什么反应。

“继续。”

奈费勒觉得自己的表现糟糕透顶,声音干巴巴的,语调僵硬,背后几位同僚时不时就他朗读的内容发表评论。那只脚就搁在那里,时而加重力道时而放松,始终未曾移开。推开这个选项在此刻是大逆不道,是瞬间可致死罪的疯狂念头,他在颤抖,一半是真切的屈辱,一半是可耻的生理反应。而始作俑者面上仍是漠然的表情,甚至偏了下头因他停顿太久感到些许不耐,金瞳斜睨过来无声地催促。

碾磨,蹭动,鞋尖微小上翘的部分擦过底部,奈费勒长袍下在持续施压后鼓起不太体面的凸起,心情是恨不得立死。不知道这是否是达玛拉乐见的结果,他若无其事地向下踩了踩。呼吸彻底乱了,文字变成扭曲爬行的虫,混着别的什么游弋而出。断断续续的走调台词显然不让苏丹满足,那只脚开始向更深处探索,脚背皮肤与奈费勒烫起来的大腿相触,翘起的鞋尖抵达会阴因布料阻挡无法再深入。试了几次仍是不行,达玛拉不耐烦地“啧”了声,身后品评的声音立刻停了,所有人小心翼翼地调转话题向更能取悦君主的方向,只有奈费勒知晓真相,他已经快虚坐在达玛拉脚上,后者暗示他现在该默不作声地把袍服撩起点,最好把最后一层布料妥善处理。可他专注在剧本最后几个字,没理会那层为难的暗示。

小宴的收尾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奈费勒无心发表对主题的公允评述,干脆附和达玛拉方才的见解说了点陛下洞察人心之类的话哄他。

“是吗?”达玛拉拖长了语调,那丝玩味又回来了,“可朕看见……”他模仿了一个极轻微的蹙眉动作,惟妙惟肖,奈费勒脊背发凉。两根手指悬在双眼前,几乎碰到睫毛,“看,卿这里写着不赞同。这里,”指尖下移停在唇上寸许,“却说着恭维的话。多么有趣,比台上披着华服念假话的戏子有趣多了。”

他真实反映与表面礼仪之间的裂隙被达玛拉当作物件把玩了一通,两指落在实处,这次奈费勒别开脸。

早知该把这面墙装饰一二,从过去中惊醒的人需要及时转移注意力,火光在彩绘天花板上跳跃,未关严的窗飘来玫瑰的清香,绝非传说中苏丹庭院里九百种玫瑰的香。

 

夕阳在光洁的青金石宫地面投下窗格的影子,一群白鸟从树梢低低掠过,留下随听者心情解读的啼鸣和几片羽毛。内侍们尚未进来整理,王座上空空如也,阿尔图已经离开。奈费勒拿着文书本该径直离开,可他的脚步停住了,随着渐移的余晖抬起头望向高高在上的王座,胜利后多匆忙,无人无心对种种陈设较真。在那一瞬间奈费勒眼中看到的不是阿尔图的王座,而是达玛拉坐过的位置。一股突如其来的羞愧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怎么能对阿尔图不忠?

防微杜渐何其重要。

奈费勒才发觉达玛拉在他体内种下了多么错误的一颗种子。

正史尘埃落定,修史笔触滑向王朝中后期那些光怪陆离的社会产物,一个在王都青年中悄然兴起随后迅速蔓延的团体跃入奈费勒视野。他们批判日益奢靡放纵的社会风气,谴责政治顶层的道德沦丧,主张通过严格的禁欲苦修简谱生活和精神内省净化灵魂。其成员多出身中下层官吏或破落贵族家庭,年轻狂热,带着理想主义者特有的不谙世事的激烈。奈费勒是他们的导师之一,总是在半公开的私人聚会上被闪烁着纯粹光芒的眼睛们包围,回答他们关于节制和德性的疑问。引用先贤语录,分析欲望如何侵蚀判断,传播不为普世所容的思想,无酒的宴会富有思辨,奈费勒言辞剔除了宗教式的狂热更偏向哲理的规训。这恰好符合既想反抗现状又尚未找到明确出路的青年们的需求,他们奉他的话为圭臬,暗中传抄,将他视为浊世中一盏理性明灯。那些活动确实是奈费勒所热衷的,如今当初几位散场后仍依依不舍与他辩论的青年已经进入朝堂,他很欣慰。

奈费勒在史稿中描述这个团体的兴起背景、主要主张、社会影响并进行评注。写下这段时手腕黑纹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他不得不暂时搁笔,饱墨悬停的笔尖吐出一口,奈费勒及时拿开它,一道墨丝断在半空,他想起了别的事。

