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听闻这间房舍的地产将被收购。那么，此地很快将不属于我了，连同我十分喜爱而又时时潮湿阴暗地拥抱着我的床榻。然而我似乎又从未拥有过一间房屋。房屋如何被身在其中的人类所拥有，既然我实际上只是落在曲折往复的走廊与房间构成的肚肠之中，被泥土与砖瓦的怪物所吞噬。每间房屋都吞吐着各自的主人，那么实际是房屋拥有住户才是正确的。不知从早到晚昏睡的我是否足以成为沉重的食粮。但是无论如何，它终于打算将我吐出去了。
四面的墙壁只是俯视着我，没有吐露任何挽留的言语。于是我忽然地产生一种愤懑之情，连死鱼一样躺在床脚的条纹西装也没有穿，只握着几枚亮闪闪的银钱离开了亲爱的被子，在房屋将我当成废弃物排出之前先将它如同外套那般脱掉丢下，如此地昂首挺胸走进街道上的人群，像一条泥鳅滑进拥挤的水桶。
我盘算着要去何处度过时间。如今是热闹的夜间，尚未寂静地死去而是用着大批的彩灯装作白天，想来也是一种标本。我不由得感到分外亲切，左左右右地走了几步，从毫无二致的门中选了一个进去。可惜屋内没有亮过门口的灯。这下就如同又走进黑夜，虽说是真实的样貌，心间仍觉得被蒙骗了。我将死死攥着的几枚银钱一一摆放在柜台上，仔细地点数，然而令人心醉的金属光亮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数不清究竟是多少面额，很快对此感到厌倦。将银钱与价值进行换算的活动偶尔做一做还算有趣，若要赖以生存就太繁琐，令人提不起劲来。我打算最后再数一次就回去，柜台另一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将我的伙伴夺了过去。那还带着我的体温，不免觉得有些失落，可又不想做麻烦事。
我仍旧坐着，但很快便有一个杯子推了过来，液体折着灯光令人目眩，使人疑心喝掉后会在肠胃中也来回地变换。酒保的眼睛如同冰块，一深一浅，大概以这样的目光为我倒酒。看来这杯酒是光线与视线的混合物。我欣然地喝下，感觉喉咙发热。
可惜随后便感到饥饿。我聚精会神地研究起酒保的手套，一半指节露在外面。泡在空气里的神经末梢。他向我问了些话，说出一些一知半解的词语，想来是杯中饮品的名字。我更希望是与成型的文字而非一个人大眼瞪小眼，但这也没办法。灯光变暗，我一时看不清东西，杯子又被收走。我不想惊扰那些名字，胡乱地应付过去。希望他能为我拿些吃的。
来的是又一杯酒。酒保带着一种不那么惹人厌烦，然而又像毛线的微笑面对着我，大概是酒的原因。我想液体或许也能填饱肚子，所以又拿起来喝掉。这次是甜的，听说人体是靠糖分运作。周围的人颇为喧哗了一阵，酒保与另外的人交头接耳几句，似乎用手指点向我。我并不在意，只是继续叼着杯沿。像眼睛榨出的汁液，如此想来口中感到一丝辛辣。咖啡和烟用于擦拭我的大脑，像纸巾擦拭镜子那样变得光洁。酒是向冬日的窗户上呵出的一口气，模糊怅惘，脑袋仿佛塞着棉花。感觉不错。下一杯如同加进我的想象，真的辛辣起来，我不免皱起鼻子。酒保笑着往杯中加入另一种液体，不知是什么，笑容中藏着一丝怪异。再尝时便容易入口了。笑意味道清凉。
酒意跑遍这副躯体大概不比摸遍被子的四个角更加困难。我很快在舒适的眩晕中趴在柜台上，人事一概不知。我甚至十分期待着这样的奇遇，人生实在平淡无味。只是我仍旧算不清几枚银钱和酒杯如何换算，不知是否要拿我做货物抵债。我的眼睛用于酿酒想必太过浑浊——难喝吧。鼻腔间充满层层叠叠的复杂香气，令我想到晚间的女人。稻草人一样地被拖着，我睡着了。
