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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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顿是在第二天的凌晨醒来的
醒来时怀中已空无一人,被子被掖好在颈侧,唯有手臂残存的僵硬,还有怀间未散的淡淡酒气与茶香,证明着昨夜曾有人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他沉默着,把自己半侧着的身子缓缓摊平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深深叹了一口气
自己当真有那么不称职?引得他都低落到尘埃里,也要用尽手段来讨自己的欢心。
闭着眼睛却再无一丝睡意,温存的余味还在鼻尖盘旋,挠的他心尖一片烦躁。
他从床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疲惫的老猞猁,仿佛被什么重物压弯了脊梁。即使保养的再好,逐渐泛白的发梢、松垮的皮毛也在无声的宣告着-他已经老了。不再是年轻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也没了年长些时那种阴沉与平稳,只剩下了一层伪装出来的谦和,与裹在那之下冰冷却脆弱的壳。
他仔细审视着镜中的另一个自我
镜中的影也耷拉着眼皮,一点一点打量着镜外的他
到底有哪里好,让那孩子沉迷到这般地步?
地位?财产?不,他没那样深的心力,也没那样大的志气
就为了所谓的爱,所谓的认可,所谓的依靠?只要他亮明身份,想倒贴的男男女女,定会像闻到蜜糖般蜂拥而来。可给他的零花钱,那孩子从没拿去养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非 他 不 可?
掠夺了他和妻子最后的时光,如今,又要来掠夺自己的余生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胃里顿时泛起一阵恶心,他狠狠咬住后槽牙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佝偻丑陋的老东西
愤怒涌上来,冲散了脑海里所有纷乱的念头
米尔顿,你老了,你变得软弱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想起来他了?觉得自己欠他了?
“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米尔顿怀着满腔的怒意,冲着镜中的人影低吼
镜中的倒影,亦回以同等的憎恶与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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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早餐时
今天的卡特里克和凯蒂依然没有回来
偌大的餐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米尔顿坐在主位上
他面无表情盯着盘中的煎蛋,用餐刀把那黄白相见的圆从正中切开,再横向划开,继而又换了对角切下。每一刀都稳稳的将其贯穿,起落间只有瓷盘被刀尖轻触的细碎响动,在空旷的寂静中反复回荡
他就这么一下,那样一下,重复而机械地切着,纹丝不动的坐着,直到他几乎要将那盘东西切成看不见的粉末时,一个身影才晃晃悠悠的挪到了餐厅
轻碎的脚步声带着偶尔的拖沓,像梦游一般,脑袋低垂着,像是后颈被人按着,逼着他低下去--好不容易才板正的脊梁又佝偻下去,眼神里满是空洞,简直就像是只凭本能走到的这里。
宝伯特死气沉沉的拉开那个熟悉的座椅,沉默的坐在餐桌的最远端
他抬眼,才惊觉餐桌另一头仍坐在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眼皮半耷拉着,冷眼看着他,一只手里死死攥着餐刀
“……”
宝伯特下意识的抬头挺胸,挺直腰杆想要伪装成平日里那副正经的模样,却只一瞬就被抽了气力,肩膀连同脊背一同坍塌下去,脑袋机械地低下去
“………早上好……”干涩的声音踌躇半晌才勉强从喉中挤出
没有回应
对面那人只是低头,继续切割那盘黄白的碎片,直到温热牛奶的最后一丝余温也消散在空气中,直到他将最后一点碎块也切成碎末
喀喇--
餐刀被随意扔到一旁
“没什么事就呆在家里,别出去闯祸,外面乱”
座椅在地面上摩擦出嘎吱的声响,重的像要击穿宝伯特的耳膜,轻的又像是一片落叶坠地
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慢慢走远,直到再也听不到一点余响
他终于回过神来,拿起餐刀,将视线里那模糊不清的食物一粒一粒切得粉碎,再一点一点将其碾成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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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一旁的管家,看着餐桌两端几乎原封未动的两杯冷牛奶,和两盘被碾得同样粉碎的煎蛋
望着少年红着眼眶走向书房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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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宝伯特抬手,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
书房里静,走廊里也静
“爸爸……”
宝伯特垂着脑袋沉默地站在那扇门前,使劲眨巴着睁大的眼睛不让里面那些滚烫到该死的湿润滚出来,用力抿紧双唇,生怕漏出半点哽咽,指节泛着青白在身侧攥成拳,指甲嵌在掌心里的疼痛明明那样真实却丝毫没能驱散胸中的苦闷
阳光在身前一寸寸延伸,门内始终没有一丝动静
直到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起来
直到那点憋了又憋的湿意终于决了堤
直到他垂头丧气的转过身,用手背一下又一下抹着脸上不断滚落的泪
门里那人像是终于从沉寂中醒来,干巴巴的声音带着施舍似的漠然:“进来”
宝伯特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反倒像是被人捏着狠狠的抛向了高空,丝毫不顾及那颗心是否会被摔得粉碎。紧攥的拳头猛的松开,用手背急促着擦着,妄图拦下那不肯停歇的泪
明明这时候,扯出一副笑脸,推门进去就好了
明明这时候,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心中翻滚的满是委屈和不满,情绪裹挟着他,要他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要他逃回那个明亮却只余冰冷的卧室
却像是被人用钉子把他的脚钉在了门前,让他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酸涩的苦顺着下颌,淌过掌心,啪嗒、啪嗒,砸在地毯上
又是一阵寂静,静到能听见眼泪砸落的破碎声
咔挞--
门锁轻响,门开了
宝伯特的头垂的更低,只看见有一双腿停在他面前,腿的主人一言不发,只是站着,仿佛是在看一场无趣的默剧表演
心里的那满溢而出的感情终于拽着他,猛地转过身,低着头就向走廊的另一头快步走去
“你要去哪儿?”