关于“禁欲”这个词在他身上如何成为一袭最滑稽的破袍,蛀空它的是达玛拉。

第一次发生细节已然模糊,或许是某次深夜长谈后达玛拉没有放他离开,而是用同问他味道一样的口吻说留下。或许是在他因某项政事激烈抗辩后忍无可忍的达玛拉用力量让他闭嘴。达玛拉沉迷将他的不赞同和恭顺并置赏玩的残忍趣味,过程往往并非绝对的暴力——虽然体魄上的差距让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第一次,或者说前几次都是疼痛大于其他感官,他想顺了对方的意彻底闭上嘴,又因持续的侵入张嘴呼吸才不至于窒息。他真切意识到了肉体的脆弱,流泪,一层又一层的冷汗黏住他包裹他,上一息还未结束下一息似乎永远不会来,这和达玛拉掐着他的脸颊咬他舌头有很大关系。总之泪水、汗水、涎水快将他凝固成琥珀,该有水的地方什么动静也没有,达玛拉将探索而来的血迹硬热地蹭在他大腿和小腹,皮肤染上触目惊心的红。最终一小瓶油润液体倒在交合处才进行下去,达玛拉说他用得最多,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奈费勒更换了一张染上墨点的纸,他当时说:陛下不如以恩赏寻躬亲节俭之人。

地点可以是达玛拉那件弥漫异香的寝宫,可以是议事殿后方某个临时休憩的暖阁,甚至可能是皇家图书馆某个堆满卷宗的僻静角落,达玛拉似乎乐于在各种非私密的场所完成针对奈费勒坚持理念的嘲弄与践踏。宫廷专用的油体发挥作用,疼痛依旧,但疼痛的边界开始模糊,被填满的胀热,摩擦带来的灼麻,达玛拉在他耳边低语,有时是命令,放松看着我腿抬高之类的;有时是讥讽,卿白日里对那群雏鸟讲制欲时可想过此刻?有时赞许他的诚实和味道好。

奈费勒憎恨那样的时刻,憎恨被迫展露脆弱与沉沦,更憎恨在憎恨之余近乎失去意识的高潮恍惚地主动迎合了凶猛的节奏,换来了达玛拉低哑满足的喟叹,随后的拥抱差点挤碎他的肋骨。他愧对他的教团。

而当一切结束自厌感达到顶点,达玛拉的手指在他腹部丈量,问他刚刚是不是进到这里来了,下次要更深一点。奈费勒望着帷幔为自己找借口,这是为了获取信任,为了在更关键的时刻影响苏丹,或是为了赎他没能阻止暴政的罪。在他裂成无法调和的两半时达玛拉的声音停了,睁大的眼睛眯起来,毫无预兆地抓住他在腰侧狠咬了一口。奈费勒以为自己落入狮口险些被咬成两截,摸摸,没有内脏流出来。

 

奈费勒从未向阿尔图刻意隐瞒过自己的身体状况。御医们摇摇头这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而巫师们则不明白为什么要治疗,蜿蜒生长的纹路如同直视太阳就会致盲,从高处跌落必然折断手脚一样是结果,是必然的显现。阿尔图更加焦躁,他无法对抗这种无形无质的代价,求医问药没效果,敬拜鬼神行不通,他甚至想到了截肢。无非是手起刀落这么简单,但问题是有用吗?两人寻思了一阵还是决定保留奈费勒的手臂,蔓延的痕迹是不知尽头在何方的倒计时,阿尔图只能尽力延长奈费勒的生命,更多的补品,更少的劳碌,暗地里更加严厉地打压任何可能与旧日魔法与达玛拉残余影响有关的苗头,仿佛这样就能切断无形中伤害他最重要臣子的邪恶之源。

奈费勒则一如既往,黑纹亦步亦趋,最初的剧痛已化为持续存在的麻木,它生长,日落月升。他接受这一点,接受自己必将走向已然可见的终点,可修史是要回望起点的。

毒箭的念头萌发于沉闷的,弥漫猎场尘土与血腥气的午后。

十日秋猎临行前夜,达玛拉伸展着躯体双手在他脖颈上形成虚握,随意提起:“那个叫……萨利赫的,私下非议朕的新令,还拿出来你早年被驳的旧稿作比,他是你朋友?”萨利赫是奈费勒任职后没多久结交的朋友,性格耿直鲁莽,如今在档案司做个闲职,唯一不该的就是对他这个身居高位的朋友保留过分的崇拜。

“陛下,萨利赫为人迂阔不识时务,或有失言但绝无恶意。那份旧稿是臣少不更事之作,早已废弃。”不详的气息,漫不经心的提起往往意味着早已决定,但奈费勒怀抱一丝侥幸——或许只是警告,或许只是敲打自己。达玛拉哼笑一声松开他的脖子转而拍了拍他的脸,简要交代了明日出猎的事项。