再睁眼时便感到十分难受。头很重，思维全部泡在泥潭里，一时分不清我在哪。然而比起身体的不适，这倒算不上什么。下身像被撕裂一样痛，我疑心肛门是叫人塞了铁棒。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气，努力地做出排泄的动作，那东西却越发地往腹部深处去。里面如同烧着一团火，我拼命地扭动身子，然而完全没有用处，一双手牢牢地圈着肋骨，硌得发痛。“醒来了？”这样地飘进耳边，腔调也很奇怪。像那香气一样来自异国而似乎很昂贵。胀痛的男性器官被握在手中玩弄，半指的手套刮来刮去。我浑身发着抖。
被抛在一场性行为的正中着实令我困惑。不如说完全摸不着头脑。并非属于女人的长发落在脖子外侧，比起我的高领毛衣光亮许多。我猜测那是香气的来源，但身下被随便地戳弄，脑子也乱成一团。手指塞进口腔随意地扯着舌头，唾液流得到处都是。隐约能尝到酒味，可惜并不甜。事先咽下的酒液灼烧腹腔，里面切实被猛烈地捣着。空荡荡的胃肠皱缩成一团。我想到体内塞着其他男人的阴茎，一下子蜷着身体吐了出来。
除了酸苦的液体也没有什么东西。眼前满是泪水。下腹忽然被用力地按下，硬物隔着薄薄的皮肉露出形状。我疑心自己将要被捅穿。阴茎也弹动着吐出液体来，滴落在呕吐物上。我像捞出水面的金鱼那样喘气，肺部填塞着痰液，感觉喉咙发紧，可能快要死了。
干脆闭上眼睛等死。我尝试欺骗自己，身体放松下来等着狂风骤雨过去。也许只是一个梦。身体摇摇晃晃，突出的肋骨被摸来摸去，我替他感到厌恶。但是终究没有死，头脑中的棉花混合酒精的雾气充斥全身，神经大概在脖颈处切断了。只有思绪轻飘飘地发着白光。快感，或者是深沉的痛楚，从腹腔深处源源不断。
毕竟，是在做爱么。腿上的肌肉抽搐着，我胡乱地动起腰。阴茎在温热的包裹里穿来穿去。若说是女人，应该向前……然而向后才对。难受。想来向后也是一种向前。我对新产生的体悟颇为满意，身体中流着灵感。总有一边是女人——我朦胧地想着，灵感的液体新鲜地挤出。脊背发麻，宛如气球将要被撑破。我想要为它求情，在舒适的浸泡中多留一会，但终于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变换的气流想必是那杯酒的遗留。
极度的兴奋与疲惫。我又昏死过去。
第二日，仍旧从床铺里醒过来，身体干燥。本想在空白的舒爽中再蜷缩片刻或者半日，拉门的缝里却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中介不知为何在外间，高低错落地喊我的名字。说实话，我一时没办法把音节与被窝中的躯体联系起来，所以干脆蒙上头等着声音消失。但是又实在难以忍受，终究还是慢吞吞地起了床，既不梳头发也不洗脸，就那样从房间出去。
外面有两张脸，中介如同翻书那样来回地翻着脸色，另一位则是前日的酒保。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喊了一声，或者其实没有说出我想说的，但中介立刻又翻了一页，高声地叫嚷起来。这位是홍루先生……那张嘴大概吐出了这样的话，说他是此地的主人。我的大脑还搅合在酒精的蒸汽里，连符号的记忆也一概全溶解了，因此只觉得奇怪，这间屋子并非红色，如何成了红楼呢。但昨夜的灯又确有红色，连带镜中自我的面貌也涂着相同的颜色，所以此处或许真是红楼也说不定。我作为房屋的食粮与摆在墙角暗自发霉的石头，想必是一起划归了这位先生的名下，成了红楼里的财产。既然已经成了财产，为继续居留而提出感谢也同样地不可思议。我推开椅子，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又把自己扔回床上。红色脂粉的香气还沾在衣服上，我就在越发浓烈的气味里舒舒服服地闭起眼睛，像一袋谷壳倒在床上。