身后的声音,掺着冰渣子似的不悦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力道大的将他带了一个踉跄,却又强硬的提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进了书房
“要哭,就在里面哭,别出去丢人现眼”
语气依旧是冷的,硬邦邦的,没有半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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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书房的门被狠狠拍上,沉闷的回声在寂静的走廊与房间里不断回荡
米尔顿松开攥着宝伯特衣领的手,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沉步走回了办公桌后
宝伯特僵直着脊背,面壁般对着房门,泪水不断砸落,将脚下的地毯晕染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看着他这般窝囊的丧气模样,一股烦躁窜上米尔顿胸口,愤怒的弦在脑中一点点绷紧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不耐烦般硬邦邦的开口:“别哭了。就那么讨厌那些阴险诡计?不喜欢便不学,这么多年你不还是好好活过来了?”
宝伯特浑身一僵,愣了愣神,热泪再度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滚落,顺着脸颊在胸前衣襟上洇开一片片水痕。他抬起手背,拼命的反复揉搓着眼眶,却怎么都擦不干净那越发汹涌的从幼时流淌至今的委屈
“我说了,别哭了。”
米尔顿的声音再度响起,没有不悦,也没有苛责
“这也不愿,那也不愿,你想怎么办,告诉我。”
语气里只剩下难掩的无奈
这句话却像是给那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宝伯特终于再也忍不住,压抑十数年的情绪如轰然决堤般喷涌而出,大声地哽咽起来
“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啊!您没教过我该怎么办啊!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办啊!呜呜…我…我也想帮上您的忙,我想一直呆在您的身边啊!我不想再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了!我不想再只有我一个人了!”
像是被这痛哭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宝伯特脚下一软,踉跄着跌坐在地,他背对着米尔顿,把自己紧紧抱成一团,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里,小小的一团在空旷的房间里不停的颤抖着,抽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抽噎
响亮的哭声像是一道道惊雷,砸在米尔顿的头顶,将他整个人劈的瞬间通透开来,喉咙像是堵着一团东西,艰难的滚动,干咽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涩
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说出来吗?
不过是他一直假装看不见而已。
非得等这孩子亲口哀求,他才愿意施舍般地伸出手拽上一把,却还未等他站稳便匆匆地松开,眼睁睁看着他摇摇晃晃,却始终无法立足于平地。
这和之前,又有什么区别?
说是教他,教的不过还是些表面的应对之法,内里的本质从未改变分毫!把一堆杂乱的问题和所谓的答案一股脑的丢过去,这样就足够了吗?以为只要他理解了,就可以独自应对一切了吗?
米尔顿猛地抬起一只手,用力压在自己眼上,一种时隔了多年的滚烫再次涌现在眼眸深处,似火般灼烧着他的眼眶
听着身后宝伯特哀怨又绝望的嚎啕大哭,他什么都不想去想
以后…
竟还是要去想什么以后?!
米尔顿狠狠咬牙,牙关咬的嘎嘣直响,颊侧的毛发因怒而炸开来
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猛的攥紧,实木的扶手在他掌心发出痛苦的哀鸣,表面隐隐被捏的变了形
吵死了
烦死了
他在心里嘶吼着
也从来都没人告诉过他,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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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哇哇——”
年幼的宝伯特在襁褓里扯开嗓子哭喊着,小脸皱成一团,泪水一串串地打湿了脸颊两侧的小被子,像是早上的闹钟一样没完没了的
“吵死了!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又哭了?”米尔顿烦躁地踹开育儿室的门,瞪着摇篮里满脸不满的小婴孩
“米尔顿,别对孩子发脾气。”
妻子的声音从更衣室传来,温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刚喂过奶,也没闻到脏味道。”米尔顿低头嗅了嗅,转头冲更衣室喊,“小孩子就是麻烦!”