十日,在王都群龙无首略显轻松的空气中缓慢流逝,奈费勒动用自己的关系网了解到萨利赫确实在某个小聚会上抱怨新令严苛,并提及“奈费勒大人早有多虑”,至于旧稿无人证实是否真的被展示。他试图营救,再次写信给达玛拉,信中陈述友人生平和他正在进行的修订工作,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想要唤醒哪怕一丝君主对旧识的顾念。没有回信,稍晚时候远在猎场的另一同僚传信给他:萨利赫诽谤朝朝政证据确凿,已于猎场行宫外就地正法,其家产抄没亲属流放。甚至没有正式的诏令颁布,远离司法程序,明确高效的处理方式,仿佛处理的只是一头不慎闯进御苑的野兽。萨利赫可能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几句随口抱怨和对朋友的推崇会招来杀身之祸,更不明白言论环境怎么会变成这样,一起吃肉喝酒的朋友为什么要损人不利己地出卖自己。

第十一日,达玛拉的仪仗返回王都,随风招摇的野兽皮毛腥味里透出辛辣的苦涩,它们都是连头颅扒下来的,以防万一不识货的人们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看不出此行收获多丰厚。森白的牙齿无声呐喊它们多新鲜,杀死它们的君主多么正值壮年。奈费勒为它们的呐喊感到一阵绝望。

午后达玛拉已换下猎装,似乎刚刚沐浴过,猎获该进膳房的进了膳房,该分赏的也都分赏下去,一柄镶嵌宝石的宝石在他手中熠熠生辉。奈费勒用最平稳的语调汇报了几件他认为达玛拉应该注意的事,达玛拉并不在意听,等他停下才将匕首扔到一旁的矮几上,“嗒”一声轻响。那只戴有巨大宝石戒指的手从抛物线起点偏移伸向他,

过来。

过去几个月的博弈,萨利赫尚未冷却的鲜血横亘在两人之间,简单的手势抹去一切,病态的惯性推动着他们的身体——达玛拉的理所当然,奈费勒的不抗拒——再次滚入那张柔软罪恶的床榻。

衣物剥落,肌肤相贴。达玛拉的体温、气息、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皮肤的触感都熟悉得令人作呕。他早已学会在这种时刻做无谓的挣扎,那只会招致更粗暴的对待和更恶劣的心情。姿势是抱紧彼此的,却无法面对,奈费勒听见对方沸腾的心跳,搏动透过两层肉两层皮传给他,噗通,噗通,强拉着他的心脏也剧烈地跳起来。友人惊恐的脸、刑场上猎场上飞溅的血花与达玛拉的侧脸、颈项滑落的汗珠交替闪现,奈费勒眼前炸开一片荒诞的万花筒。

达玛拉的动作突然缓了下来,托着奈费勒直起身子颠了两下,他也看不见奈费勒的表情,但嘴唇找到绒毛站立的耳朵:“朕不在的这些天卿想念朕了吗?”这话问得如此自然,如此亲昵,好像他们真是一对分隔暂别的寻常爱侣,好像几日前欣赏他求情再驳回下令处死他挚友的人不是自己。

想?想什么?想你是怎么在猎场尘埃里轻描淡写地抹去一个年轻的生命?想你是怎么一边吮吸他的血肉忠诚一边将毒牙刺向他珍视的一切?想你是怎么将这片国土拖入越来越深的泥沼却还能在此刻调情问他“想不想”?

万花筒碎片割开名为怒火的袋子,奈费勒在寝宫角落的铜镜里看见自己,浓烈狰狞的恨意扭曲了他的表情,双眼翻涌着未曾预料到的毫不掩饰的杀欲。

想你?我想你死。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敢肖想这些?

必须结束,必须终结达玛拉本身。他要亲手打造配得上身前拥有非人力量、警惕心极高且掌握绝对武力苏丹的武器。毒箭的构想有了具体形态,隐秘,一击必杀,承载足以摧毁不朽魔法的诅咒。

史书只会记载某年某月某日苏丹于猎场行宫处决一名小吏,后人无需知晓那支贯穿达玛拉胸膛终结一个时代的毒箭始于何处。

最终成书不过堪堪一指厚度,八年,仅仅八年。奈费勒拿起这册薄薄的书走到烛台边,烛火因他的靠近摇曳,他对着光一页一页缓慢地翻动,干燥的纸张在指腹下发出轻微沙响。字迹冷静工整,里面记录着前朝的财政数字,军队调动,法令颁布与废止,官员升迁与陨落,社会动荡与思潮,也记录“权臣奈费勒”的进言,抗争,功绩。他的人生,他全部的政治理想,入朝来所有的正确和错误都被压缩进这薄薄一册中。历史的书写原来是这样残忍的提纯,它将爱欲生死、权谋背叛、无数可能的岔路通通蒸馏固化凝结成几行简洁的陈述,几个冷静的评价,一串串枯燥的日期和数字。他成功了,他留下了一份逻辑自洽的八年记录,任何后世的学者依据此书都能对达玛拉王朝的兴衰脉络有标准而正确的认知。