홍루君如同饲育一只野猫或是虫豸那样饲育我。食物无比富足，一日三餐都送到拉门前。我通过门缝飘来的香气猜测今日的饮食，有时这样想着睡过去，再醒来时依旧摆在原处。我坐在房间吃完，然后爬回床上，等着碗碟被收走。某天我恰在饭点起了床，突发奇想地走到外间，홍루君正坐在桌边看报纸。他见到我露出颇为惊喜的表情。我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面前正摆着平日门口的饭食。大概每天都在桌上走一遭。
홍루君等候我一同进餐。这认知令我感到骄傲，连带那天的饭都变得更加美味。没有홍루君相伴的菜肴也已超越我过去几年尝过的所有食品。我咬着筷子，几乎飘飘然了。
后来我经常去餐桌边转转，捡他看过的报纸。
홍루君并不时常在家——他的家，门牌上是这两个字——然而不知道做着什么工作。白天和黑夜都可能出门。身上总是带着香气，重重叠叠。我暗想着能够闻上半日或一日。我发现他的房间也能随意进出，于是睡醒之后去把玩瓶瓶罐罐，旋开盖子嗅闻，感到头脑飘忽，十分有趣。
有时他闯进我的房间，将我从里到外地搓洗一番，然后抱在怀里玩弄。富贵人家豢养宠物大致如此，我不知从何听来，홍루君确是无比富裕的。身为资产的我是否该为此感到荣幸，我毫不反抗。毛发逐渐柔顺，和富贵之家颇为相符了。홍루君喜爱胭脂，口唇总是像女人一般柔润。若真是女人，我会更加喜爱的。他总是拿我做托碟，吃我唇上的胭脂。我并无这样习惯。然而홍루君如同上等的床垫，供人舒适地躺卧，我很快昏昏欲睡。
或者是捉弄我的嘴。塞进手指，强迫我吞进他的阴茎。我照旧闭着眼睛。홍루君无论从何处看都是比我更为优质的人，我想吞进自己的阴茎也不会更加可口。自然，我从未这样做过。我将口中的东西想象成身下的，在腿间安上홍루君漂亮的脸。心中隐约地发痒。홍루君的口腔湿热又柔顺。我欲要找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一口。脸颊忽然被捏住了，咽喉压抑地窒息。吸出的并非烟雾而是腥味浓厚的液体。我剧烈地呛咳，感到홍루君从我口中离开。然后是房间。
脑袋震得难受。我躺回床上，被失落笼罩。홍루君为何不是女人呢？홍루君有秀丽的长发，一深一浅的眼睛。我又想念起瓶瓶罐罐堆砌出的香气。然而亲身体会过，这房屋中是住着两个男人。我感到十分不解而又难过，用被子蒙着头滚来滚去。身下又涨得难受。哪怕有一边是女人也好，홍루君却不是女人。我没有喝酒，可是又感到酒精顽固地积在胃部，难以忍受。
睡不着。我踢开被子站起来，凭着一腔热意走出门外。홍루君的房间一直亮着灯。我照着鼓起的被子扑在床上。颇有一种英勇就义的豪情。홍루君又一次露出惊喜的表情，将我拉进被子里抱着。这被子触感十分陌生，蓬松柔软。皮肤瑟瑟发抖。好在홍루君更加熟悉。我摊开身子，随便让他抚摸。
盖上几个月，将和我的被子一样舒适吧。或者我将变成适于这被子的人。如此苦中作乐地想着，我乱七八糟地扭动身体。홍루君的阴茎果真又硬起来。这也是红灯区。然而实在是迫不及待，想要再尝一次灵感涌流的舒适。脑子轻飘飘的，荒诞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既是如此，我做女人也未尝不可。홍루君柔润的嘴唇的确可口。那还挑剔些什么呢？我闭着眼睛哼了两声，又沉在香气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