哭声没半点停歇的意思,他烦躁地把眉毛拧成了结
“那你抱抱他试试,亲爱的,抱在怀里就不哭了。”妻子的语气松快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抱他?”
米尔顿迟疑着伸出手悬在摇篮上方。小家伙瞧见伸来的手掌,立刻停止了哭嚎,小手蹬蹬晃晃地伸出来,要去抓那些手指
“别闹。”他没好气地避开那只索求着的小手,俯身把襁褓整个抱起来
温热的小身子贴在怀里,像是瞬间找到了安心的依靠,婴孩的吵闹戛然而止,只剩几声细碎的抽噎与眼角还挂着的泪珠一起缓缓消散在温暖的室内
米尔顿眨了眨眼,嘴角抿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低声咕哝着:“哄小孩也没多难。”
“那你带他一天?”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琥珀色眼睛的女人缓步走出来。她伸手想接过孩子,襁褓里的小家伙却突然又爆发出一阵大哭,小手胡乱挥舞着,抗拒离开米尔顿的怀抱
“哎呀呀,看来你更喜欢爸爸呢,真有眼光,我的小宝伯特。”
女人笑着收回手,语气里满是打趣
“真麻烦。”米尔顿皱眉,却还是把手指小心翼翼地伸进襁褓。小小的手立刻攥住那根手指,刚刚还挂着泪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咯咯地笑出声
“以后可别忘了,孩子哭的时候,要好好地陪着他。”妻子歪着头,望着相拥的父子俩,眉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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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抱抱他试试”
“孩子哭闹的时候要好好陪在他身边哦”
模糊失真的温柔女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是久已不闻,消散在时间里的声音
仿佛有双无形的手,轻轻拉开他遮眼的手,拽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座椅上拉起
这样做真的好吗?
米尔顿站在桌旁,罕见地迟疑着
那双温柔的手却又坚定的按在他的背上,推着他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
米尔顿迈开脚步,三步,四步
他缓步走到那团吵闹的毛球身边
轻轻俯下身子
伸出双臂从背后环抱住那个颤抖的孩子
哽咽的抽泣与抽动,却越发汹涌
孩子瘦弱的手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又拼命把他向外推去---就像他曾一次又一次推开那双索求的手,就像他曾一遍又一遍避开那渴望的目光,就像他一趟又一趟路过,却从未停留
米尔顿收紧手臂,将孩子从膝盖里拔了出来,拢在自己胸前。瘦弱的脊背贴在不再宽阔的怀抱里,不断抽动着,不情愿的挣扎、哭喊
却被那双臂弯更加坚定的环抱住
“我也不知道啊,paw!也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米尔顿将头抵在他肩上,咬牙低吼着,像是终于从喉中呕出团积攒多年的淤血
怀里的身子霎时停了挣扎,却还在不住地颤抖
“爸爸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太复杂了,我想不明白。”
语气里满是苦涩而无奈,像面对着一道棘手到无处下手,却不得不解的难题
一滴冰冷的泪,落在宝伯特的后颈,温度假得不像真的
宝伯特的双手猛地再度攥紧他环在胸前的手臂
“唔!”
下一刻,尖利的牙狠狠嵌进皮肉,发了疯般撕咬。滚烫的火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手臂上,灼得他心乱如麻。他却越发收紧了这久违的怀抱
他低下头,轻轻叼住孩子后颈的皮肉,喉中溢出几声苦闷的呜咽
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孩子突然浑身一僵,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开。身体的颤栗渐渐平息,只剩双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温热的泪一点一点打在破皮处,激出一阵瘙痒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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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的孩子流着泪,盯着眼前毛发凌乱的手臂上那道深深的牙印与淡淡血渍,缓缓伸出舌头,一下下舔舐着那块被他肆虐过的毛皮。将铁锈味的血与苦涩的泪一同吞咽下肚,将凌乱的毛发一点点梳理平整
他感受着身后的人被粗糙带着细小倒刺的舔舐激得微微颤栗。凌乱的心跳声随着胸腔的起伏,紧贴着自己的后背
房间里再次静下来,只剩下凌乱纠缠着地心跳不断回荡
身体的贴近无法换来心神的相通,明明交叠着的心跳却始终隔着一层血肉,痛苦只能困在各自的身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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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顿喉中满是酸涩,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徒劳的抱着不再挣扎,只是默默流泪的孩子
半晌,才用干巴巴的嗓音挤出一句:
“要不你来当一回我吧,帮我找出答案,再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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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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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一只无形的手压在宝伯特的脑袋上亲昵的揉了揉,又伸到下巴下微微挠着,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断响起
-做个好梦-