新王朝的星河沉默运转,一个写完了历史的人与他写就的历史静静相对。

 

黑魔法反噬的纹路已悄然蔓过锁骨向胸口晕染,带来的不再是疼痛麻痒而是缓慢剥离的虚乏,生命力正被漆黑的脉络一丝丝抽走留下名为“奈费勒”的躯壳日渐轻飘透明。

奈费勒穿过回廊来到处理公务的书斋,桌案上堆积的卷宗已所剩无几,过去数日他不眠不休地将手头所有亟待决断的事务一一厘清,附上详尽的处理意见与后续建议,分门别类码放整齐。需要与同僚交接的,已差遣可靠之人送去;涉及国库机要的,已密封加印准备呈送阿尔图御览。他甚至为几个正在栽培的年轻属官写下了简短的勉励与告诫,放在他们常来请示的案几一角。

有人私下感慨,经历了前朝那般动荡奈费勒大人愈发沉稳练达了。

奈费勒从最里层上了锁的抽屉中取出以深蓝色布面包裹的史书,不用再翻开了。

他没有去王宫向阿尔图辞行,不必了,该说的早已在那些默契的沉默与并肩的岁月里说尽。最后的告别或许只是徒增伤感,或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离开最好。

春日阳光正好,空气中浮动着泥土苏醒的微腥和隐约的花香,庭院一角的紫藤已吐出串串淡紫色花苞。那只绿鹦鹉正在廊下的鸟架子专注地啄食着银制小碗里的谷粒,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间或发出一两声模仿他读书语调的咕哝。奈费勒当然也为它寻好了未来,一位总是来他这里探讨的年轻官吏,这些访客里鸟最喜欢他。

这里三面开窗通风极好,窄榻上大半位置都沐浴在阳光中,他将史书轻轻放在身侧,缓缓坐下,然后躺下,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态安稳。

黑纹已蔓延至心口附近,那剥离感越来越强,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柔和的金色光晕,像是透过一层薄薄的蜂蜜在看世界。耳畔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市声、风吹树叶的沙响、鹦鹉偶尔的啄食声——渐渐远去,变得模糊而绵长。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终点炊烟的轮廓,他闭上了眼睛。

逐渐弥漫开来的黑暗中他站在一条逆流而上的路径起点。奈费勒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书斋,接着是阿尔图所在的恢宏宫殿,他看起来累坏了,脸埋在臂弯里小憩。如果说奈费勒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思便是阿尔图,真心希望这个国家变好的人越来越少,他的失去到此为止而阿尔图的失去还没完,他以鬼魂的身份替阿尔图拉上窗帘遮挡光亮好让他睡得沉些。

再往前他走回混乱血腥的一日,硝烟、喊杀、金属碰撞的锐响、阿尔图遇险时惊怒的面容、自己引弓时手臂肌肉的绷紧、箭矢离弦那一瞬仿佛割裂空气的微颤、以及达玛拉中箭后回望过来的目光。战争的尘埃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又迅速消散。

无数画面飞掠而过,他走过属于官员身份的或光鲜,或污秽,或激昂,或颓唐的碎片,余光里是臣僚们各怀心思的脸。然后他穿着簇新的衣服迎着春风独自步出皇宫那巍峨门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出吞噬了无数人的青金石宫。宫门外长长的石阶下等候的仆从和马车显得渺小,光流加速,色彩变得柔和,他感觉到自己穿过宫墙,穿过王都繁华的街市,穿过郊外的田野与山林。最后踏上的是故乡外布满细小鹅卵石的小径,草木清香,还有远处孩童追犬逐猫的纯真笑声。他变回了那个心中装满炽热理想尚未离家的少年,脚步轻快地走向记忆中的老宅,走向翘首以盼的家人身影。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清凉。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正踏足于泛着银灰色光晕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永恒暮紫色的苍穹。从时间的尽头往回走,走过一生的荣辱挣扎爱憎罪罚来到了这里,这条分隔生者与逝者的寂静之流,这里没有未竟的责任需要背负,没有爱恨需要厘清,没有历史需要书写或隐藏。

奈费勒向前迈出一步,彻底融入了对岸的光与宁静之中。

他终于,也踏过了冥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